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弃第3部分阅读
过来了?”杏花摇头:“不是,小姐被原来的夫君气疯了。”我哈哈大笑,刚转身要走,一眼瞥见十来步外的水边灌木前坐着一个黑影,我尖叫起来,那黑影原来与灌木溶在一起,我换了个角度才看出是个单独的人。杏花忙挡在我身前,仔细看着那个黑影。那个黑影不动,杏花抖着声音问:“是谁?”那个黑影没声音。
我说:“至少不是鬼,因为是鬼的话,这时候就会没影了。杏花,咱不管了,赶快走吧。”
杏花说:“这是在府中,谁会不应声?这是可疑人等,我去看看。”
我忙拉住说:“万一你被打败了怎么办?我不认路,怎么回去?”
杏花说:“小姐,我听你的话,怎么觉得象在开玩笑?”
我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了,咱们逃命要紧。”
杏花急道:“咱们在府中都要逃命,那出去还能活命吗?”
我说:“对呀!杏花!你说得好!”
杏花说:“小姐,先别说这话了,你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
我拉住她说:“你可别把我丢在这里,我跟你去,大不了,咱们都掉水里就是了。”
杏花说:“小姐,你到底是害怕还是不害怕?”
我说:“我当然害怕,但我最害怕的是自己呆在这里看着你被打败了,我不知道往何处去逃命。”
杏花说:“不要再说逃命!这是太傅之府,怎会有坏人,这么长时间也没动”
我叫道:“会不会个死人?!”我们两个当场抱在一起。我低声说道:“咱们同时转身,一起跑!”
杏花说:“小姐不会武功,日后就要靠我保护,我不能跑,一定要看看究竟!”
我又叫起来说:“杏花!这时候说我没武功!你这是帮谁哪?!”
杏花又对着那黑影说:“你到底是谁?”那黑影一动不动。
杏花威胁道:“我要出掌了!”
我忙说:“还是降龙十八掌!”
杏花问:“那是什么掌?”
我气:“我白帮着你了!吓唬人都不懂!”
杏花说:“不管什么了,我拿块石头砸过去吧!”
我忙道:“打破了脑袋,可万一不是坏人怎么办哪?”
杏花说:“那为何不回答?”
我说:“也许是聋子吧?”
杏花说:“有道理,我去看看。”
我说:“我跟着你。”
我们沿着水边,一步步走近了那个黑影,我的心并没乱跳,看来没危险。终于到了他旁边,杏花看了一眼那个黑影的脸,长出了口气说:“啊,原来是谢公子。”
我松驰了,脱口说:“你们这里吓死人不偿命是不是?我日后也要藏在水边吓唬人,顺带着听听别人的心里话他还活着吧?”
杏花说:“看样子,还活着。”
我气道:“那还不出声?!听咱们在那里说了半天!”想到我在那里发疯也被他听见,又羞又恼,疾转身几步走开,杏花跟上来,轻声说:“他自从被小姐抓来,就没开口说过话。”我停了脚步,在他十来步外,心中一阵难过。
我没转头,反正他也不会愿意看到我的样子,低声说道:“谢公子,我们打扰了你,请多原谅。”让他开心些。说完知道他不会开口,示意杏花,与我一同走开了。
我们慢慢地走回我的卧室,我心情低落,这次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因为谢审言。刚才我感到了他心中的愁郁。他一个人坐在那水边,没有人能解他的忧伤。
如果我不是在这个小姐的身体里,我可以说些话让他快乐些。但我知道我不能接近他,我是他最难堪的噩梦。这好比如,我看着他就要被水淹没,却无法施以援手,因为我就是推了他入水的人。我一到他身边,只能让他沉得更深。
我叹息了一声。
杏花忽然说道:“谢公子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苦笑说:“怎么可能?我上次看见他脸白得很。”
杏花说:“你没见他以前,根本没什么人样。天天挨打,还被人站都站不起来,总被拖来拖去的,现在他能自己走了。”
我打了个哆嗦,摇头说:“你的小姐下好狠的手,她一定十分十分喜欢他。”
杏花说:“小姐真明白。那时的小姐,不明白。以为自己恨他,觉得把他往死里整就会好受些。其实越来越难受,到最后”
我看着杏花,她自从我来以后,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神情活泼,言语伶俐,原来温顺下垂的眉眼,现在成了经常抬高的新月眉和瞪得很大的杏眼。我不禁说:“杏花真聪明啊,改名叫聪花吧!”
杏花笑起来说:“小姐”
我说:“别说我坏!我现在很敏感!”
杏花明白了似地说:“不是小姐干的呀。”
我再次违背了我的意愿叹息道:“代人受过的滋味也不好受啊。”
杏花迟疑地说:“我们都明白小姐是另一个人了,谢公子也该明白,他那天也在场。”
我问道:“你的小姐以前打过你吧?”
杏花颤抖了一下说:“是,她常打我耳光,有时还用鞭子,用针”
我说:“你看到我时,是不是还会害怕,觉得我是你以前的小姐?”
杏花点头说:“我经常害怕。有时夜里醒来,怕早上小姐醒了,就不是小姐了。”
我叹息道:“你想想你的小姐对谢公子干的事,想想你的害怕,我想谢公子看见我时,他的害怕和仇恨大概会比你多万倍吧。”
杏花说:“那多不公平,小姐你没做过坏事啊。”
我摇头说:“我是在这个身体里,人们怎能说我不是那个人。”
杏花坚定地说:“我有时害怕,但我有时也肯定你绝不是我以前的小姐!”
我笑着问道:“什么时候你能如此肯定?”
杏花看着我说:“就是这时候,小姐这么笑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现在的小姐!”
我打着哈哈说:“那我只好笑口常开了。”杏花也陪着我笑了。
离府
我们启程的那天黎明,微亮的天空明澈如洗,似一块暗蓝色的玉,没有一丝云朵。
我穿了一身驼色的男装,不伦不类,想以此不惹人眼目。杏花穿了身暗绿色的男装,手里拿着我们两个的带着面纱的斗笠。我们离开了我的闺房向马厩走去。
我昨夜已经向爹和丽娘辞了行,他们对我反复叮咛。爹虽然是那副半忧半愁的苦脸样子,但我还是看出了他眼底一丝温和的欢乐。丽娘的高兴简直遮掩不住,让我也觉得欣慰。哥哥说今早会送我出门,我走在静静的小径上,开始感到这是我的家,十分庆幸。
远远的就看到哥哥,李伯和谢审言已经在马厩外等着了,哥哥穿着十分讲究的淡绿色锦缎长衫,李伯和谢审言一身黑衣,只是李伯的黑衣是常人的式样,谢审言的还是下奴穿的黑衣,我心里不畅。
哥哥对着谢审言说着什么,可谢审言依然那副看着地不理不睬的样子。哥哥见我们走过来,笑着转身,谢审言没抬眼,也没动。
哥哥(我现在管他叫哥哥了,不再是董玉清了)说道:“我怎么也没办法让审言换衣服。妹妹,你就是穿了这样难看的衣服也是很漂亮。”
我强笑着打趣:“哥哥这么会说好话!人还长得这么雅俊,加上你这样的好穿戴,我未来的嫂子一定对哥哥死心塌地,也会捎带照顾我,此所谓爱屋及乌。丽娘之外,我又捡了个对我好的亲人。”
哥哥又惊讶地说:“妹妹现在这么说了,以前总说我若找了谁,会让人家好瞧。”
我摇头:“我曾是那么个恶人吗?太可怕了,看来我这辈子都得还这个债,会累死我的。”
哥哥突然一抿嘴,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忘了。不用你还,不是你欠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感动,说道:“我何德何能,有这样的兄长!”
哥哥一笑说:“好人有好报吧。”
我说道:“那哥哥日后得洪福齐天了。”我们相视一笑。
耳听李伯叫了声老爷,我们转头,见爹和丽娘走来。我十分惊讶,和哥哥一同转身道了早安。爹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走到谢审言近旁,可根本没看他,盯着我说:“世事难料,说不定现在权且放宽心思,好好玩玩,不要多想。”一句句都是对谢审言说的,谢审言低垂着眼睛,面如死水。我深叹了一声,爹对女儿的成全心意让他冒险来见这罪臣之子,可惜他真正的女儿早把路给走绝了。
我看着爹说:“爹,请放心,我不会惹麻烦。请爹多保重身体”我说到此,一下子停了。爹轻叹了声,说了句:“洁儿,一路小心。”我看向丽娘,她因我的话,正红着脸,我更想逗她,就说道:“丽娘,可曾闻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都应恨早朝?(我喜欢篡改诗句,因为我记不清原文)”哥哥看着我说:“这是什么词句,明明滛秽,却如此之洁净?可是妹妹”我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梦中仙人,赠给新婚之如丽娘者也。”
丽娘终于忍不住了,骂道:“这还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吗?!”爹背了身去不看我们了。
我笑着说:“十七岁,我至少没有夜入驿馆”丽娘一下子扑过来,我大叫说“爹爹救我!”丽娘一把抱我在怀里,我松了口气说:“丽娘,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杀了我。”
丽娘恨道:“我恨不能吃了你!何止杀了你!”
我在她怀中犹自挣扎说:“只要你别把我爹吃了丽娘饶命啊!我快背过气去了你是不是这么对我爹的,他可受不了饶命啊,不敢说了!丽娘,其实在你怀里很舒服不舒服啦!”
丽娘放开我时,我们两个都笑得喘不过气来。我真实的年龄是二十五岁,和丽娘差两岁,我觉得她和我十分亲近。爹不知什么时候转回了身,微笑着看着我们。丽娘说:“我今天先饶了你!你回来咱们算账!”
我嬉皮笑脸地说:“丽娘,和我怎么算账没关系,我只要你,千万,好好,照顾,我那可亲可爱的爹爹”丽娘又要发疯,爹轻叹声说:“你斗不过她的。”丽娘咬牙看着我。我笑了,低声说:“你连句话都不敢回啦?”丽娘看了眼爹,狠狠瞪着我,没说话。我一阵坏笑。
爹浅出了口气,看着李伯说:“好好保护小姐。”
李伯低头说:“是!老爷,我万死不辞!”
哥哥对着爹说:“我三月后去李伯父母之处,亲自接妹妹回家。”
我心中温暖,他们对我真是好!
我笑着说:“爹,丽娘,哥哥,您们别担心我!我福大命大,有这么好的亲人和朋友!我在外面的名字是宋欢语,欢乐无穷的笑语,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大家高高兴兴地过日子!我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一路欢畅,回来我再和您们好好玩!”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反正我也不在乎了,跳过去,一人给了一个拥抱,到丽娘处还亲了她的脸一下,她的脸成了红布,我哈哈大笑,对李伯说:“我们走吧!”
对他们摆了手,李伯牵了马,我们一行出了府门。
停马
到了外面,街上还没什么人,我拿过来斗笠就要戴上,才发现李伯,杏花和谢审言都在腰间挎了宝剑。我知道万一出事,他们都有武艺,自保当是没有问题,但为了保护我这没武艺的人,也许会送命。我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就严肃地看着李伯说:“李伯,此次出行,小事你都可以做主,但关键时刻,必须由我来下决定!”李伯诧异地看着我,他摇了摇头。
我没移开眼睛,盯着他说:“你知道我不是你原来的小姐。我是宋欢语。我饱读诗书,心有异感,阅人无数!虽然记不住什么东西,可关键时刻,还是要自作主张!你向我许下诺言,到时候我如果说话,你就不能违背我的意见。你还得管住他们,让他们也听我的!你不同意,我就离开你们,自己走!我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我是个二百五,吓唬人的时候完全可以虚张声势。其实他不同意,我也不敢自己走,但我眼睛可死盯着他,容不得他不信。
李伯终于在我的逼视下投降,低了眼说:“就听小姐吩咐。”我不说话,好一会儿,他说:“我许诺。”我笑了,暗舒了口气,这样出事时我就可以指使他们走开了。我又说道:“我向你们说些我的秘密,第一,我记不住路,万一走散了,我在最后见到你们的地方等着。第二,我会游泳,掉到水里谁也不用来救我。第三我还没想起来,日后再告诉你们。”杏花轻声笑了。
我戴了斗笠,眼前一片纱雾。我注意到谢审言也戴了顶这样的东西遮了他的脸,大概不能让人认出他来。
他们都在马上了,我还在努力上马。这次不是匹老马了,是头高大的枣红壮马,我一个劲儿后悔这段时间怎么没提高些骑术,天天在府里读书,今天要骑马了,才想起上次回来的窘态。
杏花在那里说:“小姐,我帮帮你吧。”我说:“别,我得自己学会上马,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马转来转去,我对它唠叨着:“你让我上来吧,我人挺不错的。上次的马没说我坏话吧?我知道,我对它够好的了,它把我颠得够呛你再不让我上来,我要发火啦!我警告你,再动一次”我刚要说我打你啦,想到谢审言在旁边,这些话都会引起他的痛意,就换成了“我就把你留在府里,你可没法出来玩了!”
我终于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半趴在马鞍上对马说:“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转转了!你差点把我转晕了!”杏花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李伯惊惧地看着我,大概想着怎么带我这个大傻帽走江湖。谢审言轻声咳嗽。
我出了口气说:“走吧。”轻轻一夹马,那马走起来。它忽然往左跑一段,又往右跑一段,根本不直着跑。我在鞍子上只勉强保持平衡,完全没办法引领它!我只觉得象上了游乐场的木马转盘,什么都在乱转。那马在街上之字形地跑来跑去,我耳边只听杏花喊着:“拉紧缰绳,小姐!拉紧缰绳!”我都不知道我手在哪里了,还拉什么缰绳?!晕眩中见他们在我马后也是忽左忽右地跑着,李伯的声音也传来了:“拉紧缰绳!拉紧缰绳!”我气得半死!这不是让我犯难吗?!看不出我干不了吗?!
那马突然大步跑起来,我尖声狂叫,马吓得跑得更快,可还是左跑跑右跑跑,不走直线。我不知道我叫了多久,反正我叫的时候就听不见他们那些“拉紧缰绳”之类的废话。我的耳朵在自己的叫声和他们的喊声中渐渐失聪,后来我什么也听不见了,紧闭着眼睛,什么也不看了,只觉得是骑在一匹神马上,腾云驾雾,幸亏没什么人,不然我得踩死千八百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竟停了下来,我睁了眼睛,见李伯抓着我的马的缰绳,我们停在城门前。李伯看着我的样子象是想打我一顿,他的方脸上黑气弥漫,半天没说话。我听见我身后杏花的哭哭笑笑和谢审言的咳嗽声。
李伯终于说:“小姐不会骑马?!”
我说:“当然会!我上次怎么回来的?!杏花,你告诉他!”
杏花低声说:“这是小姐的第二次。”
我说:“杏花,你说,我是不是好很多了?!”
杏花哽咽着说:“是!上次一个时辰走了一里路。”
李伯看着杏花说:“你为何不告诉我?!”
不愿让他为难杏花,我忙说:“为何要告诉你?我出来就是为学骑马的!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路,你急你们就先走,我慢慢走,别管我啦!”
李伯叹了口气,牵了我的马缰绳向城门骑去。我在马上喘气,杏花骑过来说:“小姐,你还好吧?”
我说:“除了魂儿没了外,别的还都在。”杏花笑起来。
出了城门,李伯一直拉着我的马走。我们走了好久,到了一片平坦的田野上。时值春天,黄|色的菜花满地满野,各色野花,点缀其间。天空蔚蓝高远,空气清新芳香。我大声叹息道:“如此春光,美丽无边哪!李伯,我早晚要自己骑,就把缰绳给我吧。”
李伯犹疑了一下,终于高估了我的能力,把缰绳交在了我手里。我手拿了缰绳,觉得命运就掌握在了自己手里,不由得哈哈一笑,双腿一夹,马当场飞跑起来。我立刻现了原形,手足无措,只觉四野旋转,马上大叫起来。隐约里,李伯忙催马追来,但我的马很狡猾,知道被追上了就得要被牵着跑,立刻开始跑迂回路线。这回周边没有墙围着,它简直是撒了花儿。一会儿跑个8字,一会儿跑个6字,后来十个阿拉伯数字,除了1,都跑了一遍。
草地大路之间,我在前面尖叫着在马上左转右转地飞跑,后面追着三匹马,和一片“拉紧缰绳”的哀叫声。远远地看到一队二十来人的马队在慢慢地走着,我的马高兴地追着人家就过去了。我大喊着:“小心啊,我来撞你们来啦!”那些人纷纷调转马头对着我,有的人还拔出了剑。李伯在后面大喊:“她不会骑马!别伤了她!”一边还喊着:“你拉紧缰绳啊!”我死抓住鞍子,根本不知道缰绳在哪里。
我的马快到那些人的面前了,大概觉察到了他们的敌意,突然拐了个弯,九十度角向旁边跑去了。我转头间看见李伯他们拼命地追过来,但我的马也看见了,更飞快地跑起来。但渐渐的,李伯他们近了。耳听着他们就在身后了,我的马突然大转了身,冲着他们直跑了过去。眼看着李伯一勒马闪过了我的马,伸手来抓我的缰绳,但一把没抓到,杏花只来得及把马引向另一边,接着我的马正对着谢审言的马头直冲过去,我吓得叫声翻了一个八度,眼睁睁看着就要撞上,耳听李伯大喊:“谢公子!不可伤她!”我心中大惧,他恨原来的小姐害他,此时他若存了伤我之意,只怕我毫无抵抗心一慌,手松了,半扬到空中,后面杏花恐怖的尖叫声恍惚间谢审言的马头一偏让过我的马头,他修长的手象一道闪电从迷雾中穿过来,一把紧抓住了我的马缰。我的马猛一停,我在马上一晃,斗笠落下,脚脱了蹬,滚爬着滑下了马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当场放声大哭!
谢审言引着我的马跑开了。李伯和杏花骑马过来,忙下了马,杏花跑到我身边,问道:“小姐,,还好吧?”我气不打一处来!谢审言拉停了我的马,让我羞愤难当!本来我就觉得有愧于他,虽然只因为我的长相,现在又欠了他的人情,我的脸往哪里放?!
我哭了一会儿,听我的马遛回来了,抬头见杏花看着我,又见谢审言把马缰绳交给了李伯,李伯说了一句:“谢谢公子相助。”谢审言一语不发。他戴着有面纱的斗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可以想象是那一副毫无生气的冷漠和厌恶。我停了哭声,抹干了泪,叹了口气,对杏花说:“别担心,我很好。”站起来,向谢审言深施了一礼说:“多谢。”我低头没有看他,他没有说话。
我要从李伯手中接过缰绳,他没给我。我满腔恼怒只好发作在马上,我对着马头大骂道:“你这个没头脑!大坏蛋!你哪里是我的坐骑,分明是敌人派来的j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这么对待我?!我嗓子都喊哑了!我原来还想给你买胡萝卜,现在你想都别想了!吃草根吧你!你再这样转来转去,我就不客气了!(不敢说会打它)我把你满头插上花,尾巴编成辫子,让别人都笑话你!我们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你不听话,我就不带你去了!到时候你哭了我都不理你!”
杏花笑得弯腰,李伯摇头,谢审言咳了几下。枣红马眼睛看着地,不好意思的样子。我看着它,又有些心软,就说道:“我知道你只是贪玩,好久没出来了,现在春光正好。。。但凡事要有个规矩!你以后如果一定要跑圈儿,只能跑五圈儿,不能多了!我还有事要办呢!”
杏花笑着走过来,扶了我说:“小姐,上马吧,我想它都懂了,也会自己数数。”她说完,自己笑得要趴地上。
我意犹未尽地对马说:“今天看在杏花的面子上,我就到这里。否则,我还可以再对你讲好半天!烦死你!”李伯低了头,谢审言连咳了一串咳嗽。
我看着李伯说:“你没让人治治他的咳嗽?”
李伯终于抬头,我发现他的脸憋得很红,他说:“治了,配了药,要吃一两个月才行。”我说:“我们在外面,他怎么吃药?”李伯说:“我已让人做成了丸药,可用十天左右,到时找到一个城镇,再做就是了。”
我戴了斗笠,扶了马鞍,李伯来到面前,牵住缰绳,我爬上了马,说道:“李伯,今天你就牵着缰绳吧,可明天,我还得自己来。我得学会骑马!”李伯喃喃地说:“小姐一定能到那一天。”
朋友
我们走到晌午后,见到前面一处小小镇落,只一条街,里面一个小饭馆。门前一大片马匹,我们下了马,我看着那些马说:“里面大概没地方了。”李伯说:“我去看看。”一会儿他出来说:“里面一张桌子,我们可以进去。”
我下了马,觉得十分累,垂头丧气地走进屋中,只感到满屋的人。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我靠墙坐下,杏花马上坐在了我一边,李伯坐在了我对面,对他身后的谢审言说:“谢公子坐吧。”谢审言迟疑了一下,坐在了我的另一边,尽量离我十分远。
我心中莫名焦躁,一把摘下了斗笠,李伯使了个眼色,我刚想戴回去,就听见有人说:“好相貌!”我翻眼睛一看,从门边走来了一个人,一身湛蓝衣衫,背上背着个包袱,上面挂着个大算盘。他脸瘦露骨,卧蚕眉,小单眼皮的眼睛贼亮地盯着我,两片薄唇,一副j商的样子。
我心中正烦着,开口道:“你少来这套!不就是想跟我们混顿饭吃吗?家财万贯,每夜自己偷偷被子里数着钱睡觉,可天天装穷!老想蹭一顿。今天我不高兴!你想吃,凑份子!先拍下二两银子,不然别坐下!”(这种时候我说话根本不过脑子,全是脑子里出现的无字之语。)旁边有人扑地一声喷出口茶来。李伯张着嘴看着我,杏花眼睛都瞪出来了。
那个贼眼呆了一下说:“你我可曾相识?”
我气恼道:“谁想认识你?!铁公鸡,瓷仙鹤,葛朗台,雁过拔毛的小气鬼!”又有人喷了口茶。
那个贼眼一咬牙说:“我今天认你这个知音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一点点地数着,抬头说:“一两半行不行?”
我骂道:“当然行!一分钱一分货,你在地上坐着就是了!”那边又出了口茶水声。杏花笑出了声。谢审言咳起来,我更烦躁不安。
贼眼放了银子在桌上,我对李伯说:“你数数,我不会数数。”
李伯尴尬地说:“只是二两银子”
我说:“这是原则问题!”贼眼也说:“亲兄弟明算账,当面数清,别说我少给了!”
李伯大致数了数说:“对了。”我示意李伯和谢审言之间的空挡,对贼眼说:“你坐在他们两人之间。”
贼眼搬了个凳子坐在下,对着我们一拱手说:“在下钱茂。”我说道:“就叫钱眼儿得了!”那边又喷水。我低声说:“有人不会喝茶了,只会喷茶。”钱眼笑起来,马上成了我们一伙的了。他看着我问:“请问这位”就听那边有人向这里走来,我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气?是不是惊蛰?”钱眼一下捂住了嘴,李伯低头。
有人在桌子旁停下,慢慢地说道:“我也想凑一份。”声音响亮,象个歌唱家。那人说着在桌子上放了一块大银子。我闭眼叹气,我还说不惹麻烦,就因为生了谢审言的气,招来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我没抬眼说道:“懂不懂凑份子,大家都得出一样的银子,你放这么多我还得找你钱,我又不会数数,麻烦死谁!你把银子拿开,我请你了。”
钱眼说:“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我得出银子,他就不用?他那块银子那么大,干脆把我这份也出了吧!”说着就要去拿桌子上的银子。我看着他说:“你要是敢把你刚吐出来的银子再吞回去,我就让人把你鼻子拧下来!”钱眼一愣,手缩了回去。杏花哧哧笑。谢审言咳了一下。
桌边那人哈哈一笑,收了银子,说了声“借光”,人来搬了椅子,他坐在了我旁边。我隐约感到谢审言全身一僵,呼吸停滞,我心中一下子轻松了。这才抬了眼睛看我旁边的人,就见他二十来岁年纪,一张宽阔的脸庞,两道扫帚一样的浓眉,大大的眼睛,亮光四射,鼻若悬胆,唇厚颌方。他穿着平常,但就显得尊贵高尚。他看入我的眼睛,那眼神深情专注,可我知道那会是多么短暂。我认出了这样的性格,因为我对此有二十年的相知。我轻摇了下头说:“没用的,你不用拿你那风情万种的眼睛看我,我不会上当的。”
他一愣,微笑说:“你为何如此肯定?”
我也微笑:“因为我知天意。”他笑容敛去,眼睛针扎一样盯住我,我看着他,平静漠然。
他点下头说:“请问名姓。”
我一笑说:“我叫宋欢语。”我没问他的姓名,他没有说。
虽然谢审言安静无语,没有任何动作,可我忽感到他几乎无法呼吸,极度紧张恐惧,似想从这里消失。我脑海里灵念涌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身边的人重整旗鼓,再展笑颜说:“宋小姐想吃些什么?”我一笑:“我口味十分简单,随便就是了,公子不必多虑。”我看向李伯说:“李伯,你来点吧。”心中知道经过我刚才的言语唐突,现如今,只有装傻充愣表现可爱再展示些有用之处方能逃得性命。
我转脸看着他说:“你们刚才是不是想谋害我来着?”
他一愣,大笑起来:“小姐骑术实在有待提高。”
我哼道:“我若被你们杀死了,就冤枉大去了,人家会说是马陷害了我,谁信?!”
说话间饭菜上来了,我看看,知道现在不能大意,就只吃了两口饭,一筷子菜,喝了些茶。李伯他们和钱眼都吃得津津有味,谢审言没有摘去斗笠,吃得极少极慢,咳时声音都压得很低。
那人只笑着看着我,我装不知道,放下筷子了才看着他说:“你一口都不吃,看来刚才要凑份子就是应个景。幸亏没收你的钱,不然我还欠你的了。”全是双关之语。
他哈哈笑道:“你若说欠就是欠,你若说不欠就是不欠。”
我一笑说:“欠不欠的没什么关系,关键是需不需要还。”
他又看着我笑着说:“你若欠了我,可是要还?”
我摇头说:“我还不了,无以为报,所以还是不欠的好。”
他静下脸来说:“小姐这样的言辞,女子中少见,可是学过什么策辩之术?”
我笑起来:“我天生短记性,读了就忘,忘了还读。学过些商学知识,但现在大约全还给了老师。”
他叱了声:“商人。。。”
钱眼喜道:“难怪你一眼看透我,原来我们是同行!”
我凶狠地笑道:“我看透你不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是因为我懂你这样的人!”
他又轻哼道:“可见商人”
我知道这是历史给我的时机,也是我们求生的时机,就笑着看着他说:“我对此别有体会,可不可以让我说说我的理解?”
他重看着我说:“小姐想说的,自然是有趣的。”
我一摇头:“我为人十分愚笨,记不住圣贤之书。只能凭些自己的揣摩。你帮我看看对不对。俗所谓人无完人,人大多能干好一件事,所谓专长。比如有人最擅长纺织,如果她全天都纺线,可以得到三大筐。又比如有人最擅长磨面,如果她全天都磨面,可以得到三大缸面。可如果她们又要纺线又要磨面,因为总要干件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所以每个人每天只能得到一大筐线和一大缸面。如果你有安排她们工作的权利,你会让她们怎么工作才好?”
他微笑着说:“自然是让擅长磨面的人天天磨面,让擅长纺织的人天天纺织。这样总得三筐纺线,三缸面,比她们身兼二职所总得两筐两缸要好。此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也,按圣人所云,诚如是,天下为治,王道乐土矣。”
我笑了:“如此英明!那么广而及之,是不是该让擅长丝绸之人专长丝绸,擅长农作之人专长农作?”
他微点头说:“当是如此。”
我说:“那丝绸之地也需农作之物,那农作之地也需丝绸之品哪。”
钱眼得意地插嘴说:“那不就靠我们商人了吗!”
他脸色微变说:“商人谋利欺人,取中间利润,坑害两头。”钱眼似忽觉异样,马上低头,不再说话。
我一笑说:“那是因为商人不够多!”
他冷冷地看着我说:“何出此言?”
我笑道:“东方不亮西方亮,山不转水转!试想,如果满地都是商人,他们必然互相竞争比价,农人可以选择出价最高的人卖出他们的产品,而别人可以选择去买最便宜的东西。商人就不再是中间的盘剥者,他们只得微利,成了润滑之油,让两地的产品互换交流,农人和纺者都得应得之利。”
我感慨道:“人人富有,自然国家税收丰盈,所谓民富国才强盛。关键不是重税,而是民富。试想,如果只有一百钱,抽税八成,国家才得八十钱,民众二十钱不能为生。可如果民众有一万钱,抽税二成,虽是轻税,可国家得两千之资,远胜八十之钱。民间尚有八千,足让人生活富足。人们安居乐业,国家自然安康。”
我欢乐地叹道:“此所谓当遵古法,重农重工,可也不守旧例,要重商多商。商业如一只无形的手,可以运转调配,补缺拾遗。若民疲惫,更当轻捐轻税,让民修养生息”到底也上了四年商科,经济学多少记得些。
他打断我说:“你从何处听得这说法?”
我忙回了神,笑着说:“我梦中常游仙境,听大师们评讲人世纷纭,也读过他们的仙书妙语。可惜我读了就忘了,学不致用,只存了这么点理解,就用这来抵偿你要凑份子的虚情假意可好?”
我微笑着看着他,他目中如炬光芒,可淡淡地说:“你讲了这些,是指望能全身而退吗?”让我透心凉!
我笑得温暖人间地说:“我是个无用之人,只适合在外面瞎逛。胸无大志,目光短浅。你若待我是个朋友,我助你一臂之力。若是待我如其他,我大不了一走了之,逃到异界灵乡,本来我也是从那里来的。”我是在以死相拒,装神弄鬼,可脸上笑容不减。
他狠盯入我的眼睛说:“你又能如何相助?”
我深吸气闭眼感觉着他的思绪,无词的言语涌现在脑海。我虽不知真假,但这时,舍此无它,只有冒一下险了!我睁眼看他,起身附耳过去极低声地说:“你所思西方之役,若现在强行,凶多吉少。”别人都该听不见。我马上坐回来,见他脸色大变,视我如鬼魅,看来我说对了!我心里大舒了一口气,又忙笑:“我时有时没有,今日我们有缘,我才有这么个感觉。明天就不见得有。我一害怕,忧伤,反正不高兴吧,就也没了,别怪罪我。”别强迫我!
他眼睛看着我,好久,脸上笑容显出,字字是钉子地说:“谁曾想太傅之女竟是如此睿智。”
我大惊,眼睛睁得老大,但两军相逢勇者胜,就又迷了眼咬牙道:“你认得我是谁,干吗不告诉我?!我还把你当个朋友,你也太不够意思!”
他看着我又微笑了:“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叹一声说:“我一场大梦,前事尽忘!结果就经常被人耍着玩,我都成了白痴了我!还睿智呢,你就知道怎么嘲笑我!”
他出声笑了,说道:“日后娶你的人,大概得有些胆量。”他似乎无意地瞥了谢审言一下。此时四周已经一片寂静,桌子边的人都低头垂目闭口,气都不出。
这时可不能后退,只有二百五到底,我甜笑道:“朋友干吗用的!我还指望着我日后看上了谁,自己追不着,找你帮个忙,给我做个月老。我好事得谐,心情欢畅,还能多知些奇妙的天意,给你帮帮忙。不然我郁郁寡欢,短命早逝,谁常来说这么一两句不明底细不知真假的话,让你听了一笑呢?”反正我是耍赖撒娇,寻死觅活了。
他看着我半天,终于笑了,说:“竟有只想当我朋友的女子,倒也不错。”
我嘿嘿笑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细水长流。千古难逢是知音,友谊常在。我也不懂对仗格式,这么说说,算是个朋友之愿吧。”
他点了下头,站起来,大家同时纷纷起来,他说:“日后有缘再聚。”
我也已经站起来,笑着说:“有幸相识一场。”我可不想再聚了!今天死里逃生,我已经知足了。
他淡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一大帮人嘈杂而出。
看着他们都出去了,我长长地呼出了口气,跌坐了下来。旁边的人都颓然坐下。我抬眼看,李伯脸色煞白,钱眼身子在抖,谢审言现在开始一个劲儿咳嗽,杏花眼中有泪。
我苦笑着对李伯说:“李伯,我错了!我比你们原来的小姐还能惹祸。她只不过害了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