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怨姻缘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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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怨姻缘/土人成王著]

    正文前言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1本章字数:5937

    前言

    这是一部描写当年知青,惨遭“文革”劫难,催人泪下的悲情(影视)小说。

    谨将此小说献给“文革”浩劫中,无辜丧生的老干部和知青。以告慰他们黄泉下的冤魂!

    谨将此小说献给“文革”浩劫中,惨遭揪、斗,身心受到百般摧残的老干部和知青。以宽慰他们饱受伤害的心灵!

    谨将此小说献给当年上山下乡的,在艰苦卓绝环境中,战天斗地作奉献的,甚至献身的知青,以及他们的带队老师。以肯定、褒奖、颂扬他们难能可贵的、舍己为国的时代精神!虽然他们最终铩羽而归,但是,他们的姓名、他们做出的历史性贡献和他们的奉献精神,将永载史册!世代传颂、不可磨灭!

    一九六二年秋,江苏省无锡市,首批城市知识青年,听从党的召唤,雄赳赳,气昂昂,满怀豪情地奔赴苏北的国营农场务农。

    他们在那激|情澎湃的岁月里,月工资只能买十五斤米。无奖金、吃不饱,他们仍能勒紧裤带开展劳动竞赛,大汗淋漓地忘我劳作;工余,饥肠辘辘地去河堤田埂上、河沟里找吃的。他们兴致勃勃、无怨无悔地为党和人民奉献青春和力量。

    可是,时隔不久,他们就适逢“文化大革命”的浩劫。许多知青金不换的青春年华、展鸿图的远大志向、真善美的纯朴心灵,连同他们那健而洁的身躯,俱遭到常人难以想象的百般摧残。甚至,风华正茂即无辜丧生。

    空前绝后的历史大劫难给这些老知青酿成诸多惨不忍闻的人生悲剧和绝无仅有的一代青年的严重精神危机。直至他们结婚生子、返回无锡城里,仍然贻害无穷。

    为此,后“文革”时代,拨乱反正消弭贻害,恰如久旱逢甘雨!

    六二年秋的一天下午。无锡市人民体育场桥旁的环城路上,人山人海。宽阔的沥青马路被挤得水泄不通。交警在指挥过路汽车绕道行驶。

    爆竹震耳,锣鼓喧天。腰鼓队的少女们边击鼓边翩跹起舞,鼓乐队的“红领巾”时擂鼓时吹号。欢送人群手持的彩旗和拉扯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条横幅上写的是“热烈欢送我市首批知识青年赴苏北农场干革命!”

    护城河里。

    一列船队披上了节日盛装。贴在船窗户旁的,一张张斗方红纸上写的字,连成这样的一些口号:“上山下乡干革命,志在世界一片红!”“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粮食是基础的基础。”“到农村去,变消费者为生产者!”“到农场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知青们正在登船。岸上,赴场知青在向欢送的老师、同学、亲友辞行。其中,一对年轻夫妇恋恋不舍地惜别,互祝珍重,特别引人注目和让人感到诧异。船上,早上船的知青从窗口露出激动的脸庞,向岸上送行的亲朋不停地挥手告别。

    汽笛长鸣,船队启航了。从桥上、岸上撒下的五彩缤纷碎纸,漫天飞扬。“再见!”“再会了!”的呼喊声、撼天动地的口号声、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砰啪”山响的爆竹声,响彻云霄。

    船舱里。

    赴场知青中,有忧郁哀伤沉思的,有兴高采烈谈笑的。多数人在引吭高歌:“河里的浪啊海里流,天上的鹰啊云里游。中国青年的理想啊,要做改造自然的突击手!中国青年的岗位啊,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最前头!走,到国营农场去!走,到农业第一线去!哪里最需要就在哪里战斗,哪里有困难就在哪里下手!举红旗,驾铁牛,闹革命,辟荒丘!五谷丰登,向毛主席报丰收!打下农业好基础,攀登的幸福楼!”

    这首批赴场知青,原本并非去现在要去的、刚刚开拓的、条件极差的建湖农场。只因这年十四号台风,将他们自愿报名要去的淮海农场、新洋农场……等条件较好的老农场,吹浇得房倾屋塌,暂时不能前往。这些急不可待的、激进的精英就聚到市府请愿,坚决要求立即奔赴没有遭灾的农场。于是,经二次自愿报名,组成了今日这支首先开赴前线的新军。

    靠窗一个男青年在埋头写日记。

    “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八日晴

    别了,无锡的父老乡亲!别了,可爱的故乡!你们的儿女踏上了北上的征途,犹如当年红军北上抗日一样。我们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有志气、有抱负的革命知识青年,我们要为党和人民无怨无悔地奉献青春和力量……”

    他合上日记本,凝眸窗外。

    他叫李全华,二十一岁,无锡市八中应届高中毕业生。同他积极带头,大会上发言鼓动、同学之间游说动员不无关系,这列船队共载首批二百五十一名赴场知青,市八中的同学竟占了六分之一!为此,市教育局特地指令市八中,选派一名教师带队。

    一个虎背熊腰高个子,浓眉大眼宽额头的人,正手提水壶在给知青冲开水。他就是市八中选派的带队老师马培良。刚才在岸上,和新婚妻子依依惜别的就是他。

    马培良,时年三十一岁。五一年春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斗中,曾荣获两次三等功,并加入中国。回国后就读和毕业于“华东师大”,后在无锡市八中任教。五九年被贬斥当门卫。直至今日担任这一批赴农场知青的带队老师。

    “嘟——嘟——……”从轮船头传来船要下碇停航的汽笛声。接着,轰鸣的马达声骤然停止。不一会儿,吊在船舱顶棚上的马灯,前后晃荡起来,船停了。

    马老师正逐条船一一宣讲:“遵照无锡市委的指示,为了不影响同学们夜里睡觉,船要等天亮后再开。现在大家可以准备休息了。”

    同学门纷纷打开铺盖卷,在长椅上,或在两张椅子间的船板上,铺摊被褥。

    一个梳辫子的女知青斜着头脸却在凝神思索。一会儿,又在窗户旁的搁板上奋笔疾书……她搁下笔,审阅自己写的东西。马灯光下可以看到她眉清目秀,相貌俊俏。她叫于莉莉,十七岁,市八中应届初中毕业生。突然,听到正在她对面长椅上铺被褥的姐姐“啊”的一声惊叫,迅即扭过头来俯视。问道:“怎么了?姐姐!”

    “蜘蛛!”一脸惊恐的姐姐手指搁板下面。“一只大蜘蛛!”她长得十分标致。身材丰盈匀称,轮廓分明。相貌酷肖于莉莉,却比妹妹艳丽。入鬓的双眉间还有一颗美人痣。她叫于玲玲,虽比妹妹大三岁,可远不如妹妹泼辣、能干、有主见。

    于玲玲已经在长椅子上摊开了褥子。一只蜘蛛,正巧悬在她的枕头旁。

    于莉莉走过去,用两只鞋的鞋底拍死了蜘蛛。皱着眉头嗔怪姐姐道:“姐姐,你也真是的!你回头看看。”

    于玲玲扫了一眼一个个正在观看她的知青。他们或是讪笑,或是同情,或是关切,脸上的表情各异。

    一个脚有点跛的知青叫韦平,二十岁。他调侃说:“噢哟,胆子这么小!要是碰到坏人,不要等人家动手,就会……”他装出被吓得闭上眼睛、身子瘫软、向后晕倒状,引得船舱里哄堂大笑。

    一个矮墩墩的知青叫邹世雄,二十一岁。在人群当中仰天狂笑。

    一个清癯高个的知青叫许栋梁,二十四岁。他一边窃笑,一边目不转睛地瞟于玲玲。

    一个小个子知青叫赵宏,才十六岁。看得出,他的微笑中充溢着怜悯。

    在于玲玲的椅子旁的船板上铺席子、被褥的女知青叫郑婕,十九岁。细眉大眼,明眸皓齿。齐耳的短发,包着嫩白的小脸。她冲着男知青们说:“有什么好笑的?女孩子家就是胆子小嘛!”

    于玲玲难为情地低着头,坐在那里,默不做声。

    也站起来,回身观望的李全华,坐了下去,继续看他的书:《把一切献给党》。

    这些知青是一组的部分成员。组长是李全华,副组长是于莉莉。于玲玲还是李全华的同班同学。许栋梁是组里唯一的非应届毕业生。

    于莉莉隔着椅子站在李全华身后对他说:“李全华!你看看我编的《知青战歌》,哪里不合适你改改。《志愿军战歌》的老歌谱。”

    李全华接过她递给的歌词纸,边看边读:“《知青战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长江……”他手伸到上口袋要抽钢笔,可是没抽。他看完后把歌词纸递还给于莉莉。“编得太好了!我们就是主动向无锡市府请缨,组成的‘志愿军’嘛!今天开赴前线,明天就要横渡长江。为了唱得顺口一点,我建议把长江改为扬子江。你看好不好?”

    轰隆隆的马达声,启航的汽笛声和船与船传递信号的哨子声,唤醒了和衣而卧的知青们。

    马老师走进船舱大声说道:“没有多少时间,船就要进入长江了,会晕船的同学,可以预先口服防晕船的药片。”

    李全华接过马老师递给他的药片……一个个问过去:“谁要?”“你要吗?”

    知青中有的伸手,有的摇头。

    许栋梁拿着茶缸、牙刷、牙膏、毛巾去船尾漱洗。

    李全华问他:“你要吗?”

    许栋梁手一摊,说:“给我一片尝尝。”只见他接过药片就往嘴里一扔,干咽了一下,还做了个鬼脸。等李全华走了过去,冲着李全华后背,诡秘地一笑。他将袖筒里的药片倒进了茶缸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邹世雄还在光溜溜的椅子上,没铺、没盖的呼呼酣睡。李全华来到他身边,推推他,喊道:“邹世雄!起来了、起来了!不要再睡了。你要不要吃……”

    邹世雄一个鲤鱼打挺,腾地坐起。急忙连呼:“要吃、要吃!怎么,早饭要没了?”

    众人哄然大笑。李全华也笑得一屁股坐在邹世雄对面的椅子上。说道:“不要钱粮(票)的粥还没有烧好呢!马上就要过长江了,我是问你,要不要吃防止晕船的药片?”

    邹世雄失望地说:“吃药片?吃肉片还不去说它!”说完,嗒然又要躺下睡,身子还没有放平,突然听到船老大的喊声:“喂——,粥好了。大家来打粥吃吧!”

    邹世雄又霍地跃起,左手敏捷地拿起一只大号搪瓷杯子,边用乌黑发亮的袖子擦眼睛,边快步朝船尾走去。

    李全华来到于莉莉和于玲玲身边,问道:“你们两个要不要啊?”

    “给我姐姐一片,她会晕船。”于莉莉接过药片转递给姐姐。“喏。要药片不知道怕啥难为情。还算是同班同学呢!”

    于玲玲羞惭地朝妹妹抬眼一瞥。

    于莉莉手拿歌词纸,站在船中央对大家说道:“……下面,我再教唱一遍……”

    江面上。

    船队在长江里破浪前进。溶溶的江水,波光粼粼。从船舱里传出雄壮嘹亮的大合唱声:“雄赳赳,气昂昂,跨过扬子江,到苏北射阳县建湖农场。无锡好儿女,齐心团结紧,艰苦奋斗,建设美好的第二家乡……”

    船舱里。

    马老师微笑着对于莉莉说:“很好,很好!于莉莉,你就一条船、一条船,挨下去教唱吧!”

    还没有供应中饭,在船舱后半部狭窄的过道里,急着打饭的知青已排起了长龙。排在队首的邹世雄鼓着肥厚的嘴唇,龇着黄板牙,拉开瓮声瓮气的粗嗓门,抱怨、催促道:“怎么还不打饭啊?能不能快点呀!”

    在船尾帮厨的李全华伸出头来对他说:“肉还没有出锅。你要是饿得慌,要不要先打饭吃?”

    邹世雄双肩一耸、头一偏、眼一闭、嘴一撇,说道:“我可没这么傻,有肉不吃,吃白饭!”

    李全华说他:“你排在第一个,眼看着就要到嘴了,还这么急。你回头看看,还有那么多同学都没抬屁股呢!”

    邹世雄大嘴一撇,申辩道:“谁不知道他们肚子里早有本了!一上午,嘴就没有停过。‘穷爷’可没带那么多好吃的!”

    确实,多数知青并不着急打饭。有下棋、打牌、百~万\小!说的,有远眺窗外景色的,有边吃零食边谈笑的。

    于玲玲在看《二胡独奏曲选》。

    排在打饭队伍里的许栋梁,“正好”站在于玲玲旁边的过道里。他贪婪地偷看着文静、端庄的于玲玲。只见他灵机一动,想出同于玲玲搭讪的主意来。

    许栋梁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对于玲玲说:“于玲玲!要吃中饭了。杯子递给我,我来帮你带。”

    于玲玲就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混身一哆嗦。她头微微一抬,瞥了一眼叫她名字的方向,又赶紧低下头。仅仅出于礼貌,回绝说:“不想劳驾!我不饿,不急。”柔声细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神态温柔得像头小绵羊。

    厚脸皮的许栋梁紧接着又说:“那好吧,你饿了想吃,尽管叫我帮你打好了。我非常愿意为你效劳。”

    于玲玲没料到他还会老脸皮地说出这些话,难为情得脸都红了。低着头回敬道:“我又不认识你,谁要叫你帮打饭呀!”

    许栋梁仍然厚着脸皮说:“哎,我们编在一个小组,怎么能说不认识?头回生二回熟嘛!到了农场,天天在一起。”

    于玲玲分辩道:“我是说我现在,连你姓啥叫啥都还不知道,怎能就……”

    许栋梁步步紧逼道:“噢,你是要问我的尊姓大名!那我来告诉你,我姓许,‘言’、‘午’许。名栋梁,国家的栋梁材的栋梁。”

    可怜的于玲玲越发急了,小脸羞、窘得通红。皱着长长的柳叶眉,气鼓鼓地回嘴道:“谁要问你的尊姓大名呀!”

    “你干吗在这里招惹我姐姐?”教完唱歌回来的于莉莉走到许栋梁面前责问道。她回过头瞥了一眼可怜巴巴地垂着头的姐姐,转脸冲许栋梁嚷道:“我姐姐的头都垂到胸口了。老是这样(低)垂着头,人家的脖子能好受吗?去、去、去!走开、走开!”

    许栋梁故意做作地往前面,鼠窜了几步。(头里已打饭,排队的人已前移。)船舱里响起一片哄笑声。

    许栋梁回过头来自我解嘲说:“我是在那里排队打饭吃。谁愿意饿着肚子,老是站在那里不动闲扯呀!”

    这时,邹世雄端着饭、菜、汤,嘴里嚼着肉块,挤了过来。靠走道的同学们见了,都赶快闪躲。

    邹世雄边吃边走边说:“在那里闲扯,肚子是不会饱的。吃饭头要紧!喂,闪开点,闪开点!菜汤撒在身上,不关我事。彻底的无产阶级,可没有衣裳赔!”

    正文第二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1本章字数:5388

    射阳县小闸口。傍晚。

    这列船队,昼行,夜泊;航行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抵达目的地。

    船傍了岸。从船舱里不断传出嘹亮的歌声和欢声笑语。

    岸上,站了一大片前来迎接的农场干部、老职工和他们的子女。锣鼓敲得震天响,口号声接连不断。人手一面三角形小红旗。由农场黄场长(五十来岁)领呼口号,众人不时地举起小旗跟着高呼。拉扯的一条横幅上写的是:“热烈欢迎无锡市革命知识青年来农场安家落户!”

    知青们纷纷上岸。许多人一踏上岸就来个深呼吸,赞叹道:“苏北大地的空气好新鲜哪!”他们的心情似乎非常舒畅。随即登上河堤高处,纵目四望——一片泛白花花盐碱的黄土地,见不到一丁点林木花草!十分单调的灰白色旷野里,只看到远处稀稀落落的有几间茅草屋。愉快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知青们用不解的眼神观望眼前欢迎的人们:手里怎么还都拿着扁担、绳索?

    欢迎的人们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从城市里来的学生们。

    马老师吹哨子后,喊道:“同学们,到这边集合了!按小组列纵队!”

    队伍集合完毕,马老师讲话:“同学们,农场离这里还有二十几里地……我们的农场暂时还没有汽车、拖拉机,只有一辆牛车。同学们的行装、无锡人民赠送的方桌、课桌、澡盆、长凳、双层床和各种炊事用具,都要靠牛车和人力往农场运……”

    不少知青听说荒僻的眼前并不是农场,沉重的心情稍有释怀。刚刚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得知农场连拖拉机都没有!那怎么能“驾铁牛,辟荒丘”?后来才知道,农场的地,都是付酬金给兄弟农场,请人家的机耕队来代耕的。其他的所有农活全得靠人工完成。

    知青们亲眼看到农场里唯一的机械化设备,是一辆不需耗油的、纯木头轱辘的旧牛车!许多人的心情不仅仅是沉重了,而是透心凉!

    几个老职工正从船顶往牛车上卸铺盖卷儿。不少老职工和他们的孩子,接过铺盖用绳子在捆扎。有的已经很快捆好,挑上肩,往农场进发了。(事后问知,他们是按重量记分,领酬金。)

    马老师继续在说:“……所以,我们必须步行到农场去。这是一次向革命老前辈学习的大好机会。红军长征二万五千里,我们难道征服不了这二十几里吗?同学们,要知道,我们是不负重地步行。大家再看看农场的老职工和他们的孩子,他们正抢运你们夜里睡觉,急等用的铺盖。船上所有的东西都要靠他们运回农场,他们肩挑一百多斤,要运好多趟。估计一天一夜都难运得完!”

    日头已偏西。马老师说:“天不早了,马上出发!”

    队伍呈两列纵队前进。一组走在行列最前面。排头是举大旗的李全华和领路的黄场长。

    他们边走边唱:“我们这一代,豪情满胸怀,走在大路上,东风扑面来。脚下踩着山和水,怀中揣着全世界!火红的年华,火红的时代!革命的重任担在肩,昂首阔步朝前迈!”

    壮志凌云、生气勃勃的知青们,在坑坑洼洼的苏北黄土路上昂首阔步往农场进发。脚底下的浮土纷纷扬扬掀起,在夕阳照耀下,远看犹如一条黄龙,向空中升腾。

    食堂饭厅里。来到农场后的第二天中午。

    农场设洗尘宴款待知青们。小闸口见到的:“热烈欢迎无锡市革命知识青年来农场安家落户!”那条横幅,挂在了饭厅正中屋梁上。

    食堂饭厅里摆满了方桌。桌子上,该上的菜肴都已上齐。每桌还有一瓶酒、两包烟。知青们陆续就座。会抽烟的已撕开烟盒,取出香烟分发……并抽将起来。

    一组那一桌,许栋梁和邹世雄各抓到一包香烟。许栋梁抽出两支,客气地分发给要抽烟的男知青。只有韦平接过一支。他看了看,闻了闻,放在桌上,暂不想吸。许栋梁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支,将余下的烟放在自己面前桌上。邹世雄撕开烟盒,用手指在烟盒底部一顶,从开口处用嘴唇夹出一支烟。一包烟随手揣进了口袋。俩人便喷云吐雾起来,一副悠然自得、气派十足的神态。其他的同学都毕恭毕敬地坐着。

    邹世雄霍地左手持筷,夹住一个“狮子头”(大肉圆),塞进了他那张“狮子口”。

    马老师和场干部那一桌,马老师站在桌旁,环视大厅。见人到齐了,便大声说道:“同学们!昨天,我们来到了第二故乡。农场干部和老职工,为我们的到来操尽了心、受够了累。直到现在,他们还往返在农场到小闸口,运东西的路上。许多人已经挑了四、五趟,通宵没睡!今天,场党委又特地设盛宴款待我们。让我代表同学们,向农场领导和老职工,表示衷心的感谢和深深的敬意!下面请农场党委周书记讲话,大家欢迎!”

    热烈的掌声过后,周书记(年近六旬)即席讲话:“来自无锡大城市的革命知青们,大家好!首先,我代表建湖农场党委和全体职工,对你们远离家乡和父母,千里迢迢来农场安家落户,决心奉献青春和力量的革命行动,表示由衷地敬佩和热烈地欢迎!今天,我们叫食堂烧了几个菜,为远道而来的知青朋友们接风,借此表示一下我们的心意。目前农场还很穷,拿不出什么高级菜款待大家;烹调得也可能不合你们南方人的口味。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大家高高兴兴,边吃边夸奖菜的味道还不错,就是淡了点。这是因为苏北本地人,“甜”和“咸”反义。热情好客的地主打听到无锡人喜欢吃甜,就误以为烧菜不能咸,吃淡。其实不然,无锡人是喜爱烧的菜,大多带点甜味。尤其是红烧的荤菜。

    突然,饭厅里响起震惊四座的猜拳行令声:“六哇,六哇!……”“五魁首啊!……”

    大家惊讶地循声望去——许栋梁和邹世雄正起劲地划着、喊着。

    马老师走到他们面前,严肃地说:“吃就吃呗,划什么拳啊?”

    他身后跟来的黄场长笑眯眯地说:“随他们去吧!这比哭鼻子闹情绪要好得多呢!”

    韦平告诉马老师:“人家划拳,输了罚喝酒。他们两个却是:谁划拳赢了,谁喝瓶里剩下的那一点点酒!”

    一组的男生宿舍里。下午。

    昨夜打地铺的稻草已清除出室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宿舍里放了五张双层床。靠南窗有张课桌,北窗下放一张方桌。方桌下面,还有分配给每个宿舍的一只长澡盆。整个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只有一张双层床的上铺没有安排睡人,垒放着大家的大小各异的箱子。(也不是人人都拥有箱子!)

    李全华睡在双层床的上铺。下铺睡的是赵宏。

    赵宏床铺里床的墙上,已贴好两大张隔潮的油光纸。他又在往油光纸上贴一张中国画。

    李全华铺好了床,下来后,站在赵宏的床前,欣赏这幅国画。画的是姹紫嫣红的百花争艳,还有一对小鸟栖息在枝条上。花鸟栩栩如生。上题《满园春色》四字,笔力还算浑厚。落款竟是“宏”!

    李全华惊奇地问赵宏:“你画的?”赵宏点点头。

    李全华再问:“字也是你写的?”赵宏笑笑。

    李全华又问:“是哑巴?”

    赵宏含笑轻轻地捶了李全华一拳。

    李全华赞叹说:“真看不出来,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哑巴画家呢!”

    李全华又将视线移向赵宏铺的床:新床单平整干净,折叠好的被子见棱见角。搭在床头系的绳子上的毛巾、脚布,也是角对角、边对边,整整齐齐。

    李全华赞许道:“难道说,你是个假小子啊?”

    赵宏真的发起假小子腔来,挡在李全华的面前不让看了。说道:“李大哥,别看了。我们去玩玩吧!”

    李全华说:“去玩玩?这里哪有可以玩的地方?好吧,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他转身招呼大家:“一块去转转、看看,怎么样?”

    许栋梁说:“好。让公爹见见丑媳妇去!邹世雄,走哇!”

    邹世雄躺在没被褥的光板儿床上,曲肱而枕。却无忧无虑地抽着刚才从饭桌上拿到的香烟。回说道:“丑媳妇有啥看头?我是不去。大爷情愿躺躺养养神!”

    以下是他们周游农场的一组画面:

    ——整个农场只有八排土砖墙、茅草顶的平房。(一溜十间房。)

    ——大场上,秋收已经结束,只有两个不大的稻草垛。

    ——食堂旁,一条两三米宽的进水渠上,搁了一块跳板。炊事员在挑吃水。只见水桶拎起,跟着就泛起一股浑浊的泥浆水。幸好,渠水在流淌,浊水立即随水流漂去。

    ——他们走在一座桥上。桥下是十二米宽的进水渠。渠水清湛。

    李全华说:“昨天走过这座桥,黄场长说,下面这条河渠叫六支渠。是苏北灌溉总渠送来的甜(淡)水。它是我们和庄稼的生命线。”

    ——了望塔(水准测量标识塔)下。

    这是全用木头钉成的木塔。样子跟高压输电塔差不多。没有攀登的阶梯,顶端却设有平台。

    于玲玲、郑婕和于莉莉正在木塔下闲谈。李全华等人也来到了望塔下。

    许栋梁没话找话问姑娘们:“怎么?是不是想上去啊?”

    郑婕无语,于玲玲低下了头,于莉莉答话:“就是有想上去的心,也没有这个胆!”

    许栋梁说:“这有什么害怕的?不是吹牛,五分钟,我就可以爬到顶上!”

    于莉莉说:“几分钟爬到顶上,还不是由着你说,我们谁都没有手表。”

    许栋梁立马摘下手腕上的手表,要递给于莉莉。并且说道:“那你拿在手里,看好时间。”

    于莉莉转过身子不接。许栋梁还想递给于玲玲、郑婕。俩人都赶紧扭过身子。

    于玲玲拉拉妹妹,说:“莉莉,我们走吧!”

    于莉莉不想走,说道:“等一会。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吹牛!”

    许栋梁重新带上手表。朝自己手心里吐一点唾沫,便快速地攀援而上。竟像猿猴一样矫捷。赵宏也跟着往上爬。韦平腿有毛病,只好甘拜下风。李全华可没这个胆子逞能,又感到必须对大家的安全负责,于是乎站在塔下,仰脸朝上喊道:“好了,好了,都快点下来吧!不要摔了下来!”

    赵宏没有爬得多高,往下一看,吓得赶紧下来了……他凑近李全华耳旁小声地说:“……我朝下面一看,乖乖弄地东,吓得我腿都软了。”

    声音虽低,仍然被姑娘们听见了,大家哑然失笑。

    赵宏臊得脸通红,像个小女孩儿似的,直往李全华的背后躲藏。

    大家仰头而望,许栋梁已爬到塔顶平台上,正在向东面眺望。

    于莉莉仰着头脸朝许栋梁喊:“看到大海了吗?”

    许栋梁谎称:“看到了。还有大海轮呢!”

    “啊呀,我们却看不到!”于莉莉眼热得直跺脚。蓦地转身对着李全华,“明天,我们组一块去海边看大海,你说好吗?”

    李全华知道无法让兴致勃勃、心驰神往的于莉莉实现去海边观海的愿望,只能遗憾地告诉她:“我们农场西面,与农大队接界的竹节堆,就是几十年前的老海堤。自从在东面几十里外筑了新海堤,海潮不再光顾,才形成了今天的滩涂。也就是等待我们来农场开发利用的广阔的地。如果没有涨潮,在新海堤上都看不到东面的大海。能够到海边看看蔚蓝的大海,固然是好。可是,那么远的路,大家走得动走不动不去说它;那汹涌的海潮,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涌上来。到时候,跑都来不及!再说了,海滩上还有我们看不见的淤沙。人一旦陷进淤沙就没命了。”

    于莉莉听了十分佩服,插嘴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李全华回答道:“昨天从小闸口到农场,一路上,听黄场长介绍说的。黄场长还特别关照:千万不可以擅自去海滩!”

    于莉莉疑惑地问:“那,许栋梁他能看到百里外的大海轮?”

    许栋梁下来了。

    于莉莉含笑问他:“你真行!看到大海了。海浪大吗?”

    许栋梁觉察到于莉莉话里头带着调侃。不过,他仍然傲岸地说:“爬得高,看得远……”

    于莉莉打断他的话:“爬得高,摔得重!摔下来就倒霉了。”

    许栋梁反问:“有几个人这么倒霉的?”

    于莉莉笑眯眯地,故意信口开河瞎说道:“爬高摔瘸腿的可多了,你看韦平,不就是爬高不小心……”

    韦平连忙声明:“哎、哎、哎!我可不是爬高摔的。我是患了髋关节结核,一块软骨出了点小毛病。造房子老爬高,我从来也没有不小心,摔下来过。”

    除了韦平一脸的凝重,正经八百地在为自己辩白,其他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只是笑态各异。

    正文第三章

    更新时间:2010-5-1814:24:21本章字数:4661

    开挖沟渠的水利工地上。数日后的下午。

    多年形成的滩涂,虽然现在已长满了茅草、盐蒿子、芦苇等;可是,土壤里的盐碱分仍然很大。必须先种几年、十几年水稻,靠进水、排水,反复灌溉冲洗盐碱后,才能再种棉花、绿肥等其它不耐盐碱的旱地作物。

    东西宽五十米,南北长三里地的条田,都是靠人工挖河沟形成的。条田的东西两边的沟、渠分管排、进水;条田的南北两头的河、渠也分管排、进水。渠里的淡水来自苏北灌溉总渠,排到河沟里的咸水流向大海。

    从南到北一眼望不到头的沟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知青。大冷天,一个个仅穿着衬衫或汗衫。许多男生还赤膊上阵。

    划分给一组的当日任务,他们已经完成。大家还在修“堆”(沟里挖出的泥土堆成的、未来的田埂)。

    许栋梁却居功自恃,叼着香烟,坐在大锹手柄上休息。

    邹世雄慢悠悠地,一边系裤子一边走到插在泥里(他)的大锹旁边,对大家喊道:“行了,行了!够标准了!走吧,走吧。”

    许栋梁嗤笑他道:“想下班了?‘大组长’又去领超额任务了。准备转移阵地继续战斗吧!”

    邹世雄满脸的不高兴,说:“什么?还要超额?我可吃不消了!半斤麦糁儿(碎麦粒)饭,刚才一泡屎,肚子里头什么都没了!”

    许栋梁对邹世雄耳语了一阵,邹世雄嚷道:“可不是嘛!他捞积极好名声,我们跟着他做煞人!你们去转移阵地吧,我可是没有战斗力了!”说罢,拖着大锹擅自下班了。

    下班路上。

    李全华与许栋梁并肩走着。

    李全华对许栋梁说:“……搞劳动竞赛嘛,我们组就应该积极带头,不甘落后,超额完成任务,争当先进集体。我们都是为改变农场落后面貌作贡献来的,也是为锻炼、改造自己……”

    许栋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好了,好了!这些大道理我都听得耳朵里出老茧了。我认为天天完成任务就很好了。无锡有句老话,叫做:‘慢悠悠,两石九;急吼吼,三石亏一斗。’要稳步前进、细水长流嘛!人是铁,饭是钢,一个月二十八斤粮食,不干活都远不够吃,哪里来那么多的劲头挖呀!”

    李全华语塞,怏怏不乐地走着。

    营区中的大路上。晚饭后。

    清朗的月夜。李全华闷闷不乐地独自踱步。

    于莉莉在他身后喊他:“喂,李全华!”

    李全华惊异地回头问:“噢,是于莉莉。有事情?”

    于莉莉直截了当地说:“你们男生干活多,饭量大,不够吃。我们女生吃不了,凑了九斤饭票支援你们。喏!”

    “你们吃不了?”李全华疑惑地问,愣在那里没伸手接。“我不相信!”

    “哎呀,快点拿去呀!”于莉莉硬把饭票塞进李全华的口袋里。

    男生宿舍里。当晚。

    李全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皮夹子,慢慢将它打开,因迟疑而稍停……最终还是抽出一斤饭票加到女生给的一沓子饭票中。

    李全华向组里的男生分发饭票。

    邹世雄嫌少,嚷嚷:“再给两斤!再给两斤!”李全华没理他。他紧随其后。

    许栋梁也嫌少,问:“就两斤?一共多少啊?”

    李全华回说:“一共十斤,你和周世雄一人两斤,其他同学每人一斤。”

    赵宏和韦平跟李全华推来推去,就是不要。

    邹世雄还跟着李全华纠缠。说道:“大组长,摊你的一份,就给了我吧!”

    李全华说:“喏,韦平、赵宏他们两个人都不要,全给你吧。”

    邹世雄咧嘴笑了,说道:“还是韦平、赵宏好!”

    场办室门前。

    这天,知青们前呼后拥,围着邮递员,争着领取信函、“特挂”(寄粮票的挂号信)、包裹或汇款单。一片喧嚷声中有人高呼:“热烈欢迎财神爷驾到!”“邮递员万岁!”

    一个个拿到邮件后笑逐颜开的脸庞……一个个没拿到邮件的,面露眼热、不快的神色……

    当时,国家刚刚经历连续三年的严重自然灾害,城市居民的吃粮都是紧巴巴的。一个月能为孩子寄来一次几斤粮票或几斤炒面粉或一些个糕点,就很不容易了。可是对于在农场战天斗地、艰苦奋斗的知青来说,一个月收到十次也不嫌多啊!(可以说,那时,除了食堂炊事员,没有哪个知青知道真正吃饱是什么样的感觉。因为谁也不敢尝试!几年后,粮食宽松点了,有人试过,一顿吃四斤多饭票的饭也没吃得伤食!)然而!能得到家里一点支援的知青,还毕竟是极少数!当时,黑市大米一元多钱一斤,而知青的月工资却只有十五元!为此,绝大多数的知青,在热火朝天地搞劳动竞赛,大汗淋漓地忘我劳动之后,还必须同饥饿作顽强斗争。

    一组男生宿舍里。一天晚上。

    知青刚去农场头几年,没几个人晚上点的是有灯罩的美孚灯。多是用墨水瓶自制的火油灯。耗油很少,有点光亮就行。就这,还舍不得点,能借光就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