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怨姻缘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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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包船受罪。而且对他来说,还可以得到许多额外的好处。今年在农场过春节,他的自我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进帐多多,快活逍遥。真可谓乐不思蜀了!

    草滩中。张沟生产队收割的草堆旁。

    张沟生产队的张广林,极不自然地嬉笑着,指着草堆对许栋梁说:“这边几堆就分给我们吧!”

    许栋梁一本正经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得由我们先挑?”

    张广林尴尬地笑着,将手里的什么东西塞到许栋梁的口袋里。

    许栋梁手伸进口袋一摸,立刻笑逐颜开。说道:“我只是说说罢了,我怎么会忘记你们曾经帮过我大忙的啊!”

    一处工棚。天刚亮。

    在公社卫生院当妇科医生的丁某,一大早就来到工棚门外,朝工棚里喊:“许大爷(敬称)!我是丁医生。能进来吗?”

    从草棚里传出许栋梁有点慌张的回话:“啊!哦,是丁医生啊。请稍等一会!”

    片刻后,一个脸色憔悴、表情忧郁、头发蓬乱,容貌还算得上清秀的年轻农村妇女,从草棚里走出。她边用头巾包扎头,边问丁医生:“我们谈好的事情,什么时候给做?”

    丁医生说:“后天吧。下午。你来卫生院直接找我,我亲自给你做。人不知,鬼不觉就做掉了,你还能省掉一笔手术费。别哭丧着脸了!回家去吧。”

    工棚里。

    许栋梁将写好的一张纸给了丁医生,对他说道:“拿去吧,这么多芦苇和茅草,足够你盖两间房子了!”

    丁医生欣喜若狂,连说:“多谢!多谢!”

    另一处农民搭的工棚里。

    飞雪瀌瀌,天地皆白。草堆上、工棚上积雪甚厚。

    棚屋里头烟雾弥漫。方桌上方,吊挂着一盏马灯。众赌徒正围着方桌聚赌。输的懊丧不已,赢的满脸喜色。做庄的许栋梁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手里的牌,神情嗒然若丧。

    又一处工棚里。

    许栋梁酒足饭饱后,趴在桌子上开“出滩证明”。

    赌桌上曾见到的某赌徒,递给许栋梁一张欠条。说道:“只要你把‘出滩证明’上,那个三写成四。你这张二百元的借条就还给你了!”

    许栋梁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将借条揣进口袋,便埋头在“出滩证明”上写起来。

    草滩关卡处。

    河边停着两条装运草的船。

    张沟生产队的张广林,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拼装出笑容,向关卡负责人苏富敬烟。

    苏富严肃地拒绝,说道:“谢谢了,不会抽烟。”

    张广林尴尬地将香烟放回口袋,掏出“出滩证明”递给苏富。

    苏富审读“出滩证明”:“……蒿子、杂草一百三十捆……”他抬眼打量运草船。他的心声:“蒿子、杂草捆不紧,身轻。这么大捆的草个子,一百三十捆不会超过八千斤。可是,看这两条船的大小和吃水深度,载重量至少在一万斤以上……”他果断地说道:“须要检查一下!”说后便走向装运草的船。

    张广林慌忙不迭地快步绕到苏富前面,急得下意识地掏出香烟,似乎恍然想起他“不会抽”,又将香烟放回口袋。一副尴尬的笑脸,苦苦哀求说:“老苏呀,船上的草搬上搬下得半天工夫。人受累不说,天黑前就赶不到家了。你侬(苏北话,对年老者的敬称)行个好,放我们过去吧!”他把手掌向苏富面前一摊。手指上有枚闪光发亮的金戒指。他又把手背翻过来,再示意一下。还怕人家没领会意思,要把戒指摘下……

    苏富不屑一顾,朝关卡上的工作人员喊道:“大家过来!船上的草,彻底检查一下!”

    张广林拉下脸,恼怒地大声嚷道:“不要瞎扯蛮!我去把你们黄场长和许大爷请来,他们会放我们走的。”

    苏富爽快地答应道:“行!行!行!我们派人骑自行车带你去。”

    船上的草,搬掉了最上层和周边的草个子,犹如剥了壳的栗子,露出一捆捆苍黄的芦柴。

    黄场长和马老师在船上查看……后下船上岸。

    岸上,周书记责问许栋梁:“这么多的芦柴,怎么会让他们当蒿子、杂草运走的?”

    许栋梁回话说:“那天我去场部开会,是老朱和老孙在滩里负责的。”

    老朱和老孙没来,无法对证。

    周书记于是对张广林严词说道:“你们这些芦柴是从哪里弄来的?老老实实说出来,还按照订的合同分成。再要遮遮盖盖说谎,全部没收!”

    张广林沉思片刻,看了一眼许栋梁,只好无奈地和盘托出:“芦柴都是在我们承包的草滩里割的。由于出了生产队会计的大女儿遭到许同志猥亵的事,我们就想独占这些芦柴。为得到这些芦柴还给了许同志一枚金戒指。”

    周书记感到十分惊诧,说道:“你们的会计来信说,许同志并非是存心不良,故意要碰她。是两个人拉扯、躲闪中,无意间造成的。现在怎么说是猥亵了?”

    张广林气愤地说道:“当时,你们的许同志特地找到我们生产队的人,要我们照他写的改口。他说,事成之后必有回报。开始,我们并没同意。队里干部连夜开会商议,再三斟酌。好不容易做通会计的思想工作,最后才决定就按许同志的意思办吧。我们会计给你们的信,就是照许同志起草的誊写的。早知道今天一点好处都得不到,我们早就找你们算账了!姑娘就为这事,后被定婚的婆家硬是退了婚。树要皮,人要脸,姑娘这辈子都难嫁人了!你们当领导的,对知青是怎么管教的?农场不负责处理和赔偿损失的话,我们就上告法院!你们的许同志的亲笔信还在我们会计家里,那是无法抵赖的证据!”

    黄场长对张广林说:“那件事,我们回去后会做出严肃处理的。”他又转身对周书记小声说道:“老周,这两船草,是不是就让他们运走算了,免得……”

    周书记义正词严地说道:“不行!丁是丁,卯是卯。让他们告去!该治罪的治罪,该检查的检查。草按照合同订的比例分成,不作全部没收处罚,就算是客气的了!大家说呢?”

    马老师和苏富都点头表示:“同意这么处理。”

    黄场长没有再表态,不快地转过身子点烟抽。

    许栋梁像听了宣判的罪犯,惶恐又恼恨。

    场办室里。当晚。

    老朱怯生生,胁肩累足,钳口结舌。

    老孙惶惶然,嗫嚅支吾,不知所云。

    周书记声色俱厉地说道:“老孙!你先到马场长家里喝杯茶,定一下心,好好想想。等我问过老朱再问你,看你俩谁敢说半句谎!”

    场办室里。几天后的晚上。

    周书记、黄场长、马老师、苏富在谈论许栋梁的问题。

    苏富说:“这几天又查获几个弄虚作假、蒙混过关的单位,都涉嫌许栋梁。我都详细地告诉马场长了。”

    马老师指着桌子上厚厚的一沓子印证材料,说道:“许栋梁猥亵少女、聚众赌博、受贿索贿、j宿妇女、损公肥私等罪行,一条一条都有时间、地点、证人。可是,我找他谈话,除了两次猥亵少女的事,他避重就轻,勉强承认。别的,他都狡辩、抵赖。”

    周书记脸色严峻,说道:“赖是赖不掉的!张沟生产队真的已经将许栋梁猥亵该队少女的流氓行径告上法院了。”

    黄场长说:“那就看法院对他怎么判定,我们再对他做出相应的处理决定吧!”

    周书记说:“明天就叫他停职反省写检查,彻底交待问题,听候处理!”

    射阳县合德镇长途汽车站。两天后的早晨。

    售票窗洞里的女售票员对窗外的马老师说:“不错,是有这么一个瘦高个子的,一早买的票……”

    售票窗旁挂着一块小黑板,上写:“合德——无锡开车时间:上午6点下午2点预售隔日车票1966年2月14日”

    女售票员继续在说:“……因为车票隔日预售,拢共就剩几张了。今早来买票的,就两个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马老师仰头看完小黑板上写的内容,低头看了看手表。

    女售票员未了的话音:“……现在汽车估计已过盐城了!”

    马老师忧心忡忡地走在射阳县城的大街上。

    马老师语重心长的心声:“许栋梁没能小惩大诫,到头来他会栽大跟头的呀!”

    许栋梁坐在开往无锡的汽车里。

    三个月后,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迅猛的烈火燃遍了大江南北许多城市。无需多少时日,就将殃及农场。到那时,栽跟头的,还不定是谁呢!

    正文第二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3825

    一九六六年五月爆发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年底,熊熊烈火刚刚蔓延到农场,春节来临,知青们都回到了无锡城里。

    街道上。

    押解着本单位的、头戴高帽子的“走资派”和“保皇派”的游街队伍,一支又一支,呼着口号,缓缓走在大街上。

    工厂车间里。

    密密麻麻的一屋子人,停产集会,批斗“走资派”。场面激烈。

    无锡市中心的东方红广场。

    成千上万的集会群众,挤得市中心十字路口水泄不通。

    十名脖子上挂着自己姓名(打了叉)大牌子的市委“走资派”,在临街搭设的主席台上接受批斗。

    许栋梁、邹世雄等几个农场知青,挤在人群中,仰头观看,附耳交谈。

    无锡市总工会大礼堂里。

    市安置办主要负责人,“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批斗大会正在进行。

    台前,被揪斗的安置办负责人顾颉,竦然低头;台上,揭批人发言,声泪俱下;台下,与会群众,情绪激愤。

    坐在观众席上的李全华和于莉莉,没等批斗会结束就提早离开了。他们要去旧家具商店买张结婚用的床。

    一家旧家具商店里,摆放着各种各样旧家具。

    李全华和于莉莉转悠到一张片子床旁。李全华弯下腰,细看贴在床上的标价……他抬起头,面露喜色地看着于莉莉,用手指了指标签。

    于莉莉凑上前看标价:30元。转过身按了按棕绷,很松弛。她失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又发现床不够宽,用手扯过后,皱起眉头,很不称心地再次摇摇头。

    李全华轻声地对她说:“跑了这么多家,还没看到这么便宜的。这张床再不要的话,就买不到合适中意的了!”

    于莉莉说:“这张床也太差劲了!再到别处去看看吧。”说后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回头一望——

    李全华执意要买,站在床前没动步!他实在是因为贵的床买不起!李全华皱着双眉,正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于莉莉走回到他身边,问道:“怎么?赖在这里不走,非买不可了?”

    李全华央求道:“莉莉,就买下来吧,以后我们再买好的。噢?”

    于莉莉叹了口气,说道:“随你便吧!”

    李全华如释重负,赶快去付钱,定了下来。

    西门桥上。

    李全华要在这里跟于莉莉分手,回各自的家。俩人扶着桥栏杆,交谈着。

    于莉莉郁郁不乐地说道:“……用睡过死人的床,会晦气一辈子的!”

    李全华开导她说:“那是迷信。卖掉床的原因有很多。人家不一定就是人死了,才卖掉床的。”

    于莉莉又不满地指出:“再说了,那张床只有四尺宽!”

    李全华强颜逗笑道:“你放心,我保证不会把你挤下床的!”

    于莉莉想得远,说道:“我是说,有了孩子就嫌窄了!”

    李全华劝慰她道:“嗨,以后还可以再买嘛!”

    于莉莉考虑得很周全,说道:“你这‘以后’要多少年?婚后有了孩子,要用钱的地方更多。我们就这么一点点工资,还能攒下钱来买新床?”

    李全华头脑简单,想得过于天真。他乐观地劝慰道:“工资不会老是不加的。”

    于莉莉想得较全面、实际。所说的话令人伤心感慨:“加工资遥遥无期。就是加,多个几块钱,又能管什么用!”

    俩人都凝视桥下,默然无言。

    片刻,晶莹的泪珠从于莉莉眼眶里渗出……又滚落下来。她带着哭音说:“人过一辈子,半辈子时间离不开床。结婚连张像样的床都买不起!你是说过你家里很穷,可是,我真没想到会穷到这个地步!儿子结婚,当父母的竟是不给一分钱!”

    李全华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感到极度的惆怅和辛酸。不过,他还是很谅解父母。含泪说道:“不是不给,确实是没钱给。”

    俩人不欢而散。

    五里新村。李全华父母家。晚上。

    李全华同父母一起围着方桌吃晚饭。他缄口不语。一面心不在焉地吃着,一面不时地用眼瞟墙角处的一只旧柜橱。他几次看父亲,欲说又止,没勇气开口。

    母亲在收拾碗筷。

    李全华犹犹豫豫地喊:“爸,”

    父亲斜视着他:“嗯?”

    李全华鼓足勇气说道:“我结婚没钱买家具,需要有样东西放放衣服。这只柜橱能不能给我……”

    父亲不悦地回说:“你需要,我们就不需要?虽说没有几件衣服,但总得有个地方放放呀!你就忍心拿去吗?”

    李全华无话可说,苦涩的眼泪渐渐涌满眼眶。

    母亲不忍心看儿子满眼泪水的悲伤脸子,对老头说:“孩子他爸,就让他拿去吧。几件衣服打个包袱放在阁楼上也能凑合。唉,这只旧柜橱,还是用他两个月的助学金买的呢。”

    离于玲玲家不远的小街上。一天早晨。

    于玲玲挎着菜篮子,去前夹城菜市场买菜。突然听见有个男孩子的声音叫她:“于玲玲!”她转脸定神一看,很面熟,一时想不出姓名来。惊异地说:“噢,你是……”

    一个穿军装的,推着自行车走近她。说道:“我是俞洪!都不认得了?”

    于玲玲记起来了,说道:“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咳,四年没见,时间不算长。主要是你这身军装,让人认不出你来了。你是什么时候参军的啊?”

    俞洪(二十四岁)告诉她:“你们去农场后,我就去了南方泉老家。第二年就应征入伍了。”

    于玲玲说:“还是你运道好。也是回来探亲的?”

    俞洪说:“嗯。假期一结束,就要准时归队,晚一分钟也不行。”

    于玲玲说:“部队纪律严。进步也快。入党了吧?”

    俞洪说:“到部队一年就入党了。你还住在前夹城?”

    于玲玲说:“嗯。老地方。”

    俞洪问:“可以去你家里坐会吗?”

    于玲玲回话说:“当然可以。不过,改日吧。我要赶紧去买菜,烧好饭菜守候李全华和我妹妹来吃饭。他们两个正在忙着包扎运往农场的结婚家具呢!”

    俞洪感到十分意外和惊诧,问道:“咦?他怎么会跟你妹妹对上了?”

    于玲玲感叹道:“唉,大概姻缘都是前辈子就定好的。”

    俞洪紧接着问道:“那你呢?”

    于玲玲似乎不愿意谈这些,淡然地说:“我还是我。我要赶紧去买菜,忙中饭了,再见吧。”

    俞洪嘴上说:“再见。”却没有移动脚步。他挡着自行车,站在原地,温情脉脉地望着于玲玲离去的背影。心里在说:“早知道今天会这样子,当初我就不会放弃追求心仪的人,不去农场而去(老家)南方泉(农村务农)了。”

    俞洪也是李全华、于玲玲的同班同学。他一直自卑地认为,自己各方面都没有学校里像劳动班委李全华等男同学那么优秀,决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不过,今天忽然发现有了契机和自信。不管结果怎样,都必须尝试进攻,不能再次轻言放弃了。

    李全华家。傍晚。

    李全华和于莉莉在包扎一只马桶。他们身后,已经用草席、草绳包扎好的柜橱、床架以及棕绷等,靠在墙旁边。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响,于莉莉探头朝门外望。惊喜地说道:“是我哥来了!哥!刚刚下班吧?”

    于大勇(二十七岁)说:“一下班,我就骑车直接到这里来了。你们忙得差不多了吧?”

    李全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草屑,回说:“全好了。”

    于大勇问道:“没几天你们就要回农场了。难道不想婚前照几张相片,给今后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

    李全华低下头,憨笑不语。

    于莉莉瞥了一眼李全华,对哥说:“想是想,就是……”

    于大勇说:“照相机我去借,一切费用我来。就明天,好吗?”

    李全华说:“好的。欸,不要忘了喊于玲玲一块去。”

    于大勇说:“跟她说过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去。”

    于玲玲家。白天。

    于玲玲自个一人在家拉二胡,奏的是凄婉的《二泉映月》。

    她家的临街窗户外,俞洪朝屋里喊:“于玲玲!”

    窗户下摆有一张写字桌。于玲玲和俞洪坐在桌旁,斯斯文文交谈着。

    交谈中,俞洪时而端相于玲玲。于玲玲呢,不是低垂着头望桌面,就是手托着脸颊望窗外。气氛显得并不欢快。

    凄切的《二泉映月》乐曲声,一直在小屋里绕梁。似乎预示着什么。

    正文第二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3560

    农场,炊事员宿舍。半个月后。晚上。

    小屋的门旁一角,堆放着包扎好的柜橱、床架和棕绷等。那是李全华从无锡托运来的结婚家具。

    李全华凑着课桌上的灯在看《毛选》,赵宏的手里捧着自制的收音机,坐在床上在收听关于“文化大革命”的播音。

    窗玻璃被人“笃、笃、笃”敲了三下。他俩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于莉莉将一沓子照片递给李全华,说道:“下班后拿到的。照得还都不错。”

    李全华和赵宏传看照片。照的都是李全华和于莉莉在无锡风景区——鼋头渚和蠡园——游园的镜头。

    赵宏羡慕地说道:“看照片就知道,你们在无锡玩得快活极了!”

    李全华得意地笑道:“那还用说!”

    赵宏调皮地嬉笑着,代李全华言道:“度蜜月嘛!”

    于莉莉苦笑道:“唉,度蜜月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呢!”

    赵宏不解地问:“你们回无锡探亲前,不是已经登记过了吗?”

    于莉莉叹息道:“活见鬼!在无锡,来农场,连一间呆在一块的房子都没有!”

    李全华抱怨道:“农场已经跟无政府状态一样了。问谁要房子,谁都说作不了主。”

    赵宏发狠说:“住到办公室里去!”

    李全华无奈地闭眼、摇摇头。

    于莉莉虽没做声,脸上却是“他呀,可没有这个胆!”的轻蔑表情。

    饭厅里。

    “一月风暴”、“二月逆流”、“全面夺权”,经传媒报道,影响已波及全国。农场自然也不会例外。

    饭厅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大字报。没地方再贴了,就在饭厅一端,粘贴在横七竖八拉扯的草绳上。

    知青们端着饭盆子,边吃边在一张张垂挂的大字报“密林”中,转来转去地看。

    食堂里。这天是六七年的三月二十六日。上午。

    李全华和赵宏正在饭厅里的桌子上切白菜。

    来食堂监管的许栋梁,大摇大摆地打他俩旁边走过,进了厨房。

    厨房里。一只敞开的铁锅内,红烧肉在咕嘟咕嘟滚着。肉就要出锅,王小二弯着腰在洗盛装肉的桶。

    许栋梁从铁锅中铲出几块肉,捏了一块送进他的嘴里。呲牙咧嘴地嚼着滚烫的肉块……又一块肉,吹了吹,放进了嘴里。

    王小二手拿盛装肉的桶走到灶台旁,手持勺子准备将肉打出锅。眼望许栋梁卡着位子在吃肉,不敢言也不敢怒。

    许栋梁教训道:“肉要出锅了?不行!你们是怕肉烂了赚钱少,老是将半生不熟的肉卖给我们造反派吃。难道就不怕革命群众造你们的反吗?”说完又用锅铲子铲出几块肉吃起来。边吃边装腔作势地说:“嗯,还得烧一会!”

    王小二无所适从地看着他,又转过身子看窗洞外。想求助李全华,问该怎么办。

    李全华手握菜刀,走到窗洞口,已看了好久,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大声责问道:“欸、欸、欸!你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吃肉?”他喊三声“欸”时,手中的菜刀在窗洞旁边“咚、咚、咚”点了三下。

    许栋梁傲慢地诡辩道:“肉还没有熟,就要盛出来了,我们造反派不答应!我不尝尝,怎么会知道熟了没有?”

    李全华怒斥道:“熟不熟,炊事员知道!你说不熟,怎么还一块接着一块地吃?”

    许栋梁毫不示弱,说道:“我是来监管的,有权鉴定肉熟了没有!尝两块肉,食堂亏不了。你们自己就‘嘴下留情’,不要吃(得)伤(食)了吧!”

    李全华申辩道:“天地良心!我们炊事员每天只吃一份、两毛钱的荤菜。晚饭有卖剩的荤菜都不许吃!来监管的人都知道。”

    许栋梁鄙视地讪笑道:“哼!你就得了吧!开完饭,哪一个监管员会老守着肉盆子?为啥食堂猪圈先后养大了八头肥猪,食堂账上却不见有多少盈余?如果说不是被你们吃掉了,那就是被你们贪(污)掉了!”

    李全华气得直想骂人又想哭,但他还是强忍着悲愤,辩解道:“你不要在那里血口喷人!平时的菜几乎天天亏,全靠食堂养的猪来贴补。炊事员份外辛辛苦苦地养猪,就落个这样的嫌疑?”说完,他忿忿地走回到和赵宏一块切菜的桌边,继续切菜。

    许栋梁从厨房走向饭厅,轻蔑地说道:“哼!‘辛辛苦苦’,你就不要在那里自吹自擂吧!有没有贪污,你我、革命群众心里都有数!”

    赵宏气愤地劝慰李全华:“李大哥,跟这种人没啥好说的!聋子听不见狗咬,不要去理睬他!”

    许栋梁只是瞪了赵宏一眼,无暇还击。因为他已经心怀鬼胎,装模作样地浏览墙上的大字报,走到刚才李全华站的窗洞旁。似乎猛然间发现(找到)了什么,低头细看……回头对李全华冷笑道:“你对我尝块肉有意见,也不要用菜刀砍‘最高指示’啊!你过来看看,你砍的几刀刀印!”

    赵宏疑惑地过去看究竟:陈旧破烂的大字报上,开头“最高指示”的“最”字的一角有三条刀痕。

    李全华不屑一顾,回说道:“我不要看!你难道还想说我是吗?”

    许栋梁冷笑道:“哼!这可就难说了。上纲分析起来就严重了!”

    李全华嗤之以鼻,说:“哼!那你就上纲分析吧!”

    许栋梁阴毒地说:“哼!那你就等着吧!”

    场办室前。

    邮递员骑车而去。知青们围着许栋梁拿邮件。

    “于玲玲!”许栋梁举起一封信,喊过姓名后说道,“又是部队来的情书。”

    于莉莉去接信,不满地说:“少说废话!给我!”

    许栋梁嘲讽道:“哼,希望她能如愿以偿!”

    于莉莉生气地说:“你少罗唆!”她边看信封边转身离去,差一点撞在故意挡道不让她的邹世雄身上。

    邹世雄冷笑道:“嘿嘿,你姐姐啥时候去部队啊?到时候我赶牛车去送她!”

    于莉莉沉下脸,鄙弃道:“去你的吧!”

    一个知青对邹世雄讥笑道:“你也真正是个乡巴佬!军官太太要走,吉普车嗖地就(驶)到宿舍门口(来接)了!”

    邹世雄自我解嘲说:“乖乖,人长得标致就可以享福了!”

    许栋梁嗤笑道:“想得美!”

    于玲玲宿舍里。白天。

    打开的南窗户下摆有一张单人课桌。于玲玲趴在课桌上,凑着窗户透进的光亮在给男友写信。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下来,诧异地抬头看窗户,吓得她一声惊叫。

    许栋梁站在窗口,伸长脖子看着她说道:“一天到晚,尽写些啥呀?”

    于玲玲低着头,捂着信纸,还嘴道:“不关你事!”

    里屋的于莉莉闻声走过来,怒目横眉呵斥许栋梁:“你吃的是海水啊?管得也太宽了!人不做做鬼。看把她吓的!”

    许栋梁的视线从于玲玲脸上移向于莉莉,嘻皮笑脸地说:“到底是谁在做鬼啊?能把写的东西摊开来给人看看吗?”

    于莉莉对他讥讽道:“你有资格看吗?”

    许栋梁拉长脸,正儿八经地说道:“这要看写些啥了!如果写的是软绵绵不健康的、想入非非资产阶级思想的、不满现实反动的,等等。革命造反派不仅有权审阅,还要拿到群众大会上去批判呢!”

    于莉莉贬损他道:“你就得了吧!部队同志觉悟不比你低!”

    许栋梁板着脸说道:“部队里也有经不起金钱美女诱惑,丧失无产阶级革命立场的。少迷信披军装的吧!哼!”他气哼哼地从窗口闪去。

    “文化大革命”运动,来势汹汹,莫测高深,无可逆料。它宛如一匹受惊的野马,无人知晓它的狂奔去向。被践踏致死致伤的自然为数众多。

    建湖农场同全国各地一样在劫难逃。周书记、马场长已被拉下马靠边站了,大权旁落在农场“红总司”头头许栋梁手里。

    时下,狗狼狺狺狂吠,鹿豕狉狉蠢动;刀光剑影杀气腾腾,黑云压城人心惶惶。

    场办室里。

    光线昏暗。许栋梁、黄场长、吴队长、邹世雄等人,在开会密谋制定大张挞伐农场“走资派”和大小“喽罗”的迫害计划。

    正文第二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2本章字数:6257

    大场上。一天上午。

    除了食堂炊事员在忙中饭,全场群众都集中在这里开批斗大会。

    周力钧(周书记)和马培良(马老师)各被两名“红卫兵”反扭双臂,低头站在台前两侧。许栋梁在发言。主席台上坐着黄场长、吴队长、邹世雄和两个造反派小头头。

    许栋梁揭批道:“……周力钧多年来,积极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顽固地走资本主义道路。为了能畅行无阻地推行修正主义办场路线,他招降纳叛,排斥异己。大力栽培和重用右派分子、出身的阶级敌人。竭力压制和打击出身好的工农子弟、工作有魄力的贤才能人……他把来农场的革命知青和贫下中农视同劳改犯,拿他们当牛马使唤。耍尽各种手段迫使他们饿着肚子干强体力劳动。造成许多知青实在无法忍受,只好逃回无锡城里靠父母养活,或是被迫流浪街市,悲惨地靠乞讨、卖血为生!知青来场前,他更是任意胡为、残忍凶狠到极点。他的暴虐,致使动员来创办农场的三百多名贫下中农,有一半的人,逃回了建湖县!凡是抓回来的老职工全遭到他的毒打。几个老职工烧煮一点点捡拾来的东西充饥,他居然大发滛威,将人家煮食的罐子踢翻不让吃!简直专横跋扈到丧尽天良的地步!知青来场前的两年里,竟有五名老职工活活饿死……”

    周力钧猛然间抬起头,疾言厉色地申辩道:“我是在知青来农场前两个月,刚刚受(指派来农场担任党委书记)……”

    没等周力钧一句话讲完,他右边的“红卫兵”,挥起右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左边的“红卫兵”,赶紧揪住他的头发往下按。

    许栋梁转过脸,朝周力钧瞥了一眼,马上编词说道:“……不错,他是在知青来农场前两个月,刚刚遭受到上级严厉地批评,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严重的官僚军阀作风。知青要来农场了,顾忌到个人影像,他才有所收敛……”

    许多老职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却不敢多嘴。

    唯有苏富在对旁边的人轻声说道:“老职工谁都知道,发火踢翻人家煮食的罐子,说是偷来的,不让吃的,那是黄场长。他搞错人了!”

    许栋梁又将揭批矛头指向马培良:“……马培良一贯站在反动立场上,与党和人民为敌。他的个人档案里,清清楚楚地、详细地记载着,他恶毒攻击‘三面红旗’和学校党领导的大量右派言论。在课堂上,他都敢大放厥词!为此,反右斗争中他被无锡市教育局开除出了人民教师队伍,贬斥为校工看校门。他是个漏网的右派分子!所以,市教育局勒令他到农场劳动改造思想。来场后他并没有认真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并没有转变反动立场。他靠阿谀奉承、投机钻营,得到‘走资派’周力钧的赏识和提拔。一个来农场接受改造的漏网右派,居然当上了农场副场长!为了达到篡党夺权搞复辟的目的,他与周力钧结党营私、狼狈为j迫害人民、鱼肉百姓……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今天,周、马二人终于被双双揪了出来,这是他们狼狈为j胡作非为应得的可耻下场!这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

    马培良几次三番抬起头,想申辩,几次三番被两个“红卫兵”揪住头发按了下去。当他最后一次抬起头,愤怒地喊道:“你在胡说!”后脑勺被重重打了一拳。按他头的手也就不再松开。

    许栋梁怒叱道:“马培良!你不要顽固不化,气焰嚣张!我所揭批的都是事实!你要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那就请便吧!无产阶级的铁拳可不是吃素的!下面由黄场长代表新的农场党委宣布开除周力钧和马培良党籍的决定。然后交革命群众处理!”

    许栋梁说的“处理”就是“修理”。许栋梁、黄场长、吴队长还没走远,邹世雄伙同八、九个打手,就动手殴打修理马培良和周力钧了。

    散会的群众,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凳子围观。脸上是惊愕、是怜悯、是愤懑……等不同的表情。许多人不忍看、不敢看,纷纷离去。

    马培良抹去嘴角的血,瞪着打手们怒斥道:“你们就是这样搞‘文斗’的?”

    围观的群众中,居然也有敢说公道话的、谴责的,这是邹世雄等打手始料不及的。眼见人们啧有烦言,他们也打够了,便收兵扬长而去。

    人言啧啧的喧嚣声随同大场上的人群,向宿舍方向移去,大场上渐渐趋于平静。

    马培良家。中饭前。

    奶奶一面往桌上放饭菜,一面对马培良说:“你们在大场上开的什么会呀?我搀着小芳,想去看看都不让去,中饭也不让我去烧。一个小青年坐在门口,一直守到散会。我只好拿饭菜票到食堂打了。”

    方桌边,马培良搂着小芳,强作笑颜对奶奶说:“妈,你下午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带小芳回无锡去吧。”

    奶奶不解地问:“为啥呀?”

    马培良说:“农场里越来越乱了……”

    合德一家旅馆门前。翌日。

    于莉莉和于玲玲起大早送奶奶和小芳,乘轮船到了合德。替她们买了次日就能抵达无锡的汽车票,又给她们安排好食宿。

    旅馆门前,奶奶举着小芳的小手,跟要离去的于莉莉和于玲玲,挥手告别。

    农场。食堂里。同日上午。

    李全华在厨房里忙中饭。许栋梁带着一帮人,杀气腾腾来到食堂。一伙“红卫兵”往饭厅山墙上张贴大字报。邹世雄领着另一伙“红卫兵”冲进厨房,强行夺去李全华手中的大锅铲,往后扭着他的双臂将他架到饭厅里。

    买饭窗洞上面的山墙上,新贴的大字报十分醒目。一开头是四个大字:“最高指示”。写的毛主席语录是:“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题目是:“把现行分子李全华揪出来示众!”内容是:“现行分子李全华……”

    山墙下人头攒动,人们都在仰脸观看大字报。墙旁边两名“红卫兵”押着李全华,强迫他低头。

    许栋梁声色俱厉地揭批李全华的罪行:(与大字报上所写大致相同)“……现行分子李全华,出身剥削阶级家庭,他对党和革命群众、对毛主席和毛泽东思想、对毛主席亲手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怀有刻骨仇恨。三月二十六日上午九时左右,他用菜刀恶狠狠地对准‘最高指示’连砍三刀!气焰十分嚣张!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全华惯于耍弄两面派伎俩,蒙蔽了众多心地善良的人。今天,这条埋藏得极深的大黑鱼,终于被革命群众挖出来了!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这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

    闻讯拥来观看的人越来越多,人们都在纷纷议论:“李全华难道有神经病?”“想不到他骨子里这么反动!”“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啊!”

    “文革”时发行的红宝书——《毛主席语录》本,许多封面上印的是《最高指示》。所以,刀砍“最高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