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弃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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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我忙垂了头。听见他轻咳了一声,我的心跳了一下。听来他比以前咳得要少了,还没有以前那么响,看来他是会慢慢好起来的,想着我心里高兴了些,又多吃了几口。

    吃完了,我觉得该和李伯算帐了。我看着李伯说:“李伯,说话不算数的人是什么人?”李伯紧闭着嘴,眼睛看向钱眼。

    钱眼插嘴:“谁说话不算数了?”

    我看着李伯说:“有人许诺到时听我的话。我让你们等着,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钱眼一击双掌说:“啊!就为这啊!知音,你别怪他们!当时李伯是说不能违背你的话,死活不走,可我随便拿了把剑架在了那谢公子的脖子上,对李伯说,他如果听你的话,谢公子就没命了!你说,知音,你是想让我杀了谢公子呢,还是想让李伯听你的话?”谢审言轻咳,李伯憋不住笑起来。

    我缓慢地转脸看着钱眼,他一双贼眼看着我,努力装出天真的样子,但根本没用。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竟然又笑着问:“知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要谢公子的命呢,还是要李伯听从你?”

    我轻出口气说:“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了一起?”

    钱眼说:“就是你干了蠢事,把自己吓得半死,把大家都拖累得没法活,你还有脸回来和我们算账的时候!”李伯,杏花都笑出了声,谢审言又咳。

    我推案起身说:“我们准备上路吧,看看风景,我还高兴些。”杏花过来扶着我,我们要一同回屋拿行李。钱眼笑着说:“别走啊,知音,你还是没说你到底选哪个?谢公子的命还是李伯的诺言?”

    我咬牙:“你别得意!杏花还在我手里,有我整你的时候!”

    钱眼嘿嘿一笑:“大不了,我再架剑到人家脖子上一次,你又能怎么样?”李伯又笑出声了。

    我低头一叹:“钱眼,我白说了!罚银三百两!不给我,我就罚你六百两,再不给,我就再翻倍,你实在不给,我就把杏花嫁给别人!”

    钱眼笑说:“今非昔比了,知音,我杏花娘子对我忠心不二了,我就不给钱!拿了那些钱去贿赂人,带我们家杏花逃跑,浪迹天涯”

    我一把抱住杏花的肩头做痛哭状:“杏花,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杏花说:“小姐,你别哭,我不会离开你。”她转脸对着钱眼说:“你自己呆着去吧!”

    我从杏花肩头抬头,对着钱眼一脸欢笑,钱眼大叫起来:“杏花,别上当!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杏花说:“我不管,我不会离开小姐的!”

    我笑道:“钱眼,出钱吧!”杏花转脸愕然地看着我,我对她也笑着说:“杏花,你早晚得嫁给他,趁现在我得榨榨他,别生气,我分你一半银子!”

    钱眼来软的了,一脸委屈地说:“知音,你说过不再管我要银子了,言出不能无信”

    我冷笑了:“你也知道有这回事?那刚才为什么帮李伯?我也反悔了,不给银子,不能娶杏花!”

    杏花急了:“他给了银子也不行!谁要嫁给他?!”

    钱眼大声说:“杏花娘子,那都是咱们的银子!她这么着就骗走了许多”

    李伯大声叹气打断说:“你们都去准备!不然我们走不了了!”

    我们嘿嘿笑着分头走了。

    后面几天我们走得很慢,大家说笑调戏,偶尔钱眼会涉及一下谢审言,但我总能及时把他挡回去。李伯也会有时加进来开几句玩笑。他私下沉痛地告诉我,说他的确担心过我会说他不守信,但钱眼拍了胸脯说包在他身上,他不知道钱眼会那样说。他保证日后听我的话,一定做个守信之人。他面容诚恳,眼睛看着地,可我还是觉得他有些狡诈。

    谢审言依然不说话,但咳嗽几乎好了,只在大家狂笑时,轻咳一下,大概是想笑,不好意思,只好咳嗽。他永远戴着斗笠,吃饭时也不摘了。现在天热了,倒也不稀奇。

    杏母

    我们到了杏花的父母家的村落外,杏花迟疑着说:“小姐,我们要在这里呆一天,我父母知道小姐的身份”我忙说:“你别担心,我现在是你的丫鬟。”杏花大惊说:“那怎么成?”我一摆手:“那怎么不成?你对我这么好,就是我妹妹,你是丫鬟,我也可以是。”杏花又要开口,钱眼说:“假装的,杏花娘子,你别担心!你跟着我,日后我也给你找丫鬟。”杏花唾了一口说:“我就是小姐的丫鬟了,不跟你!”几个人笑着,找到了杏花父母的住处。

    几间砖瓦大房,该是较富裕的人家。人们报了进去,里面人迎出来,我们进去,一片吵吵嚷嚷,我们几个看着杏花哭哭笑笑地对一对中年夫妇施礼,几个比杏花小些的少年人围着他们。

    闹过去了,大家都进了一间大房子。我们几个在门口左右站着,杏花的父母坐下来。我看着她的母亲,脸是那江南女子的白嫩,三十几岁,还没什么皱纹。淡色的短眉毛,一双单眼皮,小鼻子小嘴小下巴。杏花的父亲头有些秃了,看着比杏花的母亲大许多的样子。

    杏花转身看我们站着,忙说:“快给我的朋友们安排座位吧。”她的母亲看着我,眼中有针似地说:“这都是谁呀?”杏花看我,有些迟疑,我忙笑道:“我是杏花姐姐的随身丫鬟,欢语,有礼了!”说完我施了一礼。李伯在我身后吸了口气。

    杏花的母亲脸立刻高贵起来:“杏花,你找这么漂亮的女子做你的丫鬟,日后她勾引你小姐的夫君,那你怎么办哪?”

    杏花满脸通红地说:“母亲,我小姐的夫君与我何干”

    她母亲说道:“你是当朝太傅独女的丫鬟,你小姐的夫君日后定有三房四妾。你近水楼台,应该好好服侍,真被收了房,一生有靠。”她看着我,恶狠狠地说:“你的丫鬟长的这么漂亮,她日后定与你争宠,我这是为你着想,你该早想办法!”

    杏花眼中有泪,就要开口。我忙笑道:“这位妈妈实在是爱女心切,骨肉之情让我感动”杏花轻声说:“是我的继母”我接着笑着说:“爱他人之女如己出,更是高尚。”钱眼在后面低语:“都卖了,还如己出哪。”

    杏花的继母说道:“你用不着花言巧语,要是我,就把你卖入青楼,你姿色如此,应该有个好价钱!杏花,你去对你的小姐说说!”

    李伯哼了声,要说话,我忙开口:“实不相瞒,我们的小姐是有这种想法!”杏花脱口说:“小姐”我叹息道:“我们小姐心胸狭隘,妒心极大,说她的夫君只能有她一个人,别的人,她的夫君是碰也不能碰!(后面的几个同时轻咳。)另一方面,她看上的必是位人中英杰,我这样的自荐枕席大概都得不到人家一顾。(咳声更大)按理我应进青楼,(巨大的咳嗽声)只是我不能琴棋书画,还笨手笨脚,青楼来的人看了一下,说只能当个端茶送水的丫头(咳声都压回去了)”

    杏花的母亲说:“你长得还算好看。”

    我笑着:“您真夸奖我!杏花也说如此,可现在谁都讲究精神交流之类,我头脑愚笨,胡言乱语,大家不喜欢。只卖个脸,青楼的人不想给个好价钱。小姐说价钱太低了,还没买我用的多。卖不出去,只好砸在手里给杏花当丫鬟。我要是有象您这样头脑就能成了名妓,挣下很多银两。可惜,我只能安于现状了。”钱眼哼了下。

    杏花的母亲盯着我,我微笑着,她终于看向杏花,杏花低着头,已经快晕过去了。她又开口说:“既然你的小姐那么不容人,那你日后嫁什么人?”

    钱眼闻言一步跨出,拱手刚要说话,我打断说:“这位是我府的小奴,名叫吴钱,只管些打扫厨厕之务。挣得的银两是杏花姐姐的三分之一!他想求娶杏花姐姐,除了没钱,他人挺好的,对杏花姐姐一片痴情”

    杏花的母亲骂开了:“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吗?!这样的下人,该打!(谢审言突然咳嗽。)杏花,你太不管教她了!”杏花抽泣。

    她看着钱眼说:“什么小奴也想娶太傅女儿的丫鬟!名字就叫吴钱,就是穷命!”

    钱眼翻着眼睛道:“小奴怎么了?小奴照样敢娶杏花!小奴要是看上了小姐,也敢娶!”我压低了声音说:“好样的!是我知音!”(谢审言继续咳。)

    杏花母亲骂道:“你有几两银子?!”

    钱眼说道:“你要多少两?!”

    杏花的父亲终于开口说:“我们卖了她一次了,方才她又给了我们她的积蓄。这位小哥若是人好,不要银两也可”

    杏花的母亲叱道:“我们每天的吃喝是白来的?!你儿子所需读书之资哪里来?日后我们老了没银子怎能过活?!”她转脸看着钱眼说:“我本来根本不想让她嫁给你!下贱小奴!只打扫厨厕!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人大了,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来!”杏花出声哭泣。

    钱眼恶狠狠地说:“你出个价,日后杏花和你一刀两断,她就是我老婆了!你们谁敢来找她,就是来找打!”

    杏花的母亲想了想说:“纹银三百两!”杏花哭道:“当初卖了我三十两,怎么现在还要给你三百两?”

    杏花的母亲说道:“你一嫁人,每月的钱就剩不下来了!日后来看我们也没了钱!这个奴才比你的钱还少!这三百两就是你欠我们这辈子的钱。”

    钱眼说:“她哪里欠了你们?”

    杏花的母亲说:“当然欠!她是她爹的女儿,就是欠了她的爹!我养着她的弟弟,她就是欠了我!你出不了这银子,我不让杏花嫁给你!”

    钱眼说:“不让我也娶了!”

    杏花的母亲冷笑:“你当然可以娶!但杏花就别回来见她的父亲和弟弟!”杏花大声哭。

    钱眼说:“我给了你钱,日后你就不打扰我们了?也让杏花回来见她的父亲和弟弟?”

    杏花的母亲说:“谁想见你这个奴才!她回不回来的,由她!”

    钱眼说:“好!我”

    我打断说:“吴小哥,你现在没这银子!这样吧,我们都出去筹些银两,让杏花姐姐和家人过夜。我们明天来接杏花姐姐,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公平合理。”

    杏花母亲骂道:“你又多口,该掌嘴!”李伯就要上前,我忙笑道:“抱歉抱歉,杏花姐姐,我说的可好?”杏花哭着使劲点头,我忙拉着李伯的衣袖笑着说道:“我们告辞告辞,谢谢款待!吴小哥,快走啊!”

    没人送我们出来。出门,上了马,我和钱眼在前面,李伯和谢审言在后面。我们骑出好远,我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周围没声音。转脸看,钱眼满脸生气,李伯一脸的严厉,谢审言自然藏在斗笠里。我说道:“我已经想念杏花了,怎么没人和我笑?多好玩啊!象一场戏一样!”

    李伯道:“小姐,我今夜可前去惩办那个辱你的妇人!”

    我一愣,又笑起来说:“李伯,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既不是你的小姐,也不是杏花的丫鬟啊!我干什么要生气?她都不知道我是谁,她哪里辱得了我?!”

    钱眼也笑了:“知音,的确啊,我也不是吴钱,不是小奴,她骂我,那是在骂别人!”

    我笑着说:“钱眼,谢媒人吧!我为你省了多少银子!那杏母若知你富有,必无休无止地要你银两,你又那么爱财如命,杏花夹在中间,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今天一下子买断了她,少多少麻烦。”

    钱眼叹道:“我的杏花娘子好苦啊,嫁人都要被卖一次。”

    我严肃道:“杏花的可贵不是在她受了这么多苦,是在她受了这么苦之后,依然如此善良,依然对人那么好。”我一下想起谢审言,叹了口气。杏花熬出了头,谢审言怎么办?

    钱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我得了杏花,得了大便宜。你的便宜呢?”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说:“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事。”

    钱眼凑过来,到我耳边极低声地说:“说了算的人不说话。”

    我嘿嘿笑着,也极低声在他耳边说:“你要是敢大声说出来,我把你耳朵拧下来。”

    钱眼笑着直了身子说:“知音,我以为我是最离经叛道的人了,可没想到,你比我还狂。”

    我笑:“这算什么狂,我来的那里,人一个比一个狂。我在那儿就是个只会说笑的二百五。”

    钱眼斜着眼睛说:“你真没把自己当什么人。”

    我笑出声:“因为我什么都不是啊!读书读不好,写字写不好,算不清帐,记不住路,就是一个柴火妞儿!”

    钱眼大笑起来:“你要是柴火妞”

    我说:“真的真的,几乎是一无是处了。上天怜我这样十分彻底的无能,给了我些奇思异想,让我能骗吃骗喝。我告诉你钱眼,我在那边,天天想和我吃饭的人都排队了。”

    钱眼大叹道:“谁的命苦啊!什么叫傻人有傻福?能者多劳?你怎么就总能有人请吃饭呢?我总让人从饭桌边踹出来。”

    我更加得意:“何止吃饭,我简直要什么有什么,在那边,丰衣足食,就不说了。一到这边来,嘿,就是太傅之家,又吃穿不愁了,接着还游山玩水。。。”

    钱眼突然道:“那你还经常伤什么心?”

    我气得骂道:“你就容不得我多高兴会儿?偏要戳我的短处?”

    钱眼笑着说:“怎么都得告诉我,要不我总惦记着。”

    我摇了下头说:“钱眼,我已经不那么伤心了,简单地说就是,我在一棵歪脖树上吊了二十年,终于,死了,到了这里。”

    钱眼看着我,狞笑着喊道:“李伯,谢公子的药吃完了吗?最近晚上咳不咳?我说了她还不信,小姐想让你告诉她。”

    李伯笑出了声说:“药还有,但谢公子大好了,晚上几乎不咳,小姐请放宽心。”

    我咬牙看着钱眼,他贼眼灼灼看着我,我说道:“李伯,他把杏花买断后,咱们把他杀了吧。”

    李伯咳了声说:“遵命。”

    钱眼笑容没动地说:“小姐刚才在我耳边说,她”

    我叹道:“别让杏花成了寡妇,留他的命吧!”

    李伯又咳声说:“遵命。”钱眼嘎嘎笑了,谢审言终于咳起来。

    试探

    那夜我们露宿在村外的树林里,杏花不在,我感到孤单。我和钱眼两个并肩坐在火边聊天。钱眼常问李伯几句话,李伯老实回答。钱眼从不看谢审言,虽然谢审言戴着斗笠坐在我们对面。许多次,我觉得谢审言隔着火看我,我每抬眼,看到的只是他斗笠的面纱。

    钱眼想念杏花,我们总谈有关杏花的事。后来,他心中烦乱,就用尽心机,千方百计地开谢审言的玩笑,让我防不胜防。

    钱眼叹息:“知音,你说杏花的继母那样对她,也就算了。她的父亲为何根本不护着她?”

    我也叹息:“也许就是因为她是女的?”

    钱眼看着我说:“你也是女的,你父母对你怎么样?”

    谈起父母,我一时有些伤感:“我们那里每对夫妻只能有一个孩子”

    钱眼大惊:“为何?!”

    我苦笑:“因为人太多了,十四五万万人众,江河湖海都快干了。”

    钱眼张了嘴:“那么多的人!当然只能要一个孩子。”

    我叹息:“一个孩子也不好,非常孤独,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想”我突然凝眉,当初我是不是就是因为他给了我一件玩具,就

    钱眼打断了我的思绪:“想什么呢你?!谁对你好了?”

    我忙岔开道:“我的父母对我就很好。我的爹说我到了我们家,是上天给他的大福分,因为我小的时候,他每天就盼着回家看见我,总忍不住地笑。我的娘常说她错待了我,因为我有一次抱着她的腿不让她出去做工而要她和我玩,她没同意。她说这么多年过去,有时夜里想起我抱着她哭的样子,她还是会难过可我根本没有这个印象!”

    钱眼长叹道:“你有这么好父母,你不能孝敬他们,心里一定不好受”

    我轻点头,但沉思地说:“不是孝敬,我们的父母从小就告诉我,他们不要我孝敬,他们要我把他们给我的爱留给下一代。他们总说不要回报给他们,要回报孩子。我怎么喜爱他们对我,就怎么对我日后的孩子。我想念他们,但我从不觉得欠了他们什么。我还没有孩子,就已经担心欠了孩子。万一,我没有我的爹那么会说故事,没有我的娘那么会照顾人,我的孩子没有我当初那么快乐,我就欠了债,没有把我接受的美好,完全留下来。”

    钱眼久久不说话,最后叹息说:“你说的话是如此大逆不道!”

    我笑着说:“这还算大逆不道?我告诉你件事,我的娘做一手好菜,我的爹爱说说笑笑,所以我一起上学的那些同窗好友就喜欢到我们家去聚会,最后吃一顿我娘做的晚饭。有一次,我们十几个人,正谈到孝顺这个话题,一位仁兄,当着我爹的面说,要求孩子孝顺的父母都是不爱孩子的父母。此言一出,大家都不敢说话,怕我爹生气,可我爹高兴地说:‘对呀!因为爱孩子的父母从孩子身上得到了无数的快乐,心满意足了,还需要什么孝顺?’啊,对了,我们那里出了件事,有对父母在公堂上要女儿还当初的抚养之资,说一滴奶,差不多,一百两银子吧!”

    钱眼大惊:“比我还厉害?!”

    我笑着问:“你怎么还价?”

    钱眼一哼:“那还不容易,就是你刚才说的快乐之意,我就说我每一个笑容,也要一百两银子!我长大后每次去看他们,就是一千两!”

    我叹息:“钱眼,你到我们那里去,也一样成大富翁!不,还可以成大律师呢!”

    钱眼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到哪儿都活得下去!”

    我敬佩地说:“真好!我从来就没有这种自信。因为什么都不会”

    钱眼说:“你可以给人算命啊!”

    我又叹气:“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啊,一时有一时没有的,万一到时候没有,非让人当成骗子给打个半死”我忙停了口,怎么能在谢审言面前说打字?!

    钱眼毫无所动:“你爹娘打没打过你?”

    他还说这个字?!我气道:“当然没有!我爹老说他不敢我一哭,我娘就要”

    钱眼笑了:“打他?”我咬牙。

    钱眼嘻嘻笑着说:“你娘下得去手?”

    我急死了,忙说:“瞎说什么呢?!我爹说我娘只是给他揉揉”

    钱眼大笑起来:“你爹娘倒是恩爱。”

    我叹息点头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离开了他们不是那么伤感。我爹娘是一对好夫妻,我离开时他们都四五十岁了,还搂搂抱抱的,看得我发麻!”

    钱眼更笑得眼睛眯成了小缝:“日后,你”

    我赶快打断:“我说的那位仁兄,知道我爹娘好得不得了,那次讲过孝顺后就问我爹,如果他的母亲和媳妇都掉入了河中,该救谁?你猜我爹怎么说的?”

    钱眼极其认真地问:“怎么说的?”

    我说道:“我爹说,按情而言,就是救最爱的人。按私心而言,就是救自己的血肉娘亲。按无私而言,就要去救那个别人的女儿,让人家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按道德而言,救父母。按自然发展的要求而言,救年轻的人!你来决定你要按什么来做,怎么救都没有错!爹这么说了,我们那位口出叛逆的仁兄佩服之余,还是问我爹,作为他,会救谁。我爹说会救我的娘。全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有人问是不是我爹的娘,我奶奶已经死了,爹说不是。爹说如果他救了我的奶奶,我奶奶会觉得欠了我娘一条命,负疚难过,也不会活多久。救了我的娘,他失去了母亲,可我就还有母亲。我爹说我奶奶不会怪他,还会说他做得对。”

    钱眼停了半天,才说道:“难怪你这么无视规矩,你那里的爹是可以被当成逆子了!”

    我笑着说:“我爹接着告诉我,如果他和别人都在河里,我救了另一个人,他只有赞许,他知道我对他的心,让我别内疚。”

    钱眼叹息道:“你的命真好啊,有那样的爹。”

    我忙说:“来这里的爹也很好。一副慈悲的样子,说话温雅。我那边没有哥哥,这里有了一个,我觉得太好了。我说过我福大命大造化大”

    钱眼贼笑着打断:“你方才说的那位仁兄是不是”

    我一哼说道:“你懂什么是朋友吗?”

    钱眼一梗脖子:“知音,你我算什么?”

    我笑:“那你还不明白?我那边有好多好朋友,只是没有一个像你这么爱财!”

    钱眼:“知音,其实我很明白你,但我觉得有人明白你就会好受些,所以我这样与你探讨,也算是助人一臂之力了。”

    我皱眉:“你这是落井下石吧?还一臂之力呢,没人感激你。”

    钱眼:“你是那‘没人’吗?你怎知此‘没人’会不感激我?”

    我岔开话题:“我是你和杏花的媒人,你现在还不谢我?”

    钱眼:“我不谢你,你没帮忙,还老管我要银子。说到谢字,谢公子倒是该谢谢我。”

    我不说话了。

    钱眼:“知道为什么吗?”

    我还是不说话。钱眼大喊:“李伯,你说说。”

    李伯咳一声说:“可是因为你常引着小姐说话?”

    钱眼:“李伯,你也是我的知音了。”

    我:“李伯,我没说我原谅你了。”

    李伯:“是,小姐。”

    钱眼:“这算什么本事,仗势欺人,你怎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我哀叹道:“杏花,回来吧!我想你了!你的夫君想你想得疯狂,拿别人开涮过瘾,算什么本事!”

    钱眼:“知音,你看我一眼到底,你觉得我看不清你?”

    我:“钱眼,我说过的话让风吹跑了?现在不是你看得清我的问题,是”

    钱眼:“是什么?”

    我皱眉苦思着怎么说得不让谢审言听出来:“是李代桃僵,结果杯弓蛇影;是瓜田李下,结果草木皆兵;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是流水落花春去也,是”

    钱眼一哼:“是欺负人是不是?我替人讨账这么多年,讲究的是察言观色,抓人的短处,看人的想念。我一看一个准,知道怎么威迫利诱,才能笔笔不落空,没失手的时候。我看你虽然多用了些时间,但还是看清楚了。看另一个人,不是我夸口,我与他同行同息这么多天,比你看得清楚。你刚才那几句话,如果觉得人家听不懂,那你可太小看了人家。怎么说人家也是京城第一”

    我:“钱眼!有本事,咱们现在去杏花的家,看看她在干什么?!”

    钱眼皱眉想了想:“是啊!我那杏花娘子在干什么?”

    我贼笑:“大概见到了她青梅竹马的伙伴,正在共诉衷肠”

    钱眼凶恶地笑:“我曾拜读过人家的诗作,天下传扬,你想不想听?”

    我:“杏花为人十分心软,万一那以前的伙伴说些甜蜜言语”

    钱眼:“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因为你才落得一身的病痛”

    我:“我身体不适,得让杏花早晚都陪在左右,尤其是晚上”

    钱眼:“人家晚上经常不舒服,夜夜辗转叹息”

    我:“杏花与我情同姊妹,我想可以说服她等上五六年再嫁给你。”

    钱眼:“人家度日如年,伤心无人得见”

    我喊起来:“李伯!”

    李伯出声笑道:“在。”

    钱眼:“人家没喊,你喊什么?”

    我:“李伯,先把他活埋在哪里,等要赎杏花时再挖出来吧!”

    李伯笑着说:“是,小姐。”

    钱眼:“谢公子!到时候我就指望你救我了!我豁出去了,知音,你要对得起人家为你受的苦!”

    我终于一把把钱眼推翻在地,对李伯说:“给我剑!我得亲手杀了他!”

    钱眼躺在地上耍赖说:“你会武功吗?”

    我说道:“我不会!但一样杀你!”

    钱眼伸了腿轻松地说:“那我就不怕了,你根本碰不着我,就是真能大不了,拉谢公子过来,替我挡上一挡,你不敢动人家”

    我抓起一大堆石子沙子打在了钱眼身上,他叫着跳起来,跑到了谢审言的身后,挤眉弄眼。谢审言静静地抱膝坐着,微低着头。我不好意思起来,说了声:“对不起,谢公子,钱眼只是想念杏花,他无恶意。”谢审言轻轻地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可我却觉得心中一阵快乐。

    到了深夜,钱眼真的说他要去杏花的家附近转转,我问他是不是要我们陪着去,他说不要,他只是自己去走一走。他离开了,李伯突然说他要到附近看看,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说了一下子站起来,不等我说话,就消失在黑夜里。

    篝火边就剩下了我和坐在对面的谢审言,他夜里也戴着斗笠,但我都看得惯了。我局促不安,看他一眼,他该是在看着篝火。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想起钱眼的玩笑,不知为什么,有丝甜蜜。我终于轻声地问:“谢公子,你可是真的好多了?不怎么咳了?”说完我看着他,他呆了一会儿,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的心有点跳,有种又酸又痛的感觉。

    我想不出来该说什么话,骂自己以前那些杂志上写的约会技巧之类的读过就忘得一干二净!我这辈子从小就跟了一个伙伴,什么时候跟别人约会过?他好不容易对我点了下头,看来不是那么讨厌我,我得赶快近乎近乎,日后也能安慰些他的痛苦。可我怎么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哪?!和钱眼讲得上天入地,到此时一个词也没有了。

    四外黑暗,只我们面前的一小堆橙红色的火光,摇动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响声。

    我看着火,咬了会儿嘴唇,又抬眼看他,他静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双手修长,环在膝前。一只黑衣的袖子稍褪上去了些,露出他曲线优美的手腕上的一道伤痕。那伤痕环着他的手腕,一定是因为我看着,明白了钱眼看见杏花手臂上的伤疤的感伤,想起我那次为他上药时看到的心中难过他轻动了一下手,让袖子滑落些,遮住了手腕。我猛地从凝视里醒过神来,低了头。

    我在想什么哪?他为人善良有礼,自然会点头回答我的问题。就算他心里明白我是谁,我的模样还是那个害了他的人!想想那个小姐对他做的事,他怎么会喜欢看见我?!

    我一直深深地低着头,没再看他一眼。像有什么在我心口,一下下扎得我好疼。

    身份

    我夜里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好久睡不着。钱眼唉声叹气,翻来覆去。我不想和他说话,就不怎么动地躺着。谢审言十分安静,只极轻地咳过一声,还似乎使劲地咽了回去。我觉得他也没睡着,大概和我一样被钱眼折腾着。

    天才擦了亮光,钱眼就起来了。我因夜里睡得晚,早上只觉两眼沉重,实在不想起来。钱眼在那边跳着脚说:“起来啊,我得去把我的杏花娘子给赎出来!”

    我闭着眼睛说:“你自己去,把我留下喂狼吧!”

    钱眼看我躺着,不敢过来,说道:“你死了,人家怎么活?”

    我叹息说:“我死了,别人才有活路啊。”心酸。

    钱眼咦了一声:“出了什么事?我昨晚才离开了一个时辰,回来就变味儿了?”

    我依然闭着眼:“原来就这味儿,让你给搅和得变了味儿,现在又找回来了。”

    钱眼说:“你起不起来?我再给你搅和搅和。”

    我哀叹:“钱眼,千万别,你这是要逼死我。我求你了,娶你的杏花,别管闲事了。”

    钱眼嘿嘿笑:“我还就喜欢管闲事,事不平有人管嘛。”

    我气得睁了眼:“你这是没事找事!张冠李戴!你跟转转有什么两样,放着大道不走,老想转几圈!”

    钱眼哼了一声:“不屈不挠明白吗?我就受不了你这种哼哼唧唧,无病呻吟的样子。你看我抓杏花,手到擒来,干净利落脆!你怎么还没上手呢就趴下了?”

    我吓得捂脸大叫起来,这让谢审言听见了该多伤心!“钱眼!我告诉你!你再说这种话!我。。。”我原来又想说我打死你,可当着谢审言,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钱眼冷笑:“你怎么样?不敢说?人家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还说这种刺激谢审言的话!我一下坐起来:“钱眼!你再说一句,我发誓”

    钱眼j笑:“随便发,我知道你对誓言和人家的命之间的选择,我一剑架过去,你发了也白发!”

    我爬了起来说:“去接杏花吧!这世上有治你的人。”

    钱眼仰头朝天哼起了小调,李伯笑出声。

    村落里还很清净,几处犬吠鸡叫。快到杏花家的门前了,我们都下了马。钱眼拍了拍衣服,我正要和他一同走,李伯出声道:“还是钱公子自己去接杏花吧。”

    我笑了:“李伯,你不想看笑话了?”

    李伯哼了一声:“我没有小姐这样的气量,弄不好会”

    我说:“我得去逗逗她。”

    钱眼也笑:“又要把自己卖到青楼里去?”他突然忽发奇想说:“知音,真的,如果你一过来,不是太傅之女,而是个青楼女子,那会是怎样?”

    李伯厉喝道:“钱公子!”

    我笑了:“李伯,我昨天的话,你还没听懂!”我看着钱眼说:“如果我是个青楼女子,你还是我的知音吗?”

    钱眼想了想:“当初认你是知音时,还不知你的身份。”

    我看着他说:“此时此刻,就当我是个青楼女子,你还会和我说话吗?”

    钱眼想想:“如果不管我要太多的钱,我会。”

    我笑:“小气鬼,见钱忘友!如果我现在是个奴仆,是个农妇,是个犯人,是尼姑你想去吧,钱眼,你还会和我说话吗?”

    钱眼苦笑:“谁让咱们认识了呢,只好说下去了。”

    我气愤道:“只是‘只好’?!我算认识你了!”

    钱眼忙赔笑:“‘一定’,‘一定’说下去,还行吧?”

    我哼了一下,对着李伯:“李伯,这一路行来,你可高兴?”

    李伯说:“小姐,当然高兴!”

    我问:“李伯,你和原来的小姐可曾如此高兴?”

    李伯默默不语。

    我又说:“李伯,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本来就是个青楼女子,现在借了你小姐的身份,你过去的日子是不是就不高兴了?”

    李伯皱眉说:“高兴是已经发生的事了,变不了的。”

    我叹道:“李伯,我们的快乐是和人有关而不是和身份有关。我们灵魂是不变的,外面的身份是随时可以变的。我是谁不重要,我是什么样的人,才是重要的。”

    钱眼哼道:“你是小姐,你是丫鬟,你是奴仆都不重要,你是宋欢语才重要?”

    我转脸说:“那也不重要!”

    钱眼哈哈一笑:“对,不重要!你是有情有义才重要!”

    我笑起来:“你是钱茂,钱眼,吴钱小奴,杏花的丈夫,都不重要,你是有担当,有侠义,对我们杏花有深情,才重要!”

    钱眼:“知音!”

    我:“钱眼!”

    李伯缓缓地说:“小姐说得有理。”

    我对着李伯说:“李伯,等在这里吧。”我斜眼看着钱眼说:“你这个只能扫厕清厨的无钱小奴!跟我去见我那杏花姐姐大富大贵腰缠万贯的继母,自取一番羞辱如何?”

    钱眼怪笑起来:“你这连青楼都进不去的丫鬟!看我那心高眼高的继岳母再怎么给你指条出人头地的大路!”

    我接道:“这回大概得把我指阴沟里去了!”

    我们对着张嘴大笑,一同迈步向杏花家的大门走去。离开李伯和谢审言好远了,钱眼又凑到我耳边说:“你倒是煞费苦心。”我笑着小声说:“你倒是见机行事。”说完我们又对着哈哈了一番。

    猛药

    我和钱眼笑嘻嘻地再走回到李伯他们面前时,中间夹了个哭哭啼啼的杏花。大家上了马,杏花还在低声哭着。李伯问:“小姐,事情可好?”我笑道:“不过是让我多试几家青楼,看能不能有个好价钱,让钱眼试着看能不能扫院子,也多几个月钱。”杏花哭得更响了。我忙说:“杏花,她是她,你是你,你在这里哭什么?”

    钱眼也说:“是啊是啊,岳母是岳母,杏花娘子是杏花娘子。”

    我加了一句:“还是继岳母!”

    钱眼说:“对呀对呀!日后我就不用叫娘了。是不是,杏花娘子?”

    杏花唾了口说:“小姐,我不嫁给他!你给他银两,我不要月钱了,我还你”

    钱眼说:“哇!我娘子脸上挂不住了!”

    我说道:“你也别太羞辱人。”杏花说道:“谢谢小姐”我说:“你直接就娘子了,连杏花都免了。”

    杏花大哭:“小姐不要我了。”

    钱眼:“我那三百两银子挣的实在不易,我为此风餐露宿,呕心沥血”

    杏花狂哭:“小姐,我要杀了他!”

    钱眼:“我为此剁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儿”我笑:“两条胳膊两条腿儿才好。”

    杏花:“小姐,我求你,别让他这么羞我”

    钱眼:“我为此少了十年阳寿,还要饱受你继母的侮辱折磨”

    杏花泣不成声:“小姐!我受不了了”

    我已经笑得趴在马背上,钱眼说:“我真是”杏花稍微停了下,钱眼说:“十分后悔”杏花疯了,在马上抓着钱眼一通乱打,钱眼大叫。我忽然不笑了,不自觉想看谢审言,心中难受起来。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