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如花隔云端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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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锦盒里躺着一把木质的扇子,我从中拿起扇子打开,龙骨木,活轴,做工精致,最绝的是它的扇面,乃是前朝画家的巅峰山水之作,却用来做了把扇子,我忍不住有些叹息,刚想说谢谢,都有收藏价值的,便一个大意被人自手中抢去了。

    转头一看,傅融之如获至宝,捧着扇子啧啧称奇,“王爷的好意微臣自然是要领的,这就多谢王爷了。”

    我正觉得奇怪,大哥有一特点,之所以说是特点,只因他这种性格说不上是好是坏,那便是对值钱的东西没有任何执念,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是面价值连城的扇子,也只会鄙夷,不会感兴趣,如今又缘何对这把扇子如此上心呢?

    我正疑惑,便听大哥囔囔道,“哎呀,这扇子竟有一尺来长,我找这么大的扇子找的好苦啊!”

    闻言我委实有些尴尬地望了望刚刚在我身边坐定的都予熙,但见他优雅从容地夹起一块小笼包,全然不似听见傅融之的话的样子,安静地恍若冬天里的冰河。

    下午时分,府里迎来了一名熟人——秦昱秦将军,他一路追踪余相至此,是来通知大哥和都予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

    大哥我自是不用担心,他素来滑溜得很,万事保命为先,但是都予熙便不一样了,他身中千丝蛊,若是催发功力则有可能诱发蛊毒,而且真有什么情况,又是个死都不肯走的性子。

    他们三人自然不肯带我前去,这我也是知道的,连口都没有开,只叫都予熙自己小心。

    大哥一步三回头,许是觉得我今日反常的紧。

    而我,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一来我现下没了武功,贸然跟着去,只会给他们增加麻烦;二来他们三人武功虽高,但是终究年轻,再加上都予熙有蛊毒在身,我更加不放心,细想起来这世上若是说有一个人代替我跟去最让我放心的话,那便是师父了。

    向府里的管家打听了师父的住处,原来是一人住去府内的小道观了。

    急急而去,跑着打开师父的厢房门,只见门内师父盘膝而坐于案前,案上一炉清禅香缓缓地冒出白烟,他的神色安详,似入无人之境,回归天色本色,双手捻指,唇中默念。

    见状,我只能轻轻关上房门,缓步走至岸边的蒲团上跪下,脆声轻叫,“师父,徒儿来给您请安了。”

    师父恍若未闻,仍旧闭目打坐。

    我只能跪在一旁,静静等待,饶是心里早已如煮开了的水,也只能装作平静无波,不敢放出一个泡泡。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师父仍旧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我见香炉之中香已要燃尽,冒出了股股黑烟,连忙拿起桌案上的小石匙,挑了半匙散香,倒进香炉里。放下炉盖之时,还故意碰出了很大的声响。

    抬头见师父还没有睁眼的意思,忍不住小声说,“师父,您好久没打这么长时间的坐了吧?其实您不用每每在徒儿面前打坐的,徒儿最了解您啦!背酸不酸?徒儿给您推拿推拿?”

    话音刚落,便见师父的眼睛霍地张开,狠狠剜我一眼,又从地上飞身弹起,立在蒲团外一尺远处,气呼呼地道,“这才多久?每每胤天宗胤天大会之时,师父在台上一坐便是三个时辰也不动分毫。”说着又冲我翻个白眼,“你个不孝徒!昨日不还对师父颐指气使的么?”

    我连忙起身,追至师父身后,“徒儿只记得自己对您的一片孝顺之情,哪里会做出目无尊长的事情来呢?师父,您记错了。”

    “记错?!哼哼……”师父回头怒瞪我,我连忙回以纯真美好的眼神,以证明我的无辜。

    师父眯起眼睛,绕着我上下打量,最后才道,“罢了!为师理亏在先,便不与你计较。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连忙说明来意,丝毫不拐弯抹角,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番后总结道,“请求师父前去,以免淳王爷受伤。”

    师父看着我理所当然的表情,许是有些气闷,他挑起手指指了许久,方才讷讷道,“凭什么?”

    “师父您说的,您理亏在先啊!况且,您就我一个徒弟,若是您徒婿出了什么意外,您徒儿我也要出点意外的,那您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的牵情不就白用了么?”

    师父一听竟然笑将开来,我以为这下事情黄了,正想着该怎么补救呢,不妨被师父猛然拍了拍肩膀,只见他一脸欣慰,赞赏我道,“不愧是我殷奎的徒儿!吾心甚慰。”

    我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也不愿去深究到底是那句话取悦了他,只急急带着师父去了傅融之的屋子里,取出一只风雀,向师父解释道,“我在大哥身上洒了追魂香,师父只需跟着风雀,便能找到他们。”

    师父结果风雀,转身欲走,又扭头问道,“你不跟着去?”

    我连忙摇头,“不了。免得分散你们精力。”

    师父一点头,转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将军府上方。

    尽管有师父前往保护,我仍旧坐立不安,在将军府大门和正堂前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几乎将那段青砖小路扫的纤尘不染,直到月上柳梢,也没见那几人回来。

    在几名丫鬟的劝阻之下,我只能先行回房休息。却又是噩梦不断,反复折腾不休,猝然惊醒环顾四周,抚慰一下狂跳的心,恰巧听见外面有动静。

    下床步出屋子,果见两名婢女在我门口徘徊,见我出门连忙禀告:“王爷回来了!可是……情况不大好。”

    我一听心下万千滋味说不出口,心中慌乱不已,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口,想也没想便冲向了主屋。

    主屋里聚了许多人,师父正在给卧倒在床的都予熙把脉,其他人皆围在床边担忧地观望着。

    而床上的都予熙,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白唇干涸,指甲发绀。我走至床边,声不成调问道,“他怎么样了?”

    师父面有难色,“功力衰退得厉害,千丝蛊愕然发作,加上前段时间郁结于心,不妙。”

    我顿时被吓得跌坐在踏板上,看着昏迷之中仍旧皱着眉头的都予熙,心中的疼痛窒息一阵赛过一阵,如潮水一般狠狠拍打着我。伸出手掌握紧了他的手,还好,还有少少的暖意,让我微微暖和。

    “冰莲还有三株,殷老前辈您看可有用?”我抬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施碧苔。

    “可以挡住一时。”

    我低头一沉吟,起身将大哥拉出房门,劈头问道,“你们抓住余相了?可有找到婆罗花籽?”

    大哥凝重地点头,今晚的他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抓住了。可惜他说婆罗花籽被他服用了。”

    我大吃一惊,“服用了?他用婆罗花籽做什么?”

    大哥摇摇头,“许是梁王爷给他下了毒也不一定。”

    我立时觉得天昏地暗,不知何处还有希望。忽又想起什么,对大哥叫道,“我房内还有你给我的养还丹,我去取来。”

    快步不知索然的跑回卧室,我急忙四处翻看我的几个收纳盒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暗骂自己自乱阵脚,稍稍定下心来,却忽地又觉察到了一丝异样——房内一股若有若无的青叶香气飘散至我的鼻端,在这个紧绷的空气之中,仿若一根断弦,一下触到了我的心底。

    黄昏之殇曲

    我略带紧张地环视整间屋子,目光所及之处,未见异常,我暗骂自己太过紧张,许是神经紧绷,连幻觉都出现了。

    刚欲转身继续寻找那瓶药,蓦地听见房内珠帘轻响。我猛然回头,却见一个情理之外的人正立于木拱门之后,一手撩着珠帘,一手垂在身侧,淡然风华,温润暖人。

    我微微一顿,向后退了半步,心中倒是没有太多惊诧,因着刚刚的青叶香气,他的出现算得上是意料之中。

    我微微福身,“梁世子。”

    梁竺彦身形微微一晃,哽咽道,“菁儿,我再见你一面,真真是恍若隔世。你却仍旧如此冷淡。”

    一眼道尽情谊,然而不论我与这个人曾经、现下、或是将来,都无法止住我心中潮水一般的陌生与疏离。于是摇了摇头,轻言道,“没错,恍若隔世,既然是隔世,那我两之间所隔着的,远比冷淡来的陌生。”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一握,随即松开,缓步走向我,“我死里逃生,菁儿不为我感到庆幸?”

    我轻皱眉头,思绪游离不定,“庆幸?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都予熙情况不妙,其他的思绪,皆是从我脑里来,又迅速从我脑里去,完全不知其意,勿论想法。

    “不知道。”梁竺彦将视线自我脸上转移开来,越过我望向我身后,神色朦胧不着边际,“我梁竺彦何其可悲?”说着竟然捂嘴干咳起来,手放下之时,嘴角赫然带着一丝血迹。

    我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想想又补充道,“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从来都不相信你真的死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梁竺彦淡淡一笑,敛眉说道,“千丝蛊的解药,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蓦地一愣,心中先是狂喜,随即却是战鼓大锤,他是不是知道了都予熙现在的情况?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又主动提起了解药,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以此作为筹码?

    我低着头,轻声道,“你知道我现下最急的便是解药了。”说到最后声音却留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说的是问句还是肯定。

    “是。围剿余相之时,我便在跟在一旁。”梁竺彦绕过我走至窗前,半晌才回转过头来对我狡黠一笑,“你猜得到都予熙是如何受伤的么?”

    我一怔,抬头看向他,颇有些不可置信。

    梁竺彦敛起笑容,淡淡道,“别这么看着我。你猜的没错,是我在他们准备收队回府之时偷袭的。若不是如此,靠什么来胁迫你?”

    闻言,我竟没有太大的讶异,只是惊讶于他的坦诚,即使如此,我也便坦诚一回好了,“好。既然如此,条件呢?”

    梁竺彦终于将视线转落在我的脸上,表情不可名状,悠悠道,“与我做一天夫妻吧。找一个不具名的村庄,看日出日落,你为我洗衣做饭,我们一起赶集农作,像一对真的夫妻那样,可好?”

    我将视线渐渐转离梁竺彦,缓步走向木拱门旁的高脚焚香炉,用绵绸包起香炉盖子,在炉子里加上一小勺的百元香,再拿起一旁的香铲缓缓波动炉子里的沉香。做完这一切,方才轻轻答道,“我答应,只是彦哥哥一定要恪守承诺。”

    梁竺彦扯着嘴角轻轻一点头,算是交易达成。

    我被梁竺彦带着出府,许是因为都予熙病重,路上并未遇到阻拦。他带着我在南阳靠近江边的一个村子里住下,时间很晚了,或者说时间太早了,天色微微发亮,正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然而小村子里的住户似乎起的特别早,路上常有行人往来。这里的人似乎对梁竺彦并不陌生,时有打招呼之人,一见我甚至还会打趣道,“王家大侄子,回来啦!哎呀,带回来的这姑娘是谁啊?长得可真水灵。”

    每到此时,梁竺彦总是幸福一笑,揽过我的肩膀,答道,“这是我娘子。”

    而我总是报以尴尬一笑了事。

    梁竺彦许是见我疲惫之色显露,一到那间靠着江边的青瓦房,便问我道,“累不累?要不要先进去休息一下?”

    我连忙摇头,“不用,打盆凉水给我擦下脸便好了。”

    梁竺彦颔首,解下身上的披风,走到院子东面的井边,放桶打水。

    趁着这个空挡,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青瓦砌成的房子和院子。一色青瓦,院门是木制的阑珊,自院门至堂屋也用青砖铺着,院子的东面是一口水井,井上搭起了竹棚,棚上缠缠绕绕爬满了葡萄藤,若是到了月份,这井口上定是挂着满惴惴的葡萄;院子西边开垦了几块田地,种上了几颗菜苗。

    这时候,梁竺彦也已经打了水,用铜盆装了给我送来,我便就着院子西边的石凳用清水拍打脸颊。

    天际的霞光渐渐点亮大地,为这个早春的清晨披上了紫红色的霞衣。

    梁竺彦让我先进屋里稍等,我坐在堂屋的一张八仙桌上静静等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并未觉得被胁迫,只是答应了他,我便会真的像个妻子一样,与他过一天平凡无华的生活,我也是我欠他的,但愿今日一过可以还清我两之间的恩怨。

    梁竺彦手捧一套衣服进门,递至我的面前,“换上吧?”

    我微笑着接过,进了东屋换衣,这是一件普通妇人的衣物,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是穿在身上舒适得体。

    我换好衣服打开房门主动招呼梁竺彦过来查看,他显然有点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似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走到我近前,试探道,“可以替你梳头么?”

    我点头同意,他又是浅浅一笑,让我想起了当年学堂里那个温柔纯良的梁家哥哥。

    我坐在镜前,看着他翻动手腕,在我的头顶玩出一个小小的发髻,又将剩下的头发拢好,在头发末端拴上了一根发绳。

    一切打点完毕,我和梁竺彦坐上了同村马伯的拖草车,一路向镇上的集市赶去,路程倒是近的很,不过梁竺彦非要做这辆马拖车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赶车的马伯倒是热心的很,忙不迭地问着心不在焉的梁竺彦道,“王家侄儿,这位姑娘是谁呀?”

    梁竺彦答道,“是我娘子。”

    话音一落,那马伯立刻回头多瞧了我两眼,称赞道,“王家侄子啊,原来你有媳妇了啊!我原本还想把我家小孙女许配给你呢。”

    说着看着我两揶揄地笑起来。

    我听了也随着他笑了几声,再见梁竺彦,他只是用双手箍紧了我,怕我从草堆上掉下去,头却是转向了另一边,不可名状的微笑。

    到了集市,人流很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与梁竺彦一起买了几样蔬菜瓜果,路过鸭油烧饼的摊子时,摊子前人特别多,他挤进人群,买了几块鸭油酥出来,我们一起当早饭吃。

    一切准备地差不多,我们两人又随着马伯的空车回村子里去,马伯看见我与梁竺彦坐在拖车上靠在一起吃烧饼,不由的打趣道,“哎呀!小夫妻两还真是好啊!”

    我未理会马伯,梁竺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接口道,“那是当然的了。”

    我们回到院子,我负责洗菜择菜,放在竹篮里统一滤水,梁竺彦则去邻居家要了只老母鸡回家烧汤喝。

    他回来时,我正坐在灶膛前准备木柴烧锅,但是火石打了半天的火,却也没见火星,倒是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他见我如此,急忙过来将我拉至一边,笑着坐在灶膛之后生火。

    我只能怏怏地回到灶台前煮饭烧菜。彼时跟在师父身边,一切均靠自己,烧起饭来至少还能入口。如此吃完一顿午饭,下午又被梁竺彦带至江边,在土堆里挖了两个洞,支起了一尾小炉子,准备钓上什么,便直接下锅。

    玩到兴处,见两岸无人,更是卷起裤腿,淌水下江,抓了一手的贝螺,看看却又不忍心吃,又全部放回江里。

    待到我二人回到住处,已是太阳西沉、日将落的黄昏。

    我洗净了手,本想去准备晚饭,不想被梁竺彦一下抓住了手臂,他双目如翦水般熠熠,沉声缓缓说道,“陪我在院子里坐会吧,我们一起看看日落?”

    我亦是安静下来,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点点头,随着都予熙从堂屋里搬出两张藤椅,双双半躺在上面对着将要落下的太阳,却又沉默不语。

    厚重的云层盖着浓浓的天际,太阳只能露出浅浅的金黄|色,披洒着漫天余辉,有一种奔向灰烬的艳丽之色。

    可怜或可恨

    “菁儿,你说人有来世么?”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下落,梁竺彦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

    我回答的十分不确信,“也许有吧,否则这辈子欠下的债要时候时候还呢?”

    “也对。”他叹息着伸手过来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捏在手心里轻轻摇晃,“菁儿可能许我下辈子?”

    我一愣,将自己撑起来一些,听他这意思,竟是要放手?我鼻子一酸,眼泪不知为何簌簌滚下,哽咽着道,“好。”原来到了最后,我对他哪怕有惊有惧,也是断然恨不起来的。

    他偏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手指着嘴巴道,“菁儿,谢谢,你听我说。这三年来,今天是我最快活的一天。菁儿,其实我明白的,都明白的,自从我决定娶妻的那一日起,你便注定要离我而去了,而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应对的方法。你说得对,我可以走的路明明有很多,却还是认准了一个死胡同一个劲地往里钻。”说着他红着眼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贪婪地仿佛无止境地看着我,接着道,“从此之后,我们两清了。我顾前瞻后却忘了最初约定的义无反顾。我累了,菁儿,好好活着,我等你下一辈子……”

    我听着,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浮上,他在做什么?怎么听着这么像交代遗言?连忙驱身坐起,看着抓着我手掌的梁竺彦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白,头上甚至起了一层密汗,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梁竺彦只是笑着,连唇色也发白起来,接着咳嗽而出,蜷起了身子,口角一丝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缓缓而下。我连忙扶住他,无助地叫道,“彦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我……我身上也没带药,走,我们回南阳,我师父一定能治好你。”

    他却按住了我的手臂,摆手道,“不用了,没用的。我早已油尽灯枯,不过凭着一口气撑到现在,而如今,我于愿已足,了无牵挂。够了……真的够了。”

    语毕,他从颈间掏出一根玉链,摘下来递至我的面前,轻轻笑着将那一根恍如隔世的链子塞进我的手中——那是他们梁家的传世宝,曾经一直戴在我的身上,正是梁竺彦成亲的那日,我还给他的那一条。

    这条链子还有一个功能,玉坠上的金色镶边可以打开,里面可以放置一些小玩意,我揉了揉哭的模糊的眼睛,打开了那道镶边,里面安静地躺着一颗褐色药丸。

    我将那条链子挂进脖子里用一只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抓紧梁竺彦的手掌,泣不成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既然能够逃出来,为何还会受了重伤……”

    梁竺彦已经完全蜷成了一团,语气虚弱无比,“为何……大概是报应吧……”他睁开眼睛瞥我一眼,自嘲般的道,“我若是说了,菁儿你便不愿意下辈子跟着我了……”说着重重叹息,又是止不住的咳嗽,最后还是道,“是都予熙放了我的,茫茫火海,铺天盖地的火药,若非他救,没人能够让我活下来。”

    我一听如同被噎住了般,止住了哭声,不可思议道,“他救你……对,我就知道,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说,放我一命,再加上他的命,从此你便不再欠我什么。呵呵……多么天真!我在逃命之时叉了真气,又在偷袭都予熙之时,被魔力反噬,剩下一口气,只想和你过完这一天。”梁竺彦说着又是一声大笑,如同风中的残叶,枯哑干涩,“怎么样?下辈子还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我低头,观察他虽闭着眼睛却仍旧微微颤动的睫毛,有一种无力的悲戚感自胸中横生,下辈子啊!那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事情,但是若是能让他走的快乐一点,却也是我所愿,于是重重道,“愿意。”

    他“嗯”一声,想必是极其满意的。

    我正想拿着手帕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不妨觉得一股强劲的功力自我与梁竺彦手掌相接处传来,他竟然正将功力源源不断地传给我!我吓得大叫,“梁竺彦!你疯了么?这是你的护体功力!”

    他霍地睁眼,眼神狠辣,也不放开我的手,却是用尽全身力气般冲着我鳌头吼道,“你记好了,傅存菁。这是代价,我将一身功力助你冲破化功散,恢复武功,但是你得替我护我妹妹梁颂颖周全!用尽你所有的办法保她一命!明白么?”

    我被他高声一吼,戚戚然点头,泪如雨下,受了他一身功力。

    “其实……我多想……多想拿下锦绣江山,双手送至你的面前,他说的没错……一个人奢望越多,最后真的一无所有……”他断断续续无力地说着这些话,渐渐地,直到手上再没有功力传来,眼前之人再没了声音,连呼吸都减轻,我便再也止不住哭声,跪倒在他的藤椅之前。

    而梁竺彦,这个曾经无限风华的男子,便如同一个初生的孩子般,蜷缩在藤椅上,悄无声息地,仿佛睡着一般,安静而美好。

    夕阳恰在此时撒尽余晖,乌云卷住最终一缕金光,吞噬殆尽,留下朦胧的黑夜,刹那间,已是两茫茫。

    忽地一道黑压压的乌云向头顶压来,院门被人自外间用力推开。

    我站起身来,望向门口,只见梁镇王带着两路精兵站在门口,他的表情愤怒而严肃,看那样子,应当是要将我生吞活剖的。

    “梁王爷。”我俯身行礼。

    梁镇王向前两步,一脸悲痛地望着藤椅上的梁竺彦,眼含泪花,双手虚张,十指颤抖,大声唤道,“我的乖孙儿啊!祖父来晚了!早来一步你便不会被这妖女害死!何其哀哉……何其哀哉啊!”说着猛地向我投来凌厉而疯狂的眼神,仿若两把刀狠狠地不留余地的向我挥来,“傅家的小妖女!你将我的乖孙一步一步推下了深渊,到如今你还不肯放过他,非要将他置于死地么?!这得是多狠毒的心肠啊!”

    我心中甚是委屈,梁竺彦的死确实与我有关,却断然不是我所害,而如今梁镇王哪怕心知肚明,也端的是要置我于死地了。我心中尚存一线希望,轻轻拍了拍藤椅上蜷缩着的梁竺彦,轻声唤道,“彦哥哥,彦哥哥……”可是那人虽还温热、恍若熟睡,却哪里还有半丝气息回应我。

    我知道辩解无用,只能直起身子来,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急言道,“梁王爷,我也很难过,但是不论我如何辩解,您都不会相信,都会杀了我的,对么?”

    梁镇王咬牙一哼,道,“不错!若不是你,我乖孙怎会无辜惨死!”说着便已拔出手中宝刀,眼看着便要砍过来。

    我心中一惊,我的贴身武器当初掉落,许是被大哥或是都予熙收了,并未还交给我。而我还有一条防身的银鞭,今早换衣服之时留在了东屋里。偏偏梁竺彦给我的功力,一时之间尚未磨合好,我抬脚运功想去东屋里取鞭,却是一口气没提得上来,但是一口气差,却是失了先机。

    那梁镇王是与祖父旗鼓相当的开国大将,也只有师父才能险胜他两,我未与梁镇王交过手,却在祖父手上惨败过数次,不敢大意,连忙空手格挡,一面不断后退。

    甚好我提气上来,与新至体内的内力融合得尚算合拍,而胤天宗的轻功素来是天下一绝,我才勉强冲进了东房之内解下了原先腰带上的银鞭,回身凌空一挡,化开了梁镇王咄咄逼人的一招攻势。

    挽起鞭子扫开窗户,从中飞身而出,翻至院内,梁镇王追出,立在葡萄藤架下,一挥手道,“给我将这妖女乱枪刺死!”

    我看着身后一拥而上的两路精兵,人数不多,而且只是士兵,我倒不是太过忌惮,反而他们将我和梁镇王隔离开来,我顿时轻松很多,抽出空来厉声质问梁镇王,“梁王爷,这里是南阳境内,你孤身深入,不怕引来杀身之祸么?”

    梁镇王此刻正趴在梁竺彦的藤椅边,我看不见他的具体模样,却也知道梁竺彦自懂事开始,便是梁镇王一手拉扯大,想必已是悲痛欲绝,他声音沙哑疯狂道,“没错!你倒是提醒了我!这是南阳境内,众将士听令,将这渔村所有村民诛杀殆尽,给我的乖孙陪葬!一个不留!”

    我大惊失色,梁镇王这是疯了么?连无辜的村民也不放过?

    那些士兵一经得令,立时放开我,从我身边转向院口而去。我顿时心生后悔,刚刚怎么就没下狠手?

    我欲跟着出去阻止他们,不想被梁镇王阻截了去路。我双目圆瞪,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吼出来,“梁镇王!你是一代功勋,怎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梁镇王扭曲了一张老脸,哼然怪异一笑,叫人毛发悚然,“丧心病狂?没错!我就是个疯子!妖女,本王这就叫你见识一下何谓丧心病狂。”说着举刀欲前。

    我连忙收鞭自卫,突地天空一阵闷响,竟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小雨,绵绵飒飒,密密麻麻地飘落在身上。

    梁镇王手中的刀也应着这一场雨轰然落地,他惊慌失色,面上竟涌起了丝丝心疼担忧,看也不看我一眼,便冲向了仍旧蜷在院子中间的梁竺彦,口中仍旧喃喃道,“乖孙,我的乖孙。这雨凉,你可别着凉了,祖父这就抱你去屋里歇着。你要乖乖的,别让祖父担心啊!”

    我看着这个已然半疯的老人,他这一辈子究竟为的是什么?若是为了他的一家,他应当如我祖父一般,若他是为了江山,此刻就不该潜入南阳地界。可是,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村里那么多的百姓断然不该被卷进这件事情里来。最后看一眼梁竺彦,心中默念一声,彦哥哥,我走了……随后趁着这个空当,飞身而出,对着就近的士兵用真气幻化出一道剑气扫将过去,一下便倒下了七八个人,但是不用过多久,他们就可以再度爬起来,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再加上梁镇王不知何时冲出来,介时我和这些村民都要不保了!

    将几波正要屠村的士兵用剑气拦下放倒,我突见村子最西面囤积的大量干草,顿时计上心头,飞身而去,用手掌逼出蓝色的最猛烈的婴火,送至干草堆里,瞬间便有高达五六米的火焰腾空而起,卷起了一阵阵的黑烟,哪怕是还在下着漫天细雨,都挡不住这婴火的火势。

    这里离南阳驻兵所在的营地不远,他们很快就可以赶到,介时这一村的村民就都有救了。

    村里已经明显慌乱起来,哭叫声、呐喊声不竭地传来,我又飞身至熟人马伯面前,嘱咐他道,“带着村里的人往西边跑,那里有驻军。”

    话音刚落,便见梁镇王已从青砖院子里跳出,追着我睁着血红的眼睛便杀过来了,我只能率先向着西边飞去。

    刚刚飞出几丈的距离,便欣喜地看见秦将军带着一对骑兵正向小渔村飞驰,他眼尖地发现了我,勒马停下,叫道,“小郡主。”

    我亦落下在他身后,而骑兵队已经分成两路,一路赶往小渔村,一路留下阻截了梁镇王。

    我一口气舒出,仰头问道,“秦将军亲自来了?怎生赶得如此即时?”

    秦将军傲然地摸了摸手上的方戟,胸满成竹道,“自中午时分便埋伏在这里守株待兔,就等村庄里一有动静便一拥而上。”

    我稍一点头,收了手上的银鞭,拱手道,“秦将军神算,存菁拜谢,先行别过。”

    那秦将军斜眼一瞄我,又将脸骄傲地转向了梁镇王处,草草回礼道,“不敢,乃是淳王爷妙算。”

    我一愣,脱口兴奋道,“他醒了?”

    说完不待秦将军回答,飞身前往南阳北门——那个我与他约好的地方。

    天上的雨月下越密,潺潺缠缠,与夜色混在一处,幕天席地,烟色朦胧,却是沾衣欲湿,杏花牛毛一般。城门处挂着两个通红的灯笼,照的城门下的一切别样不实。

    石狮红灯下,一人撑了柄纸伞立于月色雨烟之中,面上神情淡墨温和,嘴角噙着一抹笑,随雨默化般浅淡,“这身衣服,我不喜欢。”

    许天荒地老

    只身步步海天涯、路无归、颜满霜。彼年豆蔻,谁许了谁、地老天荒。

    我缓缓向他走去,看着他的表情变幻不定,先是疑惑再是严肃最后惊惶。而我,心未死,却已铸满了沧桑。

    终于站定在他的面前,伸出手去环住了他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汲取温暖。

    他似是松了一口气,一只手圈在了我的背上,轻声道,“我还以为你要丢下我,和他世外桃源去了。”

    我鼻子发酸,身上一阵阵的战栗不止,闷闷道,“我在香炉里给你告诉你了啊,我会从北门回来的。”

    他用头蹭了下我的脸颊,埋怨般的撒娇道,“我知道,一进你的房间就知道了,凝神香加上百元香,香味特殊,闻起来味似颜竹香,便是告诉我你是跟着梁竺彦走了,香炉里一个不规则的靥兽,正是北门的护门神兽。所以我安排好秦昱等人的行动,便在这里等了。等了一下午,你都没有出现……”

    我自他胸前抬起头,几乎不可置信这样的语气会出自都予熙的口中,却见他也正在看着我,一触到我的眼神立刻弹开,风轻云淡地仿若不曾说过话,但是在灯笼之下因为难为情而凸显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窘迫。

    我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故意抬起双掌挡住他的脸,“让我想象一下你应该是什么表情。”

    都予熙却不打算配合,一只大手将我的两个收完一扣,压至他的胸前,佯怒道,“这是什么样子?快跟我回去把这身湿衣服换掉,难不成还想大病一场么?”

    我的手恰好被他抓着抵在他的胸前,姿势怪异,我一皱眉头半真半假地道,“啧啧,淳王爷,原来您有这种爱好啊?您早点说么,奴婢好天天摸两把啊!”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抚了两下,冲他挑衅地挑了挑眉毛。

    都予熙闻言初时一愣,随即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重重一叹气,顺势一扯我的手腕,将我扯进他的怀抱,头倚在我的颈间,弄得我一阵怕痒的缩脖子,“菁儿,别这样,要是难受就哭一会,是不是他出事了?嗯?”

    我浑身一紧,僵在原处,眼眶湿润,我本不愿告诉都予熙我内心有多么的煎熬,若是梁竺彦安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坦然的跟着都予熙过活;但是如今,他真的死了,死在我的面前,带着无限的遗憾和不甘,无论这整个事情到底是谁是谁非、谁对不起了谁,我都仿佛突然间失去了和都予熙双宿双栖的勇气。

    想到这里,我已经说不出话,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流成了泪河,只是趴在都予熙的背上,点了点头。

    都予熙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慰道,“不要难过了。他走了也好,现下平静地走,总好过日后被押上京师,受千刀万剐之苦。”

    我背上一激灵——是了,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主谋更是要受千刀万剐之刑的。

    在都予熙的肩上蹭了蹭,这个男人,心系社稷,一心为国,人说他铁面无情,我也记得他曾经说过,杀梁竺彦的机会只有一次,然而他却为了我,私自放走了谋反的主谋,不说这件事情若是捅了出去,哪怕都予熙再是皇帝的胞弟,也要被处以极刑的,只说他自己内心的这一关,当初怕是也挣扎难熬过的。

    思及此,我抽泣着出声,“少爷,谢谢你。他把一身功力给了我,若不是你放了他,我现在会愧疚致死的……”

    都予熙呵呵一笑,抚了两下我的头颅,“傻丫头,跟我说什么谢字。我救他,本意是想弥补你的遗憾,让他远走以保一命,不料他却还是回来了。快别说了,你身上都湿了,还是快点回去换身衣服再慢慢聊。”

    我点点头,想起胸前还挂着的千丝蛊解药,确实应该快些回府去,用清酒化开,让都予熙服下。怎奈双脚虚浮,完全使不上力气,软软一靠,又倒在了都予熙身上。

    他将伞递给我,扶着我转身道,“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我略一犹豫,便靠上去趴在他的背上。

    一回府,都予熙连忙招呼了丫鬟们给我梳洗更新,我则让人叫来师父在东花厅等着。

    梳洗完毕,我进得花厅取出那枚解药给师父过目,又着花厅里的丫鬟拿来了清酒等在一旁。

    我正抬头找都予熙人哪去了,便见都予熙手捧一碗药进了花厅。他一见我,未有笑容,只是眼里的波光藏不住他的蜜意,“菁儿,喝点药御寒,别着凉了。”

    我接过药碗,闷口气一饮而尽,正皱着眉头咂着嘴巴,不期然被都予熙塞了一颗大绵糖在嘴巴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手上一松,眼眶一红,半晌才反应过来,见都予熙已经眼疾手快接住了急急下坠的碗,正望着我揶揄地笑,他背对着厅门,那一笑和着融融的灯光,竟像隐在月色之下,叫人心中一漾。

    那颗糖实在巨大,我一口勉强含住,口齿不清地嗔道,“你做什么这么野蛮,不会温柔一点请我吃么?”

    他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