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怨姻缘第2部分阅读
光。
很晚了,宿舍里却有一盏美孚灯亮着,那是许栋梁在写家信。其余的人都躺在被窝里了。李全华推门进屋。
睡在李全华下层铺上的赵宏问:“组长会刚刚散?”
李全华应道:“嗯。小赵,你怎么还没有睡着?”
赵宏回说:“咳,睡不着。肚子……”
李全华说:“快点睡吧。明早去赶集,天不亮就要上路。”
李全华爬上上层铺,看到相邻床上的许栋梁坐在那里,边吃糕点边写信。放在他身旁的、打开盖的、印有“美味糕点”的洋铁皮盒子里,装满各式糕点。
李全华躺在被窝里,皱眉蹙额。头后许栋梁发出的咀嚼声响,让他无法入睡。脚那头,吊着当书桌用的小箱子,箱子下面只能伸脚。不然就掉个头睡了。
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于是乎一幕幕闪回镜头便在李全华脑海里呈现:
——李全华和赵宏远远望着同学们簇拥着邮递员领邮件,他俩手握布袋悄然而过。
——李全华和赵宏在田埂上挑野菜……掐蒿子草的嫩头头,放进布袋里。
——李全华和赵宏在老职工小灶,煮……盛……吃野菜。
刚去农场那几年,知青中有很多人,他们十分羡慕高喊“邮递员万岁”的同学,可他们从没喊过。因为他们的家境不同,亲人心余力绌,爱莫能助。他们知情达理,完全能谅解。这些知青经常是工余后,去田埂、河堤上挑野菜、掐蒿子头。不放任何作料,就这么清水煮煮吃。这些野菜又苦又涩还有毒,为填饱肚子,吃得他们的脸、脚浮肿。冬天没野菜挑的时候,他们就只能苦等发工资。一等到发了工资就急着到集上买些胡萝卜回来贴补着吃。不过,再怎么省着点吃,也不可能贴补到再发工资的日子。
睡在床上的李全华,用手指塞耳朵……不管用,又拉上棉被蒙住头……
千秋镇街上。次日上午。
李全华夹着一小布袋胡萝卜,赵宏拎着半旅行包胡萝卜,匆匆走在集市的大街上……他们走过一家小饭店的门前。
赵宏对李全华说:“吃碗馄饨再往家走吧?”
李全华舍不得花这钱,说道:“算了,算了。不要浪费钱了。还是回到农场吃中饭吧。”
赵宏说:“一个月就浪费这么一次!我请客。”
李全华说:“你就得了吧,我不要。”
赵宏说:“唉,你也真是的……”
李全华突然拉住赵宏,说:“小赵,我们进去看看。”
赵宏看到李全华正朝这家饭店里张望,马上脸露喜色,说道:“想吃了?”他跟着李全华走进饭店。
饭店里。
一张方桌旁坐着邹世雄。他一只脚提起踩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熏肉在撕咬着。肉块后头还冒着青烟。
李全华心情沉重的走近桌旁。直愣愣地盯着桌子上摆的三小碟菜和一小瓶(二两装的)酒。
赵宏也走上前观看。
邹世雄一抬头,见是他俩,愣怔了一下,忙放下凳子上的脚和手里的肉块——肉块后冒烟的原来是他手里夹的香烟——有点不自在地微微挪了挪身子,客气道:“要不要坐下来喝两口?”
李全华在他坐的长凳上,放下手里的口袋。没坐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这一顿可能超过我这一袋胡萝卜了吧?邹世雄啊,一个月的工资就快活这一顿,个把钟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运粮河里。夏日的休息天。
李全华、韦平……很多知青在运粮河里扎猛子摸河蚌。摸到的蚌,放进漂浮在水面上的面盆里。
男生宿舍门前。
李全华、韦平等知青,从面盆里拿出河蚌剖蚌肉。
本地农民和农场老职工都不吃河蚌。不光是因为那软乎乎的蚌肉,让人见了恶心,还因为蚌肉上寄生着很多的蚂蟥!
怪不得能看到李全华的小腿上有一道道的血迹!那都是在河里摸河蚌时,被吮吸人血的蚂蟥叮上了,上岸拉掉蚂蟥后,淌出来的被蚂蟥污染的血!
六支渠里和大路上。夏日的傍晚。
向路的西端尽头望去,可看到西沉的夕阳。六支渠水面上波光闪烁。路旁的条田里,知青们正在为水稻拔草。
一阵下班的哨子声过后,收工的知青们从各个条田里汇集到渠边的大路上。女知青急匆匆而过,她们要赶紧回去轮流洗盆浴。男知青将草帽放在渠边路上,脱下衣裳、长裤放在草帽上。顷刻,岸上是一簇一簇放在草帽上的衣服;渠中是一个一个洗澡、戏水的人头。洗头的、擦身的、学游泳的、悠然仰泳的、奋力划水竞先的……嘻嘻哈哈,嘁嘁喳喳,好生快活!
人群的最东端,马老师在跟李全华比潜泳。韦平暂停擦身充当裁判。他从肩上抽下毛巾,在空中挥舞一圈喊道:“预备——”“啪”的一声响——毛巾抽打在水面上,马老师和李全华同时没入水中,向没人的东头潜游。不一会,李全华在三十米开外冒出水面。可是马老师再隔这么长时间,才从老远的地方露出了头。
马老师在回游过来。这时可看到,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六支渠的最东端,渠中有几个女知青。
六支渠的最东端。
于莉莉在教于玲玲、郑婕等几个女生学游泳。
于莉莉说:“胆子要大一点。吸足气,让两只脚(漂)浮起来,拍打水,同时手划水……”
于玲玲和郑婕都不敢让脚离开河底。
郑婕灰心丧气地说道:“算了,算了!这辈子不想学会游泳了。”
于玲玲对妹妹抱怨道:“我早就说,我胆子小,学不会的。你偏要撺弄我来!回去吧,回去吧!不要再游过来一个男的。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正文第四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1本章字数:3082
李全华宿舍里。秋日。
一根竹竿横担在两边双层床的上铺,一条棉被搭在竹竿上。李全华在宿舍里,缝缀棉被。一针过来,一针过去,正认真地缝缀着。突然间发出一声“啊哇”叫唤,他扔掉针,看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滴已经渗出皮肤。他正用嘴去吮吸,敞开的门窗外响起于莉莉格格地笑声。
于莉莉和于玲玲跨进门来。于莉莉微笑着说:“嚯,新发明!还没有看见过这样绗被子的呢!”
李全华说:“哟,原来是你在笑话我!有什么办法呢?秋风一刮,天就冷下来了。”
于玲玲跟着妹妹一起来,是想问李全华借书看,自己却不好意思开口。就用胳膊撞击了一下妹妹,要她说。
于莉莉朝姐姐瞥了一眼,只好替姐姐说:“我(姐)……我们想问你借两本书看看。”
李全华爬上上层铺,从小箱子里拿出十来本书,一一传给于莉莉。他遗憾地说:“可惜我的书没有几本是文艺方面的。”
于莉莉又一一传给姐姐。说道:“你挑吧。”
于玲玲从中挑了两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牛虻》。
于莉莉等李全华下地后,又将一张表格递给李全华,说:“我把上个月我们组的考勤表,给你拿来了。”
李全华接过考勤表,见她俩好像还没有离去的意思,于是问:“还有什么事情啊?”
于莉莉说:“怎么?你好意思赶我们走?我们想学学你这先进工作法呢!”说完慧黠地笑起来。
于玲玲也捂着嘴笑。
李全华犯了难:要是一针过不来,或者像刚才,再被针扎了手,在姑娘面前丢丑该有多难为情!他呆在那儿尴尬地憨笑,既没法继续干下去,也不知道在伶牙俐齿的于莉莉面前该说什么好。
原来,姐妹俩看到李全华如此吃力地缝缀棉被,很想帮帮他。于是,于莉莉看着李全华挂在那里没缝缀好的棉被,明知故问:“怎么不绗了呀?已经绗好了吗?”边说边伸手撩起棉被的一角抖抖,扬了扬柳眉,睁大眼睛,欣然而笑。
“拿下来吧!让我姐姐替你……”于莉莉边说边拉着被子要拽下来。
李全华连忙上前阻止,说道:“不要了,不要了!马上就要好了。”
姐妹俩没料到李全华会拒绝,两个人面面相觑,显得有点尴尬。
聪颖的于莉莉马上找话解围说:“那我来问你,像你这样绗条被子,要用多少时间?”
李全华回答:“不超过两个钟头。”
于莉莉又自问自答道:“可是,你可知道我姐姐绗条被子只要多少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她绗过的被子,这间房间都装不了!你信不信?”
李全华不大相信,回说:“嗯——信、不,参半!”
于莉莉说:“那你就是不信。告诉你吧,我姐姐在家里……”
于玲玲皱皱娥眉,用胳膊肘儿碰撞了一下妹妹——不让说。于莉莉要说的话也就收住了。
“我相信你们女的针线活在行,绗被子肯定快。我这是牛吃螃螃螃螃蟹。不过,再有半个钟头也就好了。”他指指赵宏床铺上的一条棉被说,“那条是赵宏叫我帮他绗的,就请于玲玲帮他绗吧!”
于玲玲温顺地含笑点头。于莉莉充当姐姐的代言人已习惯成自然,说道:“那好吧,我们来个比赛,看谁先绗好!”
于玲玲拿着被面、被里和两本书,于莉莉抱着棉花胎,走出屋……又走向饭厅。
饭厅里。
要缝缀的棉被,已经铺平在几张拼起来的方桌上。于莉莉去宿舍拿针、线、顶针。顺便把借的两本书带回宿舍。
于玲玲在折被子角。身后突然响起许栋梁的声音:“玲玲,你这是在给谁绗被子啊?”
于玲玲被他吓了一跳,想回头看,听出是他就不再回头。随口说道:“给自己呗!”
许栋梁嘿嘿冷笑道:“给自己?这床被子分明是赵宏的!才几个月不盖,我就不认得了?难道他的——就是你的?嗯!”
于玲玲刷地红了脸,忙不迭地说实话为自己辩白:“是李全华叫我帮他绗的。你明明知道被子是谁的还来问人!”
许栋梁得理不饶人。说:“那好,请你也帮我绗两条吧。”
于玲玲不太情愿,说:“我给人家绗被子又不赚钱,我是做好事。高兴给谁绗就给谁绗。”
许栋梁不依不饶,说:“噢?做好事还要看对象?莫非你跟赵宏——特别好?”
于玲玲急了,责怪道:“你不要在那里胡说八道!”
许栋梁软磨硬泡,说:“那么就难为你,也帮我绗两条。求你了。好不好啊?”
于玲玲始终勾着头,翻过来折过去地反复折叠着被子角。
树怕软藤缠。没办法,于玲玲只好答应他。说道:“谁要我帮忙我都肯,你可不能瞎说人。你要绗,就去拿来好了。”
许栋梁高兴地说了声:“那就先说声谢谢了!”便嬉笑着撒腿跑去。
食堂大门口。
于莉莉正要进来,许栋梁飞跑而出。不是于莉莉躲闪得快,差点撞个满怀,吃他大亏。
于莉莉愤怒地嚷道:“干吗!你干吗?后头有人追杀你?”
“抱歉,抱歉!”许栋梁说完,一溜烟跑了。
李全华宿舍里。
于莉莉臂弯里夹着替赵宏缝缀好的棉被走进屋。她一眼望见李全华还在那里缝缀,立刻喜形于色,说:“怎么说法!你还没有好吧?”
李全华的被子已经缝缀完成,被子横的一头很容易弄脏,正在外加缝上两条毛巾。他微笑着反唇相讥道:“好像不止二十分钟了吧?”
于莉莉听后更加得意了,说道:“我来的时候,我姐姐已经在绗第三条了!”她将被子放在赵宏的床上,转身再对李全华说:“我姐姐绗被子的本事,熟练得要你相信!实话对你说吧,我们两个人带来的两只樟木箱,还有好几件新衣裳,都是我姐姐来农场前的三个多月里,替几家旅馆拆洗被褥,绗被子,赚的钱买的。我姐姐就是靠干这些活,赚钱贴补家用,我们两个人才勉强读完初中和高中的。”
李全华既惊讶又敬佩,说:“噢?”
于莉莉又对李全华不无责备地说:“你呀,真是不识好人心!你可知道你拒绝了人家一番好意,会刺伤人家的自尊心吗?”
“刺伤了自尊心?好了!好了!于玲玲她生气了?”李全华就没想到她指的“人家”还包括她自己。
于莉莉不作正面回答,而是说:“反正让人觉得,你这个人古里古怪的,难以捉摸。让我姐姐替你绗被子,换了别人,早就高兴得欢蹦乱跳了!可你,还不要!你还不知道刚才在饭厅里,许栋梁是怎样死皮赖脸地缠住我姐姐,非要我姐姐答应也给他绗两条被子……”
李全华恍然大悟,说:“哦!怪不得刚才许栋梁来拿棉胎的时候,那个高兴劲!临出门还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手巧不如嘴巧’!”
“嘴巧不如凑巧!现在,韦平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一个接一个,都请她绗了。我还费了不少口舌呢!”许栋梁俩手臂夹着俩棉被欣欣然走进屋来,正好接过话茬这样说道。
正文第五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1本章字数:4713
条田里。
稻子成熟了,密匝匝地垂着穗子。秋风中的稻田宛如泛着金色波澜的海洋。
一组的知青,顺着条田南北方向,一个挨一个排开。跟插秧一样,每人都是横向割六颗稻。五十米宽的条田,割到头后就起而复始,再到眼下最后一个人的下手割。这样,每个人都是后有“追兵”。争强好胜的心理驱使自己既不能让下手的人追上,又要力争超越上手的人。为此,你追我赶,一个个都拼命地挥动镰刀往前割。连直直腰、喘口气的时间都是尽量能省就省。
李全华被下手的于莉莉赶上了,只好满面愧色地换到下手去。
于玲玲实在是熬不住了,稍停片刻,刮掉脸上涔涔而下的汗水。
赵宏直起腰,将镰刀换到左手拿着,甩甩乏力的右手。看了一眼下手埋头割稻的“追兵”——郑婕,急忙抓紧割。
韦平捶了捶酸麻的腰背,揉了揉疼痛的屁股(髋关节),望了望下手的许栋梁,赶紧弯下腰再继续割。
大场上。六三年十月八日。中饭前。
忙碌的秋收大场上。脚踏滚筒脱粒机在飞转,姑娘们头上包着方巾正紧张地脱粒。场边,运来的,暂时还来不及脱粒的稻把子,小伙子们在堆叠。大场中间,大妈大嫂把脱下的稻谷摊开、翻晒。脱粒机后面,还有男知青在将脱粒后的稻草堆垛。仓库前,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和老职工将晒干、风(吹)净后的稻谷,用笆斗过磅后,扛上肩,运进仓库。远处,许多人挑着一担担沉甸甸的稻把子正往大场上来。
下班的钟声响过后,大家停下手里的活。扑打着身上的草屑、灰尘,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向宿舍走去。知青们准备吃中饭了。
突然,从远到近,下班的知青们相继驻足而望——远处有一队解放军,朝他们这边急行军而来。
场办室前。中饭时。
一队解放军如临大敌,火速赶到场办室前的空场上。几个解放军军官匆匆走进场办室,其余的解放军在场办室前的空场上快速地搭设天线和往场办室里拉架电话线。他们动作敏捷、技术娴熟。片刻,场办室成为部队的临时指挥部了。
不少知青拿着饭盆子、杯子,边吃饭边围观。
许栋梁自作聪明地对邹世雄说:“目前形势非常紧张,一紧张就加紧搞军事演习了。”
突然响起又快又密的乱钟声。紧接着听到黄场长在高声大喊:“全体到场办室前紧急集合!全体到场办室前紧急集合……”
顿时,整个农场笼罩在高度紧张的氛围中!
在挤成一堆的老职工们和排列整齐的知青队伍的对面,站着周书记、黄场长、马老师和两名解放军军官。
周书记正言厉色地讲道:“……最近一段时期,不甘心失败的台湾蒋匪帮,多次派遣小股特务,马蚤扰我沿海大陆。今天凌晨,有十名美蒋特务在我县东部海滩登陆。其中八名,在海堤旁被我边防军当场擒获。当时不在一起的另外两名特务,现已逃窜到我们农场东部的草滩中。上级命令我们全体知青和老职工,立即行动起来,积极配合部队,进入草滩搜索;以及封锁农场通往西面农大队的所有道口。决不能让这两名特务越过我们农场,潜入到西边的农大队去!场党委决定:由马老师、黄场长和我,各同一名解放军战士,封锁特务通过农场向西逃窜的,六里河、六支渠和运粮河旁的三条必经之路。老职工,今天下午将大场上的秋收工作,做好暂停一、两天的安排。能入库的(稻谷)入库,还要晾晒的(稻谷)暂时收拢盖好,暂不脱粒的稻把子,先堆叠好了。夜里,接我们的班,站岗封锁三处道口。两个小时换一班岗。知青,今天下午就以组为单位,各带两名解放军进入草滩搜索。农场全体人员做好明天一早拉网式大围捕的准备……”
许多人都在边听边仰望刚刚架设好的,高耸的天线。
草滩中。当天下午。
李全华他们一组的知青,领着两名解放军战士走在伸手摸不到梢的芦苇丛里。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走出了芦苇丛。前面是齐腰深的茅草窝。走着、走着,不远处茅草窝中,突然站出来一个穿绿军装的人!大家顿时紧张起来。
那人似乎是在边走边束皮带,又将上推的帽舌往额头拉低一点,一副悠悠然的样子,朝背离他们的方向走去。大家纷纷追了上去,大喊:“站住!”“不许动!”
那人吃了一惊,转过脸来。
李全华飞快地跃到他身边,命令道:“举起手来!”随即冲上去搜身。
那人并不反抗,只是连声申明:“我是解放军,我是解放军呀!”
一名持枪的解放军战士,枪口对着他问:“哪部分的?”
那人回答:“部队农场的。”
解放军战士又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那人手指远处的解放军,说:“他们都在那边。我们已奉命搜索了两个多小时。我要大便,暂时把枪交给了同伴……”
经对证,那人确实是当地部队农场的一名解放军战士。
农场南边,六里河旁的大路上。
这里是马老师和一名解放军设卡的地方。
日头已偏西。东头不远处,一个穿军装的人,四处张望着向他们这边走来。
埋伏在干涸的排水沟里的马老师和解放军,双双持枪蓦地跃出,喊道:“站住!”“干什么的?”
那人急忙回答:“我是解放军!是回家探亲的。”并且主动掏出证件来,递给他面前的解放军审查。
马老师怀疑地问:“回家探亲,怎么随身不带一点东西?”
那人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到战友家里去看看他的。我到家已好几天了。”
马老师追问:“你战友家住哪儿?”
那人手指北面:“射阳闸旁。就在前面不远了。”
马老师又问:“是谁告诉你射阳闸就在那边不远了?”
那人来不及想就答道:“刚才摆渡过河时,老乡告诉我的。”
马老师哼了一声:“老乡?”
那人猛然有悟,慌忙改口说:“摇摆渡的老百姓……嗯,老同志,告诉我的。”
经马老师盘问和解放军对此人的证件、军装仔细查看,都断定眼前这个人就是企图蒙混过农场关卡、潜逃到西面农大队去的美蒋特务!
马老师手里拿的是民兵用的老式步枪。他和持冲锋枪的解放军几乎同时枪口对准特务命令道:“举起手来!”“把手举起来!”
特务沮丧地举起双手。
解放军上前对特务搜身,马老师正颜厉色地对特务说:“你向‘老乡’问路,‘老乡’肯定听出了破绽,就让你南辕北辙,自投罗网来了!告诉你吧,北面那是射阳(农)场,不是‘射阳闸’。‘射阳闸’在南面!”
解放军从特务身上搜出两块金砖、两枚金戒指后说:“金砖和金戒指才是你的真正证件!你们伪造的证件漏洞百出,你那领章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不信撕下来比比……走!到指挥部老实交代去吧!”
场部。次日清晨。
昨晚,部队在场部安装了有线广播的大喇叭。
天还没大亮,场部的人就听到周书记的广播讲话了:“……昨天傍晚,马老师和解放军把守的六里河处关卡,成功捕获了一名美蒋特务。初战就告捷,真是大快人心!据这名特务交代,他和另一名特务钻进农场东部的草滩,后便分头逃窜。他们认为单个儿走,容易编造谎言,蒙混过关。可是,被马老师几句话一问就漏馅了……现在,还剩最后一名特务。我们要乘胜追击!务必在两、三个小时里把他逮到。不然的话,大部队中午就要奉命开来。请大家马上就吃早饭。一个钟头后,我们农场的所有人员,一个不留,全体出动。进入草滩,配合解放军进行拉网式围捕。围捕过程,自始至终,请大家不要跟两边的人、跟解放军失去联系。也就是说组成的‘人链’不能断!发现特务不要慌乱。为防止意外,让解放军上去擒拿。希望大家不畏艰险,勇往直前,争取围捕的最终胜利!”
清晨,围捕开始的哨子声从队伍中间吹响。顷刻,一片哨子声如同烽火狼烟向队伍两端传去。呈两列纵队的、绵延二里地的“混合部队”,向农场东部的草滩进发。每列都是三、四名知青或老职工中间,安插一名解放军。只有解放军持枪。
大家出发时,边走边仰视了望塔塔顶。塔顶平台上,两名解放军战士手持望远镜,在对东面的草滩仔细观察着。
草滩中。
队伍在六支渠边的大路上向东行进。走到最东面的六支渠尽头,也就是过了农场已开垦的最后一条条田,便走进了农场东部的草滩。两列队伍改为单列分头向南、北两个相反方向前进。当排头抵达农场南北两端河边后,起烽火狼烟作用的哨子声再度响起。于是,一条长六里、手拉手组成的“人链”,便向东面茫茫的草滩横扫过去。
一开始,横在“人链”前面的是一条又一条必须跨越的、多年前就用“斯大林——80”开沟机开好的排水沟。一米来宽,沟里的水不深。大多数男的能纵身跃过,大多数女的只能从冰冷的水里蹚过去。
人们又在齐脚踝深的芦苇荡里涉水前进。脚踩在黑臭水中,吱吱作响。还咕噜、咕噜直冒泡。
一只只野鸡或是鹌鹑惊叫着飞起,扑打着翅膀逃之夭夭。一只只野兔或是黄鼠狼被惊出了窝,惶恐乱窜。
如此阵势还能容得特务有藏身之地?前面传来簌簌响声!显然,有人背离前压的“人链”,被迫慌忙后退……一组知青在一人多高的芦苇丛里向前推进,那人被逼出了芦苇丛,在低矮的茅草窝里向前急走。
一组知青一走出芦苇丛,马上就发现了在他们前面的那个慌不择路的人,大家朝他围拢过去。
解放军喊道:“大家不要乱!让我们上去查问。”
李全华想到昨天,错把解放军当特务的尴尬一幕,想到早晨周书记讲话中的关照,于是乎也跟着喊:“大家不要围上去,保持队形!让解放军上去查问……”
李全华的喊话显然不管用,许栋梁、于莉莉等人,看到相邻的一个组里的人都围了上去,也争先恐后地紧跟在解放军后面逼近那人。
几名解放军都将枪口对准那人喊道:“站住!”“举起手来!”“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装腔作势地直喊:“别误会,别误会!是自己人,自己人……”
好几个知青都冲了上去协助解放军抓捕。许栋梁也协同一名解放军,一起抓住那人的一只胳膊,扭向背后。一名解放军上前搜身。
于莉莉在解放军对特务搜身时,也上去翻特务的口袋。一边摸一边说道:“衣裳都被夜晚的露水打得湿透了,还说是自己人呢!”
解放军从特务贴身口袋里,搜出两块金砖、两只金戒指。反复搜、摸,也没有搜到手枪、匕首等任何武器。从特务身上还搜寻出伪造的证件、介绍信以及全国粮票、人民币、香烟、打火机、压缩食品、牛肉干等。
解放军厉声问:“你携带的手枪、匕首、卡宾枪、睡袋、发报机等东西呢?”
特务颓丧地回说:“一进草滩就统统埋了……”
正文第六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1本章字数:4129
六三年十月二十七日,盛大隆重的庆功会,在射阳县合德镇人民体育场召开。
“全歼来犯美蒋特务祝捷庆功大会”的横幅在微风中飘动。
主席台两侧悬挂着“蚍蜉撼树谈何易”“螳臂当车不自量”的条幅。
台下就地坐着从射阳县各地赶来开庆功会的上万群众。
嘹亮的歌声此伏彼起:“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前来参加大会的建湖农场的队伍步入会场。知青队的吴队长(四十开外)和马老师在排头带队。
农场知青和为数不多的老职工,一排排席地而坐。吴队长在走道里徘徊、巡视。他歪撅着嘴,下巴向上翘起,嘴中烟卷斜撅着,一副神气活现的神态。
忽见公社生产队的民兵队伍里站起一个人来,扯开嗓子喊:“要不要建湖农场来一个(歌)啊?”
众人齐呼:“要——”紧接着响起有节奏地齐声呐喊:“建湖农场来一个!一、二、三,快、快、快!”
吴队长慌了神,赶紧找地方坐下不见了。
只见马老师站起来,走向于莉莉。
农大队阵营里那个高嗓门又在喊:“建湖农场在哪里呀?”
众人闷雷声般地:“喏——”紧接着他喊:“一、二、三!”众人齐呼:“快、快、快!”连喊三遍。
于莉莉站起,面向大家说:“同学们,我们来个《时刻准备打》。时——时——(定音)预备,唱!”她从容自若地指挥着。
在场所有的人全注视着她。远处的人,连锁反应地一拨又一拨相继站起来,观望她指挥。
歌声刚停,又响起一呼百应的拉歌声浪:“唱得好不好啊?”“好——”“再来一个要不要啊?”“要——”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
于莉莉再次站起,说:“我们再唱一个……”
突然,麦克风里传来:“请大家安静下来!请大家安静下来!大会就要开始
了……”于莉莉欣然一笑,坐了下去。
主席台上,司仪连续在说:“……首先,请下面这些同志上主席台就座:射阳县的贫下中农、基干民兵张立志、王阿毛、陈四、乔大富、周炳南,建湖农场的知青徐良、陶尧、过霞、许栋梁、于莉莉,部队农场的战士……”
长时间热烈的掌声中,许栋梁、于莉莉等叫到姓名的人,一个个欣欣然登上主席台就座。
司仪宣布:“大会现在正式开始。首先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江苏省盐城军分区副司令员傅绍甫同志讲话。大家欢迎!”
掌声过后,傅司令员讲话:“……蒋介石‘反攻大陆’的梦呓已经哼哼了十几年。最近一段时期,多次派遣小股特务马蚤扰我沿海大陆。可是,每次都落了个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的可耻下场。这次在我们射阳县登陆的十名美蒋特务,同样不堪一击:八个在海堤旁被我当场擒获,两个扔掉武器等携带的东西狼狈逃窜。可是,二十八个小时里都没能越过海边的建湖农场,只能束手就擒。射阳县的贫下中农、基干民兵,部队农场的干部战士,迅速、积极、有力地协助我边防部队,为快速擒获来犯匪特立下了大功。其中表现最为突出的有张立志……建湖农场的广大革命知青和老职工,积极配合我们派出的先遣部队,阻截残余的两名特务向西逃窜和进行拉网式围歼,为迅疾生擒两名在逃残匪,免得我们动用大部队开拔前来剿灭,更是立下了赫赫战功!当他们发现草滩中的特务时,没有一个胆怯畏缩的。在他们中间,表现十分突出的有徐良……知青中再有一个叫许栋梁的,也是奋不顾身冲上去,协同解放军,一起制伏特务的——这一位就是许栋梁同志。”傅司令转身指着许栋梁。
掌声中,许栋梁笑吟吟地边鼓掌边站起,间或挥手致礼。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傅司令员继续往下说,他才慢慢坐下。
傅司令员继续讲:“知青中还有一个叫于莉莉的女孩子,才十八岁。她毫不畏惧地冲上前去搜查特务口袋——就是这一位。也就是刚才指挥与会农场知青唱歌的。堪称文武双全的巾帼英雄……”
平时落落大方的于莉莉,这时却不好意思地垂着头,侧着身子,慢慢站起。也没鼓掌致谢,低头站了片刻就又坐下。台下的掌声却比许栋梁更热烈、更长久。
于莉莉双眸凝视桌面……热烈的掌声将她猛然惊醒:傅司令员宣布她和许栋梁荣获三等功,她都没听到。就别说其他人荣获几等功了。
傅司令员将江苏省盐城军分区司令部、政治部颁发的立功奖状授予立功者。
少先队员给立功者在胸前戴上大红花。
在台上一字排开的英雄们,手捧奖状和奖品(面盆、杯子和毛毯),个个笑容满面。
会场上,掌声雷动,锣鼓喧天,爆竹声震耳欲聋,“向英雄们学习!”“向英雄们致敬!”的口号声接连不断。
县人武部萧部长在台上讲话。
他身后,许栋梁满脸喜色,侧身端相于莉莉片刻……他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递给于莉莉。
于莉莉看后,沉下脸来,将纸撕得粉碎。
立功人员代表许栋梁在台上发言。台下——
马老师盘膝而坐。斜着身子,一手摸着下巴,胳膊肘儿支撑在大腿上。若有所思地凝眸远望主席台。
李全华抱膝而坐,胸脯贴着膝盖,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怏怏不乐地在沉思默想。
农场饭厅大门前。白天。
围在饭厅大门前的众多知青,在观看门上贴的一幅对联。这幅对联是半年前,吴队长代表农场领导,表扬、鼓励食堂给贴的。今天忽然发现,不知被谁在下面各添了一个字,成了:“炊事员任劳任怨吃”,“事务长精打细算刮”。门楣上的横批后头也加了个问号:“为人民服务?”
知青们议论纷纷:“妙!妙!妙!不知是谁添上去的?”“一针见血!确确实实是这样。”“吴队长贴对联赞美食堂,这个家伙有种!竟敢唱反调!”“群众与队领导对食堂看法就是不一样!”“吴队长等人,有事没事,几乎是天天晚上去食堂吃夜宵,从来不付饭菜票。当然说食堂好了!”“难怪煮的粥都能照得出人影子了!”
人群中,韦平愤愤地说:“有一次我买了半斤饭票的饭,一称,还没有半斤米重……”
会议室里。晚上。
韦平等十几个知青被请来开座谈会。马老师作记录。
韦平紧接着白天的话:“……于是,我去向吴队长反映。他说:‘难道都是这么少吗?’得,我只好算了。”
吴队长脸铁青,眯眼看着发言的韦平,猛吸着烟。
一个知青揭发说:“炊事员不单单自己死吃,有的还拿饭菜票送给相好的……”
马老师放下笔,甩甩乏力的手说:“座谈会就开到这里吧。看来再有一个小时,意见也提不完。食堂存在的问题确实是不少……”
场办室里。第二天上午。
马老师在向周书记、黄场长汇报座谈会情况。旁边坐着脸紧绷的吴队长。
马老师说:“……食堂存在的问题确实是不少,难怪群众有那么多的意见!我认为,食堂必须整顿!否则,势必会挫伤群众的生产积极性。今冬艰巨的水利任务如果不能如期完成的话,明年扩充耕田的目标也就不能达到,粮食总产百万斤的指标就会落空。”
周书记果断地对马老师说:“晚上开场干部会,你准备、准备。谈谈对整顿食堂的设想。”
会议室里。晚上。
拼起来的长桌上放着几盏火油灯。长桌四周,围坐着农场的主要干部。
马老师的讲话慷慨激昂:“……同学们大搞劳动竞赛,忘我地劳动。可是,不少家里没有一点接济的同学,下了班,还得饥肠辘辘地去挑野菜、掐蒿子头,回来清水煮煮充饥。在计划供应的粮食,普遍不够吃的情况下,食堂伙食搞不好,用膳人员同食堂炊事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