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亦如花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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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大厅里,有几个人或坐或站着。一号急诊室、二号急诊室门头上的红色“急救”二字都在不停地闪。

    徐亚莉急急忙忙跑进来,跑到护士台就问:“护士,护士,刚才送来的人怎么样?”

    护士头都不抬,说:“送来的人多了。叫什么?”

    徐亚莉喘着气:“叫,叫李建民。”

    旁边的一个男医生说:“你是他家属?送进急救室了。”举起一张纸:“赶快签字吧。”

    徐亚莉接过那张纸,按在台子上,手却抖着,又问:“谁送来的?谁送来的?”

    护士抬起头,瞅了瞅大厅里的人,然后摆了一下头,说:“那边那个女的。”

    徐亚莉回头,看见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头时尚的卷发,皮肤白皙,但脸上明显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徐亚莉抖抖地写完自己的名字,字扭着,有些难看。扔下笔,徐亚莉直往女人跟前走。

    看着徐亚莉盯着自己往自己跟前走,女人站起身,等徐亚莉走到面前时,伸出手,把李建民的手机递给徐亚莉。

    徐亚莉接过手机,抬起头,盯着那个女人,问:“你送他来的?你打的电话?”

    女人的眼睛躲闪着,说:“是的,他的手机里有个号码,名字是‘老婆’,我想,应该是你的。”

    徐亚莉的肚子里有很多疑问要问,没等张口,柳青和杨毅,何雯都到了,几个人也都是三步并作两步,很紧张的神色:“亚莉,亚莉,怎么样?”

    徐亚莉拉着柳青的手,嘴唇都哆嗦了:“青子,小雯!”

    柳青拍拍徐亚莉的肩膀,说:“好了,好了,别着急。”

    何雯问:“怎么回事。”

    徐亚莉的哭腔已经出来了:“我也不知道。”

    何雯说:“王伟山已经打电话请了医院的一个副院长过来参加抢救了,你不要着急。”

    穿黑色风衣的女人转身要悄悄走,徐亚莉看见了,拨开身边的人,几乎是扑到了女人面前:“你不能走!你得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女人看着徐亚莉,有些怯怯地说:“你,你想干什么?”

    柳青几个人也围了过来。何雯的经验使她立刻上下打量这个女人。虽然女人的风衣也足够长,何雯却也看到了女人脚上虽然穿着皮鞋,但是风衣下面却露出一截睡裤来。

    徐亚莉厉声问:“你是谁?”

    女人犹豫了一下,说:“我是他同事。”

    徐亚莉又问:“同事?”

    突然想起,这张脸,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一两次的,好像是李建民的同事。

    徐亚莉又追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是你送他来的?你从哪里送他来的?”

    看着周围几个人虎视眈眈的眼神,女人显然是慌了,说话又开始结巴了:“我们,我们吃饭,老李醉了。我顺路,送他回家。可是……”

    女人也开始哭了:“可是,他突然大口大口地吐血。我,我……”

    徐亚莉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突然情绪失控,上前一把揪住了那女人的衣襟,嘶声恨恨地接连问:“还有呢,还有呢,怎么会突然吐血了?怎么会突然吐血了?啊?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楼道里的其他人都循声往这边看。

    柳青忙上前把两个人分开,一边拉徐亚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一边劝:“好了,好了。亚莉,冷静点,冷静点。”

    何雯却嗤着鼻子对着那个女人笑了笑,回头看看徐亚莉,转过脸来,压低声音说:“怎么,你们同事吃饭是穿睡衣睡裤的吗?或者你们根本就是在床上吃饭?”

    女人的脸依旧惨白,眼睛却是闪烁着,无处躲藏。

    徐亚莉从进来,情绪一直处于紧张激动状态,眼睛几乎一直就在卷发女人的脸上。现在,坐下了,体位低了,眼睛自然就看到了女人脚面上露出的那四五寸长的红色的睡裤,那红的底色上星星点点的米黄|色小花。她的嗓子就像被一个木塞子堵着,有气喘不上来的感觉,她伸手攥住了柳青的胳膊。

    柳青也看到了,并同时感觉到徐亚莉在颤抖。扭脸看了看那只攥得自己胳膊生疼的手,徐亚莉的手指甲因用力而发白。只好拍拍徐亚莉的腿,说:“亚莉,亚莉,先冷静下来。”

    徐亚莉使劲地吸了两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然后起身,走到护士台,对护士说:“我是家属,我要查李建民这个病人是从哪里接诊的。”

    护士看了看接诊记录,拿起来指给徐亚莉看。那是一处住宅地址。徐亚莉觉得一阵眩晕。转身又看着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眼光却像是刀子。

    柳青和何雯也都看到了接诊记录上的那行字。女人,睡裤,住宅,事情似乎已经明朗了。两个人四目相对,又看看脸上惨白的徐亚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了两个多小时,有医生从急诊室出来了。柳青等人忙迎上前去询问,被告知李建民已经做完手术,还没有清醒,在特护病房观察,家属暂时不能见。

    夜已经深了,杨毅困得只打哈欠。于是,何雯提议,都回家休息,第二天早晨再来。

    何雯先送徐亚莉回家。几个人上车后,都默默无语。柳青和何雯知道徐亚莉的脾气,这当头也不便再劝她。杨毅这会儿没了瞌睡,但是看几个女人都不说话,也闭了嘴装哑巴。

    徐亚莉依旧脸发白,嘴唇发青,坐在车的后座上,挺了腰。到了门口,柳青和何雯要送她上楼,可是她态度很坚决地拒绝了。

    第四十二章心有戚戚

    何雯于是就掉转车头,送柳青两口子回家。

    车还没有驶出小区,何雯突然又停下来了,担心地问:“青子,亚莉不会有事吧?”

    柳青自然知道何雯担心什么:徐亚莉的心气太高,自尊心太强。

    同时,依着自己对徐亚莉的了解,又很清楚地知道,何雯的担心是多余的。正是因为心气太高,自尊心太强,徐亚莉至少现在肯定是会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徐亚莉刚才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她是宁可背着人痛哭,也绝不会在人前,哪怕是二十年的闺蜜面前示弱的。于是说:“应该不会的。亚莉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她有一定的承受能力的。”

    于是,一路依旧无语。何雯似乎很专注地开车,柳青和杨毅靠着车窗,看一辆辆车灯光闪烁着从眼前滑过。

    徐亚莉打开家门,扔下包,靠到沙发上。茫然地盯着前面墙壁的某处。良久,才缓缓起身,眼光转处,看到了餐桌上盖着盖的碗。

    徐亚莉走过去,揭开碗上的盖。碗里是李建民给她熬好的中药。

    怔怔地盯着那碗药,徐亚莉竟然从药水里看到了那个一头时尚卷发,皮肤白皙的女人的脸。徐亚莉端起那个女人的脸,猛地砸了出去。随即一下坐到椅子上,眼泪缓缓地流了下来。

    李建民的背叛是徐亚莉万万没有想到的。她已经清楚地知道了在李建民和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徐亚莉一向非常自信,尤其是对李建民。从年轻时李建民追求自己时,徐亚莉就相信,李建民对她一定是一心一意的。那个时候,李建民的眼里可只有她徐亚莉一个人啊。结婚十八年了,李建民对她也一向是关心体贴忍让的。可是,当昨天晚上看到那个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时,看到那个女人黑色风衣下暧昧的酒红色睡裤时,徐亚莉的胃瞬间缩成了一团,疼痛使她几乎马上就要佝偻下腰去,但是她的自尊使她咬紧了牙,力挺了腰。

    徐亚莉感到被欺骗后的强烈的耻辱。李建民,这个男人,他竟然每天依旧体贴地给老婆做饭,体贴地给老婆熬药,然后,就像和老婆上床一样,和另一个女人上了床!在那张床上!在那张床上!徐亚莉浑身颤抖着,她甚至可以想象出,李建民在那张床上是如何“体贴”那个女人的。那是他们夫妻曾有过的,而且只能是他们夫妻之间才有的爱恋和缠绵啊!

    徐亚莉的胃又疼了,并且是翻江倒海地涌。她起身跑到卫生间,趴在水盆边,一阵猛呕。

    呕完了,心里略略好受了些,却觉得异常地疲乏,就捂着心口,窝到了床上。

    柳青和杨毅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小宇已经睡了,屋子里很安静。两个人捏手捏脚地进来,捏手捏脚地洗漱。

    上床之前,柳青照例轻轻地到儿子小宇的房间看了看。小宇的被子卷在一边,枕头窝在另一边,整个人在床上横了一个对角线。柳青的心里想:这孩子,睡觉永远都是斜三横四的,而且老是盖不严被子。稍稍挪了枕头,仔细给儿子盖好被子,柳青轻轻出了儿子的卧室。

    客厅里,柳青拨通了徐亚莉的电话,徐亚莉的声音虚弱疲惫。柳青宽慰徐亚莉:“亚莉,先好好睡一觉。没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啊。”

    放下电话,心里却想,这事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过去。

    回到自己的卧室,杨毅张着哈欠,但拿着一张报纸,还没睡。

    柳青躺上床,懒懒地,眼睛盯着天花板。

    杨毅放下报纸,伸手搂住柳青,眼睛半闭着:“睡吧。”

    柳青却没有睡意,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在柳青的意识里,几个女人的丈夫中,最安全的人,最让老婆放心的人,应该就是李建民。因为李建民留给柳青的印象总是话虽然少,但是稳重体贴,很有责任心。可是,今晚的事情,让柳青突然觉得,生活真的是充满了变数。

    耳边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扭头,杨毅已经睡着了。

    柳青轻轻挪开杨毅的胳膊,起身靠在床头,拿过床头柜上的台历,抽出笔,翻到三月十八日这一页,写了几个字:结婚纪念。

    徐亚莉在家里一会儿起来,一会儿躺下,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天亮时分,迷迷糊糊中,听见手机响,翻身起来到客厅拿出手机,是何雯。

    何雯的声音很柔和:“亚莉,你起来了?”

    徐亚莉已经清醒了,咳了一声,使自己保持正常的音量和语气,说:“是啊,我起来了。”

    何雯说:“老王请了中心医院的一位专家过来给李建民会诊,八点钟。你按时到医院吧。”

    放下电话,徐亚莉走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洗脸,把头发拢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徐亚莉脸色苍白,嘴唇没了血色。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对自己说:徐亚莉,别那么没出息!

    病房里,李建民已经醒了。

    从中心医院来的专家,由昨晚参加抢救的副院长和主治大夫陪着,听着主治大夫的介绍:“患者昨晚接诊后,大量吐血,心率增快、血压下降,断定急性失血。进急诊室时,已出现休克。采取了手术及输血补液急救。是严重的急性胃出血。”

    听完介绍,又仔细地看了李建民的抢救记录,专家和另外两个人低语了一会儿,对何雯说:“送来的还是比较及时的。病人现在不能动,要静养,以防再次出血。药物需要略作调整。不用担心,胃出血还是比较好控制的,关键是治愈后的保养。这个嘛,以后再告诉你们。”

    何雯满面笑容:“太谢谢了。”然后陪着几个人出去了。

    徐亚莉站在李建民的床前。看着这个和自己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如今脸色青灰,头发耷拉在额前,显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态来,对这个男人怜惜的酸楚暂时压过了对这个男人的痛恨。徐亚莉走到床脚,叠起李建民的衣服,又走到床头整理桌面上的药瓶,但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何雯轻轻进来,看见李建民虽然不能动,但是眼睛却一直随着徐亚莉移动。而徐亚莉呢,始终看都不看床上的那个人。

    何雯轻咳了一声。徐亚莉回头,何雯招招手,又和李建民笑着点了点头,与徐亚莉一起走了出来。

    医院过道里,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何雯对徐亚莉说:“就是急性胃出血。手术已经做了,后面的治疗方案也已经定下来了,你不用担心了。”

    徐亚莉的眼睛并不看何雯,说“小雯,谢谢你。”

    何雯看着徐亚莉,心里也很难过。一夜没睡,胃疼,加上惊吓,激怒,徐亚莉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何雯只能说:“你和我,还用说这个!”

    第四十三章二次面对

    上午十点多,在办公室里,柳青接了何雯的电话,知道李建民已经清醒,知道徐亚莉刚刚上楼。于是放下手里的工作,到了徐亚莉办公室门前。可是敲门,又等了约一分钟,却没人开门。

    柳青拿出手机,拨通了,轻声但不容置疑地说:“亚莉,开门。”

    门开了,柳青走进去,关上门。

    徐亚莉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速溶咖啡。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柳青看见徐亚莉这个样子,知道徐亚莉已经平静下来了,也说明事情怎样处理,徐亚莉已经拿定了主意。

    柳青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下来,边喝水边和徐亚莉说话:“没有危险了?”

    徐亚莉微微咧了咧嘴,算是笑了:“没有了。”

    柳青就双手抱着水杯,打量着徐亚莉:“你怎么样?没事吧?”

    徐亚莉的右手不停地使劲捏着左手无名指,无名指已经发红了。说:“你都明白了?”

    柳青停顿了一下,说:“是的,我明白是怎么回事。”

    徐亚莉微张着嘴,有点喘不上来气的感觉,说:“我的脸是让他撕下来了。”

    柳青说:“是啊,这李建民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徐亚莉咬着腮帮子说:“我恨他,恨得我胃疼。”

    柳青说:“放到哪个女人身上会不恨?”想想自己不能火上浇油,又劝徐亚莉:“虽然是他伤了你,可是,你们将近二十年的夫妻了,不管怎样,他现在躺在病床上,说这些不太合适。先尽心护理,一切等他好了再说吧。”

    徐亚莉抿了抿嘴,叫了声:“青子。”又不说话了。

    柳青和徐亚莉多少年的关系了,她的心事柳青自然明白,说:“你不说,我和何雯也明白,这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你放心吧。”

    徐亚莉的脸上现出复杂的表情来。

    接下来的治疗,效果是比较明显的,因为李建民的气色和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徐亚莉坚持不请假,只要手头的工作忙完,她就往医院赶。

    李建民可以靠着枕头半坐着了。每当徐亚莉来,他的眼睛不是随着徐亚莉转,就是眼神空洞着,不知在想什么。他不说话,只有在徐亚莉问他的时候,才嗯一声。即使回答,也是一两个字。

    徐亚莉希望的就是这样,。即使他想说什么,徐亚莉也不会想听的。

    徐亚莉的表情明显缓和了,甚至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当她喂李建民吃饭或者喝汤的时候,当她扶李建民吃药的时候,当她用热毛巾给李建民擦脸擦手的时候,当她给李建民倒便盆的时候,她都做得很自然,就像他们夫妻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当然,每一次看着李建民,她都能从李建民的眼神中看到内疚和自责。每每这个时候,徐亚莉的眼光就轻轻地从李建民的脸上一滑而过,即使是内疚和自责,徐亚莉也都是漠视的。她心里认定,一个四十二岁的丈夫,一个结婚十八年的丈夫,一定是不会上错床的,这样的错误也是不能被原谅的,至少,她徐亚莉这个女人是不会原谅的。因此,内疚和自责,她不需要。

    大约一周后的一天。

    徐亚莉是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走进茶楼的,茶楼里很清静,卷发女人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徐亚莉在女人对面坐下来,直视着女人。

    女人的脸上没有了那天晚上在医院里时惊魂不定的神色了,眼光也不再躲闪,在徐亚莉看来,竟然是有些坦然地与她对视。

    徐亚莉经过这些天,已经冷静地想明白了。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俗话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就李建民和女人之间的事,首先是李建民出了问题。李建民如果没有上卷发女人床的心,任谁也无法将他绑了到她的床上的。因此,徐亚莉心中的痛恨主要针对的是李建民。

    可是,徐亚莉又是非常的不甘心,不能就这么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于是,徐亚莉约卷发女人面谈,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谈什么,想要知道什么。心里也知道,面谈只会让自己痛彻心腑和倍受屈辱,却是如飞蛾扑火般地急切地要去感受。

    现在,徐亚莉面对女人有些坦然地眼神,对这个女人的恨意突然从肚子里直冲到嗓子眼。

    徐亚莉鄙夷地说:“这世道真是大变了,啊?女人竟然不知道羞耻了!”

    女人的脸涨红了,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了桌上,不说话。

    徐亚莉微笑了,说:“为什么不说话?我今天就是来骂你的,怎么样?你——,就是个不要脸的表子。”

    女人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说:“骂完了?”转身往外走。

    徐亚莉冷笑了一声,看都不看女人,等女人走出步后,才慢悠悠地说:“走吧,今天走了,明天我上你们单位去找你。”

    女人站住了,然后猛地回头,走了回来,坐下,说:“骂吧,你还有什么,尽管骂。”

    徐亚莉依旧慢慢悠悠地说:“我是想好好骂骂你,甚至想撕了你的脸。可是,想想你们做的龌龊事,骂你,我都觉得脏了我的嘴。”

    女人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徐亚莉突然歇斯底里了,她的脸有些扭曲着,往前伸着,咬着牙,话语从牙缝里往外挤:“我想怎么样?我想怎么样?应该是你想怎么样!你还敢跟我呲牙!你们把我的脸撕了下来,信不信我到你们单位把你们的脸也撕下来!”

    女人顿时无语了。

    徐亚莉说完,往外使劲靠了身子,喘了口气,看着对面的女人不说话了,又逼问:“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女人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徐亚莉说:“别在我面前流你的猫尿!我不是来看你哭的。”努力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的颤抖,觉得有些话问出来连自己都恶心,但还是要问:“说,你们多长时间了?在一起几次了?”

    女人擦擦眼泪,避开这个话题,低声说:“我求求你,千万别让我们单位的人知道。”

    徐亚莉的眼睛都要冒火了,说:“你们做事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别人会知道?怎么,你们要脸,别人不要脸的啊?”

    女人说:“我们单位的人要是知道了,我老公也就知道了。”

    徐亚莉冷酷地说:“我知道了,你老公为什么不能知道?你老公知道了,这件事才算公平!”

    女人的绝望感从心底里升起,但仍然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怎么样都行。只是,我求求你,别让我们单位的人知道。”

    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放到徐亚莉面前,说:“老李的医疗费我出。”

    徐亚莉听着女人说话,看着女人把那叠钱放在自己面前,脸涨红了。拿起那叠钱,劈头就甩到了女人的脸上,一字一字地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值这么多?”

    钱在女人脸上翻了一个身,躺到了桌上。

    女人咬咬牙,低声说:“我老公是我们单位驻外的。他在外边已经有女人了,一直在找借口和我离婚。如果他知道了,不但会和我离婚,而且会带走我女儿的。我女儿才六岁。”

    看着徐亚莉鄙夷的神色,女人接着说:“我忍着,是为了我的女儿,我女儿是我的命根子,没有女儿,我活不下去。所以,求求你。我,我和李建民就只有这一次,真的。求求你,别让我们单位的人知道。”

    女人哭泣着,说不出话来。

    徐亚莉突然觉得,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待罪之人变得可怜兮兮的了,反倒是自己好像太有点咄咄逼人了。

    徐亚莉的脸上依然是冷漠加鄙夷的神色,胸腔里却好像有一副尖利的牙在一下一下地撕咬着自己的心。看着女人那泪眼婆娑的样子,徐亚莉有扑到她身上的冲动。她一言不发,起身,拿起桌上水杯,劈头泼到了女人的脸上,扔下杯子,不理会旁边女服务员的惊愕,转身就走。

    第四十四章去意已决

    李建民出院了。

    何雯和柳青陪着徐亚莉把李建民接了回来。进了门,放下东西。徐亚莉淡淡地请两个人坐。

    徐亚莉的装束依旧是一身干练的套装,脸上也依旧是干净严肃的神色。但是,眼神却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柳青看看何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告辞。徐亚莉依旧淡淡地客气,但是没有送她们俩出来。

    车子一直驶入车流中,何雯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亚莉,不知道心里想什么。”

    柳青说:“以亚莉的性格,恐怕心里早就想好了。”

    何雯扭头看看柳青:“你认为她会怎么样?亚莉的自尊心虽然强,可是,李建民这事,再怎么说,她也会咽到肚子里,不会闹出来伤自己脸的。”

    柳青说:“只怕亚莉的自尊心太强,这事她咽不下去。”

    何雯说:“这种事情,既然已经遇上了,就只能理智地处理。你俩在一起的时间多,有空多劝劝她吧。”

    李建民在沙发上坐下来,抬眼四处望望。十多天了,重新回到家,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屋子里还是他那天离开家时那样的整齐,只是家具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好像徐亚莉这段时间就没有在这屋子里住过。

    徐亚莉在李建民的斜对面坐下,靠着沙发背,却不看李建民,眼睛越过玻璃窗,停在遥远的某处。

    两个人都沉默着。好一会,李建民的眼睛在徐亚莉的身上闪烁着,底气明显不足地说:“亚莉,对不起。”

    徐亚莉如雕像般不动,冷着脸,闭紧了嘴,不说话。

    李建民将眼睛从徐亚莉的身上转到地上,又游移到自己的鞋尖上,缓缓但低声说:“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没有听到徐亚莉的声音,李建民停下来,又沉默了一会,抬起头,徐亚莉依旧是刚才的姿势。李建民这会儿是央求的口气了:“亚莉,你别不说话。好吗?”

    徐亚莉这才转过头,定定地看了李建民数秒。李建民从来没有看见过徐亚莉用那样一种目光看自己。

    徐亚莉起身走进了卧室。

    李建民呆呆地坐着。徐亚莉在他住院期间的表现,让他颇受煎熬。有时候,看见徐亚莉冰冷的脸,李建民知道徐亚莉的心中正痛恨着他,觉得她无论如何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可有时候,看见徐亚莉忙碌细心地照料自己,李建民又会觉得徐亚莉心里已经是要原谅自己了。现在,看到徐亚莉的目光,李建民的心不再忽上忽下,而是瞬间结冰,并且一沉到底了。那是既空洞又冷漠的目光。同时,李建民透过空洞和冷漠,在徐亚莉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徐亚莉从卧室里走出来,将两张纸放到李建民面前的桌上,冷冷并且简短地说:

    “签字吧。”

    对于徐亚莉提出和自己离婚,李建民早就想到了。在医院里,一清醒过来,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他和徐亚莉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徐亚莉怎么想,会怎么处理,以他对徐亚莉的了解,他都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可是当徐亚莉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坚决地让他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却抖着,不愿意拿起那只笔。

    第一次和女同事单独吃饭,那是徐亚莉开会不回来吃晚饭,李建民一个人在饭馆吃饭时偶然遇上的。既是同事,两个人就很熟络地一块儿吃,两个人的话也就比在办公室里多了些,那顿饭吃的时间也就长了些。之后,李建民的心里就对类似的偶遇多了一份想念和期盼。那饭桌上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孤独寂寞的人,需要别人来充当倾听者,而充当倾听者也让自己这个孤独寂寞的人感到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李建民回到家,看到徐亚莉,看到女儿的照片,心里也责备过自己,可是又按捺不住内心里的某种麻醉的需要。于是,几次“偶遇”后,女同事就主动约了他一块吃。被女人约,出于礼貌也应该回约一次的吧。于是,就有了那次“最后的晚餐”,就有了饭后女人家里把酒畅饮的漫聊,就有了没有烂醉却抛却理智的缠绵。

    李建民心中是万分的懊悔。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和徐亚莉离婚,从来没有想到要抛弃这个家。看到徐亚莉决绝的眼神,他坐着没有动,可他的心里早给徐亚莉跪下了。

    看着李建民没有动弹,徐亚莉再次冷冷且简短地说:“签吧。”

    李建民看着徐亚莉:“亚莉,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你相信我。”

    徐亚莉挪开眼睛,不理他。

    李建民又一次恳求:“我知道我错了。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说:“亚莉,只要不离婚,你要怎样都行。”

    徐亚莉斩钉截铁地说:“我只要离婚!”

    李建民第一次流泪了。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手捂在脸上,说不出话来了。

    柳青接到电话,匆匆从办公楼里出来。出了报社大门,看见李建民在不远处的转弯处站着。

    柳青走过去,看见李建民脸色又青灰青灰的,吓了一跳:“怎么,你是不是又不舒服?”

    李建民苦笑了笑,说:“没有。柳青,我叫你来,是想请你们几个帮个忙。”

    柳青心里就明白了,说:“是不是让我们帮忙劝劝亚莉啊?怎么,亚莉和你憋着呐?”

    李建民说:“亚莉,要和我离婚。”声音低到快没有:“我想请你们几个劝亚莉,只要不离婚,亚莉要怎么样都行。”

    柳青看看这个一下子老了很多的男人,同情地说:“让我们帮忙劝劝亚莉,是可以的。只是——”柳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李建民尴尬地咧了咧嘴。

    柳青叹了口气:“你怎么会那么糊涂。你又不是不知道亚莉的脾气,她那个人一向是心高气傲的,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会容忍。”

    李建民一向嘴拙,只会说:“是我错了。请你们帮帮忙,劝劝亚莉。只要不离婚,她要怎么样都行。”

    柳青沉吟了一下,说:“行啊,我们可以劝劝亚莉。只是,这样的事情,错在你,你得把自己的态度表明了,我们才好说话啊。”

    李建民紧锁眉头,说:“你告诉亚莉,我错了,再也不会错了。我只是有时候太孤独。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亚莉离婚,我也不愿意和她离婚。”

    “老李,这样的话,我们听了是白听,你得主动说给亚莉听。”

    柳青停顿了一下,说:“亚莉现在还在气头上,即使她不愿意听,你也得说给他听。也别想着说个一两次,两三次,亚莉的气就消了。你的老婆,你最了解。我们这边,也尽力帮你劝劝吧。我们也是不希望看到你们的生活彻底毁了。”

    李建民只会说:“是的,是的。”

    第四十五章不可原谅

    徐亚莉本打算不回家,今夜睡办公室的。可是还没有下班,柳青和何雯就找到办公室来了,说要一块儿坐坐。徐亚莉何尝不知道两个人的心思。并且自己也想找人说说话。于是,三个人就到了常去的咖啡厅。

    何雯端详着徐亚莉的脸,说:“李建民出院了,你也不是很忙了,有空去做做脸吧。看看你,最近憔悴的样子。”

    徐亚莉漫不经心地用小勺在咖啡杯里搅动,嘴里敷衍着:“好啊,有空去吧。”

    柳青喝了一口咖啡,故意说:“李建民的胃,需要好好保养。你注意着点,别让他吃不合适的东西。”

    徐亚莉垂下眼睛,继续用小勺在咖啡杯里搅动,柳青的话,她装作没有听见。

    何雯碰碰徐亚莉的胳膊:“怎么,一说起李建民,就和我们装哑巴!”

    徐亚莉放下小勺,抬起头:“你们两个,是喝咖啡,还是说李建民?”

    柳青和何雯相视一笑,对徐亚莉说:“不许生气!今天,喝咖啡,也说李建民。”

    徐亚莉无奈地说:“你们两个,让我好好喝杯咖啡吧。李建民这个人,以后,他怎样或不怎样,都不关我的事。”

    柳青不笑了,很认真地对徐亚莉说:“亚莉,你什么意思?怎么会不关你的事?”

    徐亚莉淡淡地说:“离婚啊。离了婚,他怎样或不怎样,当然就不关我的事了。”抬眼看看柳青和何雯:“你们说,现在我还能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吗”

    何雯笑了:“折腾折腾李建民也是应该的。让他知道,我们亚莉也是只老虎,而且是个母的。哎,只是,别过头了。”

    徐亚莉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枉我们二十年的交情了。我像折腾他的样子吗?我是在说正经的。”

    柳青看了看何雯,然后,直视着徐亚莉的眼睛,说:“亚莉,离婚这件事,不是不可以,毕竟是他对不起你。可是,你要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徐亚莉很平静地,好像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这事根本就不需要再考虑。”

    柳青接着劝:“亚莉,你我都是奔四十的人了,应该理智地面对生活。我们不是二三十岁的时候了,还有很多选择的机会,还有许多美好的时光,可以重新再来。这个年龄离婚,一定要慎重。你可以哭,你可以闹,甚至可以像年轻人一样,撒泼,歇斯底里。可是,这个年龄离婚,真的要慎重。”

    何雯说:“是啊,离婚可是不能随便的,我是深有体会。再婚太难。”

    徐亚莉冷笑:“我干嘛要再婚啊?二十年的夫妻感情都禁不住外面的诱惑,还能相信那半路的夫妻感情啊!”

    柳青说:“还是别轻易地做决定,仔细地考虑考虑。你们有二十年的感情,你以为放弃这二十年的感情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再说,也不仅仅是你们的感情,女儿,双方的父母,他们都要经受你们离婚的痛苦。”

    徐亚莉说:“他和那个女人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把我们夫妻二十年的感情很容易地放弃了,我干嘛还要抱着不放?女儿?晓晓是大人了,应该能理解的。”

    何雯也叹气:“亚莉啊,女人有时候不能太自尊。该委屈的时候还得委屈。像这种事,也就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文人才觉得惊奇,外面可是比较常见的。现在你还算是年轻,等到老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怎么办?”

    徐亚莉伤感地说:“现在,我剩下的,只有自尊了。如果连自尊都舍弃,委曲求全地和他一起生活,那才是煎熬呢!”

    柳青叹气:“如果女人都像你这么想得开,这么容易打发,就没有怨妇了。”

    想起李建民青灰青灰的脸,那恳求的眼神,还得劝:“不管怎么说,我劝你给自己和李建民多点时间,冷静地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在男人里,李建民是属于老实本分的了。他并不是个风流浪漫的人,更不是个风流加下流的处处拈花惹草的人。他只是一时糊涂,做了一次错事。别因为一次错误,就不肯原谅人家,那样,不是将他越推越远了嘛。”

    徐亚莉说:“谁都会犯错误,可是,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被原谅的。李建民的错误,是不能原谅的。”

    何雯说:“亚莉,我说几句,你别生气。”

    徐亚莉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何雯,算是默许。

    何雯说:“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觉得,这男人会劈腿,有时候不单单是男人的问题。你啊,花在工作上的时间和精力太多,对李建民的关心太少。晓晓不在家,你要是多和李建民腻歪腻歪,他会跑到别的女人的床上?所以,自己也好好反省反省吧。”

    徐亚莉冷下一张脸,说:“我承认我对他的关心体贴不够。可是,再怎么着,这也不能成为他跑到别的女人床上的理由吧。哎——你们两个人,站错队了吧,向着谁啊。”

    何雯好笑:“我们谁也不向着谁。我们是给你讲明白道理。你怎么搞的,我们讲了半天,你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啊!”

    柳青也笑了:“亚莉,小雯说的是对的。其实,这男人,个个都是纸老虎,外强中干,时时都要女人关心和爱护的。李建民的事,你也有错。你就别再硬撑着了,回去好好和李建民谈谈。听听他怎么忏悔。别一棍子把人家打到万劫不复的地狱,不给人家活路。”

    徐亚莉冷笑着说:“我哪是不给他活路啊。刚好相反,我离婚,才是给他一条活路呢。”

    柳青无奈了,对何雯说:“瞧瞧,还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又对徐亚莉说:“我们劝你,都是为了你好。这女人到了四十岁啊,婚姻再不幸福,再不温暖,也不能轻易放弃。”

    徐亚莉的咖啡早就凉了,可是她还在用小勺在咖啡杯里不停地搅动。

    柳青和何雯的努力白费了,徐亚莉和李建民还是离婚了。

    李建民退让的很彻底:负担女儿晓晓大学期间的一半费用,家中一切都留给徐亚莉,只带自己的衣物和日用品。

    当李建民提着一个提包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安顿徐亚莉:“记住按时按点吃饭,胃药在床头柜里,不舒服一定要吃。”

    徐亚莉面无表情。

    李建民刚走出门外,门就“呯”的一声在身后关上了。李建民在门口,心里是又苦又涩又痛,呆呆地站了十几分钟,才拖着脚步慢慢下楼,到老妈家里去了。

    第四十六章冷冷清清

    报社的重组来的很快,运作也是雷厉风行。周一早晨召开全体员工动员大会,宣布重组领导小组名单,明确重组指导思想,公布重组方案。周三下午,重组就已经具体进行到各个采编室了。

    柳青等人坐在会议室开会。会议由徐亚莉副主编主持。

    徐亚莉很官腔地重申了报社有关重组的指导思想,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