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龟钓囧女第16部分阅读

字数:17483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通……”非常高兴于自己的判断,菲儿像个老婆婆似的连声嘱咐,就想早点将封柒送出门。

    可她的举动却引发了激流决堤,那手还未缩回就被另外一只宽厚温暖的手牢牢握住。

    “封将军——!”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握着菲儿的那只手,稳稳当当,任菲儿如何摇晃都没有动上半分。那双寒星眸中,氤氲的雾气更加深重,像是蕴含了某种激|情。

    那激|情,菲儿曾经无比期盼,但现在已不再向往。并且,在当前这种形势下,这来历不明神神叨叨的激|情反而越看越让人毛骨悚然。

    ——他没有生病,他是在发疯!难道就因为今天找下山崖来救了我,便要我以身相许了么?!

    菲儿大骇,完全无法接受面前这个已与印象中的封柒大相径庭的人。招惹上精神分裂病患的后果,很严重,她简直不敢想象。

    她啊的一声尖叫出口,不停捶打封柒,抽出自己的手又接连推搡,“你这个变态,给我出去!你给我出去!”

    按照这两人悬殊的实力,她根本不可能推动封柒。可这一刻,就真让她推动了。封柒如同一个寻常的单薄小秀才一般,轻飘飘软绵绵地,几下就被菲儿推出了房门。

    乓的一声关上门,菲儿急喘了几口大气,又赶紧拖来了桌椅堵在门后,才觉得安心了些。

    而门外,封柒毫无表情,挥手止住要上前的卫兵,默然而立,听着菲儿在里面拖曳桌椅板凳的噶噶声响。

    根据绝壁前那些痕迹所透出的信息,他能判断出菲儿所言应该非虚。紫羽为什么要抓她,曲山寨的人又为什么也搅到了其中?只是这些问题,在这一刻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问出口的,那个掩在他心中很久很久,久得自己都以为已经忘掉的问题。

    与其说是忘掉,其实应该是被埋得太深,深到平日里根本触碰不到。而屋内的女孩,便是挖开这层层埋伏的利锹,一次一次越挖越深,一直挖到自己无法逃避,也不想再逃避。于是,便被层层剥开,直到所有隐藏起来的情绪都完全曝光。

    他怎么可能忘掉那般做工的面具?他怎么可能忘掉那支自己亲手送出的碧玉簪?他怎么可能忘掉那些寥寥但关切的言语?他怎么可能忘掉那从未曾看清楚的纤弱身影?他怎么可能忘掉那从未曾见过真实面目的女孩?

    是激动让他没有再细想下去,是激动让他那么冲动。当初的错失,如今终于有机会可以弥补,终于想到了要弥补。

    可酝酿了许久说出的话,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难道她不是?可若她不是,天下怎可能有那么多巧合?被自己点破后又为何要那般激动?他越来越肯定,她,还是原来那个人,只是已不再愿意靠近……

    四十五回阳郡

    菲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让人进。不过吃睡还是要继续。

    封柒也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让人进。不过调查还是要继续。

    关于那绝壁下的事,他又找人问过五戒。巧就巧在,五戒那脑子虽然木瓜了点,也还分得出轻重,非常自觉地没有提到萧今墨和玄伊。所以,他说出来的东西,居然奇迹般与菲儿说的一致。

    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后。封柒又安排了暗探乔装再次前往那绝壁附近查探,将搜索的范围扩大到方圆二十里,想要探出曲山寨此番动作的根由。这一来一去的折腾,又花了将近半天的时间。傍晚时分,探子回报说,在距离绝壁约十里左右的一处山涧,确实发现了几只曲山狼的尸首和一些撕碎了的女子衣物。

    隔着门听完探子回报,封柒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声音反而放缓了些。他说:“如此说来,那应是曲山寨众匪掳了民女又起内讧而已,此事暂时如此,令各处加强对曲山寨一众人等的防范既可。我明日便启程返回阳郡。”

    探子告退。封柒一人在室内,端端正正坐在花梨木凳上,双手平放于膝,眼睛眨都不眨盯着面前桌上那张面具。半晌,他又抬手将面具拿起来,攥紧,轻轻念出一句,像是在问自己,“这次,我是否也该任性一回?”

    次日,菲儿和五戒便被封柒带回阳郡。

    原来的马车被曲山众狼毁坏,庆阳关上又尽为战将,没有马车只有马。本来墨雪之外,封柒另备了一匹小白马让五戒骑乘,准备用自己的墨雪带上菲儿。而菲儿却死活不要他带,偏要独乘一匹。

    这样坚持的后果便是,一天跑下来,墨雪一路优哉游哉,两匹小白马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封柒自是潇洒自如,如同闲庭信步。可苦了菲儿,勒马缰勒得手酸,夹马肚夹得腿痛,僵在马背上人绷得快散架。最最最痛苦的是,大腿内侧被马鞍硬边磨破了皮,脚踝处被精铁马镫蹭出了血。

    终于到了阳郡,她在封苑门口一下马,就恨不能直接往地上倒去。虽然是如此的无力,但封柒一个欲过来问询的动作,便让她立刻蹿出老远。

    ——不要随便和变态打交道!

    可蹿出老远的结果又是愁眉苦脸,因为那用来跑路的家伙本来就痛,狂奔出一段更是让她痛上加痛。又不能原地等待,菲儿只好咬紧牙关慢慢往前蹭,好在五戒紧跟两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袖,借了那力道,走路总算轻松了一点点。

    正欣慰于这木瓜终于开始懂事,她又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清爽的欢呼:“哥,你终于回来啦!我们可以回永乐了吧?”

    “玖儿!”封柒收回看着菲儿的目光,迎着封玖笑道。

    封苑门口一下闪出那个桃红色的小姑娘,她将大辫子往身后一甩就咯咯笑着就奔向封柒,如风般轻快。奔至一半,她突然停在了菲儿跟前,稍稍注目便又是一阵欢笑,“这不是菲儿姐姐吗?好久没看到了,你也来阳郡啦?”

    说着,她便上前要拉着菲儿说话。另外一边的五戒赶紧又往菲儿身后藏了藏。

    ——木瓜开始害羞了?好现象!至少以后不会一见着女人就要亲嘴,自己也可省心不少。菲儿暗喜。

    “菲儿姐姐,你从永乐来的吧?”封玖一挽上她的手臂就开始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太好啦,终于又有个可以讲话的人了!我在这里几乎被闷坏,前些日子好不容易遇上宁容姐姐家的梅香,可才聊了一回就不见了人,好没意思。”

    她一说到梅香,五戒便将菲儿的衣袖扯了扯。菲儿心道他定是怕先前乔装的事露馅,自己也正想岔开话题,于是便应道:“玖儿妹妹,我们进去说。”

    “好啊!”封玖笑开了花,回头瞄了封柒一眼,又贴着菲儿耳边神秘兮兮道,“菲儿姐姐,那天在巡抚府里,梅香还教了我一套新功法,等会儿我教你,好不好?”

    “什么功法?”菲儿好奇。这两人的对话虽说得小声,但还是被五戒顺风听到,他赶紧又扯了扯菲儿的衣袖。

    ——难道就你会开窍,只当我是木瓜吗?不用你一再提醒我也知道那事不能露馅!

    菲儿很不满地白了五戒一眼,却看见那家伙一脸的紧张,从来没见过这般古怪的五戒,她反倒觉得好笑起来。于是,她抿笑着回头,对着封玖婉言道:“今天骑了一天马,累死了,晚上可得好好休息。玖儿妹妹,我们晚点再说其他的,好吗?”

    “哦。”封玖有些失望,转头之间终于还是注意到了畏畏缩缩的五戒,“啊,你的头怎么那样?”

    五戒闻言浑身一震。

    “玖儿,不得无礼!”闷闷一人走在后面的封柒终于出声。

    “人家奇怪嘛,好好的怎么把头发弄成那样?”封玖有些委屈,小声嘟哝。

    “他懒,懒得不想梳头!”菲儿急中生智。

    “还真有人懒成这样?哈哈哈哈,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封玖听到这话,多云转晴,一手捋过自己的辫子就开心地笑起来,又多看了五戒几眼。

    与此同时,羽明边界上一处因早年战乱已被废弃的无名小镇,放眼看去街残户缺,杳无人迹。萧萧冷风刮过,将某户人家破烂的木窗吹得来回扇动,吱吱作响。快要落山的夕阳挂在空中,惨惨淡淡,小脸发皱,仿佛担忧着什么,直望向这镇上一处破败的院落。

    那院中,有几间瓦房,灰扑扑的墙,灰扑扑的窗,断垣缺瓦。院内天井旁有一颗枯树,树下,玄伊站在一名蓝衣人面前,垂首而立。

    那蓝衣人满头银发,蓝色丝巾蒙面,仅露出一双犀利鹰眸。

    “玄伊,”他开口说话,话音平淡无波,“那啸狼委实下了狠手,居然将银岚丝混于狼毒掌中刺入那人的筋脉,这样即便解了狼毒掌,待那银岚丝走遍全身也没有几日活头。不过,他却不知,我刚好能解那银岚丝,并且刚好也就在近旁。呵呵呵,这般算来,倒真是那人命不该绝。”

    说话间,一只白鸟从院外飞入,欲往枯树上歇脚,却在落上枝头的瞬间踩断了那枯枝。鸟儿立即惊飞,而那断枝便向蓝衣人头顶砸下。玄伊闻声抬头,见这情形却不动声色,蓝衣人也只顾着说话:“来时路上,我们又顺手救下二皇子手下那两名女子送回沛京,晚衣倒无足轻重,不过那花醉月……也可算花家欠了我们一个情。不错!”

    言刚及于此,就见他头顶有几丝银色碎发往上飘了一飘,那截即将敲上他头的木枝,就砰然散开化作碎末,纷扬于五尺开外。

    而他的话语并未中断,继续对着玄伊道:“玄伊,我不明白的是,你一向做事谨慎,这次玄鸽传书紧急将我们邀来替他疗伤便罢了,为何还要我们尽数留下?那人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大皇子要保他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你这样岂非要将我们全部暴露于他面前?”

    “大哥,公子说要与大皇子合作,而且以他所提的条件,大皇子必定与他合作。他之于大皇子很快将不再是权宜。另外,”玄伊深吸了一口气,与其对视,“我与公子相处了一年,他是何人我自然非常清楚。玄伊也是相信大哥才想借此机会单独与你谈谈。玄伊在这里斗胆问一句,以大哥这些年的经历,你认为大皇子二皇子其人如何?”

    “玄伊,你这是……”蓝衣人的目光顿时尖锐。

    “孰是孰非我们暂不论,但既然在为人谋事也当看清所为之人。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我想大哥也应该明白。我不愿意就这样一辈子,难道大哥就甘愿?”

    “玄伊!”蓝衣人一声厉喝,但眼中更多的却是彷徨。君千漓与君千汐两兄弟为人如何,他作为暗人也不是不知,原本想着拿人钱财勤人之事,也不须考虑过多。可眼下多出了这样一位三殿下,又多出了玄伊这番话,他也不得不开始思考:暗人,又岂是可以做上一辈子?

    “大哥,他醒了。”这时又有几名青衣人从一间瓦房里走出,其中一名快步上前禀道。

    那一刻,阳光似乎都明媚了些许。玄伊对这蓝衣人简单一揖,就连忙奔进了屋内,“我去看看!”

    室内,一张残破草床上,萧今墨正靠墙斜依。

    黄黄黑黑的墙下,他一身白衣已满是血痕和污渍,却也掩不住那过人的丰姿。夕阳从屋顶的破洞打了几束散漫的光柱下来,刚好有一束映在他脸上,明明布满了泥污也没有掩住他眸中的清亮,如同天幕中有双星闪耀,即便看不清容貌也被那灵气吸引。

    屋里的青衣人见他醒来已尽数出去,床前一片空旷。也许是被日光晃着了眼,他又稍稍挪动了下,面庞蔽入阴暗处的同时,一缕黑发从肩头轻轻滑落,竟如柳烟袅袅。

    玄伊刚好大踏步走了进来,往床前一立,“公子!”

    “玄伊,”萧今墨抬眼看向他,余光瞟过窗外的那些青衣人,然后笑了笑语气轻松道,“我说的那些话,你都还记得?很好。我刚好有一事需托你即刻去办,那就让他们送我去沛京吧。”

    “公子!”用目光询问了一下,玄伊便明白了他所托何事,但还是犹豫。

    “你既然叫了他们来,我岂会不明白你的用意?你相信的人我便相信。放心去吧,我在沛京等你带她过来。”虽然有伤在身,中气略显不足,但他说出的话却仍是清楚干脆。

    “公子好胆识!”玄伊还未答话,便有爽朗的笑赞声从门边传来。笑声中,那名银发蓝衣人已飘然行至门口,对着萧今墨双手一揖,“在下云野鹤,见过公子!”

    玄伊也听到云野鹤入内的声音,顿时有一抹亮光闪出眼底,像是高兴又像是欣慰。

    “云前辈!”萧今墨欲拱手作揖,无奈双臂无法齐胸,于是微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四十六往事

    圆圆的落日一点一点被转黯的云霞蚕食,垂暮的光线一点一点在寥落的四周淡去。以前觉得轻松舒适和温暖的时刻,如今却感到悲哀空虚和寂寞。这寂寞的黄昏,渲染了思念。但这思念,却是深深的,无可奈何。

    独坐在假山旁的凉亭中,封柒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黑色雕像,背着夕阳的面庞深深笼在阴影中,唯独一双寒星眸熠熠生辉。他仿佛在看着院墙,而思绪其实已飘到很久以前。

    犹记得,当初他千里援父时,首次负气单骑深入敌营便被追击得落花流水跌入深渊。当时,年少受挫的他便想着,就这样一了百了了吧,却又在冲出老远后被人救起。

    救他的是个女孩,有着很温柔的声音。是那女孩用藤条树枝编了个木排,将他拖到一处山洞藏好。当时自己的头部受创,眼睛无法清晰视物,也是她采来草药为他疗伤。

    女孩并没有很多话,总是默默地做着手边的事情。她也是单身一人,来这山中本要找些素材,不曾想却意外地救了他。

    不算很长却也不短的恢复过程,反而是自己在每次换药时,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向女孩倾诉,包括之前的闷气。并不是需要人开解,只是憋得太难受,太需要发泄。她也只静静地听,偶尔说上两句很简单但恰到好处的话,很好的倾诉对象。

    而后有一天,她拿了一个东西出来,说那是她仿造敌军一个身材与其相仿的小头领做的面具,等他完全恢复便可以瞅空子扮作那人,混入敌营。不然,当时才十六岁的自己,就算浑身是胆武艺超群,也不可能单身冲破重重防卫直捣敌|岤独擒敌首。

    仍然记得,当时的自己好激动,激动得一下握住了她的手。看不见她的表情,他感觉到那有些发凉的手微微一颤,然后慢慢变得有些温暖,也紧紧地反握。那温暖,暖到了自己心上,那相握的感觉,像是绕开所有凡尘直接触摸到灵魂,前所未有的心安。

    直觉应该有所表示,他便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碧玉簪,那本是准备在崔怡华的及笄礼后送给她的礼物,现在也没有了那个必要。

    略微迟疑后,那女孩接过簪子,话音仍然是那般温柔,她说:“真漂亮!”

    当时自己应该是笑了笑,少有地笑了笑,直言道,“本是精心挑好要送她的,现在便与了你吧。”

    那柔软温暖的小手,顿时僵了起来凉了下来。她抽回自己的手,不再说话,并且开始抗拒自己的靠近。第二天,她仍然还来,谦和疏离,只是换药并教会他如何换药。第三天,就再没有看见她。除了洞|岤里足够的草药,女孩什么都没有留下,包括她的名字。那面具,也在后来的混战中被毁掉。

    失落,有一些失落,起初他只以为那是没能看清楚恩人没能当面道谢的遗憾。

    可是,当他立在那高高的金銮殿前接受王上的封诰时,当他意气风发地抬起头看到站在太子身后柔顺温婉的太子妃时,想象中诸如得意骄傲报复等等情绪都没有出现,只有,惆怅。惆怅中,只有那从没有看清楚过的身影。

    不是没有找过,却再也没有找到。时间慢慢流走,于是,一切渐渐尘埃落定。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如太子身后的她,或者,从来没有看清楚过的她。

    于是,他开始醉心于一切战事,费神于一切国事,以致于至今未谈及婚事。不是没有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上门示好,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表态。传开了来,人人都赞他是好男儿为家为国,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自己确实是为家为国。直至菲儿出现。

    起初并不在意这个女孩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只是当作遇见花痴般躲避,可当她数次接近后又突然从身边失踪时,那种相似的感觉便重新回到心头。

    当年,那人,也是这般。

    貌似平静的心湖开始掀起涟漪,他开始四处找寻,找寻一切相似的痕迹。终于,还是在她那里,自己送出的碧玉簪,做工完全一样的面具,似接近似抗拒而拉出的距离……

    太多的巧合,算起来,年纪也相仿。他不断回想,不断肯定自己的判断,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间隔了三年,谁不会有改变?

    是自己当初错过了,如今想重新找回。也许,她现在的抗拒是来自于与萧今墨的暧昧,那又能怎样?明明是自己先遇见,而且,细想起来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柒儿,原来你在这里。”浑厚的男中音打断了他的遐思,抬头,一身便装的封老将军已立在身后。

    “爹爹。”封柒连忙起身相让。

    “柒儿,”封老将军一撩袍摆坐了下来,又招呼他坐在对面,随意问道,“今日你带回的女孩听说是从庆阳关外救得的?并且还在那里发现了曲山狼的踪迹?”

    “爹爹,”封柒坐到另外一个凳子上,垂下眼帘,手置于膝,“她只是被那曲山狼撸走的民女而已,原是今墨府上丫环,玖儿也与她相熟,所以孩儿……”

    “柒儿,你原来可不会这般,”封老将军眸光微闪,摇头道,“怎么今日开始公私不分起来?”

    “爹爹?”封柒惊而抬头。

    “你心头有事便会用右手捋袍角,这个习惯可从来没有改过。并且,你也从来没有在我要谈正事的时候说这么多话替旁人开脱。”封老将军说着端起石桌上的茶盏,结果发现茶水已凉,皱了皱眉又放下接着说道,“也罢,那女孩我方才看过,倒真不是个能成事的人。若要说被人利用,怕也是要利用她的人看走了眼。”

    封柒闻言,眉稍略挑了挑。

    “就暂不谈她了,”封老将军将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崔尚书来书信催问小春桃一事查得如何,封全也说一直与他联系着的紫羽没了音信,这半个月来毫无进展。你又准备如何安排?”

    “这样说来,庆阳关外与曲山狼对仗的很大可能就是紫羽,”封柒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线索不能断在此处……孩儿即刻安排人再去关外查探!那紫羽虽然口称是要找寻流落在外的皇子,但是孩儿认为她的目的应该与王上一致。并且,孩儿揣度大悟寺可能牵连其中,要不,我们先暗中安排人去大悟寺打探一番,爹爹认为如何?”

    “大悟寺?竟然连四藏法师都要插上一杠……”封老将军也皱起了眉头,他默然片刻,站起身来看着远山吞尽夕阳最后一抹余晖。

    封柒在其身后叹道,“一边说是找失散的皇子,一边说是寻萧太傅的孤女。真论起来,还不都是为了那太玄双星。为何一定要将国家安康和个人企望寄托于虚幻之物?”

    封老将军并未回头,“柒儿,忠人之事既可,无需妄加评议!”

    封柒垂下眼帘,将眉头皱得更紧。

    夜色渐深,月初升,泷在薄云中晕华朦胧。封苑小院内暗黑模糊的树影横斜,没有风,那枝叶就不曾摇动,仿如固定之物。空气稍有些沉闷,憋得数只初夏的蟋蟀不停摩拳擦掌,发出一阵阵铿锵之声。

    那声音传入室内,便成了时缓时急的催眠乐章,悦耳,清扬。虽然没有轻风送爽,略微擦洗敷上药膏再换了干净衣物,菲儿也觉得全身舒畅。

    到了封苑,封柒就对自己以礼相待,封家老将军和将军夫人也都比较随和,客气地邀请自己和五戒小住几日。晚饭时他们还提到将再次派人去那绝壁处找寻可疑线索,菲儿便决定先暂留几日等消息,不然就凭自己跟五戒也没那能力在崇山峻岭里寻人。

    不清楚什么原因,反正她就是有一种直觉,就觉得墨墨不会出事,所以也没有很担心。

    躺在床上牵挂了一会儿墨墨,又想了想明天的打算,她便被绵绵睡意征服。抱着一个小枕头,她把脸挨在那软滑的织锦枕面上蹭了蹭,两眼一合就进入了梦乡。睡到酣时,她似不满地哼了哼,跟着又笑出一声,翻身就把小枕头压在身下。

    那是她又在做梦。她梦见自己又将萧今墨带回了家。在小区门口,又将张思思嫉妒得回身拉了小白脸就走,走到楼下,又把隔壁的林珍珍看得两眼发直口水长流。她得意得走路又带飘,一飘一飘地,就飘进了自己家门。

    老爸老妈见了萧今墨还是很高兴,然后他们一起呼地一下出了门。

    坐在屋里左右无事,菲儿便拉着萧今墨去自己的卧室。介绍他熟悉了环境后,菲儿便去取出自己小时的像册给他看。

    “看这个,我三岁时的模样,当时还梳两个小辫,可爱吧?”兴高采烈的菲儿。

    “很可爱……看这身衣服。”

    “看这个,我儿童节时自己做的手工,是个泥娃娃,有意思吧?”甩出个白眼的菲儿。

    “有意思……看旁边那老师的表情。”

    “看这个,我去华山旅游时在苍龙岭留的影,当时都没人敢站这里,够气魄吧?”最后一搏的菲儿。

    “够气魄……这山岭如此险峻。”

    菲儿二话不说,合上像册就往萧今墨身上砸去。萧今墨含笑接下像册扔到床上,往卧室外看了看,回头时眼神略有些闪烁,“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如果,我也出去了,你会来找吗?”

    “会,怎么不会,你又不认识路。”菲儿没好气地收拾起像册放回抽屉。

    “我是说,我和他们都在外面的话,并且都不认识路的话,你先找谁?”

    ——这个,怎么听着就象妈妈和媳妇那道题的翻版。萧今墨同学,你有没有搞错,这么老土的怨妇题居然还拿来问我?

    菲儿合上抽屉听到这话突然就笑了起来,她回头转转眼珠,贼眉贼眼道,“当然先找你,与其让你在外面迷路被人劫色,不如被我先找到先劫了再说!”

    说着,她一个饿虎扑食就扑了过去,要把萧今墨压在床上。

    可是,等到压着了,却觉得身下空空的,再看,自己只是压着一只松松软软的枕头。墨墨呢?菲儿大吃一惊,将枕头甩开起身就在屋内找寻,没有人!

    赶紧拉开房门,出去一看。

    外面,居然是当日那绝壁前的场景!菲儿倒吸一口冷气,再回头,身后完全一片空地,根本没有什么房门!

    ——怎么回事?墨墨呢?老爸老妈呢?他们都跑哪去了?

    菲儿环顾四周,除了树木就是石林,没有一个人影。侧耳倾听,也只有呼呼风声,和偶尔响起的山鸟啼鸣。

    ——我要往哪里找?我要先找谁?

    正在无措间,菲儿惊觉身上突发一震猛烈震颤,自己都有些站立不稳。她一个激灵,倏然跳起,额头却突然撞上了什么,同时听见好大一声——“哎唷!”

    睁眼瞬间,场景转换,自己还睡在封苑的客房内,方才还抱着的小枕头掉到了地上。还好,还好,只是做梦。

    再看床前,有个模糊的人形。不过菲儿能辨出那就是五戒。她看见五戒正捂着头,嘴里轻轻呼痛,才觉出自己的额头也有些痛,于是伸手去捂头,顺口怪道:“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怎么跑我房里来了?”

    五戒揉了揉额角被撞出的小包,眼中亮光忽闪,他犹豫了一下,说:“姐姐,我睡不着,有个问题想问你。”

    四十七不要再离开

    反正也被刚才的梦惊得失了睡意,菲儿用手支撑自己坐了起来,一边招呼五戒自己去桌边取了火折子点亮烛台上的蜡烛,一边问:“什么事?”

    五戒踱到桌边点燃蜡烛便拖了木凳坐下,低眉顺眼道:“我想听姐姐讲讲,什么是男女之情。”

    “你有毛病!大半夜又跑来问这个!”菲儿一听就来了气。

    “姐姐,你还从来没有好好跟我讲过。”五戒抬头,眼中满是恳求,“你说说看,你刚开始跟公子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些什么感觉?”

    一提到墨墨,菲儿的怒气就全消。五戒的问题,一下就让她想起那天在正鲁府中被墨墨骗到手时的情景。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双手往腿上一搭,收回看着五戒的目光,盯着面前被子上的浅色碎花。

    她的脸虽转入了暗处,她整个人却焕发出一层柔光,想着想着就止不住地傻笑,“那个时候呀,见不到时就想,见到时又有些心慌,明明想说话却说不出,真要说起话来就觉得随便讲什么都很开心……其实,就算什么都不讲,光偷眼看着,也觉得开心。”

    “哦。”五戒随便应了声,很快低下了头。

    “我想他肯定觉得我很傻,其实我不傻呀,”话匣子被拉开,菲儿根本收不住嘴,“我挺能想办法的,脑筋又好用。而且吧,虽然有的时候花招多了点,想得奇怪了点,那不正说明我思维灵活吗?……”

    “……他也是,有时特别爱折腾人,可把我气得直想揍他两拳,但是又打不过。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吧,倒觉得被他折腾着也挺好玩。”说着,菲儿又叹了口气,“这两天没他笑话我,还真有些不习惯……”(果果:汗,这不是典型的被虐狂么?)

    坐在床上的人目蕴笑意,神游天际,只顾着自己喋喋不休,却未注意到五戒根本就没听她说话。那小光头拿眼睛盯着墙角处的阴影,出了会儿神就抬头对菲儿说:“姐姐,我先回去睡了。”

    “……呃,好吧。”被打断的菲儿回神目送着五戒站起,熄灯开门,出去又关门,然后自己撅了撅嘴,意犹未尽,“半夜掀醒我找我说话,不听我说完又要跑。”

    重新躺好,菲儿还是没有睡意。她用手枕着头眼望床顶,想着以前斗气的事再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想:墨墨现在睡觉了吗?他只是肩头受了一掌,还有玄伊在,问题应该不大吧?不过,那血的颜色怎么是黑的?会不会……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

    与此同时,同一片苍幕下,无名镇那处破败院中,残瓦屋内。萧今墨侧卧在草床上透过窗格看向院里,他知道云野鹤手下弟子在那里戒备,却看不出一丝半毫。不过他的目的,也并不是要看出一丝半毫,他只是随意找个地方放下视线而已。

    万籁俱寂,在这没几根杂草的废瘠之地,连夏虫都懒得在此处呢哝,唯听见自己的呼吸,轻轻的,那么单调。仿佛整个世界只余下自己。

    母亲故去这一年多来,这样的夜晚他也没有少经受过。就连故意接近封柒却意外被安置入正鲁府后,这种感觉也长期伴随着他。

    是菲儿的出现改变了这格局,只要有她在,空气都没有那么压抑。所以,他起初会想到要把她安置在自己房里,所以,他起初会想到要时时将她逗来玩。

    可逗着逗着,他就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变化了的一些东西。比如,此刻,虽然还是单调,但心里却是满满地。

    想到住在心里面的那个人,他又用手摸了摸腰带。感觉到那里面实实在在的夹层,明净眸中流光一闪,那唇角便不自觉勾了起来。

    身上的伤他心里有数。虽然这番着实凶险,但也算幸运保住性命,方才云野鹤又替他推气过|岤,体内现在毫无不畅之感。虽然还不太能使力,但他知道只需再调理半月,自己便会恢复得比起初还要好。

    更重要的是,玄伊已经帮自己争取到这一有力支持。所以,要做到那件事,他认为把握已经越来越大。

    手上的腰带是母亲遗留下来的,其中挟藏着外公当年发现的秘密。当他决定以此为条件与君千漓合作时,便想好了每一步。那太玄双星到底是真是幻,起初他并不以为意。但现在就有所不同,他们找,自己也找,不过目的却与他们完全相反。

    原先计划去沛京,不过是孝道与生存的选择,而现在却变得非常有意义。他甚至盼望能够日行千里,早日成事早日解决。

    只是,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

    从当时那串尖叫的尾音判断,玄伊认为菲儿应该是有惊无险,他便相信,也立即让他回去寻找。至于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就继续去做。

    院内那株枯树,孤单而立,光秃秃的枝桠四处散开,尖端萧瑟指向天幕。他望着那树,却募然觉出风云即至羁旅将归之意,于是眨了眨眼,阖目笑待明天。

    直到天露微曦,菲儿才沉沉睡去。可是不多会儿,便又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下床凑近门缝一看,原来是封玖。

    也没有拘小节,她开门就让了封玖进来。昨日上了药膏,她腿上的伤已好了不少,走起路来也恢复了利索。

    利索地走到桌边,她刚坐下准备梳头,封玖却上前拉了她的手兴奋地说起话来,“菲儿姐姐,你休息了一夜可精神了不少,我来讲讲我新学的功法吧。你帮我看看,我觉得你最有办法!”

    ——一大早就跑来说这事,这丫头的精力太旺盛了!

    不过菲儿也很好奇,所谓的‘梅香’到底能教出什么功法让这位小姐这样兴奋。于是,她很快摆出八卦造型,满眼放光,“好啊好啊!”

    封玖咯咯一笑拉了她就要往外走,突又站住拍了拍自己的头,看着菲儿蓬乱的头发讪讪道:“哎呀,你看我,你先梳洗吧,我在这里等会儿,然后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菲儿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很快梳洗完毕,跟着封玖用过早点就被她拉到正房的大院里。

    这院里有小池,也有假山,还有,凉亭。朝阳已升至半空,露出红彤彤的笑脸,四处都蒙上一层柔意和温暖。路边草尖上挂着颗颗露珠,晶莹剔透,裙袂拂过,带落珠光无数,滴向地面,霎时无痕。

    封玖脚下生风,几下就带着菲儿到了假山旁。她神秘地笑着把手一松,往后跳了一步,说:“这个地方,我早就看好了,刚好合适。我跟你讲,那功法是这样的……”

    “玖儿,一大早的你又到处乱跑?”冷不防旁边响起了封柒的声音。

    “哥——!”封玖一侧头,就看见了封柒正站在那凉亭中。

    一袭黑衣的人负手而立,墨色锦带将袍服贴身束紧勒出修长身段,站得挺直。薄曦微光下,他襟前的银丝纹绣黯淡无光,看不出来反射的光泽。而且,他就连头上束发也用的墨玉冠,于是整个人从头黑到脚,几乎与那凉亭的乌木柱一般。不知为何他的精神也不太好,浑身的气势远没有一贯所见的那般凌厉。所以两个女孩一路跑过来都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

    而他这一出声,菲儿便看见了人,立刻条件反射般往封玖边上靠去。封柒注意到她的动作,眸光一下就变得尖锐起来,直直地看着她的脸。

    “哥?”见封柒一直注视着菲儿,封玖又小声唤了一遍。

    封柒闻声转开眼,对妹妹说道:“玖儿,娘方才让玲珑寻过你,你先去回个话罢。刚好,我也有些事情想与韩姑娘谈谈。”

    “哦。”一听到娘找过自己,封玖满脸的兴奋劲都化成了苦涩,她向菲儿递了个无奈的眼神就埋头往回走。

    菲儿欲跟上,却被封柒又一声唤给镇住。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充满威压,让菲儿迈不出步只得立在原地。低头间,她拿余光四处乱瞄,心道地方还算宽敞,他如果再发疯自己也能跑掉。

    就在她视线乱晃间,封柒已经来到跟前。菲儿只见一双银底乌云履停在对面,顿时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封柒见她如此态度,挑起眉头背身默然转望向朝阳,故作随意道:“你知道吗?我一直遗憾当初没能看清你的模样,而到现在才明白……”

    ——我那如花造型还不是墨墨干的好事!

    他这一说,菲儿却很自然忆起与他那惨不忍睹的初次见面,当时真恨不得上房揭瓦以消心头之气,现在想起来却是忍俊不禁。她自己轻笑了一声,连忙接口道:“已过去那么久的事,我早就不在意,封将军也别往心里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急急打断,封柒沉下脸深吸了一口气,又硬邦邦地问道:“起初在今墨府上相见,我若早知是你,也不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