金龟钓囧女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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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要先看皇姨夫才是正理,”花醉月乖乖地应着就去到他跟前,伸手在他肩颈处捶了捶,“皇姨夫今日的精神可见好了,醉月替您捶捶,您觉得怎么样?”

    “你这丫头就是乖巧。不错不错。”君其宣的目光在花醉月面上逗留了片刻,这才滑向站在跟前的另外三人。那算不上很亲切的注视,从萧今墨身上滑过,滑到了菲儿身上,眼波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顿了顿,又滑回到萧今墨身上,没有说话就合上了眼。菲儿感到墨墨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便用力回握。

    “醉月,你到花贵妃的彩鸾殿去坐坐,带上她一道。”软榻上闭目养神的君其宣不紧不慢地吩咐。花醉月应声笑吟吟地走向菲儿,“跟我来吧。”

    萧今墨于是松开手,颇为镇定地小声说道:“一会儿就好。”菲儿看了看他的脸色,心内审度一下,不得不跟着花醉月走了出去。

    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君其宣又开口道:“千漓,你到慎心殿去替朕取些上等龙涎香来。”

    “父皇,儿臣这就让宫女……遵命!”君千漓本不甘心,却在被君其宣陡然睁眼扫过之下住了口,也转身走开。

    待众人尽皆离去,君其宣才又将目光移向萧今墨,有些浑浊的眼底终究隐含了微微的波动,他向着自己身边的一张软椅支了支下巴,声音柔和,“墨儿,你坐罢。”

    本来一直努力淡然注视对方,一直强自镇定着的萧今墨,终于在这一声‘墨儿’之下,重重地颤了一下。

    曾经,在自己还年幼时,他是多么盼望有人能这样唤着自己,抱着自己,宠着自己,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曾经,在母亲故去时,他是多么盼望有人能在旁边拍着自己,劝着自己,陪着自己,可他也没有出现过。曾经,在身边明里暗里的人越来越多时,他也想过,这个人会不会出面干涉一二,可也从没有他插足其中的迹象。

    于是,他对自己说:我不需要。将近二十年都不闻不问,这样的父亲,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陌生得还不如门房上的小初。一直以来,他就认为自己即便有一万个要到这里的理由,也不会是要认亲。

    有些话,带到便好,有些事,问了便好。这就是他的初衷。

    可到自己真的见到时,终究是血浓于水,到他真的看向自己时,终究是血脉相连。从来没有见过面的这个人,只看一眼,就能牵动心底。而传闻中雷厉风行的他,如今却是这般憔悴,让自己禁不住难受——他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就快灯枯油尽了吗?

    本想超然来去,却是做不到。儿时曾经那么渴望的东西,如今赫然就在眼前,他叫自己‘墨儿’,他让自己坐在他身边……

    萧今墨动了动唇未能发出声,想要上前也未能举步,只突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目,刺到自己眼涩。将自然下垂的手捏作拳头,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缓冲掉鼻端的酸意,而眼眶,终于还是湿润了起来。

    “墨儿。”轻唤声又起,好像还多了几分催促和威迫。

    萧今墨略略放松拳头,走上前,欠身,坐下,调整了一下语气,“多谢陛下!”

    君其宣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称呼,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淡淡问道:“墨儿,你应该象你母亲多些吧?”

    ——应该象母亲?这一句,顿时让还有些恍惚的萧今墨找回了精神,他挺挺腰坐得更正一些,朗声说道,“今墨自小由母亲孤身抚育成|人,自然是随她。”

    “哦,还好,还好,”君其宣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今后你便随了朕吧。朕赐你姓君,名千陌,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谢过陛下好意。”萧今墨又欠了欠身,“今墨自小随母姓,名字也是母亲所取。如今母亲已故去,不愿随意更换姓名。”

    “哦?”君其宣的眼中霎时多了一丝精芒,他又闭了闭眼,嗤笑一声,“那你来此又是为何?”

    “陛下可还记得这个?”萧今墨自怀中掏出一块双鲤戏珠的玉佩,平放在手掌上,“今墨只想替母亲问一句,当初赠这玉佩之人所说的话,为何又不作数?”

    他的话音刚落,君其宣猛然咳起嗽来,他从手边拿起一块巾帕捂住了嘴,待平复之后才瞟过那玉佩一眼,“此一时彼一时而已。年少风流一时情迷,过后便发觉不能颓废于其中,待到功成名就,自然已物是人非。昨日既去不可追,也没有必要强令自己回头再看。”

    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已有些不耐,而萧今墨闻言仍是止不住激动,“不必回头?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她等了你十八年!你有没有想过要来看看,你可知道这十八年我们又过得如何?你可曾念着当年的一点点情分?”

    “十八年?朕可没有说过一定要她等下去。并且,朕自问待她不薄,走时替她赎了身,置办好了田产家业,根本毫无后顾之忧,又怎会过得不好?回头来想,她那样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在朕这后宫中立足?朕为什么不闻不问,聪明如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君其宣明显着恼,粗粗出了几口气后才又硬声道,“朕若不是念着当年情分,若不是看在她将你抚养得如此出众,此刻你决不可能还坐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跟朕说话!”

    “若不出意外生活本也可以很不错,但母亲的一场大病便耗得只剩居所,那时你在哪里?她竭力供我求学,自己劳心劳力,那时你又在哪里?她是郁郁寡欢积劳成疾,你能说这些都与你无关?其实,我也早料到会是这样。传闻中英明果敢的羽明国君,确实非常英明果敢!”他说话时,萧今墨就一直看着,目光复杂。待听他说完,其神情已越来越坚定,“今墨来此就是为替母亲问上这一句。如今话已带到,答案已然得知,我也不便久留。陛下,草民告退!”语毕,他倏然站起身就往外行去。

    “放肆!你给朕站住!”身后传来君其宣的怒喝,跟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咳声传入萧今墨的耳中,拧紧了他的眉头,终于还是让他停了下来。他紧抿双唇折了回去,伸手在君其宣后背顺了好一会儿,待那咳声止住后再从桌上壶中倒出一杯凉茶递过去,“你虽未养我却也生我。此茶便算作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孝道。此后我们便毫无关系。”

    “你居然还敢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朕唤了侍卫将你打入天牢?”没有去接那茶杯,君其宣只将捂嘴的巾帕往桌上一扔。他的话语还是那般盛怒,可眼里已经多了一些东西。

    “若真那样,便是我咎由自取。”萧今墨也毫不退让,当的一声就将茶杯放回到石桌上。

    两人间的气氛突然就变得紧张无比。

    君其宣瞪眼逼视了片刻,却突然又笑了起来,“好一个咎由自取!可朕怎么觉得你已经摸透了朕的脾气和当前的状况?不错,不错,那花有缺说的当真不错。上天待朕确实不薄,在这时候送了个这样的孩儿给朕!”

    萧今墨望着他,眼底飘过很轻很轻的侥幸和意外,转瞬即逝。虽说不上将眼前这人摸透,他也确实在短短的交谈中获得了很多信息,这也是他方才那般顶撞之所持。可发生如此的逆转却实在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恍惚中他仿佛回到童年那一次,隔壁王虎子不知为何被他父亲打了一顿,气呼呼地跑自家门口来哭了个昏天黑地。当时自己正在旁边劝,就见王伯伯拉着脸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使大力拉了他回家。可还没待上多久,那院中便传来虎子的欢声,“好漂亮的小弓,娘,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那是你爹特地去买的,孩子,爹再对你怎样也是你爹啊,他总是疼你的。”

    就是这句话,当时重重地击在心上,如今又重新浮出脑海。看着面前这人,喜怒无常独断专横,那自以为是的模样一度使得自己无法忍受,可一顿咳一阵笑一番言辞又让自己软化。从某个角度来说,不闻不问确实是一种保护。而且,他毕竟是父亲啊,又已是这般垂暮……

    “既然来了,墨儿,萧今墨……也好,暂就随你。说吧,你现在又想要什么?”笑过之后,君其宣的精神仿佛好了很多。

    “太玄双星!”萧今墨的态度已松了许多,本也无所求,只是突然想到了一样东西。

    “然后呢?”君其宣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毁掉!”说出这个词的同时,萧今墨无意间瞄到桌上那方巾帕,厚厚的丝绵绒质地,居然能隐隐看到其上渗出微微的血红。募然间,心底一处被紧紧揪了一下。

    “很好,很好,不错!朕真是越看你越欢喜。”君其宣却振奋于他的回答,赞许之情立时跃然于脸上,那本来朦胧的眸光一下锐利了许多,浑身焕发出的王者之气使先前的委顿一扫而光,“以朕所知,太玄双星确实存在,可其效却是徒增世人贪妄之想,朕也想过毁掉以踏实人心,奈何力不从心。你有此一念朕甚是欣慰。朕这里真有一物可以助你,不过,你若想要得到还需答应朕一个条件。”

    萧今墨一怔。

    五十四论茶

    君千漓送的行苑中,碎白卵石铺就的小径穿插在繁花之中,淡黑纹路交错,如同网丝密布。萧今墨在上面缓缓前行,袍袂随步履轻荡。从皇城出来直至迈进这大门,一路上他都面色发沉,像是想着心事。菲儿则拖拖拉拉跟其后,一边挽带拖到了地上,也是一路恍惚。两人各想各的,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三弟,听说你去了皇城,可是见着了父皇?”转角处传来非常有磁性的男声,引得两人侧目观望。那话音中含着几分说不上有什么含义的笑意。

    “二皇子殿下。”萧今墨彬彬有礼地回了一句。

    “我想着有几日没有见着三弟,今日便过来叙叙。看起来,你恢复得很不错。”随着这话音,一个冰蓝色的人影跟着就从那边转了过来。先不说那身华贵衣着,就看其人俊面如玉,与君千漓几分相似,可浑身气质特别是眸中那点锐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君千漓阴冷了许多。他虽然在笑,不过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从这对话中,菲儿已知来人就是君千汐,就是那个一直想害墨墨的君千汐。人前赔笑,人后插刀的坏人!她心中忿忿,不由得恨恨地多看了两眼。于是,君千汐马上便注意到了跟在萧今墨身后的她,“这位是?”

    “内子,韩菲儿。”萧今墨简单答道。菲儿又看过墨墨一眼,敛眉垂下了眼帘。

    “哦?幸会!”似乎很随意的应着,君千汐看向菲儿,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又不动声色敛了目光,转头笑道,“三弟既已返回,我可否叨扰一杯茶水?”

    “难得二皇子有此雅兴,今墨自当奉陪。”萧今墨笑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顺便看了看菲儿。菲儿四顾,犹豫了一下,欠欠身自己走向另外一条岔道,“我去小五那里看看。”

    余下的两人便洒然往正房走去。

    菲儿走出几步,回头看着墨墨的背影。他的白,始终那么洒脱,即便旁边扎眼的冰蓝也没有盖过那抹白色的夺目。垂肩而下的墨发,发端随身形很自然的翩动,漏过树叶间隙打下来的阳光不停在其上印出一个个亮点,又跳跃到别处,显得那么活泼。可这活泼的光影却更映衬出他步伐的稳健。

    越看越觉得,他还是他,但好像又有些改变,少了顽闹,多了沉着。她其实知道,这是因为他心中有事。

    回过头来,继续默默地走。

    他到底想要什么?好像一直以来,虽然他没说的自己就不问,却也没有下意去观察去关注。从来都是他最明白自己的想法,而自己却不怎么了解他。

    自己到底能帮到他什么?好像一直以来,自己带给他的都是麻烦,就连那两次受伤也全与自己有关。从来都是他为自己,而自己却没有怎么为他。

    我需要什么?他需要什么?我们到底需要什么?这些问题,是不是应该开始考虑?

    ——长寿殿外,花醉月说,“今墨并非池中之物,事到如今,你真以为他就如你一般过得浑浑噩噩?你怎么就不试问一下自己,他想要什么?你能帮得上他什么?”

    ——彩鸾殿前,花醉月说,“本不想跟你讲这些,不过你很快也会知道。任何人在任何时候,总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到时你便会明白,利益才是最长久稳固的东西。”

    利益?虽然不认为墨墨会为了利益抛弃自己,但她也猛然想到,如果自己成为了累赘成为了负担成为了墙上的那抹蚊子血或者衣服上沾的那粒饭黏子,有些东西便终归会变样。

    可是,现下自己能做什么?

    想不出头绪,不知不觉却已走到五戒房门口。菲儿抬手敲门,门却未栓,吱呀一声便借那股力道打开。五戒木木地坐在桌旁,两手托腮,眼望桌面,竟然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

    菲儿也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托腮,眼望桌面。

    “姐姐?”五戒这才发现了他,似乎吃了一惊,一下坐得笔直,“你干什么呢?”

    “小五,你说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五戒伸手倒了一杯茶水推过来。菲儿端起喝了一口,嘟嘴道,“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都不能做,反而常常惹祸。”

    “反正又不是大事,我还经常抄错经书呢,重抄一遍就是。”五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

    “那跟抄经书完全不一样!算了,跟你讲你也不明白,玄伊呢?”墨墨的事情,玄伊应该多少知情。

    “一早就出去了,替公子办个事。”见菲儿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五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又恢复了缥缈。

    “什么事?”菲儿一下来了精神。

    “哦。”完全心不在焉。

    对这回答倍感怪异,菲儿闻声看了过去,顿时精神头更加高涨,“对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你这两天非常非常不对劲。”

    “没有啊。”五戒连忙回神。

    “说,你是不是在封苑里干了什么坏事?你破戒了?”偷了酒肉吃?

    五戒的脸色猛然变白。

    “你竟然真的——破——戒——了?”菲儿瞪大了眼睛。封苑的酒肉真那么有诱惑力?

    没法辩解,吃了猪油膏,而且可能还真正……自己确实是破戒了。不需要言语,五戒的表情便说明了一切。茫然,惶恐,不知所措,被揭发的慌张,全部挤在他脸上,还有许多煎熬和挣扎。

    这木瓜居然趁我不在跑去喝酒吃肉?难怪他急着要回大悟寺。菲儿想到他要离开,不舍之情又油然而生,连忙将夸张的表情收回了些开导道,“其实破戒也没什么,那些东西,偶尔破破还是可以。外面的诱惑有这么多,四藏法师既然让你出来就应该想到……那个,我还打算等有时间再跟你好好讲讲你一直说的那个佛法的问题。要不,反正现在也没事,我这就跟你讲?”

    五戒连忙晃头摆手,“不,不,不。”

    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木瓜居然不好这一口啦?菲儿奇怪地皱起了眉头。

    “对了,姐姐,你刚才问玄伊大哥?”五戒埋头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岔开话题,“天蒙蒙亮时,我去茅厕从他门口过,隐约听到公子跟他交待,像是要到我们上次掉下山崖的那个地方。”

    “去哪里干什么?”木瓜的问题立刻被抛开,菲儿的脑筋开始急转。上次那里,绝壁,花醉月,墨墨与玄伊的对话……隐约觉出其中有些牵连,却又分辨不明。而且,悟了那唐僧也蹲在那里。莫非,那个地方真有什么玄机?

    室内一下变得安静了许多。只看见菲儿双手托腮眉头紧蹙,眼珠转来转去。五戒趴在桌面上,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天花板。

    正房内,萧今墨刚送走不怀好意前来打探虚实的君千汐,回到房里将桌上茶水倒掉,沏了一壶新茶。看着白瓷茶盏中漂浮的那数片绿叶慢慢舒展,随着水汽腾起,黄绿的色泽由那叶片边缘一点点向外浸染。他蹙起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唇角轻轻往上勾起。

    “今墨,庆阳关外的绝壁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仿佛一阵风刮了进来,菲儿拖拽着淡紫的裙裾就奔到了桌前。

    “怎么?”望着她的狼狈模样,萧今墨正准备笑话两句,却在听到这问话时严肃了神情。

    “以前我不是说过你没讲的事我就不问吗?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有事都告诉我好吗?玄伊去那里做什么?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对着他的严肃神情,菲儿也严肃起来。左想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她干脆直接来问。

    “我说你怎么了,却是为这事。若要你帮忙怕不会越帮越忙?”萧今墨顿了顿,站起来走到菲儿身旁搂过她,调笑道,“如果你是觉得闲得慌,我们还可以做点其他的事。”

    “我是认真的,”菲儿急忙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眸,“我在想,如果我帮不上忙还尽添麻烦,如果我真的什么用都没有,那我是不是……那以后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多余?”

    “本来是不会,但如果你成天这样胡思乱想那倒有这个可能,”萧今墨神色一肃,含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只要你好好的,便是帮了我大忙。”

    “可我就这个样子,久了你不会腻?不会觉得无味?等到时间长了,我一点用都没有……”菲儿嘟起了嘴,眼中已经氤氲起一层雾气,本来就水汪汪的双眸此刻看着更加水意朦朦。

    “怎么会?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到底帮了我多少。来,看这茶水,”萧今墨轻叹,笑着将她鬓边一缕碎发顺到而后,揽着她手指方才泡上的那盏茶,“方才冲泡这茶时,我便也在想我们之间的事情,却在看到这茶汤时突然有些感悟。”说到这里,他轻轻在菲儿额角落下一个吻,“你看这第一泡时,茶叶猛被滚水冲开,还未蒸出什么味道却已是蠢蠢欲动烦躁不安。到第二泡第三泡时,正是恰到好处,醇厚浓郁回味无穷,还让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而后,茶味便会慢慢淡下来,但那一缕淡淡的茶香,依然能够沁人心脾。”

    静静偎在他怀里,菲儿很专心地听他说话,眼睛眨了又眨。

    萧今墨抽出手将茶盏中的水滤掉,又重新冲上滚水,“等我们双双垂暮,就如这茶已泡了又泡,届时必然清淡如同白水,但你能说自己离得开白水?”

    菲儿摇头。

    萧今墨笑,捧起了她的脸,“正如,我离不开你。”

    那一瞬间的感怀,如同春风驱散了料峭的春寒,菲儿只觉心头一暖,方才还觉得纷杂的心绪一下便被理清,眸中水意还未褪尽就绽放了笑颜。黑而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就像快要振翅而去的黑蝴蝶,明眸含水眼底却溢满了笑意,诱人的粉唇因为心情的畅快而更加显得盈红。

    萧今墨眸中也霎时映出光华流转,他看着看着便低下了头,柔软的唇在菲儿面上轻啄,一步步试探直至唇舌纠缠,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的温婉。

    茶盏中,深翠的叶片浮浮沉沉,氤氲的水汽下汤色黄绿明亮,正是色香味俱佳之时。淡淡的茶香从盏中溢出,略甘微苦,飘飘袅袅染至满室,沁人心脾,醒人神智。

    长吻过后,两人都有些气喘。紧紧地将菲儿抱在怀里,萧今墨凑近她耳边轻语,“菲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今日与那人说话时,他欲将花醉月指配给我。”

    五十五坦白

    “你没有答应?”菲儿用自己的脸颊在他的脸颊上轻蹭。问出这句话是下意识的,她就是有这个信心,知道墨墨不过是要跟她讲一个事情,而不是要她接受一个结果。

    “我不会象他那样。”不会象他那样说变就变,不会象他那样将权力视作终点,不会象他那样转眼就将誓言视作云烟。这便是萧今墨的回答。

    他的语气,又开始严肃,坚决中有隐痛。那是带着童年的记忆,带着对母亲的追忆,带着对那个人的一丝怨意。就这简单的一句,菲儿便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更生暖意。她侧头对上他的眸,对上那漂亮的明澈眸中映出的自己,也是非常正经,“可是他要这样做肯定有原因。”

    “是。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我知道他的用意。花家家主花有缺昨日进宫估计曾谈及此事,他们本是依托于君千汐,可就目前情势来看,君千汐已生吞并其家财之意,花家于是欲另寻一保身之策。再加上花醉月……她的想法你应该也明白。”萧今墨说到这里,好看的眉头轻轻蹇起,“花家的财力在羽明首屈一指,我若与其联姻便能与那两个成鼎足之势。这也只是第一步,再往后步步为营,一年之内可渐成大势。”

    “好啊!那你不是就可当上国君?”菲儿双目一亮,拉着他到桌旁坐下,眨着大眼睛兴奋无比。墨墨这下真的要变身大金龟啦!

    萧今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你怎么这样高兴?我可并不愿意那样。明争暗斗,劳力劳心,每天有看不完的奏章,还有不同的人来唠叨个不停。”

    “那还不简单!奏章上面就批‘阅’,‘已阅’,你写不过来我帮你写。来的人一律挡回,就说‘退下,朕今日谁也不见!’”说着,菲儿站开一步,一手叉腰一手使劲往外一挥,模仿出君王谢客的动作。

    萧今墨见状忍俊不禁,以手抚额笑得更为畅快,嘴上说道,“可是一年到头祭天祭地祭祖祭神,好几场操办下来都累个半死,遇上灾害什么的还得到处巡视……”

    “这不是更好?!顺便游山玩水!”菲儿双眼亮光大放,只差冒出‘公费旅游’这样的词。

    萧今墨笑出了声,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刮着她的鼻梁戏谑般调笑道,“对啊,我突然也觉得很妙。我可以先娶了花醉月,以后还可以再建一个很大的后宫,每年选很多秀女装进去。让我想想,那么多的秀女……”

    “啊!”菲儿这才想起花醉月那档事,张了张嘴,“我再想了下,一天到晚又批文又被人吵确实很烦,老出去游玩也很累。国君这差事,咱们不当也罢。”

    “你看你,早想到这些不就没刚才那番废话了?来,让我欺负一下。”说着,萧今墨就要去捏她的脸颊。

    菲儿笑着避开,“你先前不是说要问他一句话吗,已经问过了吧,那我们就尽快离开这里?”其实她早已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不过是眼前这个人而已,所谓金龟不金龟,终归成了挂在嘴边的一句玩笑。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到了这步现在再说要走并不容易。不过也难不倒我,只是,”萧今墨就势坐到旁边软榻上,抱了菲儿放在自己腿上,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面上嬉笑神色尽去,“另外还有一件事,我现在也必须告诉你。”

    菲儿嗯了一声,抽手去拨弄他搭在襟前的发丝,一缕一缕绕在指端。看着那丝丝墨发从指缝间滑过又被自己紧紧抓住,就像自己不知不觉觅得良人,她便抿嘴偷笑起来,肩头轻轻抖动。极细微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让萧今墨感知,他很想会心的笑一笑,可笑容刚刚展开,那明净眸中的神色却黯了下来。

    他看着菲儿手上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定下决心般说道,“菲儿,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太玄双星吗?”

    “记得,百年一遇的那个许愿星,怎么了?”菲儿答得非常随意。

    “如果我说,它可以让你回去,你会怎么办?”

    “回去?”这认知来得太突然,菲儿大惊抬头,刚好看见他眼底涌动的暗潮如同掩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波涛。

    “是的,关于那太玄双星还有一种说法……”本是想对视,但却做不到。萧今墨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发丝从菲儿指间一点点滑落跌到襟前,看着那十指尖尖的白皙小手转而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

    日在中天,初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白石小径被照得发出耀眼的白光,本就空无一人的园子里更加显得空旷,寂寥。道旁花草略有些疲倦,枝叶无力耷拉向下,只有掩在那树荫中的数朵牡丹还开得有趣,却也显露出些微干渴。

    气温上升,伴随而来的就是气闷,即使在室内也无法真正凉爽。于是,菲儿便越来越觉得心里闷得慌,她从萧今墨怀里往外挣了一下,想要呼吸到更多的新鲜空气。

    萧今墨却仿佛毫无感觉,只是不停地讲,讲这段时间所看的所听的所想的,关于太玄双星的一切。连茶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当然,也不愿意松手。

    原本是不打算说出来的,原本是想过要一直隐瞒的,而这想法却在见到那个人之后发生了改变。母亲离去时的悲恸仍然记忆犹新,那时,自己甚至恨过那个人,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与他促膝长谈的一天。可那些自己以为不可能消融的永不会原谅的,却在听到那一声轻唤后动摇,在耳闻那一阵咳嗽后软化,在眼见那一抹血色后退让。

    在意识到那人真的时日无多之后,他猛然发现自己其实只愿能多听一声‘墨儿’,能多在那抹明黄旁坐一会儿。虽然仍旧对他的寡情耿耿于怀,可那从小就渴望的不同于母亲的温情仍旧让自己悸动。

    永远无法忘却的,永远无法否认的,那是血脉亲情。所以,人不能那么自私。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太玄双星,且不论它为何出现在菲儿那个世界,就说目前,根据收集到的信息显示,它就快再现。并且,菲儿很可能再次遇见。

    “那是不是,到时我若真又见到再许个愿就可以回去,然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如初?”听完后,沉默片刻,菲儿如是问。

    “传说是如此。”萧今墨点了点头,话音发凉。

    菲儿突然笑了起来,“真有那么玄吗?传说而已,只有遇上了才知道到底会怎样。我们是不是该吃午饭了?我去叫小五!”说着,她挣出墨墨的怀抱,一溜烟跑了出去。

    这时,萧今墨才抬起眼帘,望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在眸中波涛汹涌至眼前的瞬间定住了神情。他勾起唇角,仿佛是笑了一下,明净的眸光中却浮出一丝雾气。然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那丝雾气便融入了蒸腾的水汽之中。

    菲儿一路跑了出去,转了几个弯后终于蹲去一处墙角,双手抱头。浑身精力都仿佛被抽干,这一蹲下去,她就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原来他问那怨妇题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那题的答案本来也是早已想好,可就在刚才,听完墨墨的讲述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口了。在知道自己真的有机会可以回去后,反而不清楚该如何选择了。

    父母养育恩重,自己离开了这么久,他们肯定会着急,若有机会回去又如何不该回去?但是,回去后就不会再来……显然,墨墨早就知道这点只是直到现在才说,可自己也怨不起来。满心藤蔓如同百结,此刻的自己,哪边都无法放下。

    家的温暖,永远不可能淡忘。可墨墨……昨晚他说的那句话,那三个字,菲儿其实听见了,只是当时太累,懒得应。方才论茶时,她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却意外听到这个。而后,又当如何?

    这个机会,到底是来得太早还是太迟?有些事,到底是个错误还是就应该开始?

    脑子里如同开了锅的水,好乱。太阳就在头顶,直直地洒下光热,后背似乎开始冒汗,而前心却还是凉,凉出了鼻涕。感觉眼睫有些沉,一眨眼,啪嗒——,啪嗒——,脚尖前的泥土便湿了两点。

    到吃午饭时,菲儿不说话,萧今墨不说话,五戒也不说话。没人说话,吃完就各自散去。

    吃晚饭时,还是没人说话,吃完还是各自散去。

    及至皎月当空,繁星闪烁,星月光华下的园中夏虫交替呢哝,于静谧中生出欢快。可这欢快也仅限于它们。空旷室内点起的数盏烛台已燃过半,萧今墨一人坐在书桌前,面前一本书,翻开了许久都没有动过一页。纱帘半掀,有一阵风吹入,摇动烛影,他投在墙上的影子随之跳跃,其人依然未动。

    那番茶论,其实他也是有心要讲在前头,那是最后的努力。在说出埋在心里的全部秘密后,她选择了跑掉选择了逃避,已明明白白表示出她的矛盾,自己就不能再紧逼。即便她最后真要回去,那也无可厚非。

    这个夜,好难捱,如此的单调,单调得如同已经回到了一年前。甚至更甚。即便有风,也觉得憋闷,夜越深,心越往空处陷。

    这样也好,迟早都会这样的,不是吗?那么便从现在开始学着习惯,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五十六逃避还是不逃避

    风又掀起窗畔垂帘,轻纱半扬,微暖的气流穿过窗格拂及烛台,和着一丝儿烛火气息,撩动空气中的种种,浑浊,潮闷。

    以后的日子便都这么过了罢。萧今墨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翻开就没有动过的书页,似笑非笑摇了摇头。又忆起,最初最初,自己用牛换她的情景,那时是多么好玩。还有,从柱子上摔下来的她,从楼上跌下去的她,从树上掉下来的她……一直到昨天,从门口跑过来的她。想着想着,他唇边的笑意慢慢扩散。

    可是,这些不久就真成回忆了么?一想到这里,那笑容又黯淡下来。

    神游中,有人放了个果盘在面前。萧今墨没有抬眼,懒懒说道,“灵忆,这么晚就不用再送果盘,送来也没人能吃得了。”

    “就想着你自己吗?这是给我吃的。”来人已经抓了个桃子啃起来。

    “菲儿?!”意外加欣喜。

    没有看他,菲儿只盯着手上的桃子,三两下啃完又抓起一个,嘴上说,“见你一直看一直看,看到这么晚,我只有先找点东西来吃罗。”

    眼前单调的灰黑立刻换作缤纷的五彩,摇曳的烛影都显得欢快起来,空气不再憋闷,吹入室内的风也仿佛带了些草香。眸色一亮,萧今墨面上如同溢出了阳光,站起来就要迎过去。

    “别!你先坐下,等我边吃边说。”嘴里有东西,这样才能尽量保持好点的心情,也是一个分散注意力的方式。

    “我想了想,”菲儿狠狠啃了一口脆桃,那微微的果酸顿时钻满口腔,“嗯,其实你们本来就在找那东西,对不对?说说看,你们准备找来做什么?”

    经过这半天,心情平静下来后,她琢磨了很多。前后一联想,很多原先觉得不搭界的东西便都串到了一起。比如他在绝壁那里跟玄伊说的那些话,比如他与君氏两兄弟间变得有些怪异的关系,比如他对那许愿星本来无所谓而如今却甚为熟知的转变……

    他们都有目的。可自己关心的是,他的目的。

    “他们有他们的野心,无非就是权势而已。不过,我,”萧今墨闻言顿在原地,眸光闪了闪又黯了下来,他垂下眼帘略带歉意,轻轻说道,“我是想让它再也不要出现。”

    与此同时,菲儿不知怎么一口咬着了桃核,咯的一声,好像将牙崩得不轻。她哎唷了一下捂住了嘴,萧今墨连忙抬眸关注。

    “好了,没事。”菲儿摆了摆手,连咽几口口水。盯着烛影发了会儿呆后,她突然一扬头,把手中剩下的桃子往盘里一扔,走到墨墨跟前直视他的眼眸,“那传说真能当真?有谁亲眼见过?”

    萧今墨一愣,摇了摇头,“传说是这样,但谁能亲身验证?”

    “那不就结了!”有一线明亮从菲儿眼底溢出,没等到墨墨辨清那到底是水还是光,她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埋在他的怀里,深深嗅着那让人眷恋的薄荷香气,菲儿闷闷地,仿佛在对自己说,“没有证实的事情暂时不要当真,好吗?”

    如果他对那星星的追逐也是为了权势,自己的情形就会好过得多。可他不是,他只是想留下自己。相信,就是相信,心里清楚他不会虚言,虽然直到现在才说明,但毕竟还是开口说明。闭上眼不用看都能感觉到他的矛盾和挣扎,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菲儿觉得心里仿佛有一锅粥,下面放了一把火在烤,上面又有大棍不停地搅。这样煎熬的结果,便是让柔软的更加柔软,让黏稠的更加黏稠,让酸涩的更加酸涩。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而那选择,又真的无法选择。若那传说并非真实,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再选择?那么就暂时不要当真吧,不愿再多想,就等着星星砸到头上那一天,再来说会怎么怎么。在那之前,就这样拥着,多好!

    她甚至开始在心底期望,期望他能说句话,只需要一句‘留下来陪我’,便能帮她下了决心。

    可萧今墨什么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