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如花隔云端第19部分阅读
他又是一笑,伸手捏了捏我鼓鼓的腮帮子,那声音肉麻的我连起了三层鸡皮疙瘩,“这样多好玩啊!这绵糖是少爷叫人定做的,是不是很喜欢?”
我摸了摸觉得凉意阵阵的脖子,刚想把那块绵糖吐出来在脚底下踩上几下,却听师父在身后猛咳嗽。
我回身跳至师父身旁,关心地问道,“师父,您不舒服么?不会是生病了了吧?”
师父将那颗解药扔进清酒里,一把推开我,嫌恶地说道,“去去去,口齿不清就算了,还乱喷口水。你师父我可不是那边的傻子,”说着一指立在那不知所谓的都予熙接着说,“喜欢你的口水。真是肉麻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我一听连忙捂上了嘴,细细琢磨了一下师父的话,实在是颇有歧义,于是立刻讽刺他道,“师父,您这话真是太有内涵了!看不出您一个修道之人还有如此内涵。佩服!佩服!”
师父朝我翻了个白眼,也不知听没听出我那层不纯洁的意思,只管晃着装有解药的清酒杯子,走到都予熙面前递给他,“小子,喝了吧。喝了,我殷奎便不欠你什么了,免得下次看到了崖老头都叫我没底气。”
都予熙双手接过杯子,道一声谢,仰头饮下。
师父见状满意地背手而去,完全不理会我尚在背后拼命地喊他。
师父一走,花厅里只余我和都予熙二人。我走上前去扶住他,问道,“好些没?有没有什么感觉?”
都予熙摇了摇头,“没有。这千丝蛊若非牵动功力便完全觉察不出,那么同理解药也当是默默无闻了,所以哪有那么明显。不过自喝下解药之后,脉速和静络都平顺很多,想必很快就好了。”
我心中稍稍安心,复又想起梁竺彦的交待,要我抱住梁颂颖的性命。而梁颂颖早已嫁给了七王爷为妻,人说嫁女便与娘家无甚关系了,不知这梁颂颖可否算是都家人而非梁家人了呢?
我忧心不已,将这个疑虑问给了都予熙。都予熙微微一沉吟,踱步至花厅的软榻上坐下,面色凝重道,“菁儿,没那么简单。试想,若是你的父兄造反被诛,一家连同九族皆不得保,你想不想复仇?”
我点头,“想。”
“这就是原因。不留活口,未免后患,这是最大的原因。况且,”他说到此处一顿,“若是真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故,除非无血无情,否则谁愿意苟活?”
我讷讷道,“我娘亲。”
都予熙闻言一抚额,叹道,“菁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况且,你娘亲活下来不也是辅助三哥登基,为一家报仇了么?”
我还想辩驳,告诉他才不是我娘亲辅助都予逸登基,而是都予逸一次又一次拿我娘亲当做筹码。不过想想说这个也无用,还是说说正题来的紧要,“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不会放过梁郡主?”
都予熙闻言又是一阵叹气,走过来抱起我返回塌上,将我搂在怀里才道,“菁儿,若此事交由我处理,我定当放她一条生路,连梁竺彦我都能为你放掉,何况一个不相关的梁颂颖?只是,这件事断然不会送到我手里来办。”他一顿,摸了摸我仍旧含着糖的脸颊,“我想,菁儿你比我还要了解我三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我知道,当然知道——都予逸看似不着边际,个性散漫至极,又是个一惊一乍的胚子,给人的感觉无非就是轻浮稚嫩。殊不知,内里的都予逸其实狠辣无比,手腕智谋比起都予熙来可谓疾风闪电,无情冷血,上一秒他也许还在和你微笑,还是你的至交,下一秒就已经沦为他的手下亡魂。
就是这样,我才害怕他此时早已秘密处理掉梁颂颖。于是红着眼睛摇晃都予熙的衣襟,“少爷,南阳有秦将军和大哥守着,应该无妨,你蛊毒刚清,也不宜出战,所以,我们偷偷上京吧!”
都予熙抓过我的一只手,放在唇上轻轻一映,“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论结果如何,不准难过不准自责,更加不准有离开我的想法。你要记住,我们不欠梁家什么,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我立时感动的狠狠点头。心头的那一点阴霾也终于散开了一些,只盼望着回京之后,可以顺利的说服都予逸,完成梁竺彦的临终嘱托。
都予熙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挑起我的下巴,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吻了过来,卷起了我口中剩下不多的绵糖,玩起了推马球的游戏,勾勾缠缠,甜意横生,意犹未尽,直到那块绵糖消失殆尽也不肯放开我。
嗯,师父说的没错,这傻小子果然喜欢我的口水。
第二日,都予熙交待完军事,便带着我偷偷踏上了北上的路程。
我们几乎不曾停歇,只在夜晚找一处客栈歇脚,然后第二日再策马向北。本以为花上十天的时间,定能顺利到达京师,不想离京城只有一路之遥时,在泾川城里出了点意外。
我们进城之后天色稍晚,我两便下马徒步而行,准备找一家客栈休整一下,随后再策马入京。不想一入内城便碰上了一群跑马强盗,都予熙想也没想便冲上去想制住那帮盗贼。
这些人虽然武功不行,但是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活计,拼了一条命上前与都予熙缠斗,我见状无奈只能上前帮忙,不想有一贼人使计将都予熙骗至身边,却是套了缰绳将都予熙绊倒在地。这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我敏锐地觉察到他撑地而起之后便不太对劲了,连忙拉开都予熙飞离那帮跑马盗贼的圈子,正色道,“快走,否则别怪我们痛下杀手。”
那些贼人也不敢死磕,只能灰溜溜地骑马遁走。
再看四周,我与都予熙所骑的两匹马皆受惊跑了,地上一片狼藉。
那些刚刚被抢的商户们都围了上来道谢。我却来不及回礼,上前扶住都予熙问道,“怎么了?你功力尚未恢复得全,不会是受伤了吧?”
都予熙可怜兮兮地扶着自己的右臂,可能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失了面子,死撑着有些白的脸色淡淡地向众商户颔首回礼。
我连忙问那些人道,“哪里有医馆?”
那些人这才察觉到都予熙面色不对,连忙由一个中年妇人带路,向医馆走去。
到了医馆,有大夫为都予熙细细探病,说是磕伤了臂骨,幸而都予熙反应快,未致骨折,只要固定两天臂骨,上些伤药便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戳着都予熙的头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件事说出去,怕是要叫你以前的那些手下败将笑掉大牙了!”
他皱着眉头,微微翘起嘴巴,委屈道,“我怎生知道地上有块大石头……”
抓药的大夫闻言轻轻一笑,“这位公子真是勇猛啊!哎——现下世道不好,多少人借着梁王造反捞起了黑钱啊!”说着感慨地咂了咂嘴巴。
我与都予熙拿了药,又被那帮感激的商户请进了他们自家的客栈住下,那些人方才慢慢散去。
回了房,又要了一桌菜,补充一下这几日奔波的消耗。
都予熙别扭地用左手拿了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夹上,干脆放下筷子,噙着幽怨的神色盯着我看。
我原本心中有气,气他莽撞不更事,这下倒是要让他尝些苦头,看他下次还敢不敢生事。哪知他见我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竟然恬不知耻地开口道,“娘子,为夫想吃笋尖肉丝。”
我转脸扫他一眼,却见他眨着天真无邪的凤眼,接着道,“娘子,我饿。”
我心中一动,无奈地夹了一筷子笋尖肉丝送至他的嘴边,口中却强硬道,“都予熙,你真好意思啊,多大的人了?你那身冷酷无情的铁面风骨哪里去了?”
不想他完全听不见我的讽刺般,只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我喜欢吃笋尖,不喜欢吃肉丝。娘子要是心疼我没肉吃,嗯,我要吃那边的糖醋香鱼。”
谁是王中王
我心底不住一阵好笑,他今日又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一个劲地装起生病的孩子来了,我将筷子上的肉放进自己嘴里吃掉,迎上他错愕期待的目光,说道,“受伤了?疼么?以后还这么莽撞行事么?”
他稍稍收回些目光,注视着被两块木板固定住的手臂,片刻后又将头昂起,不解地问,“我行事从不曾莽撞,菁儿是否有些草木皆兵?”
我恬然一笑,将头凑近过去,“那你说说,你是不是盼望我喂你盼望很久了?”
都予熙顿时显得有些不自然,挪了两下位置,再度嘴硬道,“少爷我今日是因右手受伤,何必盼望你喂?”
我了然一点头,佯装着回头叫道,“小二,这里有人不方便,来个人伺候一下。”
都予熙立刻皱起了眉头,用那一只尚且完好的手拉住我拖长声音道,“菁儿……”叫完自己也有些难为情,于是偏过头接着道,“也不是盼望很久了,恰是今日在医馆里见着的一对老夫妻,那老妇正给老叟喂药。我便想,那滋味许是不错……”声音越到后来越是小声,白净剔透的脖颈也蒙上了一层欲盖弥彰的粉色。
我被说的心中一暖,干脆坐到他的身边,认真卖力地当起了奶娘的角色。
晚上就寝之前,替都予熙上了药,他倒好,假装睡着拉着我的衣袍不放手,我只能躺在他的身边睡了一晚,但是又怕自己乱动,碰伤他本就肿起的手臂,只能憋在一个角上,谁的很不踏实。
第二日一早醒来,我一眼便瞧见都予熙那只手臂肿的更加厉害了,整个鼓起来一圈,我摇醒他,他却是连动一下都要深深皱眉,看样子是疼得厉害。如此一来,便在这泾川逗留了三日有余,直到都予熙可以勉强动一动那只手臂,我们方才买了新的马匹,动身上京。
胡同里的淳亲王府依旧肃穆不容轻视,门前种着的海棠花刚刚发出新叶,嫩绿色缀在颤巍的空气中,有种久别的相思溢出。
我们远远便下了马,两人牵了马快步到了府门前,一看之下都是一愣。
王府正门侧门同时大开,正有人向府内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那些人忙碌非常,竟然没有一人发现他们的主人正站在府外,脸色铁青。
我被这情况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地想起什么,惊问都予熙,“难道你私放梁竺彦被发现了?所以皇上要抄了淳王府?”
都予熙斜眼给我一记瞪视,“你见过什么时候抄家是往里搬东西的么?”
我一想也是,那么现下是什么情况?
都予熙丢下缰绳,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笨拙地将我的缰绳也抖落,然后抓起我的手,正想进府一探究竟,不妨恰在此时王府门内想起了一道浑厚健硕的声音,“都搬妥当没?”
我闻声一愣,这声音怎生如此耳熟?困惑地望向门内,惊见祖父大人正迈着大步出府,而他,也一下便瞧见了我与都予熙两人。
都予熙握着我的手蓦地一紧,随即不着痕迹地松开,上前两步行礼道,“都王爷,请恕予熙手臂受伤不能给您行大礼,予熙在此向您问安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两步行了个跪礼,“存菁给祖父请安。”
祖父不甚满意地唔了一声。我看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向王府内搬运箱子的下人们,连忙问道,“祖父,您这是?”
祖父捋了捋半长不短的花白胡须,解释道,“老夫年事已高,正值风雨之秋,随决定暂居京城,也好就近照顾你。”
我惊讶地长大了嘴巴,祖父以后要住在京城,这是为何?遂问道,“南陵不好么?况且您住在京城怎么在向淳王府搬东西?”
祖父一听,吹胡子瞪眼睛,哼哼两声道,“你这个不孝孙女!祖父在这府上住两天怎么了?本王既然决定住在京城,那别院的规模怎生容得下本王?自然要修葺了,那么本王自然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了。”说着一指都予熙问道,“怎么,淳亲王不愿意?”
都予熙立刻诚惶诚恐应道,“自然愿意,予熙还巴不得都王爷从此便住在淳王府了,也好让王府蓬荜生辉啊!”
祖父听罢,这才满意地抖了抖胡子,转身便去指挥那些下人搬东西了。
我还欲上前多说两句,却被都予熙拦住了,他朝我怒了努嘴巴,小声说道,“还不快去宫里,否则我们回京的消息传到三哥耳朵里,事情就难办了。老王爷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我无奈地点头,拉过身后的马向皇宫赶去,心中颇为感慨,祖父大人,您倒是光明正大地住进淳王府了,就这架势看来,怕是要赖着不走了,可是这世上哪有嫁孙女,祖父陪嫁的?
我进宫的时候,是以求见皇后为名义的。不过走至半路,换了方向而已。
一到西德殿,却见得招公公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他一见我来了,连忙迎上前来请安。我亦回礼道,“公公好。皇上在里面吧?可否为存菁通传?”
得招笑着一甩拂尘,道,“不用通传,皇上刚刚吩咐了,郡主来了只管进去。”
我闻言心下咯噔一声,这么说,都予逸知道我回京了,甚至知道我回来找他。而我原本放松的心情也因此提心吊胆起来,进入西德殿大门之后,一颗心更是上下跳动乱的可以。
西德殿明黄|色的幔帐低垂,将这紧张肃穆的环境衬托得更加庄重。
走近那个埋首于桌案之上的人,我俯身一膝跪地,“恭请皇上圣安。”
只听得衣服摩挲,一双明黄|色的鞋子已经站在了我的明前,都予逸连忙将我扶起,咧嘴笑道,“你这丫头何时跟我这么客气过,我看这里没外人便没起来招呼你,你倒是给我来这招啊!”
我听他这么热络地一说,心中稍稍安定一些,轻声道,“这是宫里,有些东西还是要的。”
他连忙挥手一笑,指着我眯眼挑眉,忽地又想起什么,将我狠狠一拉,拉到桌前,指着桌上的一张纸道,“妹妹,快些帮我瞧瞧,你师姐给的谜题太难了啦!可是解不出来,我又没法进她的宫殿……人家真的很久很久很久没见到含含了耶!”说着趴在桌上粉哀怨粉哀怨地皱眉看着那张画了格子的图。
我略略一沉吟,根本无心填这个格子谜,一心记挂着另外一件事,想着怎么开口比较好,于是试探道,“皇上,梁家……”
“快点解!快点解!”我话未说完,便被都予逸高声压过了,他干脆将一支狼毫递给我,催促着我快些。
我只能拿过那张格子纸,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娘亲所创的九宫格,填入不同的数字,会有特殊的寒意,其中奥义非常,难怪都予逸也觉得头疼。
我坐在一旁的厢坐上,一边填,一边观察都予逸的神色,见他坐在龙椅上,心情颇好的哼着小曲,眉毛弯弯嘴角弯弯。我顿时受到了鼓舞般,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皇上能否绕过梁小郡主一命?”
都予逸一顿,凌厉的目光一扫而过,随即再度眉毛弯弯嘴角弯弯,“师叔的话,朕没听清,师叔还是专心填手上的谜比较合朕的心意。”说着又用拳头挣着那张明媚的脸,冲我笑的愈加灿烂,“说起来,朕算是默认予熙在江边做的傻事了,你说呢?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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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一沉,磨盘般的沉重感压得我顿时有些喘不过起来,放下手中的笔,我起身慎重地跪在了龙椅前,闭上眼睛沉声恳求道,“皇上……”
不想话未出口,已被顶上传来的声音打断,“行了,别说了。一张九宫格还堵不住你的嘴么?别跟朕提什么救命之恩,别妄想用什么钥匙之类的换,更加别指望去说动你的师姐。嗯?懂么?”他说着重重一叹气,不知用什么在龙桌上敲了一下,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没用,这些都没用!抬起头来,看着朕。”
我依言抬头,望向桌案里那个威严的皇帝,与生俱来的贵气笼罩,没有笑容,没有宽厚,没有蔑视,只有冷静犀利的眸子火一样烧进我的内里,他就这么靠在椅背上,镇定地、胸有成竹地、一字一顿地说,“随着朕说,我傅存菁保证,从今往后,再不管梁家的事。”
仿佛被魔怔,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语,“我傅存菁,保证……”说到这里却又突然思绪回笼,连忙摇着头道,“不可以,皇上,其他的我不管,可是梁颂颖……”
“晚了。”他再度打断,“自你踏进皇城的宫墙,便有人去宪王府赐酒了。”
“赐酒?!什么酒?”
“还能是什么酒,这么长时间,怕是宪王府开始准备后事了吧。”
我缓缓起身,看着仍旧一脸风轻云淡的都予逸,不敢置信地惊呼,“你怎么可以……怎么知道……”
都予逸磨了磨龙椅上的把手,心不在焉似地,“从五弟放了梁竺彦开始,我便知道你迟早会回京求朕放了梁郡主。师叔,您的那些方法无非那几种,还是说,你想把一家的命还有五弟的命一并搭进去?”
我摇了摇头,我靠什么和他斗智?他一早便将我摸清了,可谓输的一败涂地。
转身欲走,却又被都予逸叫住,“慢着,藏宝地的钥匙呢?”
我愤然地转头看向他,那是我从大哥那里偷来的,连都予熙都不知道。但是私藏是重罪,我只能掏出钥匙放在桌案上。
都予逸满意地点头,拉下脸来缓缓站起,肃声道,“南陵郡主,你今日数次冲撞朕,是为大不敬,连着淳王爷私放重犯,还有傅世子私藏国宝,朕都一并不计较了,算是和你之前的那些救命之恩一并抵消了。今后没有传召,也不准觐见皇后。还有,择日下嫁淳亲王,越快越好。退下吧。从今往后,你给我好自为之。”
我一震,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如同初生的孩童般,突地失去了最安全的保护,我惶惶然长叹,所谓水月镜花、海市蜃楼想来不过皆是昙花一现的东西,即便再将自己当做亲妹妹,也敌不过一场权益之争。如此一一想来,倒真是我自己过于天真。
“菁儿!菁儿!”我一晃回神,原来已经回了淳王府,都予熙满脸急切地握着我的双肩、焦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咽了咽口中苦涩堆积的唾沫,冲他怡然一笑,“担心了?”说着看了看放在王府侧门边上的那张圆凳,揶揄他,“堂堂淳亲王,倒是做起自家王府的门房来了?难不成是我祖父分派给你的新职务?”
他却只是笑笑,放开我负手正色,“先下手为强?”
“是。怪我太自信,以为他真的是我的靠山……”
都予熙一滞,低垂眼帘,出其不意一把揽过我,将我轻轻圈进他的胸膛,“我才是。”口气委屈,听得我不禁好笑,正要反驳,不想听的都予熙身后传来一声爆喝,“你们这是什么样子?!”
我连忙放开都予熙,望向他身后的我的祖父。
但见祖父神色不虞,哼哼两声上前将我拉至他的身后,斜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个小子,刚刚保证的起劲,现在越矩的更是快啊!”
我正觉得莫名,却也觉得问出声来兴许会让祖父更加生气。都予熙无奈地瞥我一眼,垂下头恳切道,“是。傅老爷子请放心,正是成亲之前,晚辈再也不会轻易靠近小郡主。”说起来像是在说给祖父听,但我却知道,他多半是说给我听的。
祖父听完都予熙的保证,很是满意地点头,随即扭头问我,“你这丫头又怎么了?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二丫头住在哪?”二丫头是祖父对我的昵称,这种称谓说明他此刻心情尚且不错。
我一直王府的中轴线,“主屋……”
“主屋?!傅存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主屋?成何体统!”祖父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恨铁不成钢地叹气,然后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收拾东西,跟我住东边的院子里去!”
我只能俯首称是。
语安和月贝两个丫头见到我回府,便高兴地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恨不能将我离开的几月京城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告诉我。比如说,余家一夜之间倾覆,其朋党贬的贬抓的抓,整个京城一度陷入恐慌,不过皇上英明,三日之内重新组网,不论之前,为过几日,京城便又恢复了昔日繁荣。
待得我听她们唠叨完,时间已经不早,匆匆休息,不耐心中有愧,一夜浅眠,时至破晓,方才沉沉睡去。不想刚刚深睡,却又被月贝疾声叫醒,“郡主,不好了!”
我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动也不愿动一下,只用睡的模模糊糊的声音问道,“什么不好了?”
“是老王爷,老爷子精神倒好,一早起来去练剑,不想将北院子那一片青叶女贞砍了个精光!”
我霍地从床上坐起,脑子一下清醒起来,“王爷呢?知道了么?”拉开幔帐看一眼外面天色,已然大亮。我甚感头疼地摸了摸胀大的额头,祖父大人,您真的很会来事。
“王爷早朝刚刚回来,已经有人去禀报了。”
“早朝?也对,他一心系国,怎么可能不去早朝。替我收拾整理一下,去北院看看。”
等到我收拾妥当到达北院,正见祖父别着一把剑在身后,很是骄傲地指着那一片惨不忍睹的青叶女贞丛,哦不,准确地说来,此刻是烂叶枯枝丛,道,“如何?本王宝刀未老吧?”
都予熙恭敬地侍立一旁,一贯的面色沉墨如砚,不知真正情绪如何,只见他接口道,“是,老爷子所向披靡,不是我等后辈可仰望的。”
我连忙迎上前去,对着两人都行了礼,这才颇为抱怨地对祖父说道,“祖父,您住在别人府上,怎能随意破坏人家的花草。何况……这片青叶女贞丛还是淳王爷最宝贝的。”
祖父一听,很是不以为然,稍稍偏过头问身后的都予熙道,“是么?”声音质疑意味极浓,最后一个尾音更是断的叫人不容轻视。
“不过就是一片灌木林子而已,没了更好。”都予熙连忙借口,说完停下,看看我,又补充道,“其实晚辈早就想将这片青叶女贞砍了,只是苦无良策,老爷子神功,真是为晚辈解决了一大难题。”
祖父听着听着,笑意越来越大,最后连眼睛都笑没了,很是满意地回身拍打都予熙的肩膀,“不错,不错。老爷子我喜欢吃杨梅,种上吧!说不定明年就能吃上了。”
“杨梅?”我凑上前去,拉了拉祖父的袖子,“祖父大人,这里是京城,杨梅只能长在南方。”
祖父则似全然没有听见,只顾着看着都予熙咪咪笑。
都予熙倒是没表现出为难,反倒是一拱手应承下来,随后请示祖父道他先去换朝服,便退下了。
都予熙一走,北院里除了守在门口的下人,便只剩我和祖父两人。
祖父啧啧一声道,“二丫头,你不谢谢祖父么?”
我一愣,无辜地看着他,反问道,“谢谢?”
“别装,说起谎来,跟你娘亲一样,看着就不欢喜。承认吧,你想把这片青叶女贞砍掉很久了,是也不是?”
好吧,我承认,这的确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如今祖父拔了,而都予熙表现上佳,我的确很是受用,“多谢祖父,您料事如神。”
祖父又是骄傲地一甩剑柄,转向那一片枯枝烂叶道,“那是自然,你祖父我当年驰骋沙场之时,你们这些毛孩子还不知在哪呢!也只有梁家那个笨小子以为他那点伎俩可以扳倒我。”
我心下咯噔一跳,隐约觉得有什么秘密即将浮出水面,然而我却退缩了,不愿知道即将浮出水面的是什么,于是连忙阻止祖父道,“祖父,我们回去吧。您累了吧?我叫下人给您准备洗澡水?”
祖父斜眼将我一瞧,哼一声,“真的不想知道,你身上的千丝蛊到底是怎么中的?是谁下的?”
我迅速地摇头,还能是怎么,梁府的几日是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他走了,祖父,他们一家都逃不了,争个明白又有什么意义?”
祖父轻轻一点头,率先起脚往回走。走至半路,突然开口问道,“都家老五还不错,婚期订在什么时候?”
我停住脚步,不解地望向他,“祖父,这不是您定的么?”
祖父耸一耸肩膀,“你呢,什么想法?”
“我不想这么快嫁给他……”
“为何?”
“孙女没有恪守承诺,愧于心,愧于天地。”
兴许是今晨起的颇早,晚上竟然早早便睡了,不想半夜却被身旁的一阵马蚤动惊醒。
幔帐之下,黑暗之中,都予熙近在咫尺,伴着幔帐外泄漏进来的一丝微光,别样……暧昧。
我一怔之下很快恢复心神,恼他道,“你怎么敢半夜爬进来?要是给我祖父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若是能一嗅美人香,怎样我都不怕,今日我才明白为何有人宁愿牡丹花下死了。”他越说越靠近我,偏偏停在了与我仅有几厘的地方,将气息悉数喷在我的脸上。
我连忙往枕头里陷一点,神智开始混沌,心中不断敲着小鼓,闪烁眼神,不敢看他那比烛火还要明亮的眼睛,“流氓……”
他闻言轻笑两声,气息混着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进我的身体,然而我尚未来得及战栗,便被他狂野的吻摄取了魂魄。绵长、不留余地的掠夺让我仿佛呼出的气体都与他一致起来,满身满心皆是他的味道,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占有、镌刻。
“你答应过我什么?嗯?”一吻结束,他喘着粗重的气息匍匐在我身上,口气恨恨的,眼神亮亮的,身上却传递着温柔,“不论结果如何,你不难过,不怪自己,现下你做到了么?”
我并未开口,懊恼地将脸偏向一旁,却被他强硬的拉过来面对他,随后轻轻啄了啄我的嘴角,定定看着我,“菁儿,我给你时间。不过今晚……”他说着狡黠一笑,又压将下来,“先让我取些分红。”
我脸上一热,趁他埋首于我的颈间,贴着他的耳朵道,“别发出太大声音,祖父听到就完了。”
他却不领情,一双大手猛地拉开我的双腿,咬一口我的肩头,“本王怕小郡主忍不住不出声音啊……不过菁儿的声音真是动听,本王愿意冒险。”
于是一夜春栾浮动,木床轻颤,被翻红浪,本是一夜春风化雨,遍地甘露,不耐偏偏遇上屋漏,那便只能淋一身的雨了。这怕是说的就是都予熙这样的。
我当时尚且睡着不知真相,听到的是月贝的转述版本。
只道淳王爷满面餍足春风得意自东院门前溜出去,偏偏那么不凑巧遇上了出门晨练的傅老爷子,老爷子一看,胡子差点气飞,跑回房内拿了皇上新赐的、可以斩杀群臣的尚方宝杖,一路将淳王爷追打出了王府。
我摸了摸快被折腾散架的小腰,很是满意祖父的所作所为。
用完早饭,祖父便叫我去小花厅陪他下棋,我原本倒是有些忐忑,不想祖父一口一个二丫头,叫得我将那点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
想来祖父也只是吓吓都予熙,倒不是真的生气了。
果然临走之时,祖父吹吹胡子哼道,“二丫头什么时候嫁啊?改变主意了,记得快些告诉祖父。要是有了身孕便不好了。”
我一跺脚,祖父何时变得这么不正经,“等他哪天哄得我感动了!哼!”
晚饭过后,我和月贝都在猜测,都予熙兴许是被祖父打怕了,连家都不敢回了,中途未归,天色看完仍旧未归。
我正急着叫人去宫里打听,便见语安慌慌张张自前厅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郡主,刚刚王爷的侍卫回来那些换洗衣物,说是要和几位大人宿在春花馆了。”
“春花馆?”我不解地望向月贝。
月贝面色一红,闷下头小声道,“回郡主,是……那种……挂红灯的地方……”
我大吃一惊,明白了,青楼——还没娶到我,便去那些地方混了,真是气死人了。
我气呼呼转身回闺房,“他倒是不怕被皇上知道了,被停职查办,砍头都有可能!”
假意睡觉,然而却是翻来覆去也没有睡意,心头犹如烧着一把火,烧得我浑身不得安宁。一咬牙,还是穿上了一件深色的衣服,用绸带系上袖口。
路上稍稍打听,很快便找到了那家“春花馆”。
飞身上了春花馆楼顶,缓缓蹲下,我苦于无计可施,正考虑着要不要将这二楼的砖瓦全部揭开,每间房子都看上一看,不妨听见身后一声轻笑,压过了楼下觥筹交错、赏酒邀花的靡靡之音,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一划,绷断了我的心弦,震荡在我的体内,久久不能平息。
几乎是瞬间,我蓦地回头,但见都予熙一身紫色纱衣,在朦胧的月光之下飘散着淡淡紫气,月华无双的面容在夜风中静静绽放,一双微眯的凤目蕴着浅浅的笑意,无山水自入画,无琴瑟自成曲,便只是那么轻轻的一站,便沾上了天地之间的掀起一般,叫我不能思考其他。
许是见我久久不说话,他扯出一个曲艺流觞的笑容,流出秋水般的声音,“小郡主不会是想说,这里也是你家的产业吧?”
我一愣,想起一年前那个月华轻风的夜晚,他也是这般轻轻一笑,“姑娘,你说这是你家的产业可有凭证?”
夜微凉、月微暗、笙歌婉转,这一场相遇,果是牵绊了我的一生,许了我永久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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