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怨姻缘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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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劝慰道:“这是场里根据每条船要乘多少人,按发的船票号顺序编排的。分在哪条船上,还不都一样?每条船上,都是挤得要死……”

    郑婕的两个孩子,恬适地睡在妈妈身边。肚子上搭着妈妈给他们脱下的棉袄。船顶上,冷得要死。船舱里因人多、不透风,却是热得要命。

    于莉莉没间断的话音:“……你的两个孩子,还都能安稳地躺着睡觉;我们的两个孩子只能抱着、坐着。船又不是一天就能到达无锡的,这么坐到无锡,就跟上刑罚一样,真正是活受罪啊!”

    船舱里各种坐姿的知青……邹世雄在一处角落里,背靠船舱壁,抱膝坐在那里呼呼大睡。

    郑婕得意地说道:“亏得韦平抢到一个好位置,别的人哪有躺着的?”

    于莉莉羡慕地说道:“还是韦平行。李全华简直是窝囊透了。他呀,就该让他一个人抱五个孩子受受罪!”

    郑婕听了开心地逗笑她说:“那除非连你也算上,还要肚子里怀有一对双胞胎!”

    于莉莉苦笑后说道:“那他就不是受罪了。唉,我实在是坐得腰酸背疼,腿脚发麻,吃不消了。跑出来,活络活络筋骨。顺便过来看看你。”

    郑婕叹道:“说挤呢,也真是太挤了!确实挤得让人吃不消。唉!什么时候能到无锡啊!”

    于莉莉说:“谁也不知道。只听说正常的航道上在修闸,船队在绕道航行。听船老大讲,今天夜里过樊川。也不知道‘樊川’是哪两个字。”

    郑婕惊叹道:“今天夜里过,翻船!多难听的地名啊。”

    “樊川”与“翻船”谐音,是个很不吉利的地名!

    郑婕又感叹道:“唉!要不是九年没有见到我妈了,写信来,要我们春节回去聚聚;要不是不乘包船不报销探亲路费,我真不想在这个时候回无锡去。乘包船实在是太受罪了。”

    于莉莉也感叹道:“哦,真快!一转眼就是九年!到了无锡,你们母女俩人见了面,肯定会抱头大哭一场。你说,会不会啊?”

    李全华乘的那条船的船舱里。

    于莉莉闲谈回来了。李全华若真非真地问她:“等上厕所的人也挤得排长队?”

    于莉莉瞪了他一眼。说道:“在郑婕那里闲聊了一会。人家俩孩子都安稳地躺在那里睡觉,哪像我们!”

    大女儿坐在爸爸身旁,斜靠着爸爸睡着了。小女儿在爸爸怀里也进入了梦乡。虽然大人、孩子都觉得很不舒服。

    于莉莉坐下后对李全华悄悄地说道:“韦平在船顶上找到睡的地方躺下了。你不妨也上去找找看。要是找不到睡的地方,上去溜达遛达,再回来呗。”

    李全华面露喜色,说:“欸,对!不妨试试。”

    李全华走到舱口阶梯上,突然,船一阵晃动。同时,听到从船底传来“嘎嘎嘎”地撞击声。没有睡着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船顶上。大约是晚上近十一点钟。

    船顶上和船舱里相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李全华早有所料,穿上了棉袄,仍然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他想,睡前应该先上厕所解小便。

    天是分外地冷,狭窄的甲板上,已凝结了薄薄的一层白霜。李全华在甲板上小心翼翼地缓慢行走,能听到鞋底下发出的“沙、沙”声响。

    他从设在船头的简易厕所出来后,正在寻找能躺下的地方。忽然听到后一条船上人声大作!他骇异地回头观望。

    喧嚷声中,“不好了!船漏水了!”特别让人听了心惊胆颤。不一会儿,就响起船老大向轮船头报警、求救的哨子声。

    事后才知道:李全华乘的那条船的船底,触到了河床上的大石块,勉强挤过。侥幸没被撞破!

    后面的那条船,因吃水比前一条船稍稍深一点点,船底触到大石块后,水泥船底撞破了!

    李全华急忙赶到船尾。这时,船老大正用太平斧砍断跟后面那条出事拖船的连绳。李全华不假思索地跃上了后一条船。

    正文第四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3本章字数:4126

    河面上。

    轮船头急忙脱掉拖曳,调头驶向出事船只,并且发出紧急求救信号。顿时,遇险求救的尖锐鸣号声,划破了旷野数十里静谧夜空。

    (回叙)郑婕乘的那条船的船舱里。

    涌进船舱的水,很快就漫过了铺架在舱底的搁板。湿了有些人的裤、鞋,才有人大叫:“不好喽!船漏水了!”人们顿时乱作一团:穿衣、找东西、你挤我推。

    邹世雄被人挤、踩,惊扰醒了,睡眼蒙眬地骂骂咧咧道:“妈的!干吗!干吗?眼睛瞎了?往人脚上踩!”他忽然觉得裤子湿,腾地站起,又发觉脚下有水。手摸着臀部湿了的裤子,眼望着脚下的水发愣。

    郑婕心急慌忙地给两个孩子穿衣服。

    头脑清醒、反应敏捷的,披衣、拎包快速地挤到舱口,上了船顶。

    许多人却是漠然置之,还以为船有点漏水,不会渗漏得多么快。自己的东西必须全找到、拿上,一样都不能落下。棉衣服也得穿好了,船顶上很冷。特别是有孩子的。这样,许多优柔寡断或反应迟钝的人,就丧失了宝贵的几分钟逃生时间。到后来,被挤得难以靠近逃生舱口。

    没等大家收拾好东西、穿好衣服,水已漫过脚踝。舱里的水还在迅速上升!

    整条船,只有一个一米多见方的出入舱口。众多逃生者,背着、提着、挟着、举着、顶着他们的包袋行囊,争先恐后往上挤。很多时候相互拥挤得,谁都上不了舱口!船舱里的水却是越升越快!

    郑婕和两个孩子,被蜂拥而至的人们挤得紧贴着舱壁,动弹不得。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给一对漂亮、可爱的儿女穿好衣服后,就再也挤不上去了!

    轮船头驾驶室。

    轮船头向出事船驶去。

    驾驶室里,马培良和船队领导老支书(年逾花甲)心急如焚。

    老支书对着麦克风,下命令:“揭开船板!赶快揭开船板!”

    马培良站在驾驶室的门旁,手持喇叭筒高声呼喊:“大家不要慌乱!大家不要慌乱!已经上到船顶的,赶快帮船老大把船板上的东西推到河里去!快点掀开船板!”

    出事船上。

    人影憧憧,人声鼎沸。

    惊醒后奔来的韦平,赶来救助的李全华,想下船舱,哪里还能下得去!

    韦平心里明白,这时,任凭他如何地声嘶力竭高声呼喊,根本于事无补。但他还是在舱口本能地、焦急地呼叫:“郑婕!郑婕!”

    船老大大声疾呼:“不要挤!一个个上……”可是,似乎无济于事。

    船老大、李全华、韦平只好一个一个费劲地往上拉。有时候,还必须两、三个人拉一个才拉得动、拉得上!因为这些仓皇逃生者不仅争先恐后地相互挤轧,而且人缝间还有舍不得丢弃的包包袋袋!里面装着他们路途上要吃的、喝的、用的东西。这极大地延缓了他们逃生。

    船工和部分知青,心急如焚地将船板上堆的东西往河里推。想要尽快掀开船板,扩大逃生出口。可恨包都死沉死沉,不少的包还用绳子互相系连着,从而耽误了不少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宝贵时间。

    马培良已经脱掉军大衣,不等轮船头靠拢出事船,他就迫不及待地纵身跳了上来……他奔向舱口……用强劲有力的双手把挤成一团的逃生者,快速往上拉。

    李全华、马培良、韦平等人围着一米多见方的生死存亡舱口,焦灼地往上拉人。这时,舱内的水已齐腰深。

    忧心如焚的韦平多么想能看到下一个就是自己的亲人啊,可是娘儿仨始终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逃生窗口已扩大了很多。可是,舱里夺命的水,已迅速地漫过了大人的肩!水中的人头逐渐地稀少,不过,还能看到时沉时浮的头或高举出水面的手。尔后,再眼疾手快,有的手也很难抓住,或是够不到。

    马培良早已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的水中救人。不管是死是活,一个接一个被他送出水面。

    马培良又摸到一个失去知觉,在水中飘忽的人。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举出水面,让甲板上面的人相帮拉了上去。

    原来,她的两手紧拉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也都紧紧地拽着她的衣裳。她就是郑婕!

    船板已被揭去。船工站在甲板或留下当跳板用的几块船板上,用带钩的船篙在水中反复探寻……

    老支书催促马培良:“老马,水里已经没人了,你快上来吧。要冻坏了。”

    马培良在老支书相助下爬上甲板。他就像泄漏气的皮球,筋疲力尽地瘫软在甲板上。

    老支书焦虑地催促道:“老马,快上机舱换衣服!这里不能呆。”

    马培良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知道。让我喘口气……”

    他在去机舱前,回过头瞥了一眼船舱里的夺命河水——在聚光灯照射下,水面上泛着令人心悸的白光。

    不知谁作的记录或是估计,据说十几分钟,船舱里的水就没过了人头!喷涌灌进船舱的河水,漫到接近船板高度,便偃旗息鼓。因为船底已搁在河床上,船不再下沉。

    河面上。

    纷纷赶来营救的船只堵塞了河道。凄切的求救汽笛声停止了哀鸣。

    樊川镇卫生院里。

    这里是一片凄怆的哭声!有哭丈夫的、有哭老婆的、有哭孩子的、有哭父母的。呼天抢地、唏嘘不已、椎心泣血的凄惨景象,目不忍睹!

    还有两家,夫妇和孩子全家三口全都罹难,连哭丧送行的亲人都没有!

    医生、护士和在场的人,目睹此情此景,无不怆然泪下!

    韦平是知青中唯独一家四口溺死三位亲人的!妻子撇下腿有残疾的他,带着一对儿女一起而去。

    韦平趴在郑婕身上,痛不欲生地恸哭。他边哭边数说:“小婕呀,你辛辛苦苦十几年,好日子就在眼前了,我们能调回无锡工作了呀!你怎么就舍得去了呢?说走就走,连话都没给我留一句啊!为了我,你跟家里闹翻整整九年!你是特地回家跟妈和好的呀!你会让孤独的老妈多伤心啊!小婕呀,你怎么就忍心撇下我孤独一人,把两个孩子全带走啊……”

    韦平又走向两个孩子,抚摸着他们的小脸,辛酸地哭诉道:“我可怜的心肝宝贝呀,你们来到人世间只有几年,就又急匆匆地去了!你们该知道,爸爸腿有残疾,今后全指望着你们哪!”

    李全华含泪相劝:“要保重身体,不能再哭了。”

    韦平绝望地说道:“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还有什么活头啊……”

    许多后来被打捞上来的人,虽然立即将他们送到当地的浴室或乡镇卫生院实施抢救,却没有一个得以生还!

    按电键的嘟嘟声中,江苏省扬州地区江都县樊川镇内河里发生沉船事故,溺死二十七条人命的骇人听闻的消息,顷刻间传到临海农场、市府无锡、省府南京和中央北京!并在无锡市民中广为言传。特别是有人在临海农场务农的家庭,(除了已收到从樊川邮电局发回告安电报的)他们的亲人更是忧心忡忡、寝食不安。

    次日午后,时任省委副书记惠裕、副省长陈佩华、交通部长郭耀明、临海农场革委会主任杨士均、无锡市革委会副主任李开、无锡安置办主任顾颉,以及省交通厅、公安厅、农垦局、省航运公司的许多领导干部都陆续来到出事现场。

    事故现场。

    沉船已被拉上岸。船身侧着。水泥船底可见一条长长的划擦痕,和一个小面盆口大的洞。

    樊川镇人民政府办公室里。

    干部们和调查组在事故现场勘察后,召集各方人员在这里开会。追究事故责任,研讨处理善后事宜。

    会上,议定:知青的物质损失照价赔偿;给予死者每人赔偿金,大人1500元,小孩750元。在事故责任方面,各方却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临海农场革委会主任杨士均:“……我们要的是最少能载三十五吨的铁壳船,省航运公司调度给我们的却是载重只有二十来吨的水泥船……”

    省航运公司:“……农场只图省钱,不顾后果地严重超载人和物,是造成这次事故的主要原因……”

    交通厅:“……不准人货混载早就有明文规定……”

    公安厅:“……为啥有章不循?无视知青生命……”

    船队老支书:“……河道里不该有影响正常航行的大石块……”

    无锡市革委会副主任李开:“……河道里的大石块,经我们向当地群众了解,它是‘文革’运动中,武斗的产物。这次沉船事故是‘四人帮’造成的祸患!樊川地区当年和全国各地一样,对立两派武斗相当激烈。当一派获悉对方将由水路撤退,便在对方撤离的去路上,拦截到一条装运石块的船,用刀枪逼着船家抛石下河……事隔多年也没认真、彻底地疏浚过。河道里残留的石块,曾经造成多起事故,终因没死人而没被充分重视。以致昨晚酿成了重大恶性事件……”

    这次事故,创下了共和国内河航行史上,一次遇难人数27人的最多记录!27人的罹难日——“27”,是历史上“二七”大罢工,惨遭军阀吴佩孚镇压、屠杀记念日。

    这一天,也是韦平终身难以忘却的记念日。在“7727”这天,他的人生在樊川翻船。“妻去儿去”,(普通话2与儿,7与妻谐音。普通话7与无锡话“去”谐音。)给他酿成一出人生莫大的惨剧!留下了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河道里的大石块是“四人帮”留下的祸根!是“文革”的贻害!它导致了这次惨不忍闻的沉船事件!它给临海农场的十位罹难知青的父母、骨肉至亲,以及十七位失去至爱、造成骨肉分离的知青家庭,编导了二十几出生离死别的人生悲剧!成了他们今生今世永难消释的伤痛!

    正文第四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3本章字数:3269

    临海农场大礼堂里。七九年元月的一天。

    七八年十二月十八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隆重召开。

    三中全会后,复查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在全国大刀阔斧地展开。春风拂煦,党的温暖很快就吹到了临海农场。

    总场场部大礼堂里,“冤假错案平反大会”的横幅下,农场革委会主任杨士均最后宣布:“……我代表农场革委会和农场党委,对在这场运动中惨遭错揪、错斗、错定的全场七十八位干部群众,严正宣告:彻底tf横加在你们头上的,一切诬陷不实之词!昭雪让你们蒙受了多年的冤屈……在这里,我们沉痛悼念受迫害致死的周力钧、赵宏……等九位同志……”

    杨士均给在场的被平反人员颁发平反证书。

    李全华接过期盼多年的平反冤狱的证书,逐字逐句地读着。持证书的双手在颤动,紧闭的嘴角在抽搐,激动、苦楚、欣慰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思绪万千。十年的覆盆之冤哪!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啊?又能有几度金不换的青春年华?

    总场场部机关办公大楼前。当日。

    李全华经过这里,正好遇见许栋梁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李全华不想理睬他,装着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许栋梁纡尊降贵,主动跟他打招呼:“李全华!哎呀,好多年没见面了。欸,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吧?”他边说边伸手,热情地要握手。

    李全华打心底里不愿意搭理他,但是又觉得狃于成见不理不睬,不近人情,还有失大度。为此,李全华虽然没有跟他握手,还是用手拍拍装平反证书的口袋,没好声气地搭了腔:“谢谢你的关心!今天刚刚解决。”

    许栋梁装出愤愤不平和不无责备的神态,说道:“农场领导也真是的!拖拖拉拉……”

    李全华不愿听他假惺惺的说辞,便应酬地随口问了声:“是来农场了解情况的?”

    许栋梁用预先编好的话回答道:“是来蹲点的。”

    李全华甚感意外,就又顺口问了句:“到原建湖农场?”

    许栋梁答:“不。我准备到原来的射阳农场。”

    其实,许栋梁早已身败名裂。县里将他的诸多恶行材料上报到盐城地委,经调查核实,盐城地委给予他党内记过和革职退回原单位的处分。他不愿回到农场,已经去无锡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他是听说农场知青,将能返回无锡的消息,特地从无锡赶来的。他不愿到原单位丢人现眼,于是,经他死皮赖脸地再三乞求,被分派到三个农场合并前的射阳农场,一个不种水稻,专门种棉花的队里,当了一名农用物资临时保管员。

    草滩中的坟地。七九年春节后的一天。

    这儿是于玲玲、赵宏、周力钧等人安息的地方。坟地上的小草还没有返青,小树还没有吐新叶,情景显得萧瑟、凄凉。不过,他们的墓前都有了墓碑。从墓碑上鲜亮的红、黑漆写的墓志,一眼便能看出,墓碑才安设没多久。

    今年春节,知青们都没有回城探亲。因为,无需多少时日,他们都将永远离开农场,回无锡工作了。

    临走前,李全华、于莉莉携带两个孩子,到这里看望于玲玲他们来了。

    他们缓缓走向于玲玲的墓。

    还没走到,于莉莉就已泪流满面。她怀着愧疚、自责的心,趴在姐姐的坟头上,悲痛心酸地哭诉道:“姐姐,今天,我们全家看你来了。姐姐呀,我知道,你最后听到我说的那句话,让你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打那以后,直到送我上船回(无)锡,你一直都闷闷不乐,不愿意跟我再说一句话。到死都没再搭理我!姐姐啊,你就原谅我吧!我真不该对你说出那样尖酸、冒犯的话来……你的不幸离去,让我终日不得安宁!我一直在想,我要是听你的话,和你一块在农场里过年,你是不会死的!这都怨我呀……姐姐啊,你说的不错,我是太自私了。我确实是只想我自己!为此,我已经得到报应,老天爷都发怒惩罚我了!让我莫明其妙地得了病因不明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姐姐啊,你就别再怨恨我了。我一直都在经受良心的煎熬,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啊!哥哥也说,他懊悔死了,千不该万不该,给你写去那一封让你感到绝望的催命信!他几次关照我,要我来你这儿,代他对你说一声,他做错了,实在是对不起你!我也明白,现在我们对你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没用了,你再也不会回到我们的身边!风华正茂的青春年华,你就香消玉殒,许多人都在为你惋惜、落泪啊!姐姐,你所经受的伤害和屈辱,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呀?我们很想知道:是谁,害得你怀孕和走上绝路投河的?又是谁,为什么要掐死你?沉冤莫白!你要是黄泉有知,显显灵,让我们知道吧。现在能为你报仇雪耻了啊……姐姐呀,我们就要永远离开农场,回无锡工作去了。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再能来看你。唉,又只能对你说声对不起了……愿有赵宏陪伴你,不要觉得太孤独、太寂寞。你就在这里安息吧,苦命的姐姐啊……”

    于莉莉哀思、内疚的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李全华低头肃立在于玲玲的墓碑前哀叹,热泪充盈眼眶。

    两个女儿站在爸爸两旁,也跟着伤心地抽泣。

    他们又来到赵宏墓前。

    李全华在赵宏的墓前肃立默哀片刻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抽出信封里的平反证书。

    他对赵宏说道:“小赵兄弟,在我离开农场去无锡工作前,看望你来了。这是你的平反证书,我替你寄给了你的父母。他们看后悲喜交集,写信托我将平反证书交给你看。据说阴间是黑黢黢的,你赶紧趁着光亮,看看吧!”他点燃了平反证书。继续说道:“这下好了,你可以将它呈给阎王爷,它可以证明你是屈死的!是不该入地狱的!你是好人,应该升天堂!天堂肯定是美好的。拜托你一并禀告阎王爷,让玲玲和周书记跟你一块去天堂,他们也都是屈死的冤魂哪!你乔迁天国后,就赶快装台电视机吧。当你收看到祖国大地一片生机盎然,处处都是姹紫嫣红的明媚春天——就跟你画的《满园春色》图一样——想必,你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李全华在周力钧的墓前默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周书记的身影。

    飘忽来到他面前的周书记,嘴腮凹瘪,颧骨高耸,老态龙钟,却是一脸的凝重。

    李全华问他:“滛雪狂舞的隆冬已经过去,春风又吹绿了神州大地。周书记,你为啥仍然愁眉不展啊?难道你还不知道你已经平反昭雪了吗?”

    周书记心有余虑,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场浩劫虽然已经过去,可是,混世魔王、杀人凶手,仍然逍遥法外。隐伏之患,尚存,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哪!唉,我在黄泉之下都难以安息啊!”

    十六年多前,无锡首批知青,血气方刚,踌躇满志,主动到市府请缨。雄赳赳,气昂昂,兴致勃勃地奔赴苏北农场奉献青春和力量。随后几年,又有千百万的城市知青,浩浩荡荡开拔前往农场、农村浴血奋战。今天,却是千军万马折戟沉沙,铩羽而归!

    临海农场发生沉船事故整整两年后,大批赴苏北农场务农的无锡知青,纷纷调回城里。这对韦平、李全华等知青来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不,绝对不是!如果没有邓小平这样的伟人,何来他们的后福?邓小平高瞻远瞩,审时度势,明察如今情势已非当年。他老人家顺应时代潮流和民心,果断地更改了当年毛主席领衔制定的、关于到数以千万计知青命运的、已经实行了十几年的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务农政策。能有如此大的魄力,怎能不叫世人叹为观止!尤其是失意而归的知青们!

    十六年多的日日夜夜该有多么漫长啊!特别是那段血雨腥风、不堪回首的灰色岁月。可是,它又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漫漫的寒冬已蹉跎而去。眼下,已是梅花含苞欲放的春天。几天后,知青们都要离开农场,回到无锡城里。风流云散,各自都将踏上新的工作岗位。

    正文第四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3本章字数:3142

    无锡市人民体育场桥旁,环城路上。七九年二月下旬的一天。

    两年前的沉船事故,二十七条人命的代价,换来今日人与货不再混合载运。

    先于货船,早就乘汽车抵达无锡的知青们,这时,全都闻讯而至。他们摩肩接踵地拥挤在岸边,眼望着护城河里,满载他们家具的货船靠岸。这儿就是十六年多以前,他们登船开赴苏北农场的地方。今天梦幻般地又聚集在这里。

    多年前,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告别农场重回魂牵梦萦的无锡家乡!今天,他们就跟在做梦一样,居然都携家带口,回到了难以忘怀的故乡!新的、美好的未来在向他们招手!他们和他们的孩子,莫不心情激动、欢欣鼓舞。映入眼帘的全是一张张喜滋滋的笑脸,充盈耳际的都是乐开怀的欢声笑语。

    可是,对于李全华和于莉莉来说,展现在他们前面的道路又是怎样的呢?

    每条船上都有几块跳板,连通了岸上和船上。人流开始在狭窄的跳板上来去穿梭。空手上船的和肩扛、手提卸东西的,各行其道,鱼贯上下。

    顷刻,在岸上,便堆积起一堆、一堆的行李、家具等杂物……又纷纷装上黄鱼车、自行车、板车或是卡车……穿行在无锡城的大街小巷……运到千家万户门前。

    五里新村。李全华的父母、哥、侄家门口。

    家具杂物,卸在家门口。街坊邻里都来围观。

    东西一大摊:旧家居店买来的片子床,自己改制的五斗橱,自做的床头柜、碗橱,还有床板、澡盆、马桶以及醃满了咸菜、萝卜干的坛坛罐罐之类鸡零狗碎,无可称道的东西。

    围观的人中,张大妈在撇嘴,李二嫂连连咂嘴,王阿婆闭眼摇头,又凑近赵大爷耳边打喳喳:“啧啧,去农场都快要二十年了,就挣了这么点破家当!”

    李全华一家四口的居室。当天晚上。

    这是李全华父母、哥、侄家刚扩大不久的生活间。半间原本是天井。

    去掉南面靠窗的两平方米的灶台(有隔墙)和进出里屋的过道,还剩四平方米的地方。四尺宽的片子床一放,床前只剩两尺宽的空间。到晚上睡觉时,床沿还得再拼接一块一尺多宽的木板。四个人只能横着睡。

    于莉莉皱着眉头哀叹道:“唉,这不是跟旅馆里睡通铺一样吗?”

    李全华无奈地说道:“凑合着睡睡吧。有什么办法呢!”

    于莉莉讥笑他道:“回来前,你不是说:调回无锡,住的地方倒是有的。你这不是吹牛哄人吗?”

    李全华申辩道:“我是说户口落脚的地方倒是有的,不是指睡的地方。你理解错了。”

    于莉莉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鄙视地恶言道:“鸟大的本事没有,耍嘴皮子的功夫倒是练得张口就来!”

    无锡市糖烟公司下属的“惠副”中心店。办公室里。

    李全华对中心店领导说:“书记,主任。我是来要求顶替父亲当营业员的。”

    党总支书记和中心店主任都惊喜地、热情地说道:“噢!太好了,太好了!欢迎,欢迎!”“好,好!请坐、请坐。”

    所有的返城知青的工作,都是由政府统包统配。李全华因为手头拮据,没法子几个月地坐等,只想早一点工作,好挣钱养家活口,才主动要求顶替老父,去烟酒店当营业员的。

    他将填写好的表格交给主任,说道:“表格填好了,我这就去拿照片。”

    主任很客气地问:“不急,不急。哎,你爱人也来当营业员不是挺好的吗?”

    李全华当着不着,顺便问道:“她想干坐在那里不动,收收钱,卖卖筹码的工作。这样一类的工作,有没有啊?她有类风湿关节炎病。”

    主任听了失望地撇嘴眯眼又摇头,低眉说道:“哦,那就算了。”

    一家小饮食店门口。

    不久,于莉莉被市劳动局分配到市饮食服务公司。公司安排她到下属的一家小饮食店里工作。

    店门口,大平锅里正在油煎玉兰饼。一双又长又粗的筷子在搛玉兰饼。直打滑,几下都没能将玉兰饼翻个儿或是搛出锅。锅里的油,已经冒烟,玉兰饼眼看就会炸得过火了。

    于莉莉焦灼地喊:“哎、哎、哎!老师傅,快点来帮帮我,把锅子给端下来,让我加一点煤压压火!”

    老师傅们各自都在忙活着。

    于莉莉身旁有个中年男子已经旁观好久,于莉莉以为他是等买玉兰饼的顾客,就对他央求道:“喂,好同志!快帮个忙,给端下来,不然你就要买炸煳的了。”

    那位好同志没等她说完,拿上两块抹布,就替她把大平锅,端了下来。

    于莉莉心急火燎地将玉兰饼翻个儿,或是将煎熟的搛出锅,还顾不上往炉子里加煤。

    那位“顾客”对打屋里走出来的饮食店主任撇嘴、眨眼,还直摇头。

    店主任无奈地对饮服公司来的这位中年男子说:“科长,你都看见了吧!不是我们嫌好、嫌坏,怕累赘,不愿要;许多活,她实在是干不了啊!”

    于莉莉瞪大眼睛,惊愕地转脸望着他俩。

    无锡聚丰园大饭店,旅馆部大堂服务台。几天后。

    服务台前来了一位顾客。说道:“我要找住在三零八房间的宋经理。”

    于莉莉有礼貌地回说:“对不起,请稍微等一会。房间里暂时还没有安装电话,我去看看人在不在屋里,在的话我就……”

    于莉莉步履维艰地上楼去……

    市饮食服务公司劳资科。又隔数日。

    科长对于莉莉说:“实在是没有办法,所有的工作你都不能干,我们只好早点辞退你了。”

    于莉莉急忙申辩:“我在服务台能行的呀!”

    科长沉下脸说道:“唉,据反映,你到楼上去叫个人都要老半天。这不光是工作效率的问题了,顾客有意见,会直接影响到他们饭店旅馆部的声誉和生意。还是趁早请(市)劳动局给你换个合适的工作吧!诺,这,多给你一个月工资。”

    于莉莉神情嗒然地接过钱,揣进衣兜,手就没再抽出。含着热泪,拖着病腿,沮丧地走出门去。

    无锡市劳动局信访接待室。

    接待人员对于莉莉说道:“你连看门的活都干不了,还叫我们分配你做什么工作呢?”

    于莉莉举例说道:“……譬如说:仓库里收了提货单发发货(指领提货人自己去搬)、工厂里抄抄仪表、影剧院里卖卖门票,还有开电梯按按电钮什么的,我都能行!”

    接待人员听了哭笑不得,无奈地说道:“得了,得了!你先去打听打听,这些地方谁肯让位给你!”

    于莉莉据理力争道:“我的意思是说,大城市不比乡下,我力所能及的工作有的是。先天性的驼背、跛脚等残疾人都安排了工作。我是响应党的号召,去农场干革命,赤脚下有薄冰的水里做(育)秧畦、割育秧用绿肥芦苇头,(当时的下放知青,没有一个人有钱买得起长统套鞋当工作鞋用,还要凭票!一家子人一年的雨鞋票都不够买一双!)干活致出来的毛病呀!”

    接待人员有点不耐烦了,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跟我们纠缠了。你是在农场里干活得的病,你就去找农场领导说说,能不能给你一点工伤补偿……”

    于莉莉吃惊地说道:“什么?你让我去找农场领导?”

    正文第四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3本章字数:3136

    李全华家。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

    于莉莉服完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激素药片,心情沉重地对李全华说道:“我歇在家里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就这样在家里,歇一辈子吗?”

    李全华提着水壶在冲热水瓶,听后对她说道:“你不是知道,我已经写信将你的情况一级、一级反映到直至中央了吗?等等再说吧!”

    于莉莉不以为然,说道:“给上面写信有啥用!你应该走走路子,去托托人(情)!”

    叫李全华走门路可谓是强人所难,他无奈地直言道:“我没有人好托,也没有托人情的钱和那本事!”

    于莉莉听了极为扫兴、失望。对他简直没啥可说的!于莉莉眼瞪着一点指靠都没有的丈夫,气恼地皱眉闭眼,摇头叹息。

    李全华家。数日后的一天。

    于莉莉郁闷地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变畸形的双手发呆。忽闻邮递员在门外喊:“于莉莉!有你的信!”

    于莉莉边看信,边自言自语:“招工通知!无锡市玩具厂……”

    于莉莉顿时喜形于色。

    无锡市玩具厂成品车间。

    于莉莉坐在工作台旁,在商标上加盖“中国制造”的英文章……往商标上的小洞里穿、系彩色缎带……将带有商标的缎带系在小熊猫玩具的脖子上。

    李全华家。半夜里。

    于莉莉坐在床上,用脚接二连三地踹李全华,气愤地嚷道:“起来,起来!你给我起来!”

    李全华被她踹醒,睡眼朦胧地问:“半夜三更的,你要干吗?”

    于莉莉怒容满面,说道:“你看看我只睡多大块地方!侧身睡一会,就不能平躺着睡了。你们都往我这边挤,推也推不动,叫也叫不醒……屋里又是这么热,好容易才睡着……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她说着说着就伤心地呜呜哭了起来。

    李全华悻然坐起,说道:“你哭你闹,不让我睡,我也弄不到房子呀!好吧,让你们睡,我不睡大床,总行了吧?”

    打那天以后,李全华就睡在过道里,临睡放置的长板凳上。还得紧靠一边儿,不能影响哥哥上中、夜班进出。

    “惠副”中心店办公室。

    不久前,李全华在中心店开会时就得知,许栋梁被任命当青山湾综合商店的店主任了。没想到冤家路窄——

    这天,李全华被叫到中心店。他不悦地回中心店主任的话,说道:“我不想去青山湾综合商店,我跟许栋梁合不来。”

    主任不再那么和蔼、客气,说道:“要服从领导上的调动!许栋梁这个人,不仅是党员、有能力、有朝气,而且待人接物各方面都很可以的嘛。他店里的人跟他的关系都挺融洽的。你就跟他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吧。”

    李全华诉说道:“我跟他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了。过去曾经……”

    青山湾综合商店办公室(兼晚上值班室)里。白天。

    许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