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怨姻缘第9部分阅读
最高指示”,绝大多数不知情的人就误认为是刀砍《毛主席语录》本!
越过人群头顶,可以看到李全华倔强地抬起头,喊道:“我没有砍……”
邹世雄转身上去,重重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两个“红卫兵”几乎同时伸手把他的头往下按。
李全华胸前出现了鲜红的血迹。并且还在一滴、一滴,朝胸口衣裳上滴落。
许栋梁大声喝令道:“把这个反动透顶的分子押到司令部去!”
李全华被两个“红卫兵”架着走向门口。所过之处,洒下一路的血迹。
李全华“刀砍毛主席语录本”,骇人听闻的特大新闻不胫而走,全农场顷刻间家喻户晓。
了望塔下。当日傍晚。
于莉莉刚从合德回到农场,就听说李全华被揪了出来,关押在“司令部”,不许同任何人接触、交谈。她悲伤之极,跑到了望塔下,伏在木塔柱子上,号啕痛哭。
涕泣不已的于玲玲在旁劝慰于莉莉,说道:“莉莉,不要哭了,回去吧。”
不胜伤心的郑婕也说:“回去吧。晚上还要开他的批斗会,谁也不准缺席、迟到。”
饭厅里。当日晚上。
暮春三月倒春寒。凄厉的北风,扑打着饭厅窗户玻璃,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这声响被骤起的呼口号声完全淹没了——批斗李全华的大会开始了。
三张方桌拼起来的主席台上放着三盏美孚灯。主席台后面坐着许栋梁、黄场长、吴队长、邹世雄和两个“红总司”的小头目。墙上的毛主席画像,处在他们身后的影子里。
邹世雄站起身领呼口号:“dd现行分子李全华!”“……”
群众齐声跟着呼。邹世雄又喊:“把现行分子李全华押(解)上来!”居然也有不少人跟着喊了半句。
早已押送到饭厅门口守候的李全华,被两个“红卫兵”反扭着双臂,架成为“喷气式”,推进门……押到主席台前,面对许栋梁身后的毛主席像。
邹世雄对李全华喊道:“向毛主席鞠躬请罪!”
李全华感到莫大的委屈。顿时泪如泉涌,带着哭声高呼:“毛主席万岁!”那是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喊冤叫屈哪!喊声撕心裂肺,死一般寂静的会场里,气氛显得格外地凄惨、萧杀。
李全华向毛主席像鞠躬后,转过身子,面向台下群众。
邹世雄对他再喊:“向革命群众鞠躬请罪!”
李全华喊道:“我不是!我没有罪!”
许栋梁喝令道:“一定要他向革命群众鞠躬请罪!”
于是,反扭李全华胳膊的两个“红卫兵”,各腾出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往下按。然后拽着头发强迫他仰起脸,又按下。逼他连着“鞠躬请罪”三次。
身穿国防绿军装,带着“红卫兵”袖箍的邹世雄,上台发言(念稿)。他忿忿地揭批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李全华出身剥削阶级家庭,他的老子任过gd的少将师长、伪县长等职。他从小就打上了深深地剥削阶级思想烙印。今天上午,从他的箱子里,搜出他写的七大本反动日记。字里行间充斥着对党和人民的刻骨仇恨。李全华为了达到篡党夺权搞复辟的目的,平时一贯伪装工作积极认真,劳动埋头苦干的假象,以蒙蔽群众,骗取群众信任。他还竭尽拍马奉承之能事。他与马培良的关系众所周知。吃的、用的,连马培良的老婆暖肚子的‘汤婆子’、例假用的草纸,等等。他都借出差之名,去合德买来送到马培良家里,连钱都不要。他哪来的那么多钱摆阔?今天,答案终于有了!经专案组初步查账获知:他经手采购的东西,存在的问题很多。被他侵吞了大量的公款!贪污是肯定无疑的了,我们要查的是他到底贪污了多少?我们的许司令,在合德亲眼所见,李全华与商家是如何串通搞假发票贪污公款中饱私囊的。”
对照邹世雄揭批所说的内容,同时呈现如下的画面:(回叙)
——幼年的李全华衣着破烂,挎着篮子,跟着奶奶,在坟茔荒地挑野菜……被一只吃死婴的野狗吓得哭叫着跑向奶奶。
——幼年的李全华跟着姐姐,在惠山山上拾枯树枝……扳折枯树枝时不慎滑下山坡……摔破了膝盖。
——大雪后。幼年的李全华,跟着姐姐,在前夹城煤渣场,拨开积雪拣煤渣……手指磨破直滴血,用布包包继续拾……煤渣过秤给煤场主……得到几毛钱。
——幼年的李全华在梁溪河中的木排上,拿着菜篮子,捞河面上漂浮的黄菜皮,不慎掉入河中木排下……被为老虎灶用水车运水的工人师傅救起。
——幼年的李全华和姐姐在棚下街某个商行,为商行剥花生。
——荣巷街上,一派过春节的热闹、欢庆景象:几乎家家户户大门两旁都悬挂着红灯笼,门上贴着新对联,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摔“掼炮”、手持一段香在点放零个鞭炮,或是在门口空地上拉、放地空竹、车天空竹。幼年的李全华挎着篮子,沿街挨家挨户伸手乞讨。(都是给的预先切好打发叫花子的年糕片。)
——童年的李全华光脚踏雪,背着妹妹去上学。
——童年的李全华放下“书包”(书、簿本、薄板钉的文具盒,绳捆索绑。读十二年书,从没用过书包!)……就到菜园子里挑水浇菜。
——李全华和于莉莉在旧家具店买旧床……在西门桥上为困穷伤心、垂泪。
——李全华在父母面前为要旧柜橱饱噙泪水。
许栋梁插话:“有一次,我与他和于莉莉,三个人一同去合德县城,亲眼看到商家跟他做的肮脏交易:买东西的发票按高价开,商家就少收他钱。卖给他两只淘米箩和两只菜篮子就少收他四块钱!请问于莉莉有没有这回事?”
台下,于莉莉怯声怯气地回答:“是有这回事。不过他并没有买……”
许栋梁不等于莉莉往下说,又大声责问李全华:“李全华!你承认不承认有这回事?”
李全华被“红卫兵”拽着头发拉抬头。他解释道:“有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我并没有买她的。”
许栋梁紧接着说道:“承认有这回事就行了!当时他确实没敢买。因为他看到我在场碍眼。等我离开,去看电影了,他就和商家做成了交易。要知道,这仅仅是我亲眼看到的一笔交易,他就能贪污四块钱。经他手做成无数笔交易,他所贪污的钱款,量有多大,大家就可想而知了!事务长、场领导看他挺老实,信任他。许多事放心地让他去做。结果呢,让他钻了空子,得到了实惠!这是他假积极肯干的目的之一。更大的目的那就是要篡权、搞复辟!善良的同志们啊,可要擦亮眼睛,绝不能掉以轻心哪!庆幸的是,今天,革命群众终于撕开了他的画皮,看清了他的反动本质!下面请邹世雄同志继续揭批!”
被架成为“喷气式”的李全华多次想要申辩。每当他想说话时,头发就被拉得像是要与头皮一起脱开般地钻心疼,反扭的双臂也被上抬得更高,头也被按得更低。
这样极度的低头弓腰,上扳手臂的姿势,没过多长时间,李全华就吃不消了。他全身大汗淋漓,腰背酸疼、腿臂麻木。难忍得不得不主动地跪了下来。
押他的俩“红卫兵”相视而笑。许多人见了,还以为他是罪行暴露吓得瘫软了;或者就是向革命群众跪下伏罪,乞求宽恕了。
到后来,跪着的李全华,腰也难以挺直了,渐渐弯了下来。身后的“红卫兵”就对他后腰猛踢。开始,他被踢以后,还能再坚持挺直一会。最后,弓腰跪坐的李全华就跟昏厥过去一般,任凭“红卫兵”如何狠踢,已不再反应!
这时的李全华已不再理会邹世雄的揭批话语了:“……正因为李全华政治上反动,经济上贪污,十分害怕自己会在这场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中,被革命群众揪出来,被撕开画皮露原形。所以,他对毛主席、对毛泽东思想、对毛主席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深恶痛绝。于是,歇斯底里大发作,犯下了刀砍‘最高指示’的滔天大罪……”
正文第二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4460
饭厅里开批斗会的同时,在“红总司”司令部(场办室)里。
桌子上的一盏马灯照见门口长凳上坐着一个孩子,背靠着门,在闭眼养神。大家都叫他小名——小三子。他是在河堤上种蔬菜的老职工老顾的小儿子,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马培良和周力钧趴在桌子上打盹。桌子上放着三个铺盖卷,都有倒扣的面盆系在铺盖上。其中一个铺盖卷,(系有曾见过的那只盛过熟蟹和河蚌的面盆)是赵宏陪于莉莉在开批斗会前送来的。
忽然听到脚步声和叫小三子开门声。小三子刚刚移开凳子拉开门,两个“红卫兵”如同拖死猪一样,就将李全华拖进屋,扔在了地上。这一幕就同电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革命志士被投进gd牢房。马培良和周力钧连忙上前搀扶。
这时的李全华宛如断掉四肢,没了支架的一团肉,瘫软得已无法站立。
过了一顿(吃夜宵)饭的工夫,邹世雄进屋喊道:“拿好铺盖!老子送你们到睡觉的地方去!妈的!这么晚了,老子还得跟着你们受罪!”
农场北面的大路上。深夜。
月亮时隐时现。周力钧、马培良和李全华三个人,背着各自的铺盖卷。小三子和邹世雄,一前一后,提着马灯,押送他们去远离场部营区三里多地的蔬菜点上的土监狱。
河堤旁的土监狱。翌晨。
李全华还在沉睡。马培良和周力钧心情忧郁、默然无语地坐在各自的被窝里。
他们身后的墙壁,是用河堤旁、防风林带里,挖出来的带草皮的长方形泥块,一块、一块叠加垒成的。泥块之间的小草顽强地活着,并已早早泛出青绿色。
土监狱低矮无窗。离门一米就是他们睡的地铺。门后墙角放着一只粪桶。曙光从芦苇编的篱笆门的缝里透了进来。
开锁声响过后,看守人小三子在门口喊道:“起来了!去我家自己烧点吃的,一个钟头后上班干活。”
小三子家的住房建在堤上。房前,紧靠着堤,用泥块垒的小屋,就是关押马培良他们的土监狱。后来人们都称它为“牛棚”。
这儿的堤是挖排水的运粮河,堆积而成的。由于地势高,地下水分不易升到地表,盐碱也就不易跟着水分泛上来。天长日久,经雨淋,土壤中含的盐碱分逐渐减少,就适宜种不耐盐碱的蔬菜等旱地作物了。这个蔬菜点,地处农场的最北面,运粮河的南岸。
李全华、马培良、周力钧三个人用大锹,在河堤上蔬菜地里挖土翻地。他们边干活边交谈着。
负责在这个点上种蔬菜的老顾,从一条进水渠里挑水上堤……浇菜。时不时地转脸望望他们,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摇头叹息。
牛棚里。一天深夜。
皓月当空。开启门锁声响过后,牛棚芦苇篱笆门被推开。月光中,高大身躯的马培良踉跄进屋。
牢门重新被锁上。透过门缝,月光如水射进小屋。
马培良轻声告诉周力钧,他受刑辱的经过:“……对我吊打动刑足足有两个钟头,他们什么口供也没得到。后来,他们恼怒地只许我穿条裤衩,跪在两只倒扣的碗上,继续拷问我。头脸上不知挨了他们多少下拳头、巴掌。到现在,头、脸上还火辣辣的。一路走回来,膝盖处钻心地疼……”
周力钧小声道:“众目昭彰!总有一天,会跟他们算这笔账的。”
他们压低声音,生怕惊醒李全华。可是没人看到,李全华闭着的双眼中已渗出泪珠。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李全华心知肚明,不管自己是如何清白无辜,酷刑同样在等待着他。
牛棚门外。两天后的晚上。
牛棚门被打开。邹世雄朝小屋里喊:“李全华!出来!”
小三子在锁门。李全华站在门口几步外等说法。没料到后背被邹世雄猛力一搡,他踉踉跄跄往前连跨好几步。站停后,双手就被戴上了手铐。
邹世雄朝李全华背上又猛击一掌。喝道:“走!”
牛舍里。
二、三十条牛在安静地反刍。牛多,牛舍没窗户,屋里热烘烘的。屋子一角,靠墙有一张大竹床。那是供饲养员睡的。床上、床沿坐有八、九个人。其中有吴队长、邹世雄、彪形大汉、老孙和老朱,还有几个“红卫兵”知青和饲养耕牛的人。
李全华站在床前,手铐已被去掉。列宁装棉袄也被勒令脱去。
吴队长神气活现地斜叼着香烟,大声发问:“李全华!已经让你反省几天了,今天该坦白交待了吧?”
李全华心平气和地作答:“我不知道要交待什么?”
吴队长假装吃惊地说:“噢?先问你,为什么要刀砍《毛主席语录》本?”
李全华平静地回答:“你们搞错了,没有那回事……”
邹世雄不等他往下说就骂了起来:“你妈的!没有那回事,革命群众就会揭发你?”
李全华还想解释清楚,说道:“事情是这样的……”
“你死不承认可以,少来废话!”吴队长不想听他“狡辩”,“再问你,你为食堂采购东西,总共贪污了多少钱?”
李全华异常平静地回说:“我没贪污一分钱!”
邹世雄又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表子养的!全让许司令料到了,你是不会轻易招供的!那就对不起你了!”
邹世雄的话音刚落,突然间,李全华往前冲了好几步!
他身后的彪形大汉手持大木榔头,圆瞪双眼命令他:“过来!还给我站在原地。背朝我!”
每年到天热了,牛就要移到草滩中,在泥巴浆的大坑里歇晌和过夜。牛在泥巴浆的坑里,混身都沾上泥浆,就能免遭蚊蝇的滋扰和牛虻叮咬了。
这圈养牛的坑,须用粗大木桩和铁丝围起来。木桩必须用大木榔头直接硬砸下地才会牢固。
砸木桩的大木榔头有小面盆口那么粗。彪形大汉手中拿的砸木桩的大木榔头,这时是用来捣李全华后腰的。
邹世雄再次厉声问道:“你承认不承认,交待不交待,说!”
李全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没……”
他身后的彪形大汉用大木榔头猛然捣他的后腰,李全华再次踉跄前冲。
几次过后,不管邹世雄嗓门提得多高,李全华不再理睬他。
吴队长见状,再次发问:“那年围捕美蒋特务,你存心想让特务漏网逃脱!当时大家奋不顾身冲上去抓特务,你却叫大家别上去抓。是不是?”
李全华辩解道:“我是怕乱了队形。”
邹世雄又骂道:“你妈的!千有理万不错,你这张嘴还真可以!看来你是一点罪过都没有,是吧?”
李全华平和地随口应答:“是的。你们可以去调查。”
李全华平心静气的神态更让邹世雄见了来气,他怒骂李全华:“放你的屁!你没有罪过,岂不是我们革命群众冤枉了你?许司令料事如神。竟是,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轻易坦白交待的!”
李全华的两只大拇指被麻绳系着,眼睛蒙着黑布,吊在屋梁上。一响鞭抽打在他肩上,只见布絮飞溅,蓝色学生装顿时绽开一条口子。与此同时,他的身子猛一下颤动,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吴队长喝令道:“不许他叫!”
李全华嘴里被塞进了(用牛人下水田作业时绑缠小腿的)布条。
邹世雄的左手又举起牛鞭子……对准……李全华的脸!
吴队长干咳了两声,对邹世雄做手势:他指指自己的脸,闭上眼,摇摇头,同时还摇摇手。
一声声清脆的响鞭过后,只见吊在屋梁上的李全华的胸前背后、腿臂臀部的衣服一处处绽开……
李全华嘴里的布条被拿掉。吴队长再问他:“回答!承认不承认贪污和刀砍语录本?”
李全华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没有贪污,也没有砍语录本。”
吊在屋梁上的李全华又遭到几个打手的围打。这次他们使用的是叉牛饲料草的杈子。一阵子猛打过后再问李全华,他耷拉着头不再言语。
李全华被打过程中,始终强忍着不让自己哭。他耳边老是响着这样的说话声:
——许栋梁:“你对我尝块肉有意见,也不要用菜刀砍‘最高指示’啊!你过来看看,你砍的几刀刀印!”“哼!那你就等着吧!”
——于莉莉:“人过一辈子,半辈子时间离不开床。结婚连张像样的床都买不起!”“用睡过死人的床会晦气一辈子的!”
——李全华父母亲:“你需要,我们就不需要?虽说没几件衣服,但总得有个地方放放呀!你就忍心拿去吗?”“孩子他爸,就让他拿去吧。几件衣服打个包袱放在阁楼上也能凑合。”
——于大勇:“照相机我去借,一切费用我来。”
吴队长眼看床上的一只闹钟……坐在竹床上的七、八个人聚首商议——众打手已无计可施,在商议今夜只能作罢了。
悬吊着的李全华,这时,委屈的泪水从蒙眼的黑布下,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
拂晓前。李全华被推进牛棚。
李全华在马培良和周力钧面前,就像是在外遭人欺负,受到莫大委屈的孩子,回家见到亲人一样,极度伤心地大哭。
马培良和周力钧抚慰了好久,才让他渐渐停止了哭泣。
李全华向马培良和周力钧诉说被拷打审问的情形。
不一会儿,天已经大亮。小三子打开门,说道:“现在布置工作。都听好了。上面关照:李全华呆在屋里好好反省,两天后交出像样的检查来。要深挖犯罪的思想根源、历史根源、社会根源……还有……还有政治根源。总之,要深刻,要触及灵魂深处。马培良和周力钧,今天上午,自驾牛车,先运浸种催芽的稻种,再为食堂装运烧草……”
小三子打开门后,小屋里亮堂了许多。马培良和周力钧给李全华脱掉棉袄,帮他睡下。这时才发现李全华的衣、裤,到处都是绽开的口子。他们为李全华解衣宽带后,看到他身上是一道道鞭子抽的血痕。胸前背后、肩臂部位,有的地方衣服已和皮肉血水粘连。臀部、大腿处,青紫、肿胀的淤血特别严重。李全华已是遍体鳞伤!马培良和周力钧,连看守人小三子,看了都瞠目结舌,不胜惊愕。
在老顾家里烧早饭的时候,周力钧对老顾说:“李全华昨晚被打得很重。等会儿你到左医生那儿,悄悄地要点治伤的药来。就说是我问他要的好了……”
正文第二十九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4448
隔日。凌晨。周力钧被送回牛棚。
在老顾的家门口,小三子要去开牢房门时,周力钧对小三子说:“请你给我一点开水,就用我的饭盆子。”
周力钧进了牛棚后,站在地铺前,等水凉了喝水。
马培良问他:“也被打了吧?”
周力钧回答:“嗯。”
马培良又问:“打得很厉害?”
周力钧又是回答一个字:“嗯。”
马培良见他不愿多说话,便没再多问。
天亮后,小三子打开牢门。马培良一坐起,就看到周力钧头脚颠倒、和衣而睡。头旁的饭盆子里有大半盆子的血水。马培良起床后将盆子里的血水倒进粪桶,又把粪桶拎出门去倾倒。
他身后,李全华和周力钧都卧床不起。
马培良端着三只搪瓷杯子走进牛棚。说道:“喝点粥吧。”
马培良放下杯子,又转身从小三子手中接过熬中药的药罐和一只空盆子。
药罐子里还往外冒着热气。他将药汁滗进盆子里放凉。掀开李全华的被子,拉下他的裤子,先给他换贴狗皮膏药。身后传来周力钧发出的丝丝声。马培良和李全华都转过脸,用怜悯的目光看周力钧。
周力钧坐在地铺上吃粥。疼得呲牙咧嘴吸冷气,痛苦地皱着双眉。他的上嘴唇鼓起、红肿着。
(回叙)牛舍里。晚上。
周力钧站在几个手持棍棒和大木榔头的打手中间。打手持的棍棒是从木匠间拿来的没装铁锹头的大锹柄。
几次三番围打过后问周力钧,他都不承认有什么地方违背了毛泽东思想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违背了党的宗旨,走的是资本主义反动路线。许栋梁一伙人,碰上他这样的死硬派,可以说是拿他毫无办法。
这时,许栋梁手拿一张纸,刚刚宣读完开除周力钧党籍的上级批文。
周力钧眼睛乜斜,眼角挂着讪笑,说道:“哼!也太可笑了,由你来宣读上级党组织的批文!你连个党员都不是!”
许栋梁冷笑道:“嘿嘿,场党委早就讨论、审察通过了。不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从中作梗,我抓特务立功那年就该是党员了!”
周力钧鄙视地叱责道:“呸!党决不会要你这样的混世魔王!”
许栋梁恼羞成怒,挥起手,大骂道:“放你的狗屁!党决不会要你这个顽固不化、十恶不赦的走资派!”
站在周力钧身后的打手心照不宣,无需许栋梁发令,就用大木榔头猛砸周力钧的后腰。
人老、体弱、毫无防备的周力钧踉踉跄跄向前扑,本来就扬起手要抽他耳光的许栋梁,顺手就对扑上前来的周力钧脸上狠狠一巴掌。这一掌力大势猛,周力钧向邹世雄身上倒去。邹世雄身体向旁边避开,却用脚绊倒了周力钧。
只见周力钧的嘴、脸重重地撞在牛舍的砖墙上!跌倒在地的周力钧,回过脸,怒视许栋梁和邹世雄,跌破的嘴唇鲜血外涌。他低下头去,吐出一大口鲜血,还有撞断的两颗门牙……
牛棚里。
周力钧含糊不清地叙说:“……我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嘴里的血水已容纳不下。不然,我真想吐他们一脸!”
马培良义愤填膺地说道:“这些畜生太无法无天了!老周,寒冬总归会过去的,要坚强地活下去,直到春暖花开……”
于玲玲宿舍里。傍晚。
于玲玲正在捧起水洗脸。
于莉莉的喊声:“姐姐,俞洪的信。”
于玲玲赶紧拧出毛巾,略微擦了一下脸。脸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擦干净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信,忙不迭地拆开看来信(俞洪的声音):“于玲玲:你好!我由于对你的出身和你的社会关系、海外关系,缺乏了解,差一点犯了大错误……”于玲玲脸色骤变,双眉紧蹙。(俞洪的声音)“……经部队领导帮助、教导,我已认识到我们没有共同的政治、思想基础……”于玲玲气色沮丧,热泪盈眶。(俞洪的声音)“……我诚恳接受部队领导的批评教育,坚决同你划清界线,断绝恋爱关系……希望你在三大革命的实践中,认真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争取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于玲玲悲酸之至,泪流满面。
“红总司”司令部(场办室)里。翌日。
邹世雄对许栋梁说:“听说于玲玲昨天接到部队男友来信,眼泡都哭肿了。怕是官太太做不成了。”
许栋梁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想鲤鱼跳龙门交好运,这下,让她去想得美吧!”
几乎是相同时间,在于玲玲宿舍里。
于玲玲泪眼含恨,凝视窗外。身旁的于莉莉诧异地问她:“俞洪领导上,怎么会知道你的出身、社会关系,突然间干预起你们的事情来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在场办室里。
许栋梁沾沾自喜地对邹世雄说道:“告诉你吧,我以场党委、‘红总司’的名义,给俞洪部队领导写了一封信。向他们实事求是地反映了于玲玲的父亲是大叛徒,舅舅是逃往台湾的历史,妹夫是现行。她本人呢,不求上进,经常收听敌台广播。等等。你想想看,部队领导能同意他们两个人谈对象吗?其实呢,这结果是明摆着的。完全是于玲玲在痴心妄想!她这样的家庭出身、个人表现、社会关系,还有着海外关系,能隐瞒得了吗?结婚登记前,部队组织上也会派人来做调查的。她这是自欺欺人!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她那无辜的男友着想,让他感情上不要陷得太深,被伤害得过重!这样做既是为小伙子个人的锦绣前程着想,也是出于公心,对部队、对党负责……”
于莉莉宿舍里。雨日。
窗、门外雨点密密麻麻。李全华被押解到一组,低头站在屋内门口,接受批斗。
屋里,五张双层床的下铺,坐满了一组十几个知青。一个个默不做声。于玲玲、郑婕就坐在于莉莉两旁。于玲玲曾几次抬眼瞥李全华。美丽的大眼里充满怜悯。
于莉莉低垂着头,坐在南面窗户旁姐姐的床上。跟李全华只隔开一张单人课桌。她心神不宁,如坐针毡;拧着双眉,处境尴尬。
对她和李全华来说,一个小时的批斗时间,度日如年般难熬。这是对他俩精神上的极大折磨,是永难忘却的梦魇。
宿舍里响着邹世雄的念稿子声:“……李全华继承了老子的反动衣钵……他跟刘、邓、陶,帝、修、反是一路货。他们唱的是一个调子,走的是一条路子,坐的是一条凳子,穿的是一条裤子。他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是个坏透顶的反动家伙。他是一个披着马列主义外衣蒙骗革命群众的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两面派!现在,大家可以根据他那罄竹难书的罪行,进行有力地批判!”
气氛阴郁,岑寂。良久没人发言。
邹世雄只好自己再讲几句,应对尴尬局面:“(对毛主席)亲不亲阶级分,忠不忠看行动。大家旗子可要鲜明哪!我们决不能只顾柴、米、油,不分敌、我、友!大家可以揭发他的新罪行,也可以从他犯的那么多罪行中拣一条两条加以批判。”
一个“红卫兵”发言道:“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记得了,那一年春节晚会上,他独唱的两首歌。他为啥要精心挑选那两首歌来唱?他是别有用心的!他是发泄当时他那不可告人的情感的!《苏武牧羊》歌中所唱的,就是他当时来农场务农的心情!他在影射他和所有来农场的知青,都是迫不得已来‘充军’受苦受罪的!《满江红》更是抒发他要忍辱负重,从无产阶级手里,重新夺回江山的雄心壮志!意味深长哪!”
邹世雄夸赞道:“好!讲得好。继续,继续!大家继续!”
片刻,又一个革命小将发言:“我来说几句。大家看看李全华他身上穿的列宁装棉袄,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听他说过:他就是欢喜穿列宁装,说自己是列宁主义的忠实信徒嘛。这分明是把自己装扮成马列主义者来蒙蔽革命群众。他是在标榜抬高自己,玷污贬低列宁!简直是反动透顶、罪该万死!”稍停顿后又补充说:“死了喂狗,狗都不吃!不,闻都不闻!完了。”
屋里有人捂嘴窃笑,有人笑出声来赶紧又用咳嗽来掩饰。
邹世雄连忙说道:“很好。揭发批判得有声有色!大家继续揭发,继续批判。来吧,一个接着一个。”
没有人发言,又出现冷场了。
邹世雄皱起了眉头……他在竭力思索……忽然喜上眉梢。他说道:“我来揭发一点!‘李全华’,他这个名字大家不妨好好琢磨琢磨。‘华’,谁都知道,是‘中华’,就是中国。‘全华’就是全国。李全华,顾名思义,就是‘李全国’,李家的天下!想想看,想想看!这不是妄想统治全中国吗?这充分暴露了他那反动老子,是何等地野心勃勃!显而易见,他父亲把的复辟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这个孝子贤孙身上了。这难道不就是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的真实写照吗?善良的人们哪,可要擦亮眼睛,绝对不可以高枕无忧啊!”
李全华蓦地开口说:“那我改名‘李全红’好了!”
这让邹世雄始料不及而目瞪口呆。他支吾其词道:“嗯?什么?改名?‘李全红’?”
还是刚才发言的革命小将脑子活络,眼珠子骨碌一转,说道:“不行,不行!这分明是给自己和的家庭涂脂抹粉!他那的一家,还会全红?他居然想用好听的名字来粉饰自己,麻痹群众,想让我们对他丧失革命警惕性,好让他顺顺当当篡权搞复辟!用心‘何其毒也’!革命群众要随时随地识破他耍弄的各种花招,决不能让他的阴谋诡计得逞!”
邹世雄紧跟着补充道:“分析、批判得太好了!对他这样狡猾的分子,我们必须坚决彻底地将他dd、批臭。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又是一阵死静、冷清的气氛。
邹世雄决定就此收场得了。于是总结说:“总之,李全华这个分子是罪行累累,举不胜举。可是他至今还死不认罪。李全华!奉劝你放老实点,不要死硬了!无论你如何抵赖否认,最终你都难逃无产阶级专政的有力惩罚!分子的帽子,你这辈子是戴定了!你的罪行‘铁山如真’(铁证如山),想不承认,哼!办——不——到!”
不少知青听到“铁山如真”,忍俊不禁。
邹世雄弄不懂他们为何而笑。还自鸣得意地以为,为表示肯定无疑的坚定语气,自己富有创意的拖长音说‘办不到’,惹起的笑声呢。转念想想又不大像,于是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训斥道:“严肃点,严肃点!这可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不要当儿戏……”
正文第三十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5134
牛棚里。雨日。
在许栋梁眼里,关进牛棚里的这三个“牛鬼蛇神”、“走资派”,如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对他们“武斗”竟然无济于事!所以,二十多天了,没有再提审拷问。只是让他们在大、小会上轮流接受群众揭发批判。一般都是在晚上。而几天前,是因连着下雨,才在白天将李全华押到于莉莉的一组接受批斗。批斗会上居然多次出现冷场,没人发言!
昨天白天下大雨,不能上班干活。不得已,就把三个“罪人”同时揪去进行全场大会批斗。陈词滥调的批斗说辞,翻来覆去地炒冷饭,与会群众都觉得乏味没劲。场面冷冷清清,已毫无当初的狂热声势。
今天,已是上午九点多了,老天还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看来,天公决定给他仨放假休息。是不会押解他们再去批斗了。
李全华坐在地铺上扯着旧手套。马培良帮他将手套纱线抽成的单丝绕成球。两个人边干边交谈。
李全华自信地说:“……我没有罪。我坚信白的不可能被说成黑的。没有的事情终究不可能变成事实。”
马培良鼓励他说:“对!是应该抱自信和乐观的态度。”
李全华一直都很乐观,他满怀信心地告诉马培良:“我跟于莉莉感情已经很深,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就正式结婚。趁现在有时间,准备点棉纱,弹结婚用棉(花)胎,也好省点买黑市纱的钱。”
马培良赞许道:“真是一片痴心!在这种时候,还想着省吃俭用操办婚事。混身的伤痛,那么重的活要你干,营养和吃饱肚子还是最要紧的。亏你年纪轻体质好,你看上了年纪的周书记……”
传来躺在被窝里的周力钧的呻吟声,马培良转脸望周力钧。
马培良关心地问他:“老周,胃又疼了?”
周力钧回答:“嗯。再过一会可能就会好些的。”
马培良又问道:“以前没听说你有胃病啊?”
周力钧回说:“以前有过。好多年没犯了。我知道是因为这副牙齿,没法子好好嚼东西引起的。唉,一颗颗都松动了。”
马培良义愤地说道:“被揪斗、做苦活,不堪其苦的逆境也会使人的身体急剧衰弱、牙齿松动脱落、旧病复发加重。都是这些畜生造的孽!害你病上再添(加)病;为革命事业拼搏一生,不能安享晚年,还得经受批斗、拷打、苦役和病痛折磨……”
马培良托着一个绕好的纱线球,问李全华:“要几个这样大的?”
李全华说:“我想弹两条新棉胎,得要八、九个吧。不过,我还没有那么多的手套呢。”
马培良说:“我家里有几副,什么时候能去家里,拿来给你凑凑。”
周力钧插话道:“你家门上的封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揭掉呢。我家里倒是有不少破的长筒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