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弃第2部分阅读
们是朋友了。你们老爷那里不容,我大概也回不来了,因为我不认识路。那样的话,我告诉你们我在那边的名字。我叫宋欢语,因我生的那天,大雨不断,我的爸爸,爹,说那是因我而下的欢乐的雨,遍洒大地,我是上天送给他的欢声笑语。杏花,李伯,你们现在知道了我到底是谁,就是我走了,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
杏花有点要哭似地说:“不会的,小姐不会走的,我会帮小姐。老爷好心肠,不会对小姐不好”
李伯盯着我说:“小姐,你现在是我们的小姐了,我在此听命。如果我跟随老爷二十年,我会去为你求情”
我点头笑了说:“你们对我真好!不枉我到此一行!”说完,我开门走了出去,门开时,我听见床上的人开始大咳起来,搜心刮肺一般,不禁心中为他难过。
太傅
我出来发现是早上,天气应是早春,空气中还有寒意。杏花带着我去客房洗漱了,我大概没太醉,头不是很痛了,但不想吃什么,只喝了些茶。
到马棚,才知道有问题,我不会骑马!杏花捡了匹老马,扶着我颤颤巍巍地上了马,我死死地抓住缰绳,眼睛都不敢睁开。马低头到地,我大叫了一声,杏花刚要上马,忙又跑过来问:“怎么了?小姐?”我抖着声音说:“我是不是会从马脖子这里出溜下去?”她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不会,小姐抓着缰绳拉一下,马就抬头了。”我叹息说:“你肯定觉得我比起你的小姐可差远了。”杏花忽然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你就是我的小姐,别再说这种话了。”
这一路,真是十分狼狈。我在马上汗流浃背,晃晃悠悠,前仰后合。我们停停走走,引来很多目光。可能因为我实在显得愚蠢,大家多是目露嘲笑之意,没有上前调戏的。
下午了,我们才到了那气派高大的府门口。我几乎是从马上掉了下来,杏花忙过来搀扶着我,我并不觉得肌肉酸痛,大概原来的小姐练武,身体健康,我只是觉得有些昏头涨脑。
一路上,杏花告诉了我这个朝代的由来,从汉之后就是几个我不熟悉的名字,自然是架空历史,可对我没多大好处。我生来就记不住东西,诗词歌赋,大多只记着其中的一两句,算术都算不快,物理化学,更没影子了。我学的商科,可那些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我想好好休息一下,弄清楚我到底是怎么了。
杏花搀着我慢慢地走入大门,前面走过来两个人,都是穿着便服。一个四十上下,圆脸双下巴,小眼睛小嘴,含着笑似的,另一个该是他的儿子,没双下巴,可也什么都挺小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我避让到了一边,低了头,心中不快。
到了厅前,人们早传报了进去,我一进门,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儒士打扮的人站在书案边,一身青衣,虽是简单,但布料细致。他身材挺立修长,面容清庾,英俊犹存,眼睛狭长,神色严肃而慈悲。我知道这就是太傅,那小姐的爹了,心中对他一阵怜悯。他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到现在想娶妻了,唯一的女儿还拦着。
我忙离开了杏花的扶持,走上前,按杏花所说,叫了声爹。话一出口,我一阵悲伤,想起了我亲生的爸爸妈妈,不知道这里的小姐去了,会不会对他们好。我怎么希望她对我的父母,我就该怎么对她的父亲。一念至此,我眼中含泪,不由得说:“女儿不懂事,没有体会爹的苦心,请爹千万不要在意。原谅女儿,请爹好好爱惜自己。”
他闻言双目瞪着我,里面悲喜交集,张口想说什么,半天才叫了声:“洁儿”我感到了他心中酸楚,一下子,泪流了下来。走过去,深施了一礼说:“女儿今晨酒醒后,前尘俱忘,心智已失。我已忘记了武功骑术,书画琴棋,现在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人了。只不知爹爹还能否容女儿留在身边,若爹不觉得我还是您的女儿,请您容我离去。若爹让女儿还留在这里,从今起,我定为爹爹分担忧患”
他一把抱住我的双臂说道:“洁儿何出此言?!你是我与你娘亲的骨血,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爹怎能不认你?!你莫要担心”他似是在呜咽,好久不再说话。
我抬头看他,他放下了手,眼里有泪。我抹干了脸说道:“爹不要为我担忧,我只是忘了往昔种种,其他,我还是明白的。”我停了一下,决定还是说了:“方才出去的那对父子,是否是来看爹的?”
他点点头说:“是,又是来”
我摇头说:“那父亲为人里外不一,十分不可靠。他的儿子肆无忌惮,心性卑鄙,对我有妄想之意,日后不知会干出什么,爹一定要小心。”
他愕然地看着我,杏花在后面轻咳了一声。我轻叹了口气说:“按理我不该说,但我如果不说出来,半个时辰后,我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爹如果不喜欢听,忘了就是了。”
他久久地看着我,眼中神色莫测,我看着他,慢慢说:“爹可还想认我?”
他点头,眼里明锐起来,说:“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像我的女儿。我心中对他们早只是不知为什么。你今天一言,让我明白所以。洁儿如此聪明,怎能说失了心智?一定是大梦初醒,比以前明白事了。”
我笑了说道:“爹真会安慰我。”
他又愣愣地看着我,杏花又轻咳,看来原来的小姐连笑都不笑,那我的父母可多惨!想到此,笑不出来了,微低了头。爹(我心里真的把他当爹了)说:“洁儿,来和爹坐下,好好告诉爹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他,我不敢说我是另一个人,不是怕他把我赶出去,是怕他太伤心。我也希望那个小姐别对我父母说她已不是他们的女儿,别打破他们的梦。我只反复说醉酒之后,失忆变傻。为转移他的注意,我问起他要迎娶的人,还说我想去见见。爹虽然表面镇静,但我看他眼里多少有丝欣喜。他说过几日,他会让那位女子到一处茶肆,我们可以相见。我问起我的兄长,爹说他这几日在外,不久就回。
与爹见后,我出了厅房,松了口气,看来,我在这家里是先住下了。我转头看着杏花,她一脸欢笑。我笑着说:“杏花,你是对的,老爷的心真好。”杏花小声说:“说爹,小姐,说爹。”我点头,觉得鼻子堵上了,头又有些痛。是不是这一天骑马,出了大汗,我着凉了?我对杏花说:“杏花,找人给李伯带信,告诉他我留下来了。再叮嘱他照顾谢公子。我现在想好好躺会儿。”杏花笑着说:“小姐十分关心谢公子呀。”我叹口气说:“你不觉得他十分可怜?”杏花也叹气。
丽娘
我躺下就开始发烧,烧得我身抖畏寒,神志不清。
隐约里,我从黑色的走廊飘了回去,看到原来的我从醉中醒来,迷茫的样子,看来那位小姐真的到了我原来的身体里。我感觉到了她穿上婚纱时的骄傲,她见到了我的那位时的惊艳和喜悦,她在婚礼上的庆幸。她紧紧挽着我那位的手,我也感到了我那位心中的得意和窃喜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只是他也爱别人他们相依相伴地上了飞机,去澳大利亚度蜜月。蓝色的大堡礁,无数彩色的鱼儿,是我总想去的地方,从来没去,不是不能去,就是一直留着给我们的蜜月他们在那海边沙滩上并排躺着,无比明媚的阳光,我好冷啊但在这寒冷中,我也感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温暖。
我听见爹的声音唤我,说娘亲不在,他只有我,我若不喜,他绝不再娶。我挣扎地想告诉他我想让他再娶,可说不出话语。
我半死不活地过了近三四天,中间有一次,一位相貌十分像爹的青年人来,一样的狭长眼睛,只是没有爹那么悲苦。他面容平和,看着我时眼中担忧,给我号脉。我烧得稀里糊涂,分不清南北,对他说别担心。另外,他忧虑的那笔银子很快就会收回来的。他看着我说不出话来。杏花一个劲在旁边说我发烧时常说胡话。
我神智回来后,爹天天来看我,让我好好休息,反复对我说别担心。我想他心里知道我有问题,反而想留住我。我心中感动,更是对他甜言蜜语。
等我能下床时,已经是十天以后了。我醒了,屋里没人,就决定自己走几步去洗漱。这些天杏花可苦死了,日夜照顾,我心中十分感激。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对过我。我披衣起身,刚迈了一步,就差点儿坐在地上。心想那些用毒品追求晕乎的人可以试试大病一场后的感觉,十分美妙,就象在空中行走似的。杏花听见了声音,跑了进来,扶住我,口里说:“小姐,一定让我来。”
我看着杏花,见她脸色黄瘦,眼圈乌黑,知道她太累了,就说:“杏花,你去睡会儿觉,我自己来吧。”
杏花大惊说:“小姐怎能这么说,小姐不睡,我怎么能睡?!”
我笑起来:“你睡好了,才能照顾我啊,不然两个人都病了,谁来照顾谁?”
杏花说:“我不生病的。小姐其实也是从不生病。这次,大概是”
我苦笑说:“是心病。”
杏花说:“不,不,小姐受了风寒而已。虽然但是没什么了。”
我慢慢地说:“我梦见了你的小姐。”
杏花轻声问:“小姐那边和你的夫君成婚了吧?”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杏花说:“你说胡话,叫着你夫君的名字,说这是你的婚礼”
我沉默不语。我是不是还是想回去,潜意识里,想回到他身边,想去参加我们的婚礼,想去那蓝色的海岸可她不想回来了。
我轻叹说:“她很高兴,就象我对你说的,她喜欢上了我的夫君。我也为她高兴”
杏花说:“小姐,你还是,忘不了你的夫君吧?”
我的泪几乎涌起,说道:“当然忘不了,他曾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无论他是好是坏,他都是我的青春和梦。”我摇头。杏花扶着我走过桌子边,我看见镜中的人,脸上皮肤枯燥萎靡,眼中无光,吓了一跳说:“我变得这么难看了?”
杏花笑了:“小姐还说不在乎容貌”
我也笑了:“杏花,你怎么这么聪明?”
杏花扶着我去洗漱,一边说:“李伯让我每天都给他带信,讲述小姐的病情。他说事后才知小姐病危,不然那天一定会赶回来”她一下停住了,我讶道:“我曾病危?”杏花想了想,终于说:“那日小姐气息将断,爹来拉着小姐的手说他不再娶妻。小姐才活了过来。”
我大叹一声道:“误会啊!爹一定伤心死了,一会儿快请爹来。”
杏花说:“好。李伯说一旦谢公子能骑马,他会立刻回府。”
我说:“不要忙,一定要等谢公子伤好再行。”
杏花看着我说:“小姐,你这么顾念别人。”
我笑了说:“杏花,你照顾我时,高兴吗?”
杏花点头说:“小姐买了我,照顾小姐是应该的。更何况,现在的小姐性情好,不打骂,我高兴。”
我说道:“这是一样的,我心里难受的时候,顾念一下他人,就高兴些了。所以,这最终还是顾念了我自己。”
洗漱完,我坐在床上,杏花出去请爹。我看着我的闺房,几件家具,不能说十分豪华,但突然想起原来的小姐把东西都砸了,这些大概是这几个月才凑的。既然我差点离开,看来日后也许我哪天真能走了,那么我得在这里就该把该干的事都干了。
一会儿,爹来了,身着便衫,一脸倦容。看着我,他微笑着说:“洁儿大好了。”说着坐在床边。我笑着说:“谢谢爹来看我。”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爹,我曾差点离开”爹刚要开口,我轻抬了下手,接着说:“但我听到爹说不娶妻了,我不得不回来。因为我娘亲让我对您说,她愧对您一生,没有照顾您,累您饱受相思之苦。她求您一定要找位陪您后半生的伴侣,若您因她孤独一生,她负疚难受,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我不能那样死去,让爹不明白娘的心意。我不知何时会走,所以求爹马上举行婚礼,这样我日后真的要走,就不会心有不甘。”
爹的嘴唇颤抖起来,说道:“洁儿,你不可出此不吉之语!我与你的娘亲恩爱非常,我就是一生不娶,也无抱怨!只是那女子对我钟情,已经等了我十年,我怜她日后无靠,方才”
我紧握了爹的手说:“爹,娘亲对您一往情深,只望您在世上快乐幸福。您怎知那女子对您的钟情不是娘亲的冥冥安排?!你不要辜负了娘对您的情意,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要为您自己,为娘亲,为那个女子活得快乐才好!”
爹眼中含了泪说:“洁儿,你不可离去!”
我点头说:“我说过要为爹分忧,会实现诺言。爹要答应我一件事。”爹点头,我说:“爹如果娶了那女子,就不要辜负冷落她,一定要好好爱待她,还报她的深情!成就一双幸福伴侣。这样,世上那些心碎的人就知道还是有幸福在人间。”我心中悲凉,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只依然笑着看着爹。
爹盯着我的眼睛,好久,最后说:“你是你娘亲的女儿,我方才看见了她。我明白了她的心意。洁儿,我让来见你,然后,就办婚礼。我不会大肆操办,只会是几个同仁好友。你好好休息,到时候会见到些年轻公子,也许你”
我笑了,说道:“爹也帮我目测吧,我信任爹的眼光。”
爹看着我缓慢地说:“我知你放不下谢公子。我只等着皇上忘了他的火气,到时候推荐谢御史回来,他受我之恩,自然不会再推脱婚事。我会让人去寻找那谢公子的下落”
我摇头打断说:“爹,千万不要如此安排,朝中事宜,怎能当成儿戏。我与他无有缘分,只望他日后能寻到佳侣。”我心言道,你真的女儿已下了狠手,人家只想逃命了。
爹说道:“倒也不是儿戏。谢御史虽然与我不和,刚愎古板,但至少没有不良居心。上次你见到的是贾成章大夫和其子贾功唯,倒是难缠谢御史也与他们不和,回来了,还能曲折地助我一臂之力。”
我点头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了,不能是真的朋友,算是盟友吧。”
爹微笑着说:“洁儿,真是伶俐。”我笑着说了句:“谢谢爹的夸奖。”暗舒了气,他这门亲算是结定了。
过了两天,我还在床上,杏花说来了位女子见我。话语之间,她走了进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红色的衣裙,椭圆的脸,浓眉眼大,嘴也大,一笑就是个爽朗的样子。她看见我要起身下床,一下坐到了床沿上说:“小姐千万别下来啦,我来看你,还让你添病不行?”
我笑着看着她说:“我今天失了礼数,日后你整我可怎么办?”
她浓眉一立,眼睛一瞪说:“我江丽颜若存了这等无耻之心,让我立死剑下!”
我嘿嘿笑起来说:“如此豪爽性格,怎么会喜欢上我的爹?”
她的脸竟红了,微低了头,可又抬头看着我,眼里精光闪亮,我看出她是个练武之人。她看着我说:“十年前,我十七岁。那时你的父前往灾区赈济灾民。他日夜巡查灾情,开仓放粮,抚慰百姓。他是个书生摸样,慈善心肠,可又是威严不阿。我跟了他一个月,知他没有妻室,立志非他不嫁。我夜入他的驿馆,对他坦白,他说他对你母深情,一生不再娶。他可以如此深情,我对他怎能无义!我对他说我不求他娶我入室,只允许我随他左右。你父不允,但我江南红剑岂是武艺平庸之人。这些年来,无论你父到了何处,我都追随不舍。我不在意人们如何言语,只要我一生能看着他护着他,我心足矣。只是你父近年来总说我该有夫君孩儿,要迎娶我。我听人说小姐不允,也曾对你父说不必费心。我不要进府来受人恶脸,还不如在外面自由自在。小姐若是有一丝勉强,敬请直言,我绝不怪你!”
我拉了她的手说:“以前我不知你对我爹的深情厚义,委屈了你。现在请你千万别记我的仇,早些入门,也好解我爹的忧虑。我爹日夜操劳,实在需要你对他的关怀。我不知能不能唤你一声丽娘?你日后别称我为小姐,随我爹叫我洁儿就行。”
江丽颜双手握了我的手说:“人都说小姐为人性情暴烈,从不顾及他人,今日看来,那些都是胡言乱语!小姐如此明理,说的话,暖我的心”
我笑着说:“丽娘,叫我洁儿。”
她点了头说:“洁儿,有我在,你就重有了娘亲。”她才比我真正的年龄大两岁,但我却感到她真的像我的母亲一样。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我可指望着有弟弟妹妹之类的,我好欺负欺负他们。”
她刚要害羞,大概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就又看了我说:“我得赶快把你嫁出去!省得人家说我偏心!”
我瞪大眼睛说:“这还没过门呢就要把我踢出去了,这要过了门,我还有娘家吗?”
她恨道:“这嘴是怎么长的?我没过门就被折损成这样,我过了门,还能活吗?!”
我笑说:“丽娘学得这么快,我大事不好了!”
她也出声笑起来说:“我有日子笑了,你可别逃了。”
我们两个都在笑,爹进来,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我们相视,更加笑了。
兄长
又过了半个多月,爹的婚事就三四天了。那天阳光温暖,正是春光浓艳之时。我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衣衫,外面还裹了条浅红色的锦被,拿了本论语,倚坐在屋前的廊下的木躺椅上百~万\小!说。杏花拿了针线,坐在我身边不远的小凳上。
这里的书是线装,有些还是手写的。句子里的繁体字古体字就别说了,还没有标点符号。我选择论语是因为大学里还修了这门课,现在读读,一还能多少读得懂,二可以学学繁体字。我看了一会儿那连成了一片的字,就从头上拔下簪子,头发披下来,遮了我的双肩。我用簪子尖点着断句处,慢慢地读着。我读书很慢,读完了忘得很快。这是读书人的圣境,因为一本书可以读很多次。
读到一处,我感慨良久,簪子点着手中的书卷,我的眼睛定在那里,却什么也没读到。春风抚过我的脸,我感到一两缕头发飘到了我的书卷上。
忽然感到有人,忙抬头,见李伯站在我面前几步外,正面色忧虑地看着我。他身后垂手站着谢审言。谢审言穿着府中下奴所穿的黑色长衫,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修饰,只一块布对折缝在了一起,腰间扎一条麻绳,袖子只到手腕,以便于劳作。府中的仆役也分三六九等,我问过杏花,最下层的下奴有三个,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我叮嘱了李伯,谢审言自然不会去做那些事,但他穿成这样,已是屈辱。他身材极瘦,可挺立不弯,脸色惨白,面无表情,眼睛几乎全闭着,看着地上。
我看着他清俊的容颜,联想到杏花说的他曾经的风华灿烂,他的遭遇,再看他现在的下奴打扮,心中一阵黯淡。虽然不是我干的,可我现在就是那个给了他这么多苦难的人真不舒服啊!
我移目对着李伯说:“李伯到了多久,为何不出声唤我?快请坐下。”李伯摇头,我忙要站起,但裹着被子实在不便[奇·书·网],李伯道:“小姐不必起身!”我说道:“那你们就坐下,不然我就得起来。”李伯重重点了下头,杏花搬过来两个圆凳,他们坐下。
谢审言时常咳几声,看来没有好。
李伯看着我说:“小姐可好了?”
我一笑说:“不过是伤寒,没有大碍,谢谢李伯的挂念。”
李伯看了眼杏花,说道:“听说,小姐险些离开,还见到了我们原来的小姐?”
我也笑了下说:“你们的小姐很高兴,她在那里,结了婚。”说完我心里稍感到酸痛。
李伯犹疑地看着我,我笑着说:“李伯,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伯更犹疑:“我们小姐从不会这样讲话。”
我说:“可见”话没完就听见一声:“妹妹可大好了?”我抬头,见那个长相像爹的青年男子踏着春天的青草野花沿着小径走过来。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锦缎长衣,面带着微笑,狭长的眼中有点光亮。我又要起身,他已到面前,抬手止住我说:“妹妹先别动。”李伯闻声早起了身,这时已搬了带背的椅子放在了董玉清的身边,然后回到自己的圆凳旁站着。我余光里看到谢审言只起身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别的动作。
董玉清坐下,没回头地一摆手说:“你们也坐吧。”李伯和谢审言才坐了下来。
董玉清拿了我的手号了脉,嘴里说:“是大好了,只是该多吃些东西。”
我笑着说:“哥哥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收银子,也会看病?”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爹告诉我,我还不信。看来妹妹真的是都忘了。我自幼只想成为郎中,人称被迷了心窍。我通读了天下医书,自七岁起,隐名拜了名师学医十年。我出师,本想游历江湖,行医天下,可爹专注朝事,不理家事。我们的娘亲去世早,我回府才发现府中事宜混乱不堪,只好留下来为爹打点,已经四年了。我只抽空余时便服出去在附近行医。爹不愿受人馈赠,为官十分谨慎,常叮嘱我不能积攒财富和广占田地,恐人因妒生怨。虽然我府人员简单,我们的田庄也能给供给所有的饮食,可还有别的开销用度,各式应酬,爹的俸禄不能满足。我因行医,就开了几家药店,每年外出采买药材,以贩药得些银两。可其中买药卖药,讨价还价,收取欠款,真让我不胜其烦,妹妹是从来不管的。”
我笑道:“我见了丽娘,她为人开朗,到时候会帮你一把。等我玩够了,我也会帮个忙。”
他有些吃惊地说:“他们说你同意了,我还不信。”
李伯突然插嘴说:“小姐真的同意老爷再娶?”
我点头说:“丽娘对爹一往情深,追了他十年,当然该娶进门来。”
李伯有些不平地说:“当初夫人为了老爷去家别土,老爷与夫人那么恩爱一场。。。。”
我笑着看着李伯说:“李伯,若你喜欢谁,你是不是希望他过得好?”
李伯点头说:“当然是。”
我说道:“我的娘亲对爹深情一片,她离开了,一定会希望爹有人陪伴,不感到孤独。”语中触动了什么,我停了一下。我离开了,他有了这里去的小姐的陪伴,也好。想到此,轻叹了一声。李伯没再说话。
大哥盯着我说:“妹妹过去何曾这样叹息过。你当时发烧时,曾哭着说那是你的婚礼,到底怎么是回事?”
我半低了眼睛说:“不过是个梦,我离开了我所爱之人,他娶了别人。”
董玉清缓慢地说:“妹妹如此伤心,大概不是个梦那么简单。如果妹妹还是不能忘了那谢”
我赶快打断说:“哥哥,我方才读到论语,才体会通篇里,最无奈的竟是这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在河岸之上说,流逝的一切就如此河水,日夜不停)。我们根本无法挽留什么,大到光阴荏苒,小到境遇更改,我们只能眼怔怔地看这些,如流水般从我们面前逝去,日夜无息。没有永恒的不变,只有永恒的变化。这是这般让人软弱悲凉,可这话语里,却是如此气势磅礴!我过去也读过,从没有这么感慨。”
董玉清深深地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妹妹,你过去,从没有读过论语。你过去,从不读书。”
周围很静,我听到新叶的轻轻摇动声,甚至阳光洒在我手中书卷上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可我说得对不对?我们的周围,变化莫测,看似真实,伸手处,已成空虚。原该是无妄梦幻,到近前,却是真的鲜花烂漫,春意盎然。可转眼间,又是秋雨愁寥,往事如烟。但又岂知冬过春来,另一番景象,重让人心存期待。变化所在,目不暇接!何为真,何为假?谁是真的亲人朋友,是不是应该看他们能否让他们的亲人朋友快乐舒畅?”我停了一下,又说:“哥哥,我还是你的妹妹吗?”
等了一会儿,董玉清狭长的眼里闪动光芒,他慢慢地点点头说:“你当然是我的妹妹,我一直想要的妹妹。”
我又叹气,好了,我有了个家了。就开口说:“那笔银子追回来了吧?”
董玉清几乎扑到我面前说道:“那时我还以为你在说胡话!那是一批极珍贵的药材,那方说是急需但银两不足,我就让他们先拿了。可谁知,他们从此就躲着我,我以为可前几日,他们还了银子,因为他们想从我这里买别的药,其他人,没有妹妹怎么知道的?!”
我笑起来:“我常说胡话,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还是假的。俗所谓,当事者迷。所以后边要问一下。”
董玉清重新坐直了点头说:“追回来了,可真让我担心了好久,我宁可去看几个病人。”他转身说:“李伯,到时候让人”他一下子定在那里,死命盯着谢审言。谢审言眼睛不抬,依然看着地。
董玉清站起来,疾走到谢审言身前,李伯站起来,谢审言也站起,眼睛闭着,手垂着。董玉清一把拉了谢审言的一只手说道:“审言,你怎么在这里?我是,董清,董玉清。”
他转脸看着我说:“爹还让我去追查谢审言的下落,把他赎出来。你已经找到了他,为什么不告诉爹?”谢审言把手抽了出来,垂在身边。
我只觉面红耳赤,怎么说?!李伯开口道:“是我今天打探到了谢公子的下落,方才把他带入了府中。”我看着李伯,轻点了点头,算是谢谢他了。
董玉清对着谢审言说:“审言,你不必这样打扮,我让人给你换衣,你就当是我的朋友住在这里吧。”谢审言纹丝不动,恍若无闻。
我不由地问道:“哥哥,你怎么认识这位谢公子?”
董玉清看着我摇头叹息:“因为你我瞒了家世,以我郎中董清的身分,去接交他,想让你有机会见到他可接着就”
李伯忽然道:“谢公子是朝廷所判的罪臣之后,若公然以友人身份住下,会让人说老爷与皇上给老爷惹麻烦。”
董玉清微皱了眉说:“那以下奴身份就更不妥当!传出去,人们会说爹羞恶同僚之后,谢御史的同仁都会与爹为敌。”我心说你们要是知道了你们家小姐怎么对的他,何止与爹为敌,你们家就没脸混了。这时才明白谢审言是不该进府的,任何人认出了他,他是奴是友,都会给爹惹事。
我长叹了声,看来以前的小姐真是不懂事啊,或者,她就没想让谢审言活着出那个庄子?我打了个冷战。
想出了一条主意,就问道:“李伯,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想看的人?”
李伯犹疑了会儿说:“小姐为何问我?”
我笑着说:“李伯,我先问的问题,你先回答。”
李伯说:“我一直想回去看看我的老父母。他们在南方。”
我对着董玉清说:“让李伯去看他的父母亲,谢公子可与他同行。人们不查身份,就不会多事管他的底细。这一去,探亲加上游山玩水,也该有个两三个月,到时候再做打算吧。”谢审言出去玩玩,心里就会高兴些。爹说会帮他的父亲回归原位,到时候也许他就可以回家了。
杏花兴奋地说:“小姐,我离开家十年了,我家也是在南边,我想去看看我的爹和弟弟。当初就是为了弟弟,我才被”她有些难过,忙说:“小姐,我们也和李伯去吧,以前我们常这么出去。”我自言自语地说:“出去走走看看,倒是好玩”
李伯说:“这不好,已经不是以前了,小姐武功尽失”
董玉清惊道:“妹妹没有武功了?”
我陪笑:“人无完人,我拿武功换了论语,值不值?”
董玉清严肃起来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能自保,就不该出府!”
我沉吟:“我不惹是生非,用不着武功。我想出去走走,也不该有问题。只是,不知道”谢审言对原来的小姐仇恨无比,若我跟他们出去,他这么天天看着她的模样,不见得高兴。
董玉清皱眉想着,突然问谢审言:“审言,你可愿大家都出去走走?”说完眼睛掠了我一下,我脸热了,他是如此敏锐,竟知道了我的心思。
我仔细看谢审言,他依然闭着眼睛,大概不愿看到我。他紧抿着嘴唇,极轻地点了下头。我心中快乐起来,他是听我想出去,没有阻拦,心地倒是很好马上又是一个警觉。他对我,至少我的样子,该是恨之入骨,我可别跟那个小姐一样看上了他,日后他把愤怒报复在我身上,我这不是找死吗?
董玉清沉思地说:“出府是好一些,可你们等到爹的婚礼后走,这期间,审言,你别让人看见你。我还得忙段时间,不能和你们一起走,但我们约个地方,我去和你们会合。妹妹,此次不同过去,你可千万不能像过去那么胡来了。”
我笑了说:“哥哥看我像胡来的人吗?”
董玉清看着我说:“妹妹,幸亏你忘了你原来是什么人了”
李伯和杏花都哧哧笑起来,我也想笑,但看到谢审言脸上似乎飘过一片惨淡,我没出声。
自语
爹的婚宴的确是十分简单,只十来位好友。我在他们的成亲拜堂时露了一面,然后就回避了。来人中真的有几位年轻公子。我虽然想把自己嫁出去,可现在心里乱,还不愿深交什么人。我和爹在边厅说了一阵话,把我对他的那些人的印象赶快在我没忘了以前告诉了他。然后我向他道了安,离开了那边的喜宴,想好好在府中走走。
时值傍晚,天色渐暗。我不认识路,杏花带着我在府里左行右行,到了一处小小的水塘旁边。水边灌木丛立,新叶花苞满枝条。我站在那里,看着水面的天光渐渐暗去,一阵感怀。凉风掠过,我打了寒战。我穿着暗红色的裙衫,不过是几层丝绸薄棉。
杏花说:“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我说道:“杏花,请给我拿件衣服来,我还想在这里呆会儿。”
杏花说:“我去去就来,小姐别乱走。”
我笑了:“杏花,你知道我不认路,我不敢乱走,你一定要回来找我,不然我就得在这里站一宿了。”
杏花笑着走了。我对着水面叹了口气。又猛然警觉,我怎么这么容易就叹气了?我从来是个爱说爱笑,有些二百五的人,很少忧虑。每到知道他又和别人生气也不过一天半日,他一说好话,我们和好了,我很快就会重新说笑起来。
来的这里,我的心境竟是忧多于喜。可我明明说服我身边的人接受了我,爹和哥哥容了我,我有了个家,我有什么黯然伤神的?就是因为离开了我的父母,我离开了他,二十年的相识
我看着夜色怎样渐渐浓郁,天光褪去,叹息着轻声说道:“欢语欢语,一生欢乐,笑语飞扬……你都忘了吗?”这是我爸爸的愿望,也是他对我的期待。他告诉我说他把这些寄托在了我的名字中,我的名字每被叫一次,他的期待就多一分实现的可能。可现在的我,却感到这样伤感,是不是因为没有人叫我欢语了?
关于他的记忆日夜纠缠着我。在我的昏迷里,我的魂魄还是飘了回去。我在人们的欢乐中,惆怅不已
我摇头叹道:“多不应该啊!一次挫折,即使沉重,一次离去,即使永久,也不该就让人放弃了与生俱来的期望或者,真的就是这么回事?”我心中寥落,轻声自语:“人的意志是如此脆弱,欢乐如此易逝”
黑暗降临,四周静静的,让我想起那包容了我灵魂的黑暗的长廊。我至少已不在那以往的困厄中,不用一次次面对欺骗,一次次原谅,接着暗骂自己愚蠢,可又重新希望这是多好的事。
我长出了口气,想到那过去的小姐如果发现了我原来那位的风流,她会怎么样一定会我轻声笑他的确欠揍!我愈加笑不停,最后终于神经失控,笑得象个疯子,眼泪流淌。
杏花在我身后焦急地说:“小姐,你还好吧?”
我笑着转身,从她手里拿衣服穿在身上,深呼吸平静下来说:“杏花,有时想想坏事情也能让自己高兴些,谁都有倒霉的时候,好人逃不开,可坏人也免不了。”说完我又笑。
杏花的脸在夜色里明显露出了恐惧。我接着笑:“杏花,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杏花不敢开口,我更逗她:“还是怪病?”杏花的脸都吓白了,我说道:“我告诉你个实情,我有病。”她倒抽了口气,我盯着她说:“是笑病,不笑就活不成的病!你说这是不是好病?”
杏花颤着声音说:“是好病。”
我嘿嘿笑着悄声说:“你去和别人说我得了好病,他们就会说你也有病了。”
杏花透了口气说:“小姐别吓唬我了,我还以为”
我笑着说:“又换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