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怨姻缘第10部分阅读
可以让老顾去我家拿来……”
牛棚里。傍晚。
夕阳西沉。李全华、马培良、周力钧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下班回来。当小三子打开牢门,他们先后进屋并意外地发现——
屋里地铺上坐着表情沮丧、悲痛之至的赵宏!身旁撂着他的铺盖卷儿。
李全华吃惊地问:“呀!你怎么也会来了?”
马培良惊异地说:“咦?赵宏!”
周力钧诧异地问道:“是谁?赵宏?”
李全华坐到赵宏的铺盖卷上。
赵宏抬头望了一眼李全华,便伏在他膝上,泣不成声……
(回叙)炊事员宿舍里。进食堂不久的一天晚上。
赵宏拿下耳机,高兴地叫李全华:“李大哥,你来听听。”
李全华戴上耳机,惊讶地赞许道:“哎呀,声音还挺清晰!你还有这等手艺!本事挺大的嘛!”
赵宏自谦地说:“这是最简单的矿石收音机。谁都会装。”
李全华在调谐,突然神色惊恐地说道:“呀!‘美国之音’!这是不许听的呀!”
赵宏不以为然地说:“哟,看你紧张的!只要不去听,就行了呗。”
(回叙)那年大年夜,饭厅里“春节文娱晚会”演出,热闹非凡。
李全华独唱完《满江红》和《苏武牧羊》,从后台(厨房)回到宿舍喝口水。见赵宏不看演出,却一个人躲在炊事员宿舍里专心致志地组装自制收音机。便问他:“这一台矿石收音机,是给谁装配的呀?这么热心、认真,连文娱演出都不看!”
赵宏故意避而不谈是给谁组装的,而是笑话他:“这是三极管收音机!李大哥真笨!不看三极管,看看收音机大小和零部件多少,就应该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矿石收音机了。”
李全华自我解嘲道:“噢哟!小老弟也用不着这样笑话你大哥呀!什么等级的收音机,并不重要。我这句话的主要意思,是问这台收音机是给谁组装的。”
赵宏回答:“人家托我帮忙装的。”
李全华笑道:“废话!我就是问你这个‘人家’是谁?”
赵宏忸怩起来,说道:“人家不喜欢张扬嘛!”这“人家”也不知是指他自己,还是指的托他装的人。也许二者皆是。
李全华假装知道,瞎猜道:“还跟我来保密!你是给于玲玲装的,对不对?”
不知为什么,赵宏还是想说得更明白一点:“是她拜托我装的。”
李全华欣喜居然猜中。见他非要说清楚主、被动关系,觉得可笑,说道:“还不是一回事啊!”说完大笑着出门去看演出了。
背后还传来赵宏的辩白声:“就不是一回事嘛……”
(回叙)李全华在炊事员宿舍,试穿于莉莉给他编结好的毛线衣、裤那天晚上。
李全华听于莉莉说,晚饭后,她要把为他编结好的毛线衣、裤送来,让他试试大小是不是正好。正高兴地在宿舍里守她来。
赵宏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忙活着。课桌上摆满了许多电讯器材、酒精烧瓶和烙铁等。
这时,李全华还不知道他是在鼓捣定位仪。不过,这次吸取教训了,不再贸然地问他是在组装什么等级的收音机,免得再惹小老弟笑话。李全华于是这样自以为十分稳妥地问道:“又在给谁装收音机了?”
岂料,赵宏回答:“你呀,又要说我笑话你了。这不是听的收音机!”
李全华不信地问:“噢?难道是外国人看的电视机?”
赵宏扑哧一笑,说道:“外国人能造的东西,我们中国人都能造!将来有了电,我给你装台电视机。”
李全华一点都不信,嘴一撇,说道:“你就得了吧!小孩子家不要学得滑头滑脑,尽说好听的,来哄大人!吹什么牛啊!”
赵宏不服气地说:“吹牛?到时候装成了,怎么说法?”
李全华说:“真的能装成,我封你为‘小赵工程师’。总不能让我下跪吧?不过,你可不能叫你的‘老赵工程师’代劳!”
赵宏说:“我老爸是机电工程师。他可不会装电视机。”
李全华说:“那好吧,骑着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赵宏说:“保你有那么一天,睡在床上看电视——躺着瞧!”
俩人开心得朗朗大笑。
正在李全华和赵宏调侃得嘻嘻哈哈大笑时,于莉莉手捧毛线衣、裤,走了进来。
(回叙)炊事员宿舍。六四年夏末的一天拂晓前。
李全华刚刚烧好早饭,忐忑不安地在等待赵宏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今晨早饭摊李全华烧,他昨晚便早早上床睡觉了。也不知道赵宏是几时睡的,或是根本就没睡。等闹钟闹醒起来烧早饭,才看到赵宏的简短留条。只说他去了海堤,天亮前会回来。也没说去干什么。李全华烧早饭时心里一直在犯嘀咕:这段时间,去海堤的公路上,你来我往,拾海蟹的路人,仍然日夜络绎不绝。想来赵宏不会害怕。他不下海滩拾海蟹,也不会有危险。那他去海堤干什么呢?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赵宏春风满面地拎着马灯,夹着他自制的定位仪,兴冲冲地走进炊事员宿舍。
李全华劈头就问:“看你那高兴劲!去海堤干啥去了?”
赵宏将定位仪、马灯放在课桌上,就迫不及待地道出真情:“我是去检测我组装的这台定位仪的性能的。换了三个测试点,测的结果大致相同。说明这台定位仪性能良好!真让我高兴死了!”
李全华困惑不解地问:“定位仪?定什么位?”
赵宏沾沾自喜地从口袋里掏出三处测得的三大张纸,递给李全华看,并说道:“这是农场周围百里范围内的电台分布图。”
李全华惊恐地问:“也包括沿海军用电台?”
赵宏得意洋洋地回答:“那当然喽!”
李全华惶恐不安地说道:“小老弟!这可是特务活动啊!这事必须告诉马老师、场领导!”
赵宏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只是检测一下我搞的定位仪,我就是特务了?李大哥,你不要大惊小怪地吓唬我,好不好?”
(回叙)数日后的晚上。炊事员宿舍。
李全华趴在课桌上写日记。
赵宏将他的定位仪,捧到课桌上。温和地对李全华央求道:“李大哥,你就坐在床上写吧,桌子让给我用,好吗?”
李全华纳闷地问道:“怎么?定位仪还要重新摆弄?”
赵宏嬉笑着朝他扬扬手里的纸、笔、尺、角度仪,调皮地回答道:“不是。再当一回特务,最后检测一下,稍加改进的定位仪。”
赵宏纯真无邪,李全华拿他没办法,边让座边叹气道:“唉,公安局来人把你抓了去,你就不跟大哥嬉皮笑脸了!也要测试一整夜?”
赵宏说:“不。就(是)这里一个测试点,又不必走路。用不了一个小时。”
才十来分钟,赵宏突然惊呼大事不好:“糟了,糟了!上当,上当!这下子彻底完蛋了!”
李全华被他吓了一大跳,讥讽道:“怎么?在做白日梦啊?是不是梦见警察来抓你了?”
李全华在这方面是个百分之百的门外汉。那天晚上赵宏他是这样深入浅出地对李全华讲解的:当他用定位仪,测到一处电台时,这个电台便被锁定。然后将定位仪上显示的方向、距离,记录、标明在图纸上。时间虽然不长,但是,这个电台一旦被锁定,就因被干扰,瞬间失去功能。事后得知,这些被测到的电台都立即将情况反映到了公安部门。射阳县沿海地区居然有敌特活动,搜集我军事情报!上级领导十分重视,如临大敌般紧急布控。于是,赵宏这台“业余”的定位仪,今天碰上了先进的、强大功率的“专业”定位仪!立马被对方锁定,让公安部门测定到了它的方位。
(回叙)场办室。数天后。
赵宏被请到场办室。
巡踵找上门来的盐城地区公安人员对赵宏婉转、客气地说道:“……老实对你说,这几天,我们已经对你的个人表现和你的家庭、社会关系都作了细致、全面地调查……我们不说你是在搞收集军事情报的特务活动。但是,必须明确告诉你:你这种业余爱好,在目前,在这海防前哨,暂时不能被允许。你的这台定位仪,我们代为你保管了。它可是给我们平添了很大的麻烦,害得我们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
牛棚里。傍晚。
李全华问赵宏:“他们翻你搞定位仪的老账了?”
赵宏说:“嗯。他们批判我说,那是不折不扣的特务活动。又说我天天收听敌台广播,思想反动,才导致犯下新的罪行。”
李全华吃惊地问:“什么新的罪行?”
赵宏委屈地诉说道:“几天前,我拿在农场小卖部里买东西的包装纸当手纸用。没有注意反面有张雷锋手拿一本书拍的照片,扔下厕所的大便槽里后翻了过来。也太巧了,正好被许栋梁看见。雷锋手里拿的书上,影影绰绰可以看出有毛主席的头像。许栋梁就说我故意用主席像擦屁股,实属现行。今天下午,对我开过全场批斗会,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正文第三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4789
营区的大路上。沉寂的清晨。
东方朝霞绚烂似锦。寂静的营区里不见一人,却响着有节奏的“刷——刷——”的扫地声。
周力钧抡着大扫帚在扫知青宿舍门前的场地。他的嘴和腮帮子都显著凹陷。显得格外的消瘦和苍老。
养猪场。
东方彤云如画。视线越过一幢猪圈中的层层隔墙,可看到远处的猪圈里,一个人身子在晃动。
马培良在猪圈里清扫猪粪……猪粪扫拢一堆后,改用铁锨将猪粪铲到停在圈外的独轮车上……他将堆满一车的猪粪推到存储猪粪的池子边倾倒。
厕所内外。
东方初日曈曈。赵宏手拎一桶水,走进厕所里……用竹扫帚刷洗小便池槽……再换用小铁锨将大便槽里堆积的大便,经由预设的洞口,推向厕所后的粪池里……又拿了水桶去厕所后面(隔着排水沟)的进水渠,取冲刷的水。
赵宏跑去拎水,走过厕所后头时,可见李全华正用大粪勺,一勺、一勺从粪池里舀起粪,注进粪车中……他将装满的粪车拉往蔬菜点上。
秋收大场上。傍黑。
夕阳收敛了最后一抹余晖,晚霞渐渐不再绚丽多彩。大场上,晒干风(吹)净后的稻谷还没有进仓完毕。小三子已点亮马灯。挑灯夜战已成定局。
磅秤上面,四笆斗稻谷又称重后记载好。一只只笆斗相继扛上肩……扛向仓库。扛笆斗的人是苏富、赵宏、李全华和马培良。唯独马培良不需要他人帮忙,自个儿就将装满稻谷的笆斗拎上了肩。
仓库里。
稻囤子上,接、倒笆斗的是周力钧。是苏富可怜他扛不动笆斗,主动替换他的。可是,接、倒的活并不轻松。已累得他满头大汗、筋疲力尽。这不仅是因为他上了年纪力不胜任,还因胃病缠身,饿着肚子在加班。
一同将秋粮称重入库的好人也都没吃晚饭,几个“罪人”自然只得忍着。没什么可叫苦连天的。
大路上。冬日的中午。知青春节回城探亲前。
水稻收割以后,灌上水的一条条田块,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银光粼粼。
六八年的春节很快就将来临。于玲玲和于莉莉在条田之间,营区往南的大路上,边踱步边交谈。
姐:“李全华他们,怕是不能回家过年了。”
妹:“这还用说!”
姐:“我们也留在农场里过年吧。这样可以在精神上,多少给他们一些安慰。减轻他们的痛苦、寂寞和孤独无助感。”
妹:“那我精神上会更加痛苦!眼不见心不烦,看不到心里还好受些。”
姐:“你肯定要回无锡了?”
妹:“是的。我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妈和哥,让他们给我拿个主意。”
姐:“让他们拿个主意?你昨天不是对我说,他遇到你,还苦苦叮嘱你:‘可不能变心啊!’”
妹:“我没有则声。我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已落到这个地步,还尽想这些好事。更加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的低三下四没有骨气,一点也不为我想想。他如果觉得不能连累我,主动提出跟我断绝关系,也许我反而会敬佩他,下不了跟他拉倒的决心。”
姐:“你是存心要抛弃他了?”
妹:“谁叫他尽干些得罪人的事!我不止一次地劝他:凡事睁一眼闭一眼算了,不要那么板板六十四太认真。他哪里听我一句劝!脾气执拗,自以为是。现在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姐:“可是,你也应该想想你们两个人好的时候,想想你们结下的情谊!怎么就忍心说拉倒就拉倒了呢?”
妹:“我现在不能光想那些好的。还要想想今后做个家属,被人家看不起的日子。想想当一群孩子追打我的孩子,当面或背后骂他是狗崽子的情景。受人家欺负了,大人、孩子,龟缩在屋里,不敢吭声……”
姐:“你怎么就能肯定他是了呢?”
(回叙)老虎灶旁。白天。
许栋梁盯着垂头、锁眉的于莉莉说道:“……我先礼后兵,好心好意劝劝你:你必须同分子李全华划清界线,彻底决裂!站到革命群众一边,积极揭发批判他……”
(回叙)会议室里。晚上。
组长会已经结束,于莉莉被许栋梁给留了下来。她低头蹙额、咬着下嘴唇、缄默不语。
许栋梁严厉地对她说:“……你父亲是革命的叛徒,是潘汉年“叛徒集团”的骨干成员,死在人民的监狱里;李全华的父亲是历史,当过gd的少将师长,伪县长;李全华本人又是现行,贪污分子。可以断言:你们的后代决不会是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你们的结合本身就意味着反动!你对他最了解,却同情他、包庇他;不揭发、不批判!我给你透露点造反派目前‘文革’运动的行动计划吧,下一步要坚决、彻底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大小喽罗!革命群众怀疑,李全华当炊事员和采购贪污,你都从中得到了好处,所以你才会保持沉默不揭发。群众的呼声是越来越高,纷纷要求把你揪出来关押审查,要你坦白交代揭发!”
于莉莉脸部表情是不胜惶恐。
心怀叵测的许栋梁又玩弄不可告人的伎俩,说道:“现在,只要我一点头,你马上就会被揪斗、关押。我实在是心疼你,不忍心看到这一幕。你还是听我好心相劝,坚决地站出来揭发李全华吧!”
(回叙)场办室里。白天。
于莉莉垂头丧气地站在许栋梁、黄场长面前。
许栋梁看完于莉莉写的揭发材料后说道:“你能挺身而出勇于揭发李全华,这很好。不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小事!你应该深入、全面地揭发他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和贪污的具体事实,而不是仅仅局限一些无关紧要的错误言行……”
大路上。
姐:“按理说,你对他最了解了。难道贪污你相信?刀砍语录本你相信?”
妹:“人心隔肚子,谁也看不透谁。他那么多的罪行,总不会条条全是假的吧?许栋梁说过:不管怎么说,李全华的分子帽子是戴定了。运动后期,即使不被送去劳改,也会戴着‘帽子’受管制。挑粪、冲厕所;“突击”、加班;死干活干,没有休息天;偶发什么没人肯干的事,人家来一叫,就得去干,屁都不敢放一个;大人、孩子低声下气,比谁都矮三分……那种日子我可受不了!”
姐:“莉莉呀,你说的这些也许是对的。可是,你也太自私了!”
妹:“人都是自私的。换了你,我想你也会这样考虑的。你不是也曾想,找一个政治条件过得硬的对象吗?”
于玲玲气得说不上话来:“你……你……”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小闸口。两天后的早上。
于玲玲眼眶里饱噙泪水,有气无力地挥动着手臂。这两天她一直郁闷不乐,再没跟于莉莉说上一句话。就是来送行,都没同妹妹说声再见!她只是含泪挥手,一个劲地挥手!极度伤心地跟船上的妹妹告别。
只有天知道,这是姐妹俩在生离死别啊!
一列知青回城探亲、过春节的包船船队渐渐远去。
于玲玲宿舍。当天下午。
送走于莉莉回来后的下午,于玲玲在静悄悄的宿舍里,捆扎她的棉被和褥子。
去牛棚的大路上。
于玲玲顶着呼啸的寒风,背着捆扎好的被褥,向地处农场最北面的牛棚方向走去。
空旷的四野,放眼看不到一点绿色,看不见一个人影儿。景象十分萧条、凄凉。
从营区通往北面的大路,两旁是排水沟。一般情况下是干涸的。大路的东面有两幢猪圈。西山墙靠近大路,东山墙毗邻一户农舍。农舍紧挨进水渠,吃、用水方便。农舍里堆放糠麸饲料和用具,还住一个老头——饲养员。
老顾家蔬菜点上。
李全华、赵宏、马培良和周力钧正在蔬菜地里干活。他们掀开铺盖的、防止蔬菜受冻害的茅草,给过冬菜浇水粪,然后再重新盖上茅草。忽然,他们相继停下手里的活,各自拿着扁担、粪勺子、铁杈子,诧异地注视着不远处沿堤旁小路走来的于玲玲。
李全华惊喜地问于玲玲:“你和莉莉都没有回家去过年?”
于玲玲低着头回答:“她回去了。她叫我把她的棉被和褥子给你送来,怕你在这荒郊野外的小屋里,睡觉冷。今年,我觉得回无锡过年特别没有意思。我留下来想帮你们洗洗衣裳做点事。过年给你们买点、烧点好吃的。可能的话,给你们拉几支曲子解解闷。”
李全华全神贯注地听她叙说。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欣喜,一会儿又备受感动。脸上表情反复变化。最后他又为胆小的于玲玲担起心来。
马培良和蔼又严肃地对她说:“你妈会想你的,你应该回去!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就回去!身上有路费吗?”
于玲玲坚定地回答:“钱我有。我已打定主意在农场过年了。我不回无锡!”
他们四个人,都还不知道她与男友的恋爱关系,已被许栋梁活生生地拆散了。这也是她不想回无锡过年的原因之一。
赵宏忧心重重,关心地问她:“留下来过年的人多吗?”
于玲玲回说:“我那排宿舍就我一个。”
赵宏焦虑地说:“那怎么行啊?”
李全华担忧地说道:“你胆子小是出了名的。你怎么敢一个人睡一间宿舍啊?”
周力钧也郑重地劝导她:“不行啊,丫头!你必须回无锡去过年!”
马培良掏出自家的门钥匙要给她,说道:“你就到我的家里去睡吧。有老职工家相邻,多少也可以壮壮胆。回去跟造反派说说。”
于玲玲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钥匙。
马培良家门口。当日傍晚。
于玲玲站在门前看着马培良家门上的封条。她在等造反派来人启封。
邹世雄走过来对她说:“替你问过了,不许揭掉封条!”
于玲玲只能无奈地离去。
牛棚里。晚上。
周力钧和马培良同一张铺。于玲玲拿来的棉褥子,垫在了他们的铺下。李全华与赵宏合被窝。上面加盖了一条于玲玲的花棉被。他们睡前谈着话。
李全华不解地问:“马老师,你说说看,于玲玲怎么会心血来潮,一个人要留在农场里过年的呢?”
马培良猜度道:“她同情我们,留下来想做点安慰我们的事,是出于真心的。如果换成于莉莉,合情合理,完全好理解。可是,让人费解的是——于玲玲她的男友在部队,按照恋人的常情来说,两个人借回家探亲,相聚相叙一番,应该是非常渴望的。她不愿意回家,其中可能另有隐情。小赵或许知道得多一些。”
赵宏听马培良这么一说,顿开茅塞。说道:“对了!不久前,听说她接到男友的来信,伤心地哭了好几天。当时我想,可能是两个人为啥事,有分歧,发生争执,闹得不愉快。现在想来,肯定是她失恋了!”
李全华担心地说道:“她贸然一人留场过年,真叫人不可思议。来场那年在包船上,看见个蜘蛛都吓得大叫。现在她一个人呆在一间屋里,能不害怕吗?”
正文第三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3646
于玲玲宿舍。几乎同时。
桌子上点着两盏美孚灯。
门插销坏了:插销鼻儿上的一颗螺丝钉松脱。于玲玲看着门插关儿在想:“昨天还好好的。屋漏偏逢连夜雨,真倒霉!这么晚了,上哪去请人来修呀?”她顺手拿了一把放在门后的大锹,斜插在地上,将门顶住。她走了两步,不放心地回身又拿了一把大锹,顶在门上。
于玲玲先是趴在桌子上写了一会儿日记,后又坐在被窝里百~万\小!说。
屋外北风呼呼地吹,北窗户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她忍不住地往北窗户一瞥,恐惧得赶紧收回视线。又不放心地望了一眼没办法销上的门,惶恐不安地放下手中的书,吹灭了其中的一盏灯,蹜进被窝里。
剩下的那一盏火油灯里还有大半灯油。
于玲玲的心声:“就让它送我进入梦乡后自熄自灭吧。”
肯定已经是下半夜了。灯里剩下的火油已经很少,火苗明显变小。屋里的光线在逐渐地黯淡下来。
撑住门的大锹,手柄在慢慢向后、向上滑动……门被强力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弯向锹柄……终于被他够到了!他把大锹轻轻拖到门旁的墙边。很快又移走了另一把大锹。一个瘦高的人影闪进了屋里!微弱的灯光洒在这人阴森的脸上——他是许栋梁!
许栋梁掀开于玲玲盖的被子,扑到她身上!
桌子上的火油灯……灯油殆尽,火苗开始“噗、噗”地跳动。
屋里响着于玲玲惊骇急叫声、反抗喘息声和无助、无奈的求饶声。也响着许栋梁威逼、诱骗的话语。
许栋梁:“……这排房子就你一个人,我可不怕你喊叫!我也不想堵你的嘴……请你能理解我、谅解我这么做。来农场的船上,我一眼就看中了你。你让我单相思了这么多年。我要娶你做老婆……”
于玲玲:“……啊……你、你……我不!我不!”“……请你不要这样……我,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不要……啊!”
火油灯里的油耗尽了,火苗越来越快地“噗、噗、噗”跳动,几下行将熄灭前的挣扎过后,在于玲玲绝望的叫喊声中终于熄灭。
屋里陷于一片黑暗。
食堂内外。翌晨。
天空中彤云密布,风声凄厉。阴冷的清晨,农场营区阒无一人。食堂的猪圈已是断壁颓垣。食堂饭厅门口停着一辆带车厢的胶轮拖拉机。
在农场过年的,绝大多数是老职工。他们每逢过年,年货是必不可少的,哪怕在平时是何等地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钱。花生、葵花子,以及鸡鸭鱼肉等,自己早就张罗好了,还有不少东西要从农场小卖部或食堂里买。比如糖果、酒类、调料、雪片糕、馃子、香烟、爆竹之类的小商品。还有主食:面粉、糯米粉、糯米等,需求量更大。他们沿袭老习俗,过年必定要做年糕、蒸团子(滚上糯米)、馒头。馒头蒸好了,就连夜切片。晒馒头干储存,日后慢慢享用。晒的馒头干越多就越能炫耀自己家底富裕。如今粮食虽然还是计划供应,可是,已不像几年前必须计划着吃了。每家每户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余粮”。
小卖部的负责人和食堂事务长,昨天就赶往县城采购年货了。拖拉机今天就是要去装运年货的。装运的大头是面粉,估计要两千斤以上。于是,就派身强力壮的“罪人”去完成扛运面粉等年货的重任。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像好人要忙年。
饭厅里,一派破败萧索景象。方桌已剩下没几张,长凳已全无。时进时出的阵阵大风,刮得门窗时开时关,乒乓山响。从破窗扇中窜进屋的呼呼北风,把墙上张贴的陈旧大字报撕得破烂不堪。有时还能看到,屋内有旋风裹卷着地上的大字报碎片打转儿。
李全华、马培良和周力钧围在距离卖饭窗洞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吃早饭。赵宏向他们这儿急匆匆走来。
李全华对赵宏说:“快点来吃吧。我们都要吃好了。你今天怎么……”
赵宏懊丧地说道:“女厕所里有人,好容易等她出来了,又来了吴队长的老婆。我央求她让我冲刷后再进去,她瞪了我一眼说她急……”
这时,许栋梁、邹世雄和拖拉机驾驶员吃好“招待餐”’,叼着香烟屁股,优哉游哉打厨房里走进饭厅。
邹世雄唾弃叼着的烟蒂,对“罪人”呵斥道:“不赶快吃早饭,在那里瞎扯那么多的屁话干吗?都不吃了!上车!吃饭家什,让周力钧刷洗保管。周力钧!就快过年了,饭厅里,营区的每一处角落,今天你都必须扫得干干净净!”
李全华为赵宏说理道:“赵宏冲厕所才来……”
邹世雄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今天是去合德运年货!没有吃饱,到合德去买好的吃!上车,上车!”
拖拉机已发动。许栋梁挤坐在驾驶员旁。身后还挂着他的一只旅行包。他是搭拖拉机到合德乘汽车回无锡过年的。
车厢里,赵宏拿粥杯子带上车,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不料邹世雄蓦地夺过他的杯子扔到车厢外!拖拉机拖着车厢,在朝南的大路上急驶。
赵宏梗着脖子,对邹世雄瞋目而视!
马培良斥责邹世雄:“人有死罪,没有饿罪!这么冷的天,也得让人吃饱肚子!你也太过分了!”
李全华也怒斥道:“邹世雄!你怎么可以这样丧尽天良?不要再造孽了!收敛点吧,你!”
邹世雄大怒。除了“收敛”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别的他都懂。他边说:“什么?什么!你说什么?”边走近李全华,扬起手想打。见李全华霍地站了起来,似有对打的架势。审时度势,势单力薄怕吃眼前亏,扬起的手没敢打下去。
六支渠边大路上。
拖拉机拖着车厢已经从顺风往南开,转了个九十度弯,顺着六支渠北岸的大路,向西行驶。人们顿时觉得西北风迎面而来,分外地冷。先后挪到车厢右边,缩着头颈,背靠车厢板避风而坐。
邹世雄大概是想显示他那不畏寒风的英雄本色和贵贱有别,不可与刚才差点跟他打架的、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为伍,平起平坐。于是,一个人坐在靠车头的车厢挡板上。
车头,许栋梁掏出香烟,一支扔给邹世雄,一支自己叼在嘴上,一支送到驾驶员嘴里。他点着自己嘴里的烟后,又“啪”地打着打火机,用手捂着,再给驾驶员点烟。
马培良看到许栋梁给邹世雄烟时也来了烟瘾。掏出香烟点着后,往车厢外扔火柴根时,正好瞥见许栋梁给驾驶员点烟。
就在驾驶员凑上去对火的刹那间,拖拉机偏向渠边行驶。驾驶员见了,急转方向盘。虽然机头没事,可是,靠水渠一边的车厢轮子相继滑下了渠的坡!日积月累地长期浸泡冲刷,渠的坡已经变得非常陡。车厢倾斜!
邹世雄见状惊呼:“不好,不好了!”急忙转身,脚往车厢外一提,纵身跳下了车厢。
李全华和马培良本能地一甩手,拉住身旁的车厢板,不让身体往车厢低处下滑。
赵宏头垂在双腿间,一直默不做声地坐在李全华身旁。不知是在为邹世雄的残忍无情怨恨生气,还是在想人世间怎么会这般炎凉?在这突如其来的事端中,唯独他滑到了车厢低处。
车厢翻了!扣在了六支渠水里!李全华和马培良在车厢翻身时,被甩了出去,掉在渠水中。赵宏却被罩在了车厢里!
拖拉机被车厢倒拉回来一米多,左面的一只大胶轮已经落在渠的坡上,拖拉机机身搁在路边上。拖拉机头斜撅着,居然奇迹般没有倾覆!
见势不妙慌忙跳车、跌滚在地的驾驶员和许栋梁,吓得面无人色。
渠中的李全华从水中冒出来,惶恐呼喊:“快救小赵!他被扣在车厢里了!我摸到他压在车厢外的一只手!”
马培良大喊:“快抬车厢!一起来抬车厢!”
只有驾驶员跳下了渠。
马培良说:“大家同时用劲,一二三!”
车厢稍稍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
李全华喊道:“挖泥!把他拉出来!快!”
岸上,许栋梁对邹世雄说:“你先把车厢的挂钩插销拔掉,我去喊人来抬车厢。”他不管叫来人抬车厢还有用没用,拔腿而去。
邹世雄拔不动销子,就喊驾驶员:“你上来把拖拉机倒倒,插销卡死了。”
驾驶员又怕又冷,混身哆嗦。手指着落在坡上的拖拉机轮子,结巴地说:“不……不……不能倒。一倒……准……准翻!”
李全华、马培良和驾驶员不断地潜下水,用双手拼命挖河泥。他们终于将赵宏从车厢里拉了出来……托出水面……上了岸。
正文第三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5843
于玲玲宿舍。
失去童贞的于玲玲躺在床上还在悲痛欲绝地唏嘘不已。忽然,室外传来许栋梁的呼喊声:“拖拉机翻在六支渠里了!快去救人哪!快去……”不一会就听到杂沓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喧嚣的人声。
大路上。
马培良和李全华轮换背着赵宏,往场部卫生所跑。与前面闻讯奔来的众多老职工相遇后,人流又都涌向营区。
于玲玲宿舍。
没隔多久,啜泣的于玲玲从人声中忽然听到:“是谁?是谁?”“食堂里的那个小赵!叫赵宏的。怕是没救了!”她惊愕地坐起,急急忙忙穿衣下床。
卫生所内外。
卫生所里,左医生在为赵宏做人工呼吸,实施抢救。
关着的门外,人们在纷纷议论,在扼腕叹息,在疑惑发问……
于玲玲,蓬头散发,形容憔悴,双眼深陷,眼神凝滞。她拨开众人,挤到卫生所的窗口。看到赵宏直挺挺地平躺在诊疗床上。医生已停止抢救。
于玲玲噙着泪珠,隔窗望着赵宏的遗体,喃喃自语:“啊,他解脱了,重获自由了……风华正茂,说去就去了……好人都不会有好结果!为啥好人都不会有好结果啊?”她呜咽着离去。
众人自始至终都诧异地注视着赶来见赵宏最后一面的、黯然销魂的于玲玲。
马培良和李全华都换了干衣服。也给赵宏换了上路的干衣服。李全华为他换衣送行时,悲痛心酸的泪水一直止不住地流淌。
他看着死后的赵宏皱眉蹙额的面容,无限伤感地说道:“可怜的兄弟啊,你竟是饿着肚子,急匆匆地上路了!你是带着满腔的怨恨,被迫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所以,把你背到这里,你都不肯闭上眼睛!二十一岁的青春年华,就被人活生生地送上了不归路!我知道,你是非常眷恋这个世界的。你说过,将来有了电,要为我装台电视机的啊……”
大路上。
许栋梁就跟没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后座旁挂着他的旅行包)在挥手向黄场长告别呢!一名奉命送他去合德的老职工骑车带着他驶去。
画外响着李全华的斥责声:“死了人,他回家照走不误!”以及马培良的唾骂声:“简直是畜生!”
无锡。于莉莉家。回到家的当天晚上。
于莉莉对妈和哥谈论农场“文化大革命”的情况。
于大勇问:“那,李全华他认罪了吗?”
于莉莉答:“不认罪又有啥用?只要有三个人作旁证,本人死不承认也没用!再说了,他有那么多的罪行……”
于莉莉家。第二天傍黑。
于莉莉家临街的窗户还没拉上窗帘。有人敲窗玻璃。于莉莉看了为之一怔。
她打开门,扳着脸问站在门外的许栋梁:“你来我家干吗?”
许栋梁说:“我来全是为你好。才回到家里,就摸到你这儿来了。”他不跟她多说,走进屋。
于大勇和母亲客气地起身让座。于大勇一边掏香烟一边问:“你是……?”
“于莉莉她知道……”许栋梁回身想让于莉莉给介绍,却见她恼恨地转身出了门。于是就自我介绍说:“农场党委书记被dd了。我是代理书记,农场里的总负责人。趁回家探亲过年,顺便来家访。想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