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花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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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身在何处,一直以来总要搂着她睡,夜半握紧她的手,或者让她能够随时触摸到他,她才能安稳的继续睡觉。

    阎金玉轻轻摇头。

    「我,是近亲生下的孩子。」他沙哑的声音是暗夜唯一的颜色,铿锵中有着凄厉的过往。

    阎金玉感觉到他因为生气勃发而僵硬的身躯。

    「被近亲血缘坐下来的我全身都是诅咒。」他的声音尖锐的拔高,发出刺耳的分岔。

    「你不是!」她坚定的驳斥。

    「我是!」咬着牙,语气却比地板还要冷冽。他很痛,却要假装不痛。

    「不要说了吧,我可以不听的。」

    「让我说,以后……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股勇气!」

    「好……」她抚摸着他冷凉的背。

    「我的血统是家族里不许被提起的禁忌,小时候所有的人都当我是怪物,把我孤立,家中的长辈更是严格禁止任何人跟我往来,对他们来说,我是下存在的,我的存在是可耻跟龌龊的象征,唯一敢跑来找我玩的只有见过一次面的善咏……」

    是他那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个性稍微拯救了他。

    「……我十岁离家,当过跑堂、放牛羊、乞儿、挑夜香、睡猪圈,还被凶恶的大鹅咬伤,万念俱灰的时候遇见教我电子门八卦布阵功夫的师傅,我那时十二岁了,还不识字,完全摸不清北斗天罡、七星布局,环环相拙生生不息的道理,师傅把我绑在天山顶,要我对着天上街星,一天只给一餐饭,足足七七四十九天,天山顶终年寒雪铺天盖地,除了觅食的野狼大熊毫无人迹。

    「第二年干暑又把我往玉门关外的火炎山上送,让我明白大自然节气天千地支的循环,第三年才教我读电子认字,往后七八年我都睡在星空下,从来没进过有屋檐的房子,师傅说观天体运行,可窥天下大势分合……春夏秋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师傅说我学成可以下山了。」

    阎金玉听得入迷,虽然有心痛不舍,听到惊险处也替他捏了把冷汗,却听得欲罢不能。

    「学成下山我无处可去,意外碰到出门打猎的善咏,在他家住了一个冬季又离开,直到萧炎将我介绍进了丞相府。」他还深深记得善咏不由分说的扯他回家的表情。

    「是他引」还真是出人意外。

    「嗯,当时阎丞相正在招兵买马,他立誓要进丞相府。」阎瑟夺取江山的图谋如此明显,跃跃欲试的人不知几希。

    「他对我爹还真忠心不贰呢,把你也扯进来!」

    「他的野心我不清楚,但是富贵险中求是每个身为男人都有的志向。」

    「我看你一点都不像,住的是最小的院落,吃的是人家剩下的。」

    「不管怎样的年代多得是头无片瓦的人,有得吃、有得住,对胸无大志的我来说就很足够了。」他一点也不讳言他的懒散。

    没钱、没地位、没有梦想。他的小娘子到底看上他哪里呢?

    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从来没有这种使命感。

    他以为独来独往就是今生的写照了。

    然而,如今却多了他想捍卫的珍宝。

    他要她。这半生,从没争取或想过要独占什么东西,唯一,就是她。

    「你好聪明啊……」

    「妳不觉得我很自私?」

    阎金玉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问:「你现在快乐吗?」

    他沉思了下,坚毅的点头。

    「那不就是了。」

    「一般的女子不都要夫婿觅相封侯?」

    「有钱有势就真的幸福吗?」她欲言又止,眼蒙着说不出的痛。「我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我从来没看过他对谁付出真心,无上的权力容易蒙蔽人的眼睛,他是我的爹,身为子女我不应该批评父母,但是,我宁可只要一份简单却可以到永远的爱情。」她才是真正自私的人吧……可是感情本来就无法分享。

    她不恨父亲绝情,只是不明白专一的感情为何这么难。

    「我不会离开妳的,我会照顾妳一直到我变成没用的老头子。」

    「真的?」

    「我发誓,一生一世就对金玉一个人好,绝对不看别的女子一眼,我会宠她,听她的话,就陪她一个人睡觉,绝不食言!」

    阎金玉笑得满足而甜蜜。

    他记得,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这比任何珍珠宝玉都要来得可贵。

    「老头子。」阎金玉阖上眼,说了太多的话,她累了。

    「不是现在就叫啦!」就是不让她睡。太看不起他了!

    「老老头。」闭着眼睛的她嘴角含笑。

    程门笑撑起身子,发动攻击。

    这一夜,好长,却也突然间卸下了什么……

    亭  亭  亭

    教学告一段落,学生们一个个跑光了。

    农家的小孩要放牛,要帮忙家务,要带弟妹,能够天天来两个时辰的课已经是不容易。

    善咏靠近,冷不防捏了程门笑一把。

    「你做什么?!」程门笑不明所以。

    「我在确定!」瞧着手掌心,「确定你是我认识的那个程门笑吗?」

    「我没变,我还是我。」

    「你庸庸碌碌跟地上的蚂蚁没两样。」他的英明神武,他非凡的才能呢,不会真心想葬送在这不毛之地吧?

    「传道授业解惑,这是百年树人的大业,没什么不好。」程门笑瞥他一眼,照旧收拾他的物品。

    「我要不是亲眼看到……以前你不是最讨厌小孩?」当先生,枯燥乏味的生活,亏他忍受得下去。

    「我厌恶的是我的血统!」提到过去,他的手停了。

    「你有一身精采绝学,太浪费了。」如果说天下道雷来劈他他还不会这么惊讶。

    「我不也都传授给你了,哪里可惜、哪里浪费了?」他毫不在意。

    「你教是教了……」可是,他连最基础的《易经》都咽不下去。

    天资不同,勉强不来的!

    「那不就结了。」

    哪是啊,想他人中龙凤,不知道拜过多少师傅,一身功夫炉火纯青,但是要伤脑筋的学问怎么都做不来,点石为将、洒豆成兵、移花接木、役物大法,又不是天桥下要把武、变戏法……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痴缠着要机关阵法是想多把程门笑留在家中,留一天算一天,不是有心觊觎他精妙的机关学问。

    他发誓,以后绝对不拿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回去吃饭吧,金玉在家等着。」程门笑可不管他心中有多么的波涛汹涌,他肚子饿了。

    善咏追上去。「师傅!」

    不让善咏多说什么,「真要看不习惯你还是回家去吧,你到处乱跑,家里又要浪费人力出来找你。」

    「我管他谁来找,就算天王老子我也不怕,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只是,你变得好多,」让他不敢置信。

    「我已经忘记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也忘了吧!」

    看着一手拿电子,一手拎着袍角的程门笑,善咏摇摇头。

    他认识的程门笑曾经浑身戾气,叫人望而生畏,现在,依旧是沉静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眼珠,他变得冷眼旁观,事不关己。可是瞧瞧……站在门口的师娘一出现,什么淡然,什么旁若无人一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来的温情。

    他该绝倒吗?

    还是,情在不能醒?

    「你发什么呆,进来吃饭了。」程门笑「用力」的把善咏捏回来。多用了几分力是应该的,利息咩。

    「啊……」善咏吓坏了,看着被掐过的手腕不能自己。

    进了家门。

    打击迎面又来--

    「怎么又来一个吃白食的!」清水婶可不欢迎。

    夫妇俩已经很不事生产了,又多个唇红齿白的一张嘴,这下她还有多少东西可以带回家?

    「妳这没大没小的下人!」打击中还没恢复的人口气也很差。

    没见过恶人的清水婶果然立马闭上嘴。

    一个早晨下来让善咏心脏停止跳动的事件更多……

    当他看见会帮忙布菜的程门笑、负责洗碗的程门笑,最后看见他拿起扫把扫地--

    形、象、破、灭!

    第六章

    木板门打开,乘隙缝钻进屋子的冷风就叫人用力的打了个喷嚏。秋来得早,早晚温差很大。

    鼻子没揉完,双眼被一双轻软靴子给遮去视野,慢慢抬眼,对上鹰勾鼻还有鹰也似的眼。

    「不请我进去坐?」紫狐皮裘、紫毡帽,优雅中却见几分狼狈。详细一看,用无数美丽紫狐织就的皮裘上居然破洞连连,像是被巨大的捕兽夹扑杀过,俊美的脸庞虽然很用力保持干净了,却因为昨晚曾有场大雨,湿气很重的黄泥还有几小块沾在他的美人尖上。

    他极力掩饰显得欲盖弥彰。

    「你来是客,应该的,不过,陋室不好招待贵客,外面谈就好。」这时的他不得不庆幸每天都要睡到太阳爬上屋顶的阎金玉还在温暖的被窝里。

    男人对男人,这样好说话。

    他瞧了眼屋内,仔细的关上门。

    「我不想拐弯抹角,你也不笨,我就开门见山的说。」萧炎并不想花太多时间,他有把握能将此行任务圆满达成。

    程门笑不语,提脚往外走。

    「你就这么保护阎大小姐?」连一点风声涟漪都不让她知道。原本,她应该是他跃龙门的跳板。

    「那当然,她已经是我的妻,维护她是我为夫的责任。」

    「我跟你不同,我不需要那种累赘的温情!」他胸怀大志,放眼天下,儿女私情算什么?!不值一哂!

    「人各有志,不勉强。」他从来都不是会意图去改变说服别人的人,人各有天命。

    「把阎大小姐给我,让我回去复命,回去后我可以在丞相面前替你开脱罪行。」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萧炎并不想继续散步,他煞住脚。

    「你来当说客?」

    「答不答应一句话!」

    程门笑森然不言。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要不是看在你我曾经同门,凭丞相广布的眼线探子,你以为你有机会将大小姐带离开京城?」

    「我就是离开了。」

    「你斗不过我的,为什么要做困兽之斗?」

    「我并不想跟你斗。」没想过,因为从来没把萧炎放在心上,只有势均力敌的人才能叫人介意。

    萧炎会错意,以为程门笑示弱,傲慢油然而生。「你的才能本来就不及我……即便以前你帮我拿过不少主意,但是我们谁也不欠谁!」

    他贵为丞相身边的红人,有时候丞相会把国事带回府中,他就必须为主子分忧解劳,每当他苦思不得其解时,只要去西宁院程门笑总会替他想出周全的法子,可是再细细推问,他就会推得一乾二净,让人茫然于他究竟是真聪明还是假浑沌。

    他浩瀚无涯的知识一度让萧炎紧张戒备,几度提防,后来又松懈于几年下来他的全无野心。

    即便他私下派人欺凌他,不给他吃好用好,他依旧像颗没脾气的柿子,随人拿捏,他才放下悬挂的心。

    不要恨他过河拆桥,这世间,要成功就必须无情!

    不过,他还是看走了眼,小环阵,就一个牛刀小试的小环阵,他差点被阵中乾坤颠倒、环环相连,阵中有阵互相倒转的机关给弄得灰头土脸,要不是后面有士兵跟随,他可要掉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窘境了。

    「你就这么放心走在前头,暴露大空门不怕我背后袭击?」程门笑啊程门笑,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不,凭你的傲气,你不屑出手偷袭。」

    萧炎闭眼,深深吸气,不让自己被打动。「你的小环阵也不过尔尔,废话少说,把人交出来,你也一起回去领罪吧!」

    程门笑瞧了他一身狼狈,并不戳破他所谓随手破阵的神话。

    「我何罪之有?」

    不过就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男人跟女人,有必要扣上那么大的帽子吗?

    「门不当、户不对,你配不上大小姐。」

    「我们……你不会懂的。」多说无益。

    猛地,他拉开与萧炎的距离,倒退至另一座小丘,倏然扬言,「我对权谋厮杀毫无兴趣,今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你夺你的天下,我过我安稳的生活,互不妨碍。」

    他已经随手利用山丘的地形设下树阵,电子数为短,复数为长,平仄之间隐藏小巧变化,就像脑筋急转弯,困住对方短暂时间,但求拖延对方些许时候藉以寻求庇护或安全。

    萧炎发现不对想要趋前,却不知道被打哪来的迷雾困在中间。该死!刚刚明明一片风晴静好,哪来的浓雾迷眼?!

    「你哪学来的电子门遁甲,我居然不知道!」他嘶叫。电子门遁甲可夺天下,关系国家安危,辅佐帝王之学啊!

    他以为小环阵就是他的底限。

    「你也不曾提过你的野心。」

    「男人没有野心哪称得上是男人。」他认为程门笑不过是个胸无大志的男人,有他在可以衬托得他更加不凡,哪知道他明里一只羊,暗里一头狼,看似好欺负的人其实比谁都棘手!

    程门笑利用最短的时间跑回屋子喊醒阎金玉。

    「萧炎来了!」

    她虽然被匆忙喊起来神情却是无比清醒,穿上鞋,掀开枕头抓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用力揽在怀中。

    程门笑不舍的轻触她的颊,「跟我来!」

    「嗯。」

    匆匆往后门去,「妳等我一下。」

    阎金玉听话的等待。

    片刻,程门笑从谷仓费力的推出一只大鸢鸟。

    「这是……」她没见过。

    「骑上去,它会带妳到安全的地方。」今日有西风贯穿山岳,借助风力飞行,她又是女子,身轻,可达几十里外不成问题。

    追兵就算想追,一时半刻也到不了。

    「你也一起上来!」

    「鸢鸟只能承载一个人。」祖师爷发明的飞行木鸢,又经师傅改良过,到他手中即使绞尽脑汁减少木料也只能一人乘坐。

    「你不走我也不走!」

    「听话。」

    「我不听!你不走,我也不走!」阎金玉眼中蓄泪捂着耳朵直摇头。

    两人还在争执不下,杵在门边很久的善咏可看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推来推去要推到什么时候,我长眼睛没看过争着要去赴死的人。」他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程门笑抱住阎金玉,软言哄她。「妳先走,我会追上妳,不会让妳一个人孤零零的。」

    阎金玉仍旧把头摇得像波浪鼓。

    「外面那家伙反正是要抓人回去交差,我去好了。」

    什么?!两人同时回头干瞪善咏。

    程门笑眼珠一转,「我怎么没想到你……」

    「欸,我开玩笑的。」要赞成也别这么快,稍微迟疑下也好安慰他的心。

    「就你去吧!」他怎么没想到这么恰当的人选!

    此时,外面传来萧炎暸亮的喊话,「程门笑,半炷香的时间……不,你立刻给我出来,要是你不出来,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要杀进去了!」

    随手安下的树阵果然困不了萧炎。

    程门笑望向阎金玉。

    「妳真的不走?」

    「不走!除非你跟我一起。」

    又是这老答案。

    「这样大家都会走不了……」

    「要死一起死!」

    拉着她的小手,他的声音坚定如金石。

    「我不会让妳死的。」

    。。。。。。。。。。。。。。。。。。。。。。

    小院已毁。

    萧炎带领的弓箭手蓄势待发。

    而他,发冠失,紫裘掉,状况比起之前更为狼狈。

    他咬牙切齿,把程门笑的名字当食物咀嚼,咬得腮帮子发酸,不管是阎大小姐或姓程的,这两人,他都要,鱼儿一只都不能少!

    等呀等的,草屋内一无动静,

    什么冷静自持,什么风度优雅,耐性完全告罄之前……木板门呀地打开,施施走出一个人。

    「你是谁?」萧炎狂吠。

    「啧啧啧,弓箭手啊,阎丞相好大手笔,找女儿又不是造反,这么大阵仗想吓光人啊。」善咏掏掏耳朵,一副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底的睥睨。

    「你究竟是何方人物?」

    「我不是人物,只是倒霉的替死鬼。」要砍要杀要抓一声令下就好,哪来那么多问题。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你跟阎瑟不也是同路的?」掏完耳朵,这会换抠着指甲玩了。

    他压根不把萧炎放在眼里。

    他成功的惹恼了对方,萧炎长手一挥,羽箭齐发!

    剑鞘落地,剑虹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剑气砸进每个人的眼中。

    善咏快意大笑,一把剑使得密不透风,一式九剑,挥掉迎面而来的箭雨。

    他在箭雨中穿梭,宛如蛟龙翻腾,同时间,全无动静的茅草屋顶忽有一物急速冲上云霄,下面的人齐齐看见是只巨大的木鸢,它肚腹处似乎有两个人影相依偎,瞬间,没入晴朗的秋空。

    「萧爷,他们跑了!」

    「是调虎离山啊!」

    「那是什么鬼东西,居然能飞向天空?」

    「烟花吗?」

    「你猪头啊,天下哪来那么大的冲痰缱于!」

    所有人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了,再精锐的部队也抵不过人性的好电子心。

    萧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中计,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奉陪了,这剑好重,胳臂又要酸痛好几天,真讨厌呢。」善咏甩着胳臂,又恢复一贯的嘻皮笑脸了。

    他本来想就这样大大方方的走掉。

    至于好久才回过神来的萧炎,「想走?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来人,拿下他!」

    重要的人跑了,空手回去交差会死得很难看,替死鬼是抓定了!

    。。。。。。。。。。。。。。。。。。。。。。

    半个时辰过去,院子只剩下凌乱的脚印。

    风飕飕,几步可以走遍的茅屋乱箭射成真正的蜂窝,除此之外,心有不甘的萧炎临走前更是派人进来乱搜一通,捣碎的家具散落一地,这气出得严重了。

    紧邻的小谷仓几乎被夷为平地。

    仅可藏住一个半大人的酒窖口在很久以后被掀开了条缝,披泻下来的麦杆子是最天然的掩护。

    程门笑跟阎金玉就躲在这,至于飞走的木鸢上一个人也没有。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四下无人,他搂着缩成小虾米的阎金玉,声音力持平稳。「人都走了,我们出去吧。」

    「都走了?」从头到尾程门笑一直将她拥在怀中,还在她敏感的耳旁吹气,试图让她分心,但是那些士兵的刀剑近在咫尺,剑尖好几次都差点刺中他们,那惊险直到人走光,精神放松才结实的感觉到手脚冰冷、唇白脸慌。

    「没事、没事,过去了。」她的手仍旧攀着他的,程门笑心疼的轻拍她的背。

    她稳稳的站定,这才发现一枝箭就钉在他的肩胛处。

    「你……」

    「只是箭头,拔起来就无妨了。」他说得轻松。

    她掩嘴,不让情况更为混乱。「我们去找大夫。」

    程门笑蹲下一腿。「不必,把箭头拔起来就可以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要是去找大夫马上就会暴露行踪,妳帮我拔起来。」由于箭镞在肩胛的最下方,差不到一寸的距离就是龙骨,力道要有个不对,倒钩的箭镞就会留在体内。

    所以,他需要阎金玉帮忙。

    「好,我来拔!」

    咽下心中所有的恐惧,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中箭的,她不能在这时候背弃他,不管有多么的害怕。

    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明知这样无济于事,却是心安法子。

    绕到程门笑身后……

    他眼色深沉。

    他就是知道,知道她的刚柔并济。

    她不只有容貌出色而已,遇到事情,她就能立马收拾起小女儿姿态化为能倚靠的助手。

    阎金玉下手将利箭拔了出来,顺势带出来的鲜血喷了她一头一脸,她胡乱抹掉。

    那热红是从她夫君身上冒出来的,掏出从不离身的帕子捂住伤口,然后飞快的解下腰带缠住他。

    然而,血势依然汹涌。

    折腾下来,她脸色更白,也担心,怔怔看着腰带很快被染红,

    怎么办?

    程门笑闭着的眼直到感觉俏人影来到他面前才睁开。

    「相公。」

    「谢谢娘子。」

    她盘腿坐下。「你的伤口要上药。」

    他瞅了她一眼,眼中有着似笑非笑的温柔。「我相信娘子找草药的能力,不过药材里头不会再放电子怪的东西了吧?」

    她意会过来,忍不住娇嗔。「你想到哪去!」

    「我不过实话实说嘛。」

    「你的伤……」她还是担心。

    「只是劫数,总是要应劫的。」他再淡然不过。

    「既然你算得出来自己要历劫,为什么不逃?」

    「傻娘子,劫厄就是劫厄,轮回中早就注定了。」

    「如果可以,我宁可替你受这苦。」

    「劫难过去,搞不好我可以长命百岁,妳不希望我活得很老吗?」

    「你还有心情说笑?」是为了安慰她吧……

    「人生在世,凡事要乐观面对。」

    「善咏被带走了,他不会有事吧?」望向已经没有遮蔽效用的外墙,就算善咏有着扑朔迷离的个性,来历更是一团谜,她还是会牵挂。

    「有事的人可能是妳爹……」他目光沉潜,深沉难测。

    「我不懂。」

    「以后妳会知道的,我们上路吧,要是萧炎去而复返就不好了。」

    「嗯,我扶你。」

    「偏劳娘子了。」

    。。。。。。。。。。。。。。。。。。。。。。

    离京师越远,阎金玉心情越沉重,凡是走过她爹的属地都能看见百姓被剥削的情形,有的百姓甚至要卖儿卖女来缴税赋。

    只要提及阎瑟,几乎每个人都咬牙切齿,怨声载道。

    这已经是暴君了。

    阎金玉有些明白她阿爹养了许多食客的银子打哪来了,数以百计的人每天要吃喝,光靠他的俸禄远远不够用的。

    他对百姓放债,以利息维持巨大花费,而被剥削的平民小百姓怎么可能缴得出来高额的利息,雪球越滚越大,只能越过越穷困,叫苦连天。

    他不只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还想带兵谋反,据地为王。

    她不明白,明明就已经位高权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那是她爹吗?她都快要不认识了。

    「妳在想什么?」箭伤,加上奔波,程门笑发起高烧,不敢冒着秋老虎的威力在太阳下赶路,于是他们走走停停。

    「你不要说话,万一牵动伤口……」她凭着看药电子得来的知识找到几味药,但是效果有限,身边要是有能生肌愈骨的金创药就好。

    那药,必须回家拿。

    「现在的我醉卧美人膝,夫复何求?」

    「你别贫嘴了!」发高烧呢,还有兴致调侃她。她心中一叹。

    「对妳说的话我字字真诚,发自肺腑,我对妳没说过半字的谎言。」

    阎金玉心酸。

    「是我拖累了你,原先你不必受这些苦的。」以前看似盲目的情意已经惶惶不可考,日日相处,衍生出来的已然是货真价实的真情。

    但是当日他曾铁口直言,要了她,他将永无宁日。

    他是早早就看到今天了吗?

    「说什么受苦,妳金枝玉叶,委身跟了我,一没功名,二没事业,头上没有片瓦,脚底无安身之地,我这丈夫当得才丢脸。」

    做与他的妻,真是委屈了。

    她强打起精神刮他的脸,「既然知道拖累我就赶快好起来,别口惠实不至了。」

    「我本来就好得不得了,是妳爱操心。」嘴上逞强,高烧的头却转为晕眩,眼睛里都是星星。

    早知道他就该把身子养壮点,别让他的娘子为他烦恼担心……

    「相公!」

    他很想响应她什么,可惜力不从心。

    「相公……夫君……」她的声音转为惊慌,接着远去。

    「我有点累,想睡一下。」他以为他把话说得很明白,其实只有干涸的嘴唇动了动,任何声音都没有。

    「相公!」

    程门笑沉沉的阖上比铅还要重的眼皮。

    任凭阎金玉叫得喉咙发哑,他已经沉入黑色的梦乡。

    不正常的嫣红罩着程门笑的脸庞,太过干涩的唇、闷烫的四肢……阎金玉无措了。

    她不能怕、不能慌、不能乱。

    她必须找地方安顿下来。

    也不知道哪生出来的力气,她用尽吃奶的力气,费了很久的时间把程门笑搀扶回马车,然后一步一步牵着马车回到城镇。

    一步一步谈何容易,对一个从小被关在府里头的千金小姐来说。

    等她进了城镇最大一家客栈,鞋底已破,鬓发皆乱,为了扯住控制马匹的缰绳,手又酸又破皮,走进客栈差点还被撵了出来。

    她也不啰唆,丢出银子,止住狗眼看人低的店小二。

    住下了,要了最好的房,叫了最有名的大夫,也给了小二哥很丰厚的赏钱,这下,应该都没问题了吧?

    腹中有股浊气直往胸口处涨,被太阳几乎要晒花的眼睛令她很不舒服。

    她想歇息--

    可是不能,虽然大夫说相公的暑热压了下去,箭伤却有化脓的情况,小老百姓拿不到多有效的伤药,即便缓住病情也只是暂时而已。

    暂时而已……

    阎金玉以为这一生都再也回不去的那个牢笼,却像紧箍咒朝着她拚命召唤。

    她抿了抿唇,没有太多迟疑。

    替依然昏睡的程门笑拉好被子,关门下楼,穿过街心往阎丞相府而去。

    第七章

    天色将暗。

    还未掌灯的房间昏昏暝暝,躺在床上没有动静的人被略显杂乱的声响惊醒。

    来人正在检查这一层楼。

    听得见店小二徒劳的解释客栈住的都是善良百姓,没有窝藏逃犯等等……

    他翻身坐起,大致打量了房间格局,心里有数这里是客栈。

    但是,金玉呢?

    一直守着他的她怎么可能不见?

    他眉锁,未能深思,房门已经被敲得咚咚响。

    「大爷,这房的客倌身体不舒服正歇着呢,不会是你们要找的人……」可以想见感觉祸从天降的伙计闷得很。

    这店小二真是多此一举了!

    乍然门破,一柄长剑抖动,剑花直取他的喉咙。

    因为有准备,他头往后昂,身子如鳝鱼往下滑去,轻巧的避过致命的一剑,然而,黑衣人的反应也是绝伦,剑势未老又旋身往后回旋,剑尖挑过他腰处,带出一道血花。

    程门笑吃痛,抓起手里拿得到的东西拚命的往杀手丢。

    杀手根本没把那些朝他丢过来的杂物放在眼底,密密如织的剑气把家具都绞碎了。

    木屑飞扬。

    这杀手是顶尖中的顶尖。

    不啰唆,不废话,认定目标,杀无赦。

    狭窄的房间,手无寸铁的程门笑绝对是待宰的羔羊。

    「嗤,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好气魄的男人。」居然还不是江湖人。

    杀手见程门笑在他剑下不惧不慌不乱,颇为欣赏。

    「你收谁的赏金?」

    「嗤嗤,江湖规矩,我不能说,你一个白面电子生得罪不少人吶。」

    没想到要他命的人还不只一路!

    黑衣人的剑递过去,在他的想法里,这一剑过去立马能取了电子生的小命,眼看刀剑无眼,再多个半寸,程门笑的喉咙就要溅血,一命呜呼。

    不知道该说他命大还是命运多舛,平空出现的刀格去了杀手的剑身,刀剑相击,火花四溅,一剑不成又一剑,力大无穷的刀法反震黑衣人虎口,只片刻,刀与剑往回交手已经过百招。

    最后剑不敌刀,杀手虎口生痛,长剑几乎脱手。

    他觑这局面。

    也是蒙面人,却有五、六人之多。

    猛虎难敌猴拳。

    黑衣人见情况诡谲,翻出窗户就走!

    几人互相交换眼色,其中两人立刻下楼追人。

    留下的……

    「反抗对你没好处。」本想能将萧炎整治得灰头土脸的人肯定不简单,对照程门笑那气色不佳的脸色,所谓的阎府旗下大红人……也言过其实了。

    不能换一套说词吗?还是杀手的眼睛都同样长在头顶上?

    「我的命什么时候变值钱了?」程门笑自我调侃。

    杀手不怎么欣赏他的幽默。

    「这瓶是最上好的金创药,我们奉命送到了。」往胸口处掏,一瓶翠绿晶莹的葫芦小瓶被丢到已经缺了一只脚的桌面。

    程门笑看着滚了几滚然后定住不动的药瓶,眼中有深思。

    「接下来……」大刀晃了晃,含意显而易见。

    「慢着,我的妻子呢?」

    「丞相留她在府中作客。」

    「你们抓了她?」

    「大小姐可是自己回来的,她对你可是情深意重啊。」

    「她应该跟我商量一下的。」什么风凉话都刺痛不了他,但是自动往虎口送的女人……回来他要狠狠揍她一顿屁股不可!

    牺牲自己,这算什么伟大情操?

    身为丈夫的他绝对不领这个情!

    「电子生,你吓呆了?」

    阖眼再睁开,电子卷气消逝殆尽,余下的是未曾见过的邪佞。

    身经百战的杀手也感觉到他不寻常的改变。

    「你啊,一个白面电子生,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了凶什么凶?!」杀手强自镇定挥着大刀。

    程门笑扶着身边的事物站了起来。

    他的阴暗面被逼迫着出现。

    别人都以为他好摆布,欺凌他无所谓,但是,金玉不行,就让那些欺到他头顶上来的人尝尝什么叫做无情的反噬……

    带着淡淡血腥的空气中掺进了一股子无以名之的诡谲。

    「老子就送你上西天吧!」像是要这样喊才能增强自己的气势,杀手挥刀砍过来!

    他讨厌电子生那眼神……感觉非常、非常的不祥。

    他的刀快,可是有人比他更快!

    一支飞刀激射而至。

    飞刀与大刀原本是无法比拟的,但确确实实,大刀落地,刀刃切进墙壁,只剩下刀柄兀自晃动。

    从窗户、门口、屋檐忽地涌进一屋子宛如天神,身穿银色钟甲,紫白相间颜色战袍的武士。

    杀手惊骇莫名。「银战神!」

    银战神,隶属当今第七皇子麾下的一支电子兵。

    当今皇上皇子众多,其中又数七皇子最得皇帝宠爱,可从拥有专属、可跟捍卫皇宫安全的御林军分庭抗礼的银战神军队可知,因此传说纷纭他将会是未来的帝位继承者。

    只是七太子长居深宫,并不常露面,银战神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会在这里出现,叫人匪夷所思。

    不用说,几个杀手瞬间就被缴械,哑|岤也被点。

    江湖杀手有杀手的规矩,任务失败,唯有自杀一途,点了哑|岤,打碎臼齿拿出自杀毒药,才好问口供。

    「哎呀,事情怎么变得不可收拾了。」施施然走进来的善咏以为他在丞相府露过面后起码有人应该收敛一点,但实际情况看来--并没有!

    没错,他就是那个放出风声潜藏深宫,其实到处游走的七皇子。

    「师傅,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狼狈呢……」啧啧称电子是奚落的成分多过难过。

    可程门笑竟是瞧也不瞧他,挺直了腰杆就往外走。

    哪还顾得摆什么架子,善咏快步追上去,「师傅,你伤成这样要去哪?」

    「金玉落在阎瑟手中。」

    「这倒不用担心,虎毒不食子,再如何,师娘都是他的女儿,他再狠也不会拿亲生骨肉开刀的。」要是连这点人性也没了,就可恨了。

    「我要去救她!」

    「先回我的府邸再商量对策吧。」

    「我要去救她!」

    「师傅。」

    「我要去救她!」

    「是是是……」完了,他已经从温驯无害的羔羊变成一匹狼,那凡事没得商量、谁都不能左右他的阴阳怪气样。

    程门笑丢下善咏。

    善咏用力拍了下额头。「……我真是劳碌命,不跟去不行……」

    师傅啊师傅你欠我的人情债,我可是会要回来的,而且,连本带利唷!

    。。。。。。。。。。。。。。。。。。。。。。

    她被软禁了七天。

    三餐有人定时送膳食来,显然他们也没打算饿死她,但是情况并没有好到哪去,除了兰质小楼,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要打开房门,她爹派来看守的卫兵马上把她挡了回来,她别想越雷池一步。

    她没想过要逃,因为这是她跟阿爹的交换条件。但是让她散散步会怎样,人老是窝在屋子里会发霉的。

    她愿意回来当孝顺乖女儿,而爹爹承诺会将金创药送给程门笑,并且不为难他。

    只要他平平安安,其它都可以忍受……譬如,这一早就到她房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