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弃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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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我到了你们小姐的身体里,是因为她也想离开吧。”

    钱眼少见地严峻地说:“如果灵魂永存,那么人就真的不是只活一辈子了。”

    我点头说:“是的,我们的灵魂既然能超越躯体存在于尘世之外,那么到这世间来肯定有道理。既然有道理,那就不会只来一次吧。”说完,我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谢审言在全身心地听着我说话。我看向他的方向,他的身影在黑暗里,朦胧不清。

    钱眼说:“照你这么说,我们真的是没事找事,有好好的灵魂,为何要到世间?难道你相信佛教?我们来就是为了受苦?那也太小看了我们,我就觉得活得挺好。”

    我笑起来说:“钱眼,你刚才的话是得道的真谛。生命本该是充满喜悦的事情!我不相信我们来是为受苦,我相信一切都有目的!”

    我忽然心中一片光亮,思绪飞扬如瓢泼大雨。我急促地说:“假设,就是假设,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天人,可以在天堂自由快乐地永在。可我们要励练我们的灵魂,想知道在困境中我们是不是像我们想得那么坚强。天堂里没有苦难和忧伤,所以我们要来这世间走一趟。那些大慈大悲的灵魂,给自己选择了深重艰辛的苦难,那些轻松随意的灵魂给自己选择了平淡容易的生活。可每个人都会有一番劫难,有的是死里逃生的经历,有的是一些总也理不清的问题,这是一定的,谁也躲不过去!因为越是过不去的坎儿,越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谢审言轻咳起来,我完全肯定他在聆听着我的每一个字,他在等待我讲下去。

    钱眼兴奋地说:“照你这样说,我们的苦难就不是别人给的了,就是我们允许的了”

    杏花说:“那难道就没有恶人了吗?”

    我闭了眼睛:“有恶人,我们来之前就知道他们,他们不是从天上来的,他们就是这尘世中的黑暗。可我们让命运把自己交到了他们手里。不是为了让他们得意,是为了完成我们的劫数啊!我们过了这劫数,就是赢了,好好活下去,自有后福。我们没逃开,就回到了天上,一样是完成了我们应劫的目的。这就是死亦何忧啊。恶人不是我们的主宰,而是我们灵魂升华的工具。”谢审言压着声音咳嗽。

    钱眼猛一击掌说:“知音哪!我就不信人生是为了受苦!我就不信苦难没有尽头!我小的时候是乞丐,有时候有人不给钱,还给我一脚。我爹告诉我,一个人有福有难,那人的一脚让我有少了些难,后面就等着享那一脚对应的福份吧。这就是你说的劫啊,人人都有,没的跑,应了劫就剩福分了。所以人们踢了我,我还谢谢他们。”

    我哈哈笑着说:“也算是把我的理论庸俗化了。”

    杏花啐道:“钱眼你就瞎掰!你才受了多少苦,你今天可就该享这么大的福?!”

    钱眼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有了那么多钱,我还要日夜操劳地去讨价收帐!我不敢只享福,怕我的福分没那么深重。我除了被踢了几脚,被饿了几次之外,没经历过什么大苦大难。可我白手起家,银子花花地来。我都害怕啊。我爹现在天天说他享福享大发了,大概活不长了,他老想着该出去讨讨饭。我就常苦着点自己,这就能压住我的那些银子!”他突然嘿嘿笑着说:“不过我可以娶一位受了很多苦的娘子,她命里该有大的福分,就能帮我压住我的财富了。”

    我笑着说:“也许你攒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给这位受了这么多苦的娘子,她才是你有福的原因,你折腾了这么多年,还蒙在鼓里。”

    钱眼哦了声,若有所思地不说话了。

    杏花气道:“小姐!你不要我了吗?!”

    我说:“当然要。但钱眼如果贿赂我,其心可嘉,我可以把你分点给他!”

    钱眼一连声地说:“我贿赂我贿赂!一两银子行不行?”

    杏花说:“我就值一两?!”

    钱眼隔着火盯着杏花低声说:“现在只是分享你,等你全过来了,钱都是你的。她是外人,你替我省点钱。”

    我笑出声:“钱眼,过河拆桥啊!她依然在我这里,我还是能整你的。”

    钱眼忙说:“知音知音,高抬贵手!二两行不行?”

    我坏笑着:“你慢慢地加,我不急。十年八年的,你总能加到我想要的价儿”

    钱眼垂头凝噎着说:“十年,八年,杏花娘子,我好苦啊”

    杏花大骂:“谁是你的娘子?!你这个大混蛋!”

    我笑得捂着肚子半趴在自己腿上,忽然感到谢审言也不是那么悲伤了。

    我们谈到后半夜才睡。第二天起来,我们三个人无精打采,在马上左右摇摆。李伯倒依然神采奕奕,一个劲儿说我们自找的。谢审言早就戴上了斗笠,我看不见他的脸。虽然他骑马时没有来回摆来摆去,但我知道他一直听着我们说话,肯定也没睡好。我们下午到了一处较大的城镇,我又让杏花叮嘱李伯去给谢审言配药,自己就一头扎在床上,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泄露

    次日起来,我和杏花都饿得手发抖,走出房间,到小店里的饭堂处,看见那三位已经在桌边坐着了。空的碗筷,看着是已吃完了早餐。我选了离谢审言最远的位子坐了,心里很别扭,杏花去吩咐食物了。

    钱眼看着我说:“你还活得下去吗?”

    我黯淡着摇头说:“一言难尽,有时我觉得我还是死了的好。”

    钱眼吓一跳似地说:“这么快乐的知音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叹口气说:“黑暗啊,消极啊,逆水行舟啊,情绪低落,我累了!”我在那边,不能说是个人见人爱,也算是个不招人讨厌的人。天天和大家说说笑笑的,哪里有过这样自惭形秽,无地自容的日子?我从没有觉得对不起谁,哪里有这样欠了人家的情,可根本没法还的事情?天天背着个羞愧的包袱,举步维艰

    钱眼点头说:“幸亏如此,不然我还真以为你是神仙了呢。”

    我闭眼不看他说:“我只听见幸灾乐祸,我怎么就听不见什么鼓励之类的东西呢。”

    钱眼笑着说:“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李伯突然打断说:“小姐,我已经按你的吩咐给谢公子配了丸药,可我们要在此等两天才行。”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李伯脸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但我就是觉得有阴谋诡计。我让杏花告诉他别提我,他偏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让我自己公开承认我对谢审言的关照。

    见我看着他,李伯又接着说:“我还带谢公子又去看了郎中,他说谢公子的咳嗽是寒凉入肺,肺中有异物,把东西咳出来,加上天气越来越暖和,会渐渐好的,小姐不要再担心了。”我想起谢审言是怎么得的咳嗽,心中难受,可同时又窘迫得不知道我的脸该往哪里放,呆在那里皱着眉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这话语里明摆着说我对谢审言存了偏心!我知道谢审言恨不能世上从没有我这个人,至少长成我这样的人,他避我尤不及,这么公开地提醒他我惦记了他只会平添他的烦恼。让他想起过去,更伤心我还无能为力去帮他。

    终于,我叹了口气,闭了嘴,轻点了下头,不再看李伯,转脸看着钱眼。

    钱眼正把手支在下巴上,仔细地看着我,我盯回去。

    钱眼问:“我竟看走眼了吗?”

    我闭了下眼:“钱眼,我早晚会离开的。”告诉谢审言我日后不会在他左右,他也许就不会那么伤心。我走了,也不用这么操心。

    钱眼眯缝了眼睛说:“干吗离开?我们这么高兴,你知道谁都不想让你走。”

    我咬了下嘴唇说:“钱眼,有些时候,人离开了,会让别人和自己都快乐。我赞成你和杏花,但你别告诉她我说了这话,你自己争取吧。”

    杏花过来说:“什么别告诉我?”

    钱眼一翻眼睛说:“知音说她把你许配给我了,我说我不要!”

    我一掌拍在钱眼面前的桌子上!他吓了一跳。我咬着牙看着他,钱眼冷笑起来,字字珠玑地说:“你离不开,你根本放不下这个心!”

    我倒吸气,像被点了|岤,停了一会儿,只能摇头看着他说:“没想到!”

    钱眼呲牙一笑,说道:“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厉害的人,居然到现在才发现。不过不晚,日后,你也在我手里了。”

    我们对着阴笑起来,杏花叫起来说:“小姐,你怎么啦?!表情这么凶恶,要杀了他吗?我可以动手。”谢审言开始咳嗽。

    钱眼看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杀不了我了,从今后,我反败为胜!”

    杏花怒道:“你敢再说一遍!”

    钱眼一挑眉:“说什么,哪句?杏花娘子,你让我说什么?”

    杏花张开嘴,没说出来。我看不过去,说道:“我们行了多少天了,你那要收帐的地方早过了。”

    钱眼往后面一靠,双臂一抱,小眼睛贼亮,好整以暇地恶笑着。

    我故作沉吟说:“离杏花的父母家,越来越近了”

    杏花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跟着我们吗?”

    钱眼一歪头说:“我去她的家看看,回去再顺路把帐收了,你能怎么样?”

    杏花说:“谁让你去我们家?!小姐,让他走开!”

    我犹豫着是不是能冒这个险,钱眼看出了我对谢审言的心思,话里话外地刺激我。我不敢跟他公开较量,怕谢审言伤感。终于只轻笑了下说:“助人为乐,我网开一面了。”

    杏花惊讶地看着我说:“小姐,你还让他跟着我们,还去我的家?!”

    钱眼看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的小姐刚败了一阵,她把你牺牲了!”

    我从牙间隙里说:“钱眼,来日方长,你有落单儿的时候。”

    钱眼学着谢审言腔调,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下,我闭了嘴。钱眼笑着说道:“我还就不落单儿了!我知道跟着谁走,你动不了我,我有好戏看!”接着我们又对着咬牙狞笑起来。杏花和李伯笑出了声,谢审言咳个不停。

    讨价

    因为要等谢审言的丸药,我们在那个城镇流连了两天。除了在言语上要受钱眼的明枪暗箭之外,我们玩得很好。早上我们沿街游荡。天热,我和杏花虽是男装,都不戴斗笠。只有谢审言依然捂着自己,街上的人都使劲看他,一身黑衣,斗笠面纱蒙着脸,神秘得很。

    我们买了些干粮和种种用品,让人缝补了衣服,给所有人都添置了鞋袜等等东西。钱眼代表我们出面,和卖家讨价还价,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到了一处卖袜子的地方,那卖家五十来岁,一副笑脸。

    钱眼:“这袜子如何卖?”

    卖家:“一两三双。”

    钱眼:“啊?!你这与抢劫何异?!”

    卖家:“客官何出此言?”

    钱眼:“这棉线买来也就用了你一钱银子,织成一双袜子不过用个晌午,按工钱,也就不过十文一双,一两纹银可得至少八双半袜子,你竟只给三双,真是小看了我!我是个冤大头吗?长得还应算聪明吧?上来就这么蒙我,这让我怎么信任你?!往下怎么再接着谈?!”

    卖家:“我们小本经营,客官不要如此刻薄。”

    钱眼:“你在使劲刻薄我,我只是在告诉你别这么无情。我们算来一二三四五要买十五双袜子,要不你给我们个最低价,要不我们就到你对面的那家去”

    卖家:“十五双?!太好太好!一两四双如何?”

    钱眼转身对着杏花:“杏花娘子,今天我告诉你,日后碰上这样的人,千万别理他,我刚说了一十两八双半,他只给咱们一半都不到,这是不是说咱们不会算算数?要耍我们团团转?”

    卖家:“一两五双如何?”

    钱眼回身对着我:“知音,我原来还怨你看扁了我,现在看来,你还是看得起我了。咱们走吧!我受不了人们这么伤我的自尊!”做要离开状。

    卖家:“客官!一两六双如何?!我们小户人家,指望卖袜之银买些口粮度日,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老小三十余口,你要让我们有活路啊!”

    我:“钱眼,把钱给他吧,怪可怜的”

    钱眼:“你这败家子!大笨蛋!胳膊肘往外拐的糊涂虫!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他赚了差不多一两银子!比你这么站着赚得多了!杏花娘子,你天天跟着她,怎么还没被气死?!”

    卖家:“这位小姐好心”

    钱眼:“我是付银子的人,她说话不算数!”

    我:“说什么哪你,我才是”

    钱眼大咳了一下,瞥了眼在后面默默站着的谢审言,眼睛回来看着我说:“要我说什么话吗?”

    我一摆手:“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钱眼看着卖家:“十五双二两二银子!最后的价,要不要吧?!”

    我头脑中一片晕眩,这是多少钱一双来着?卖家也一样蒙了,点了点头。钱眼叹息着:“冤死我了,李伯,付钱!跟你们出来真窝心哪!整个往地上洒钱哪”

    钱眼满面愁容地带着我们一大帮人出去了,卖家还在冥思苦想。

    一过了街角,钱眼往后一看没人,马上手舞足蹈:“太值了!我上次花了一两一才得了七双!咱们赚了!”

    我说道:“钱眼,我快被你逼疯了,咱们不缺那几个银子,差不多就行了。”

    钱眼一瞪两只小贼眼:“难怪你畏畏缩缩,首鼠两端!这是敬业你懂吗?干了就要干到底!(我一哆嗦,没说话。)没有半途就变主意的。”他一转脸对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的夫君就是这样的人,说要了你,肯定娶得到!”

    杏花骂道:“谁要你?!”

    他说完,我觉到了谢审言此时对钱眼的羡慕和对未来的一片绝望。面对着钱眼的攻击,我没开口。

    近下午了,我们才在餐馆里吃了饭。然后我和杏花回旅店去洗浴,男子们还去修面。

    折腾完了天也黑了,我和杏花到了前边去吃晚饭,桌子旁竟只坐着钱眼和李伯。我一阵愕然。要知道自从我们出来,谢审言就没有自己呆着过。一开始我以为是李伯所说他是府奴身份,不准独自行动。后来我发现他自己就静静地跟着李伯,根本不会到其他地方去。这是他第一次没和我们一起吃饭,我知道为什么。

    我一脸严肃地坐下来。李伯不敢看我,低声说:“谢公子在床上躺着,我叫他,他不说话,大概身体不适,不能用餐了。”

    钱眼刚要开玩笑,我立刻打断他说:“钱眼,你不能这么开玩笑了!你没伤到我,可伤到了另一个人。”我示意杏花,杏花大概讲了一下,没提那最羞辱的地方,可也够让钱眼惊惧的了。

    我叹道:“钱眼,你明白了吧?我是不该让他看见我的。他见我的样子就会想起以前,谁也受不了总看着折磨过自己的人。”

    钱眼叹了口气,看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原来的小姐真毒啊。从今后,夫君我得仰仗你压我的福分了。”

    杏花有气无力地呸了他一下,叹气。

    我又看着李伯说:“李伯,你知道是你起的头儿,从现在起,不要再在谢公子前提我!”

    李伯看了我一眼,也叹气说:“我以为谢公子对你”

    我说:“你不是不知道你原来的小姐干的事情!谁受得了那样的侮辱?他[奇·书·网]那天在马上没由着我坠马摔个半死,就已经是对得起我了。”

    李伯不甘心地说:“他早就知道你不是原来的小姐啊。我那次用剑指着你时,他从床上起身向我摇了摇头,我收了剑他才倒下。我后来发现那时他动都动不了,那么起来一下,大概用了他十二分的力量”又叹。我们这帮人就在这里你叹完我叹,叹了半天。

    最后,我总结性地叹息说:“谢公子是十分善良的人,不然也不会替我拉住了马。但这不同于你们所玩笑的事情。他做事凭的是自己的良心,可你们说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杏花抬头,忙轻咳了一声,看着我的身后,我马上停了下来,他真的暗中听我说话成习惯了。李伯回头说:“谢公子请坐。”余光中,谢审言慢慢地走到李伯旁边坐下。我悄悄瞄了他一眼,自出来后,他竟第一次没戴斗笠,昏暗的天光和初上的烛火下,他俊美的面容惨淡死寂,新刮的脸,苍白瘦消,眼睛垂着看着他面前的桌沿,嘴唇轻抿着,象是睡着了。

    钱眼只看了他一眼就转了脸,我想起来,钱眼以前没见过谢审言的脸。钱眼看着我,眼睛里很冷,没有笑意。我们大家在沉默中吃了晚饭。谢审言吃得很慢,一口东西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二天再见谢审言时,他重新戴上了斗笠。我们几个有一阵没怎么谈笑。等再上了街道,钱眼敬业地开始了讨价还价的战斗之后,气氛才缓和下来,我们又开始说说闹闹。钱眼重新陷入了被动,因为他再也不能开谢审言的玩笑了,只能任我宰割。可另一方面,杏花也开始显出了败状,对钱眼的“杏花娘子”的称呼渐渐习惯,没有每次都要和他过不去。所以,两相权衡,钱眼还是赚了。

    从这日起,钱眼说他要和李伯谢审言同住,不另开房间了,可省些银子。

    遗憾

    天气渐渐地从春天过渡到了夏天,不能讲出怎么变的,我们一路行过来,树叶从新绿到翠绿到浓绿,大地也覆盖了深厚的绿色草木。太阳变的有些热辣,我们的衣服只是单衫还常汗透。

    这一天,我穿了件灰色的粗布衫,头戴着斗笠,护胸让我闷得难受。我们黎明就启程了,走了一个早晨,我有些累了。一般是钱眼骑在前头,我和杏花并肩在他后面,李伯和谢审言跟在最后。我对着前面的钱眼说:“钱眼,天热了,骑一会儿歇了吧。”

    钱眼慢了马,等我们向前,和我并排骑着,开始耍贫嘴:“知音,你这身子骨怎么这么差?杏花说你原来的那位也是练武之人,你不该这么累吧?”

    我说道:“你不知道精神统治身体吗?意志的力量才是真的力量。我好吃懒做,怕苦怕累。我现在就是觉得累了,觉得,明白吗,不是感到,是觉得,就是心里累!”

    钱眼叹息:“女的就是难缠。累就是累,还分心里的或身上的?”

    我斥责道:“当然!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心里累了,睡觉是没有用的。”

    钱眼说:“你总时不时地出些自我哀怨的话语,我怎么就不能理解呢?白叫知音了吗?”

    我奇道:“钱眼,你从小讨饭,也是受过苦的,真没过沮丧之时?”

    钱眼皱了会儿眉头:“有过!”

    杏花都感兴趣了:“钱眼,别说是和钱有关的!”

    钱眼惆怅地说:“不是和钱有关的。我小时候,一户人家开慈善之宴,请乞丐入堂。那不是清汤白粥之食啊,真是有半菜半肉的丸子!我至今依然后悔,没把盘中最后的一个丸子夹在筷子上!”

    我奇道:“为何不夹在筷子上?”

    他说:“我筷子上有个丸子了。”

    我说:“把那个丸子放嘴里就是了。”

    钱眼:“嘴里也有个丸子。”

    我:“嚼嚼快咽到喉中嘛!”

    钱眼叹道:“喉中也有丸子”

    我:“那胃中

    钱眼:“从胃到嘴,全是丸子了。。。”

    我笑起来说:“贪心不足,现在还惦记着那个盘中的?”

    钱眼大叹说:“我每年都办一次这样的宴席,请乞丐入席,纯肉的丸子,看他们吃得心满意足,尤其那夹起最后一个丸子的人眼中的喜悦之情,让我多少弥补了我平生之憾。”

    我不笑了,侧脸看了钱眼一会儿,说道:“钱眼,我也看走眼了。”

    钱眼j笑着说:“我知道。但只要我的杏花娘子不看走眼就行。”杏花竟然没出声。

    我转头对着杏花说:“杏花,我对他道歉了。以后,我不说收他银子了。你自己掂量着吧。”

    杏花弱不可闻地说了声:“谁要他!”

    钱眼大声说:“杏花娘子,你在说什么?我没听见!”

    杏花又急了,隔着我的马大声说:“谁要你!”

    钱眼说:“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是,你要我!”

    杏花:“我不要!”

    钱眼:“你不要我,我要你!”

    杏花:“我不要你要我!”

    钱眼:“我要你要我要你”

    我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大声笑起来:“我受不了你们这么喊着要啊要啊的”

    杏花大哭起来:“小姐,你说什么哪?!”

    我忽然想起后面的谢审言,知道不能开太大的玩笑,忙陪笑说:“好好好,杏花,对不起,我不说了就是了”杏花一愣神,忙说:“小姐,我只是说笑,你别道歉”

    我笑道:“对不起怎么不能说?”

    钱眼说道:“你是小姐,这么说折了她。哪里有随便道歉的?”

    我笑着说:“钱眼,日后你会不会向杏花道歉?”

    钱眼扭捏起来:“自然是”

    我说道:“我告诉你点绝招,钱眼,幸福婚姻的九字经:我爱你,对不起,谢谢你。你把这九字真经日念三遍,我保你白头偕老,快乐姻缘!你时不时地做个姿态,杏花服软,对你更好,你动了动嘴,得了个勤快高兴的老婆,你是不是赚了?”

    杏花哭叫起来:“小姐!你说什么呀!已经把我说成他老婆了!”

    钱眼两眼光芒:“知音,你要是个男的,还不迷死那些女子?”

    我哼一声:“谁想当男的?我喜欢当女的。”

    杏花说:“女子不好,那么多麻烦,还会被人欺负”

    我说道:“但女子可以当母亲!若有选择,我还会是女子,因为我要体会那当母亲的快乐。”说完我突然感到一阵万箭穿心的痛苦,皱了眉头,手禁不住捂向胸口,杏花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说:“没什么,大概是累了。”我无法开口道歉,只不再说话,听着钱眼又开始挑逗杏花说:“我的杏花娘子也会是个好娘亲”

    谢审言在想他再不能让一个女子成为母亲了,而我,这个夺去了他这未来和欢乐的人,就行走在他的面前。

    械斗

    我郁郁寡欢,不声不响地骑在马上。不知什么时候,前面远远地跑过来一大群人,有上百,个个拿着棍棒刀枪,甚至镐锄等农具,呐喊声声。李伯猛地跃马骑到了我的面前。那些人近了,就听见我们身后也有人声,我回头一看,也是一大群人,也是挥舞着种种器械。李伯说了声:“是械斗!快让开!”他纵马离开道路,向田野跑去,一边回头说:“小姐快跟我来!”我一慌乱,手抖起来,只死死抓着马缰,马只好慢慢地走着。钱眼和杏花都跑到了我前面,谢审言却依然在我后面。前面的几个人回头,见我行得缓慢,都要回来,我大喊:“别回头,你们快走,我慢慢走,别催!”我回头对谢审言说:“你也快点走!”他戴着斗笠,我看不见他的脸,他没有回答,只勒着马,慢慢地跟在我后面。

    两边的人近了,我能听见他们的喊声:“报仇!。。。血债血偿!。。。杀了他们!。。。”李伯引马回来,骑到我身后,说道:“谢公子快快前行!我保护小姐!”谢审言没出声,也没有骑快些。

    我们将将地骑出了他们两伙人的夹击。两群人在行将撞在一起时,生生停下,互相叫骂着:“交出凶手!。。。报应!。。。”我忽然感到了他们之中弥漫的恐惧、无奈、愤怒和对生命的留恋。

    几丈之外,我停马转身,身后李伯和谢审言也停下来。李伯说:“快走!我们还离他们太近,他们打起来失了心性,会随便杀人!”我前面的杏花和钱眼也停马等着我。

    我心底忽然升起了的一个念头,这是这么无法抵抗,我勒转了马头。李伯惊诧地看着我,谢审言默默无声地对着我坐在马上。

    如果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去,就让我离开时做一件好事。让这具身躯带给人美好的回忆,不是象现在这样让我羞愧不已!希望他日后想起我这个身影,不会总想起那些悲伤和痛意,希望他也有敬佩这个身影的时刻,也有些对我离开时所作所为的怀念!

    我摘下了斗笠,看着李伯说:“李伯,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李伯急促地说:“记得,小姐,我们先离开再说!”

    我看着李伯说:“你许诺你会听我的,我现在告诉你,你们立刻离开,不准等我!”

    李伯说:“不可!小姐莫要多语,赶快走!”

    杏花骑到了我身边,急急地说:“小姐快走吧!”

    我把斗笠递给杏花,一笑说:“我的头发乱没乱?”

    杏花愣住:“没,没,没乱,小姐。。。

    我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杏花吓坏了:“好看!可是小姐,这不是犯病的时候,好病也不行!”

    我大笑一声:“这时候一张好看的脸还是有用的!”

    我收了笑,看着李伯说:“言而无信是小人!我要去和他们谈谈,你们不能跟着我!不然的话,你们这么带剑带刀的引出他们的凶性,他们就会先杀了我!”

    说完,我还是不自觉地看了谢审言一眼,然后一踢马,马猛地窜了出去。李伯方在愣神之时,我从他外侧跑开了。李伯的马挡着谢审言,我不必担心他这次能拉我的马。

    我向着那些对峙的人群纵马而去,身体里突然涌起无穷的力量和信心!我耳中血脉敲击的声音如鼓声阵阵,我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

    眼中只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他们的嘴无声地开合着,手臂无声地挥舞着凶器。我在离他们丈外处下马,大步向他们走去。我衣服被戾气吹向后方,但我却觉得我行走在一围屏障之中,没有什么能伤害我的东西!

    一个人挥起一只大棒打向我,我脑海中闪出了强烈的语句。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说:“你老婆怀孕了,这次不会小产,还是个儿子!”他一愣,大棒呼啸着从我头顶掠过去。我接着走入两群人之间窄窄的缝隙。各种武器向我而来,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说着我不明底细的话语:

    “你的老母病会好。”

    “春梅也喜欢你。”

    “你的儿子一个月后会回来。”

    “你丢的小猪在村西树林里。”

    。。。。

    我平生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好像我同时走在两个空间中,一个是无法言喻的渺茫,可一句句话语像纷纷飞箭射入了我的脑海。另一个,是真真实实的险恶,一件件的凶器都在向我打来,却不能击在我身上。我的话语把那个空间的力量传到了这里,成了无形的抵挡,让那些武器停滞在半空,或被别的东西撞开。。。。

    不知多久,我停了脚步,前面的人们让开了道路,我耳中的战鼓平息下来。

    看到前面几步处有一块一尺高的石头,我走了几步,站在上面,慢慢地转了身。我看到李伯杏花钱眼和谢审言都跟着我,他们没有佩剑,赤手空拳。我气得咬了嘴唇,但现在无法和他们说话。

    我看着周围的人,他们都死盯着我,我大声说道:“我的话你们听见了吗?你们相不相信我是知道天意的人?!”我的嗓子有些哑。

    有一大汉一步迈出,用剑指向我:“何方妖女,胡言惑众!。。。”

    我看入他的眼睛说道:“你没有完成你父亲临死时的要求。。。”他的脸色大惧,我接着说:“但他不怪你。他知道那时你年幼无助,没有更多的银两,不能把他带回来安葬,后来还忘记了你埋葬他的地方。他让你不要再为此心伤,他的尸骨不过是一拘尘埃,他灵魂已在乐土,不会为此挂怀。”

    那大汉眼中泪现,收了剑说:“愿听仙人吩咐。”

    大家众口齐开:“仙人,请为我们做主。。。他们杀了。。。j滛。。。毁了。。。烧了。。。”

    我摇头,大家停下来,我看着他们说:“我不是仙人,只是个知道天意的俗人。我不是来给你们调解纠纷,你们之间世代血仇,恩怨交葛,不是外人可以理得清。你们要自己寻求破解。我只想说几句话。”我咬字清晰地说:“人若是深怀了恨意,死后重生就会变成他所仇恨的人!”

    大家一片静寂,我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地间有着无穷的慈悲和善意!这就是为什么流血的伤口会愈合,为什么烧焦的土地会重现生机。小草死去,都会留下种子。浴血凤凰,还会再飞起!上天希望我们能遵循这样的爱意,仇恨的人要学习体会他人的心地。也许一生一世不够,三生三世都不能让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世上总是敌意横流,仇杀不息!但上苍有无限耐心,依然让大地年年春夏秋冬,生命繁衍如昔。。。就是为了让我们有这么一个地方,在罪恶间感悟宽恕,在苦难里学会承担,在纷争里寻求和平,在恨怨中珍惜爱意!”

    我叹了口气说:“这就是天意。违背了,你们死后就成了你们的敌人。”我的眼睛不自主地看着谢审言:“我是个平庸无能的女子,我不能阻止恶行,不能救人苦难,不能疗人病痛,也不能让人不再伤感”我心中苦涩,重抬头看着大家:“只希望你们能相信我的话,共同找到能和平相处的途径,让你们的亲人不为你们流泪担心!”

    我突然疲惫不堪,开始发抖,忙走下石头,走向了李伯。李伯和杏花一边一个护着我,钱眼打头,谢审言跟在我身后,从人群中走过。人们纷纷问着问题:“我的老婆。。。我家祖坟。。。”我低头不语,脑中已没有任何语句,两腿发软,只求别坐在地上。

    我们走向在人群外栓在一起的马匹,人们跟着我们,李伯扶着我上了马,他从鞍子边取了剑配在腰上,我听他轻出了口气。他上了马,看着我,我的手抖得拿不住缰绳,他替我牵了缰绳。别人都上马,人们围看着我们,那个大汉走出几步,抱拳说:“请问大侠的姓名?”

    李伯说道:“你们不必多问,就记住她的话吧!”说完,他牵了我的马,我们骑开了。

    我在马上哆哆嗦嗦,摇摇欲坠。杏花焦急地骑在我身边,嘴里说:“小姐,别掉下来。。。。”

    钱眼说:“她这是后怕!你知道,事过去了,她才开始害怕!晚了些,但比完全不怕要好,不然的话,她早晚得。。。。”

    杏花恶声道:“你再说一句,我宰了你!”钱眼竟闭了嘴,没敢开口。

    后怕

    我终于到了旅店,下了马,哆嗦得迈不开步子。杏花半搀半拖着我进了屋。我在床上抖了一夜,吃不下东西,只喝些水。到天快亮了才睡了一会儿,可一下就醒了,心中乱跳。一闭眼,就老看着那些大棒向我打来,我常尖叫,拉着杏花不让她离开。

    第二天我还在床上躺着,除了杏花,谁也不见,昏昏沉沉,似睡似醒。到傍晚,我终于同意让一个郎中给我看病,自然是受了惊吓,心悸胆虚。开了药剂,真是苦得难以下咽。又是一夜半睡半醒,尖叫频繁。次日,早上,李伯找来了一位针灸郎中,把我的脑袋扎成了一个针葫芦。我喝了一口汤。下午,李伯找来了一个盲人女子,给我遍体推拿了半日,我天黑后睡了一个时辰。

    后面又是七天,我成了这镇中郎中的试手的病人。每天有人来给我扎针推拿,说这说那,让我喝各种苦难的药剂,我终于渐渐地开始吃些东西。

    我从第二天起就告诉杏花,凡是来看我的郎中都要去看看谢审言,反正人来了,顺便多看一个也好。她后来告诉我他们都去看过,谢公子从不说话,但任他们号脉查体,扎针推拿,也喝下了所有给他的药剂。

    我出屋的那天早上,感到我不是出了房门,是走出了我的乌龟壳。我叹了气,虽然还是经常心惊肉跳,但晚上开始能睡觉,也吃得下东西了。我和杏花走到临街的露天饭桌前,那三位已经在那里。谢审言戴着斗笠。

    杏花扶着我坐下,其实我身体并不觉得软弱到走不动,只是心虚得不想挪步。钱眼看着我说:“你成了病西施了!还这么哀怨?这么多天没见我们,连个笑脸都没有?”

    我轻摇头说:“钱眼,我算知道我自己了,实在是个吓破了胆的人。”

    钱眼哼了声说:“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我点头说:“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为之更知其不可!”

    钱眼大笑起来,谢审言极轻地咳了声。

    钱眼问:“现在后悔不后悔?”

    我想了想说:“钱眼,我很少,不,从没有为我干过的事后悔过,只为我没干的事后悔过。”

    钱眼小贼眼一眨说:“你还真是个好人呢!看来没做什么亏心事。什么事你没干后悔了?”

    我长叹了一声:“多了去了!后悔我没对我的父母好点,没多和几位好友谈谈天,没有多读些书,没有早些离开他”我赶快停住,怎么说起这样的话?

    钱眼看了谢审言一眼,微皱了眉,我忙说:“无聊往事,梦中人的梦中,和现在没关联。”

    钱眼皱眉,又笑了一下说:“看不出知音还有伤心事”

    杏花端上了吃的,说:“你闭嘴吧!让小姐吃饭,小姐瘦成什么样了。”

    我和杏花吃着东西。我吃了几口就饱了,但看着杏花吃得很香,怕我停下她就不吃了,还勉强着吃了些,突然想到谢审言常常吃得很慢,是不是也是不想吃可因为我们才没停止。想着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正对着我,可面纱遮住了他的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