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怨姻缘第11部分阅读
想告诉你们一些情况……”
于大勇和母亲送许栋梁出门。
于大勇母亲毕恭毕敬地对许栋梁说:“谢谢农场领导的关心。我们一定会让莉莉跟李全华断绝关系的!谢谢,谢谢了!”
五里小街上王桂芳的家。小小年夜下午。
许栋梁在王桂芳家客堂间里的方桌旁坐下后便问:“都快要过年了,你妈还在忙地里活?”
王桂芳客气地说:“哪里!上我妹夫家里,帮他们忙年去了。你先喝杯茶,我去给你买包烟来。”
许栋梁乘机握住她的手,说道:“欸,你太客气了!不要,不要去买。我有,我有。”他盯着王桂芳的脸,鉴貌辨色,迟迟不松手。
王桂芳并没有挣脱,只是红了脸。她坐下后问许栋梁:“回家探亲的?”
许栋梁叹说:“唉,这次回来根本谈不上探亲,整天跑东家走西家,不是家访就是搞外调。”
王桂芳又问:“是领导上交给你的硬任务,非完成不可?”
许栋梁笑笑,春风得意地说道:“哪里!我现在是农场里的总负责人,场党委代理书记!”
王桂芳感到既惊讶又不解,问道:“那还不派人去做!还要你书记亲自出马,做这些事?”
许栋梁故意装出凝重神色,说:“许多事情很重要,一般人做不了。譬如说,关于马培良的事情。”
提起马培良,王桂芳的脸沉了下来。她说:“他已经很长时间不给我来信了。我们的关系是越来越疏远不对劲了……”
许栋梁添油加醋、胡编乱造,将马培良的为人说得一沓糊涂。他说:“你去农场呆过,也知道,农场里的活有多苦。许多女知青都想参军、上大学远走高飞;或者能脱离大田劳动,当工作轻松爽快的会计、老师、营业员;或者做一个人单独工作的管水员、监查(作物病虫害)员、饲养员……马培良于是就利用她们这种需求心理,肆无忌惮地和许多女知青鬼混。半夜里,在田埂上,在女厕所里,乱来一气。甚至明目张胆地坐在女知青帐子里,谈情说爱。女的也心甘情愿,大家‘各取所需’嘛。这样,也就不会有人去告发,这让马培良更加胆大妄为。他生活上腐化堕落,经济上贪污受贿,政治上反党反人民。加上历史上有大量右派言论,恶毒攻击‘三面红旗’和学校党组织。特别是对开展的‘文化大革命’抱敌视、对抗态度。以至于被革命群众揪了出来。现在,他已经被开除了党籍,剥夺了自由,关进了监牢,正等待运动后期处理。今天,我不仅是来告诉你,也是来劝劝你……”他把话打住,察言观色,看王桂芳的反应。
王桂芳低头不语,神态木然。
于是,许栋梁大胆地接着说:“……趁早跟这个负心人离婚算了!像马培良这些顽固不化的走资派、阶级异己分子,运动后期都要被判刑,押送到大西北戈壁滩劳改。永远不要想再能回来……”
王桂芳仍然低头不吭声。耳边响着许栋梁未了的话音:“……你要离的话,我可以代你去农场办理离婚手续。你不妨写封信,预先告诉他一声。要不要我替你起个草?”
王桂芳犹豫地说:“让我再想想……”
农场。牛棚旁。小小年夜的傍晚。
下班后,小三子带领着李全华、马培良和周力钧,顺堤旁小路走回牛棚。
邹世雄从堤上老顾家里走出门,居高临下喊道:“过来!三个人都过来!”他神气活现地宣讲“圣旨”:“黄场长让我通知你们,从今天晚上起,到回城知青返场,暂时允许你们搬回营区去住。考虑到周力钧有病,准予他回家吃住过个年。为了便于管理,李全华就住在马培良家里。必须跟你们强调的是:这是上面对你们的关怀,让你们也能高兴地过个春节,不是放你们自由了。小三子的监管工作暂时由我代替,也让他有工夫舒心地忙年。大多数的老职工要借用食堂的大锅灶、大蒸笼做馒头。从今晚起,李全华这两天三夜的任务就是为他们烧火。那怕是连着忙通宵也不许有怨言!等忙过了年,会让你歇歇的。马培良照旧负责打扫猪圈的工作。周力钧暂时替代李全华,负责打扫厕所。马上拿上你们的铺盖,跟我去场部!”
三个“罪人”没有谁喜形于色。脸上的表情是疑惑、猜度:他们真会发善心?难道是与赵宏的死有关?或是同全国“文革”大形势有关?有什么文下达到农场了?
食堂灶间。大年三十傍晚。
吴队长家,前天就做过一次馒头了。据说做了一半就停了。馒头死瘪,根本谈不上暄腾。估计是面没有发好。他们最忌讳的就是“没得发”了。于是重新和面发酵,再蒸一次。
李全华正在灶间为吴队长家烧火。邹世雄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他一看信封,脸上就立刻露出惊喜和激动的神色,迫不及待地扯开信皮。这时,他还没忘记先往灶膛里塞进一大札草。
他抽出信纸,展开阅读。
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渐渐地微弱下去……直到熄灭。
画外响着于莉莉(信上所写)的话音:“……你犯下了太多太多的罪行……如今你已经成了……为这,我反复思虑,我们的关系必须到此结束了!这对你和我都有好处……请不要怪罪我无情,这都是你自己作的孽!许多事情,你一意孤行得罪人,哪肯听我一句劝!你好好从中吸取教训吧……几年来购置的东西,我一样也不要,全给你……你不要对我再抱任何幻想了……认真改造自己,争取重新做人吧……”
李全华如遭晴天霹雳,双眼饱含泪水,神色极度沮丧。耳边传来吴队长怒吼声:“李全华!”紧接着,脸上就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发愣发呆的李全华,摸着脸颊,眨巴着眼,迷迷怔怔盯着吴队长,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
气冲牛斗的吴队长猛力推开李全华,自己动手往灶膛里塞进一大把草,转脸对李全华咬牙切齿地训斥道:“我说水滚的声音怎么没有了!你是存心要我吃死瘪馒头,看我晦气是不是?嗯?”
马培良家。大年三十深夜。
李全华疲惫、颓丧地往屋里走。遇到一直守他回来吃年夜饭的马培良,就跟没看见似的擦肩而过。马培良诧异地转动头颈盯视李全华。
方桌上摆了几个菜,还有花生、瓜子等。
李全华走到方桌旁坐下,黯然神伤地呆视窗外。
马培良也跟着到方桌旁坐下。看着神态委靡不振的李全华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全华从口袋里掏出于莉莉的绝交信,递给马培良。便伏在桌子上,不能自持地痛哭流涕。
马培良在看……于莉莉的信。
于玲玲宿舍。几乎同时。
在看信……的人是于玲玲。她眼眶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满脸忧愤、沮丧和绝望的神色。
她耳边响着哥哥于大勇(写在信上)的话音:“……你也太幼稚可笑了!简直是鬼迷心窍!你怎么还不如小你三岁的妹妹有见识呀……妈叫你接到信后,立即动身回来!玲玲,世界上好心没好报的人太多了。决不能光想着别人害了自己呀……妈年轻的时候,跟了干地下工作的、员的爸,不仅含辛茹苦,还天天担惊受怕,没过上一天安定的日子。好容易熬到革命胜利,全国解放了,爸他却成了革命的叛徒!死在人民的监狱里。于是,妈和我们,都成了家属……就靠妈一个人,把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扶养大,有多苦,你都知道。妈辛苦了一辈子,年已花甲,天刚蒙蒙亮就要去扫马路。还要被地区上三天两头揪去批斗。说她天天喊冤叫屈,企图翻案,气焰嚣张。低头弯腰挨批不说,还要被人打。家属的日子苦不堪言啊!你妹妹做出同分子李全华绝交的决定是对的。而你……凡事都要三思而行啊……”
于玲玲泪流满面,捏着点燃了的信纸,神情木然地看着它化为灰烬。她耳边还响着哥哥的话音:“……看完信就把它烧掉,免得惹事生非!我们出身不好,能被人家批判的东西本来就够多的了……”
宿舍里烟雾弥漫。于玲玲又在烧毁自己写的数本日记。屋里扔了一地的日记本的硬皮。
于玲玲宿舍。大年初一清晨。
哭了一夜,没入睡的于玲玲,穿上平时常穿的、她认为最漂亮的衣服起床了……她满面泪痕地对着镜子梳头。刚用毛巾擦完脸,又忍不住地泪如泉涌!
于玲玲已经万念俱灰。她失去了爱的勇气,也失去了生的欲望!她决定永别人世,去追逐赵宏的亡灵!
农场猪圈。大年初一清晨。
晨曦中,马培良将独轮车上的猪粪,倾倒进储存猪粪的池里……又肩扛笆斗来到猪圈,将发酵糠饲料倒进猪食槽……接着挑来水,倒进猪食槽。
马培良家。几近同时。
破面盆里七、八只纱线球在燃烧。屋里烟雾弥漫。一沓子照片一张张扔进了火盆。能看清那是李全华和于莉莉在无锡风景区拍的照片。
于莉莉甜美笑脸……的玉照……被移向火盆。它是于莉莉在合德轮船码头候船室送给李全华的。
清晰的照片变得越来越模糊——李全华痴望着照片,满眼泪水。
移向火盆的照片又蹜了回来……被李全华撂在桌子上,又发狠拍了一下。
马培良带着垫肩,臂弯里夹着衣服,回家来吃早饭。他嗅到刺鼻的烟火味,便诧异地四下里寻找。
面盆里还看得出线球的余烬和没烧尽的照片残片。
马培良的脑海里立时浮现出在牛棚里抽纱、绕成线球的一幕和七、八只好不容易绕成的线球。脸上顿显焦虑不安的神色。他霍地转身,夺门而出。
通往六支渠的大路上。
马培良远远望见大路南端,李全华正低着头,朝着六支渠方向踽踽独行。马培良火烧火燎地大步流星追上前去——
六支渠边大路上。
李全华在六支渠旁大路上心灰意冷地一直低着头默然而行。
渠水倒映着深邃的苍旻。李全华的心声:“苍天啊,我到底作了什么孽,要遭到这样的报应?父母啊,儿来到人世间,就是替你们赎罪的吗?”
李全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培良的喊声:“李全华!”。他抬起头,转脸要向后面望时,蓦地又扭过头来,拔腿就朝前亟亟奔跑……跃入渠中。
马培良颇感惊诧,急速奔跑起来。他还没有跑到跟前,就看到李全华背着一个长发女子从渠中间往岸边走来。等他伸手把李全华拉上岸,才发现背的是于玲玲!马培良简直惊呆了,问:“啊,是于玲玲!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文第三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4052
周力钧家。
于玲玲在被背回来的路上,就已呕吐掉了肚子里的水,苏醒过来。
周力钧的老伴和女儿,为她换上她们的干内衣,塞进被窝里。
躺在床上的于玲玲面色苍白、憔悴,眼睛眍瞜、无神。她抬眼看了看站在她床前的李全华和马培良,哀伤地闭上眼,脸侧向里床,涕泣起来。
李全华告诉马培良:“我听到你叫我,刚抬起头来要转过脸,就看到前面有人扑进渠里。看那人影儿和衣裳,我马上就断定是她。那儿正是赵宏淹死的地方,她可能已经在渠边坐好久了……真没想到赵宏的死,会让她难过得也不想活了……”
中饭前,于玲玲就已经让李全华去她宿舍,拿来了她的衣服换上。可是,从她泪痕斑斑的脸上能看出,她有太多的悲愤和哀思,缠绵不能解脱。
当天傍晚。
李全华和周力钧已经苦口婆心地对于玲玲轮番劝慰、开导大半天了。马培良一干完下午的活又来看望于玲玲。
周力钧对马培良说:“看来,这丫头还不单单是因为赵宏的惨死,好像有很多让她非常伤心的事。开始,她是一个劲地哭,不吭一声。现在总算不哭了,却仍然不愿多说话。”
马培良说:“就让她在你家里同你女儿住几天吧,以后再慢慢劝劝她。”
这时,周力钧的老伴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汤,对于玲玲说:“姑娘,再喝上一碗姜汤驱驱寒气吧!可不能落下什么病来。”
于玲玲顺从地坐起来喝姜汤。
次日晚上。
马培良在劝慰于玲玲。周力钧的老伴过来对他说:“姑娘投河受了凉。年纪轻,喝点姜汤驱赶掉寒气怕就没事了。可是她肚子里有怨气,还得指望你们想办法帮她消消呢!”
马培良诚挚地说:“好的,知道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他又转向于玲玲,继续对她劝慰道:“于玲玲,人生在世,总是会遇到这样那样的烦心恼恨事,也会经受各种各样伤害和屈辱。就像我们目前所遭遇到的。我和李全华、周书记一直都在互相鼓励,相辅而行,坚定而又快乐地活着面对。决不会以自杀抗争!那是懦夫向逆境和恶魔认输投降!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总会真相大白,柳暗花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想,对你来说,也是一样……我们是一同来农场干革命的兄弟姐妹,一定要同舟共济。一定能渡过困境、时艰!”他又对于玲玲亲切期许道:“不要再做出让这么多关爱你的人伤心的傻事来。答应我们,不要再有轻生念头了。噢?”
于玲玲微微颔首。
大家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两天后的晚上。
于玲玲坐在被窝里,李全华坐在于玲玲床旁的长凳子上,两个年轻人正敞开心扉、无拘无束地畅谈着。于玲玲的脸上已有了笑容。
周力钧的老伴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白面肉包子来到于玲玲床前……
于玲玲有滋有味地吃着。从她脸上能看得出,她已经不怎么伤感了。
农场猪圈东山墙旁。几天后的上午。
暖融融的阳光中,马培良带着垫肩,手持扁担,同于玲玲在交谈。
马培良问于玲玲:“你认为李全华有罪吗?”
于玲玲语气肯定地回说:“他没罪。”
马培良又问:“他的为人呢?”
于玲玲评价说:“他为人耿直老实,做事全为大家着想,是好人。”
马培良告诉她:“可你妹妹却相信他肯定是了。已经写信给他,跟他彻底地决绝了。”
于玲玲并不感到意外、吃惊,平心静气地说:“我早就知道她要跟李全华分手了。她也不配跟李全华结合。”
马培良反倒吃惊地问:“为啥?”
于玲玲心中早就有看法了,说道:“她变得那么的无情无义,只想着她自己,太自私了。”
马培良脱口而出:“那你呢?”
于玲玲被问得手足无措,一脸苦涩的表情。回说道:“我?我……我更不配了!我只能同情他。”
马培良感到十分诧异、不解,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于玲玲心中的难言之隐根本不可能道明。她不再言语,门牙咬着下嘴唇,垂下头。迅即,眼中涌出泪花,哽咽着不辞而去。
马培良惊诧地目送她离去。
马培良家。几天后的晚上。马培良和李全华灯下促膝谈心。
马培良告诉李全华:“今天我收到了王桂芳的亲笔信,信中说我已经蜕化变质,堕落成阶级敌人了。她说她要站稳贫下中农立场,同我坚决划清界线,正式提出离婚。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我知道这不是她一时的气话,我被揪斗的当天,就估计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你想想,平淡的生活中都不能够同甘苦,大变故一来,怎么能共患难?”
李全华闭眼摇头,喟然长叹道:“唉!在最需要精神支柱时,都是这样的狠心和薄情!世界上对我最了解的人就是于莉莉了。是不是,有没有贪污,她心里最清楚。在人人自危的情势下,我并不指望她能挺身而出为我辩护。她不敢理我,我也能理解。我总以为她是知白守黑,在默默地等着我。想到这,我高兴,我放心,我聊以自蔚;再大的苦难我也能承受。我在牛棚里期盼着未来的幸福生活。我在幸福的遐想中准备结婚棉(花)胎的纱线。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些纱线根本派不上用场!我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啊!”
李全华越说越伤感,难过得泫然泪下。
马培良不禁谈起人生感悟来:“这是人生的悲哀!你我的婚姻悲剧说明一条哲理:男女结成终生伴侣要志同道合,能同甘苦共患难,才会有永久的幸福。否则就会像我们这样,兰因絮果,后悔已经晚了!‘同甘苦,共患难’何等地难能可贵啊!”
李全华还是不能完全释怀。他说:“可是,如果我不被冤枉刀砍语录本,成为被关押,我想,也不至于会发生今天这样的悲剧。”
马培良用哲学的观点解释说:“是的。有的时候,外因往往也能起决定性作用。”
李全华哀叹道:“唉,这都怨谁呢?我现在只怨自己的命不好,也怨恨父母。为啥天下这么多人,都坠于茵席之上,而我偏偏落于粪溷之中啊!”
马培良不禁失笑。说道:“你这就显得书生气了。这可不一定是命不好、出身不好导致的。你想想,我出身工人,谈历史也是清清白白的。周书记出身贫农,很早就投身革命了,家庭出身和本人经历更是无懈可击。不少‘坠于茵席之上’的人,今天同样沦为了‘阶下囚’。而许栋梁呢,出身小业主,父亲解放前开过米行;许本人为非作歹,更不用说了。可他现在居然青云直上,入了党,当上了农场的代理党委书记!究其原因,除了他本人会投机钻营外,不难看出,‘文革’运动让他得到了一条乘乱上台的捷径。他们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大搞‘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许多政策和理论都被他们断章取义,歪曲利用了。他们罗织罪名,随心所欲地揪斗他们所忌恨的干部、群众。‘走资派’、‘修正主义分子’、‘现行’、‘反动权威’、‘阶级异己分子’、‘地富反坏右黑五类’、‘漏网右派’……等等,还不由着他们去说?”
李全华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倾听良师益友对诸多现实现象的剖析、论述。
马培良说到“漏网右派”,越发显得激愤。目光炯炯,猛抽着烟。继续说道:“那一年‘大鸣大放’,我是提了不少意见。可那全是希望领导改正、改进的真心话。决没有半点儿‘攻击’、‘抹黑’的意图,也没有丝毫‘歪曲’、‘夸大’的地方。别的人我不敢保证,我自己确实是为了让党领导能做得更好,才响应党的号召,踊跃参与‘大鸣大放’的。可是,开展‘反右’斗争后……”
李全华插话说:“叫你去当了门卫。打铃,分发报刊杂志、信件。我上高中的第一天,首先看到的就是你。”
马培良继续对李全华谆谆教导说:“人生道路多坎坷,不足为奇。不要怨天尤人,一味归咎于出身或命运。更不能在逆境中认输、消沉,要做生活中的强者。坚信寒冬过去,必定会迎来和煦的春天……”
赵宏的坟前。春节后的一天。
空旷荒漠的草滩中,孤零零的一座黄土新坟。坟上无草,坟旁无树,坟前无墓碑。北风呼啸,如泣如诉。
赵宏的母亲趴在坟头上恸哭。赵宏的父亲站立一旁伤心地垂泪。
带领他们前来的李全华说道:“我们估计没几天你们就会赶来的,可是……后来只好让他入土了。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啊!”
赵宏的父亲含泪诉说道:“前天,你们农场的许书记才来告诉我们。给我们一百块钱,叫我们不要来了。孩子妈说啥也要来儿子身旁哭一场。再就是,我们来,是想知道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往回走的路上。赵宏的父亲滔滔不绝地诉说他们的儿子:“宏儿打小就聪明,很有天分。不单学习成绩好,还多才多艺。什么都想学,而且一学就会。不懂的东西他都要刨根问底,甚至废寝忘食地悉心钻研。我们欣喜地企盼他能上大学,将来当个工程师。没料到,他初中一毕业,就死活闹着一定要来农场。就跟着了魔一样。他妈说什么也不同意,吵得他妈发狠话说:‘你真要去农场,我就当没生养你这个儿子。让你去吃苦吧,我们是不会来可怜你的!’总以为他吃不来苦,会懊悔的,想不到他一封诉苦信都没寄家过。唉,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我们去了,永远地去了……睹物思人,会让他妈一天到晚伤心难过的。你是他最亲密的好友,他的所有东西全留给你作纪念吧。”
正文第三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3本章字数:5799
无锡。郑婕父母家。春节后的一天。
许栋梁摸到郑婕家门口,问:“这是郑婕的家吧?”
郑婕的父亲(年逾花甲)起身应答:“是的,是的。你是……”
许栋梁自我介绍后问道:“我是农场党委书记。郑婕不在家?”
听说书记登门来访,郑婕母亲赶紧去沏茶,父亲连忙让座敬烟。不见书记点烟,又赶快划着了火柴,递上去……自己没点烟抽,赶紧回答书记的话:“小婕这丫头,又到一个叫韦平的男朋友家里去了。你找她?”
许栋梁说:“我不找她,我是来见见你们的。我身为农场领导,就要对农场里每个知青的各个方面都关心到。你们的女儿同韦平谈对象,我们当领导的都为她可惜。你们了解韦平这个人吗?”
郑婕母亲将沏好的茶放到许栋梁面前,说道:“我们只知道小婕的男朋友叫韦平,对他的情况可一点也不了解。他还没有来过我们家里。小婕也很少说起他。”
许栋梁脸露十分意外的表情,问道:“噢?那你们可知道,他为啥不来你们家?”
郑婕父亲说:“大概是知道我们一直不同意小婕跟他谈对象吧——小婕肯定会告诉他的。”
许栋梁说:“可不一定就是因为知道你们不同意,才会不来。”
郑婕父亲感到诧异,问道:“那为啥?长得丑?”
许栋梁说:“人模样还可以,可惜是个瘸子!”
郑婕父母甚感意外和吃惊,说:“啊?是个瘸子?”“什么?腿瘸?”
许栋梁又说:“他还不单单是腿有残疾。出身也不好,他父亲是在肃反运动中被枪毙的。本人好逸恶劳,性子火爆,脾气很坏。经常与人吵骂打架,连农场的领导他都骂过、打过。你们的女儿嫁给他这样的人,以后会有好日子过吗?”
听了许栋梁这番话,郑婕父母的心都凉透了。对这个任性的女儿,老俩口一肚子的不顺心活都倒了出来。
郑婕的父亲说:“让我们实话对你说吧,可不要笑话我们觉悟低呀!我们生了一儿一女。小婕的哥哥刚结婚,小夫妻俩就随单位内迁了。小婕更加成了我们的掌上明珠。真没想到,她高中毕业后,竟会瞒着我们迁了户口,报名去农场。她妈知道后哭了好多天,对她横说竖说,唾沫都说干了也没用。她的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要去农场。我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心想,去了农场,她吃不来那般苦,自然而然会回心转意的。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郑婕母亲接口说:“后来,我们在郊区荣巷,给她找到一个对象,想让她结了婚调回来。挺好的小青年,在供销社当营业员。长得也很帅气,还老实。人家见了小婕的照片也十分满意。那一年夏天,小婕回来探亲,我跟她说起这事,她说:‘我还小呢,不谈这个!’可是,仅仅隔了半年,该是大前年的春节前吧,我又对她提起那个小青年……”
(回叙)六五年春节前的某一天。
郑婕对妈说:“妈!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农场里的,叫韦平。这辈子的婚姻大事,你们就不要为心了。”
郑婕母亲又惊又气又急。说道:“啊!有男朋友了?那你这辈子可就回不来了呀!我们老了,身边不能没有你……呀?”
郑婕头一扭,跑了出去。
(画外)郑婕母亲的诉说声:“她没听我说完,一扭头,跑没影了。”
(回叙)当日晚上。
郑婕跟父母执拗地据理力争……
郑婕父亲大发雷霆,对她严厉训斥。
郑婕趴在床上悲伤地哭泣。
(画外)郑婕父亲的诉说声:“当天晚上,我对她大发脾气,狠狠地训了她一顿。对这个宝贝女儿,我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她哭了半夜。我们还以为她回心转意听从我们的话了。谁知道第二天……”
(回叙)翌日。
郑婕对父母说:“人家为韦平的病都要急死了,你们还一天到晚尽说些让人烦心的话。不要多说了,我是肯定跟他了!”随后,就去医院了。
(画外)郑婕父亲的诉说声:“她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完,转身就走了。”
郑婕父母家。
许栋梁告诉郑婕父母:“你们说的那段时间,正是韦平住院治疗他那瘸腿。”
郑婕母亲诉说道:“怪不得那段时间,她天天跑医院。还说这是农场领导派她回来的任务,一天不去就是旷工。”
郑婕父亲为许栋梁续茶后说道:“我们知道去农场干革命无上光荣。可是我们老俩口可怜哪!遇到头疼脑热,许多力气活干不动的时候,想想生了两个子女都无依无靠,怎么能不叫人伤心落泪啊!今天再听你这么一说,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让小婕去跟这个混小子……”
当天晚上。
郑婕坐在她的床上哭泣。郑婕父亲大骂女儿:“……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你要跟他,现在就去!今天,只要你胆敢走出这个门,这辈子你就不要再回这间屋!”
郑婕满脸泪水,冲出家门。
郑婕母亲随后夺门而出,在郑婕身后哭喊:“小婕呀……”她无论如何不会料到:女儿这一走,再也不会跨进这屋了!老妈就是这样与宝贝女儿生离死别了!
场办室。春节过后。
黄场长对刚刚返场的许栋梁说:“春节期间,马培良对赵宏的父母和许多人硬说,他亲眼看见,是你造成拖拉机翻车事故的……李全华也在赵宏父母面前搬弄是非……你的菩萨心肠根本得不到好报。你真不该叫我们放松看管。”
许栋梁听后怒形于色,说道:“哼,对他们是太客气了!看来是不该叫你们放松看管,春节里让他们搬到营区里来住。当时我倒是出于好心……从这件事也使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如果让他们一旦重新上台,将会怎样疯狂地报复!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触目惊心的、长期复杂的阶级斗争啊!因此,我们现在对他们决不能心慈手软!从明天开始,叫他们挖土方去!按照一天一人十方,让他们单独挖一段沟。限时完成。照旧要他们天一亮就先打扫厕所、猪圈和营区卫生……”
黄场长又说:“还有,大年初一上午,于玲玲曾经跳六支渠自杀。是李全华把她捞上来的。后来……”
城府很深、工于心计的许栋梁,听后,脸上的表情是十分地吃惊:“噢?”他的内心却是十二分的欣喜。
进水渠边。早晨。
眼下快是春意昂然的四月了。
晨雾缭绕。于玲玲来到进水渠边漱洗。牙刷刚刚伸进嘴里,恶心难忍、欲吐……
厕所里。上午下班后。
一下班,别人都急匆匆去食堂打饭吃,于玲玲却要避开人多的时候。她忧心忡忡地去上厕所。一阵恶心袭来,急不可耐地要呕吐……
于玲玲宿舍里。晚饭前。
宿舍里的人都去打晚饭了,于玲玲愁眉苦脸,手里拿着饭盆子,精神恍惚地坐在那里沉思默想……
大路上。第二天傍黑。
于玲玲抵着头,愁肠百结地在大路上边踱方步边思忖。听到有人叫她。
叫她的郑婕走近她说:“替你打的晚饭都放冷了!你怎么……”
于玲玲强作笑颜,说:“谢谢你,这就回去吃。”
郑婕纳闷地问:“这些日子你是怎么了?我们回农场后就没看见你有过笑脸。是不是于莉莉没有返场,你在生她的气?”
于玲玲支吾其词:“啊,嗯……确实让人来气。”
郑婕说:“我家里坚决不让我跟韦平,他们在荣巷给我找了一个对象。我死活不同意。两个人没有感情,怎么能在一块生活?你说对不对?听说于莉莉却要在无锡郊区另找对象。是吗?”
于玲玲说:“谁知道呢!反正她不想跟李全华好了。”
郑婕叹惜道:“唉!真是弄不懂!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俩人往营区方向走去,说话声渐渐听不清了。
场办室窗口。两天后。
营区里悄然无声。于玲玲生怕有人看到,东张西望地来到许栋梁的办公室窗户旁。她看了一眼屋里头,确认屋内就他一人后,敲了几下窗玻璃。
移动椅子声过后,脚步声来到窗户边。窗户打开后,露出许栋梁朝外张望的头脸。
于玲玲皱着眉头瞪了她一眼,把一张折好的便条掷到他胸前。
许栋梁一怔,慌忙用手捧住。
于玲玲在窗外墙旁边站着,等他看后答复。还不时地左顾右盼,注意有没有人过来。
许栋梁喊道:“你尽管进来好了。来,进来!”
于玲玲背靠着墙,皱着眉,只当没听见。
许栋梁伸出头来探视她,说:“人呢?”
于玲玲仍旧背靠墙不过去,说:“你说吧!”
许栋梁只得说道:“这件事说难很难,说不难也不难。礼拜天,我陪你去合德医院。”
于玲玲不同意,说:“不要!你开个证明给我,我自己去。”
许栋梁解释说:“我不亲自去医院找熟人,有证明也没用。”
于玲玲执拗地说:“有用没用,不关你事,我去试试看。”
许栋梁说:“这事不能试!一试反倒坏事。你看看外面的情势!你难道愿意被县城的造反派揪到拘留所里去,回不来农场吗?不要跟我犟了!”
于玲玲无话可说:“你,你……”她见有人过来了,只得转身离开,悻悻而回宿舍。
合德镇朝阳人民医院大门口。几天后的周日上午。
守候在大门口的许栋梁,死盯着于玲玲的漂亮脸蛋对她说:“玲玲,你要记住了,我们必须对医生说我们是夫妻,暂时不想要孩子。”
于玲玲恼恨地责问:“你在说什么?”
许栋梁装出无可奈何的神态,说:“有什么办法呢?不这样说不行呀!”
于玲玲又气恼又无奈,皱着双眉,叹道:“唉,真正是造了一百辈子孽!走吧,走吧!”说着要往里走。
许栋梁没动步,告诉她:“我问过医生了,今天上午不做刮宫手术。”
于玲玲不信,说:“不要骗人!让我去问。”
许栋梁说:“好吧,我领你去。”
朝阳人民医院妇科。
于玲玲亲自问医生:“请问医生,现在能不能做刮宫手术?”
医生扫了他俩一眼,显得很不耐烦地回答:“不能!”他拍了拍许栋梁的肩,说道:“朋友,你是怎么搞的!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医院大门外的路上。
于玲玲无精打采地走着。
心怀叵测的许栋梁对她说:“玲玲,我们找家旅馆歇歇脚,喝杯茶吧。”
于玲玲怨恨地瞪了许栋梁一眼,气乎乎地说道:“哼,你跟我少来这一套!”她脚不停步地往前走,许栋梁只好在后头跟着。
合德镇轮船码头候船室。
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整。
于玲玲垂头丧气地坐在长椅上。
许栋梁坐在她旁边,却不敢太挨近她。
于玲玲将脸背着他,气鼓鼓地撅着嘴。
许栋梁在花言巧语哄骗她。
最后,他见哄骗没用就来硬的威逼。说道:“你不听我的话,我可要乘二轮车(载客自行车)回农场了!等到肚子鼓出来,可就来不及了!在这样的时候,做这样的手术,没有哪个医生敢轻易答应的……许多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女人,被造反派剃了光头,袒胸露臂游街、批斗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没有认识的、有点交情的医生,你这事能办得成吗?”他说话的同时,眼珠子一直不停地在于玲玲脸上、胸脯上打转,一副垂涎欲滴的饿狼色相。
于玲玲一脸怒气,撅着嘴,皱着眉,焦虑地看着墙上的时钟在激烈思索。(时钟已指向十点整。)秀眼中渐渐渗出痛楚、怨恨又无奈的泪花。
失去耐心的许栋梁,不再理会于玲玲,恼火地拔腿向门口走去。
左右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