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如花隔云端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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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船一字排开,不断攻向岸边的陆军,后面负责补给的小船正来回奔波。

    我与师父躲在一处难登的高地,静静等着这一场水战过去,我们好从江口边放一艘小船,驶向对岸。

    此时双方激战正酣,却听师父在我身侧啧啧一声叹道,“梁家小儿兵行险招,今儿个小命怕是要丢下了。”

    远远看着那江中艘艘大船,却看不真切,我正想细问为何,突然一声穿刺人心的爆裂之声响起,只见江中最大的一艘船不断发出巨大的爆炸之声,船身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将原本雾气浓重,阴霾灰暗的江面照的火光通明。

    我浑身一软,原本撑起全身观看战况的手突地一软,“唰”一声陷入了身下的嫩草之中。

    我决计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简单的结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干净得我连半丝伤悲也来不及酝酿。想抬头问一声师父,梁竺彦是否不会亲自登船?便听得师父在我耳边又道,“看样子这下梁家小子凶多吉少了,看梁镇王那老头子急的。”

    我稳了稳心神,再度爬起来看下江面,但见梁镇王驶一叶小舟,急急地冲向江对面,再看江中其他大船,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根本不堪一击。

    仿若一下丧失了语言能力,我不敢相信那个前几日还莫测的梁竺彦便这么离世而去,细细想来,我与他便如同一场梦,到如今,恍如隔世,难辨真假。而我那一颗被雪染风淋的心,也早已失落无处可觅。

    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滚下,我无法言说此刻的心情,只能任由师父在一旁手忙脚乱,“哎哟,乖徒儿,好生生地则么哭了?别哭别哭,这就带你去南阳,看你大哥去。”

    我虽然知道这里不是伤感的地方,却也忍不住从眼眶之中滚出的泪水,任由师父拉着我上了小船,御水渡江而过。

    直到回了南阳将军府,方才稍稍止住些泪水。

    水上大胜,师父带着我飞进南阳城,便看见路上常有回城的士兵出现,许是大胜,军队里相对松懈一些。

    回到将军府,师父将我送至门口,不愿与我同进府内,独自离去,说是在南阳一家客栈住着比较舒坦。

    我无暇其他,抽泣着,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泪痕,一路飞奔进将军府,找寻都予熙的存在。

    并未找寻多久,我一踏进堂屋,便见都予熙领着两名将军装扮的人坐在堂屋之中喝茶。

    他应当是刚刚从战场上回来,战袍盔甲未脱,只是将头盔取下,脸上亦是沾了不少灰尘,黑蒙蒙挡住了半边脸,将他原本白玉的脸庞化成了花猫,眼下隐隐透着黑紫之色,神色极为疲惫,唇上甚至干裂出了几条血沟。

    我伤心锥痛之余,得见日夜思念之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顾不上厅里还有其他人,只想扑进那人的怀抱一诉相思、一道别离。将那种惹人心悸的两界阻隔的担忧好好剖析倾诉,断不教我两也无端分离。

    我尚未将思想付诸于行动,但见都予熙诧异看着我一皱眉,随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人。”

    我拿着手帕,擦了擦止不住泪水的眼睛,疑惑地望向他,无奈泪水迷糊了眼眶,我只能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再度挥了挥手,“南陵郡主与其兄长涉嫌通敌卖国,拿下投入死牢,待审。”

    我脑中一片空白,泪水被这句话咽了回去,视线稍稍清楚,对上都予熙的眼睛,他森然的表情凝重,全然没有心疼之色。

    便只是这么一眼,已有人上前将我押住向外带去,我不可置信地再度回头望他一眼——端的是万万也想不到,他与我再度见面的第一件事,便是拿下我,投入死牢。

    陷身牢笼中

    死牢之中压抑非常,低矮窄小的囚室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远处昏黄的火把照亮五步无余的囚室。

    我并未多做挣扎,进门之时也未曾多探,那些押解之人也算得上客气。

    我所处的地方只有两间牢房,来路是一条狭窄的过道,看守之人离得甚远,但这两间死牢明显是单独隔离开来的牢房。

    我见押解之人走远,整座牢房安静下来,只余转角处呼呼的火把声在沉寂的黑暗里啪啪作响。想也没想,便从委实有些凌乱的发髻之间抽出一根玉簪来,扒开玉簪上的转帽,露出一截可以伸缩活动的钥匙,上前几步研究铁门上的锁,看看能不能自行打开。

    一看之下却是一惊,那牢门之上赫然摆着一把九曲连环锁,弯弯绕绕,若是不知道这九曲排列的顺序,端的是无法解开这九曲连环锁的。

    我正暗暗烦恼于这把锁的繁琐程度,突然听见右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响在这个死寂的牢房底部,委实有些恐怖。

    我缓缓转头去瞧,尚未看清,便听得右边牢房与我交界的铁栏旁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息,“别费力气了,陪哥哥我说说话解闷是正事。”我一骇,随即认出这是大哥傅融之的声音,随之一道冷颤划过全身,我定了心神,没好气地走向内里声音源头处。

    “大哥,您能再吓人点不?”走近些方才能瞧见靠在铁栏杆上的大哥,我口气不善,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想来他也没什么叫人欢喜的神色。

    大哥闻言倒是不待见了,重重地从铁栏杆上直挺挺站起,“小妹,这话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自从你一进这牢里我便在此处目光殷殷地看着你,可你只顾着缩头缩脑、做贼心虚,搬弄手里那块破玉,全然不曾回头看我,怎生怪起我来了?”

    我一吸气吞了满口,生生咽下,卡在喉咙之中上下不得,难受了好一阵子,举起手中那把玉锁伸至傅融之面前,“大哥,请您看清楚,这是名满天下的巧手匠人偌七师傅所制的千解锁。且不说这玉器多名贵,当今世上只此一把,只此一把懂么?就是说,它价值连城。”我越说越觉得自己真真是语重心长,立时觉得自己担起了教导他的重任,实在是含辛茹苦的紧,“想当初,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都予熙那里抢来的。”说着对着傅融之鄙视地一扫眉。

    傅融之完全不恼,又笑眯眯地道,“说来说去就是一块破玉,小妹这话倒是不妥当,你是嫌弃哥哥不识货?”

    我点了点头,又怕他看不见,连忙补充道,“没错。”

    话音一落,便见傅融之一张桃花脸忽地一下在我眼前放大,只见他贴着铁栏杆痛心疾首,“小妹你这还没泼出去,就向着外人了?大哥我真是好不心痛啊好不心痛!”边说边指着他那边的牢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可叹我没有你那块破玉,出不去啊!”

    我顺着他的手指一瞧,那牢门稍稍能被转角处的火把照射,与我这边的牢门一般能够约摸着看个轮廓,只见傅融之那处门上躺着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空心锁,别说用我手上这把千解锁,便是用跟普通的细棍子便能撬开,再看看我这半边的九曲连环锁,扣得死紧,什么千解锁,半点派不上用场。

    傅融之在一旁看了看我的表情,又担心我看不见似的,凭空生出一把婴火,将那空心锁照的通亮,满脸悲戚地哀号道,“可叹可叹!连我这未过门的妹夫都欺负大哥我不识货,瞧瞧,小妹你那的那把多精致?啧啧……偏心啊偏心!”

    我刚刚那口噎住的气被大哥这句话一说,又翻腾着自肚里冒出,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化作一声怒斥,“傅融之!你和都予熙一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

    傅融之被我一喝,拍了拍胸口,抓着手上那个空心锁,双手一翻便轻盈地打开了,再一合又将锁扣上,“与我无关啊,我进来好些天了,对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至于这牢房,我来时便是如此,更加怨不得我。”

    在这死牢的时间渐长,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环境,渐渐地,即便是靠近墙角的黑暗也能模糊视物了。

    我不信傅融之的话,走去牢里的床边坐下。这里虽然是死牢,收拾的倒是颇为干净,我拎起石床上的被褥置于鼻下轻轻一嗅,竟然有淡淡清香传来,石床虽然坚硬,上面倒是垫了两床褥子,想来现下虽是初春,但是晚上睡觉也不会冷的了。再看向栏杆边上,立着一个马桶,闻之无味,难不成还有人天天来打扫?就连那牢房中间的小桌子都显得光亮异常。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里虽然简陋,却哪里像是关死囚的地方,一切倒像是新置办的,莫不是……想到此,我心中一暖,想必都予熙总是舍不得我的,碍于大哥只能将我关起来,却处处担心我睡不好住不好,从而给我置办好了一切。只是……为何要给我落下一个如此难解的九曲连环锁呢?

    如此一来,我望向右方牢房里,坐在凳子上发呆的大哥不禁饱含怨气,“大哥,你说你做什么不好?非要与梁竺彦串通。你可知道,我被梁竺彦抓去,过的多么惊险?还害得我脖子上也受了伤!”话音一落,我复才真正想起脖子上的伤口,不想起来没事,一想起来只觉得脖子被盐麻过一般疼痛,哎哟一声捂住了脖子。

    “菁儿,你可知我家和外祖家的宝贝?”傅融之叹息一声,难得正经。

    月下美人香

    师父杵在栏杆前,仙人之姿般背手而立,目光慈悯,面色无波,“徒儿,道家常言道,道法自然。万物皆有其自身造化,逆天而行必遭应。故而为师是来劝说你留在里面不要出来的。”

    我闻言立时懵了,随后心下也差不多明了几分,师父怕是跟都予熙傅融之一起合着算计我呢,到底外面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越是这么想越是不愿呆在这牢里,于是抿嘴一笑道,“师父,您老人家到底是修道呢还是修佛呢?其实,您是什么性格,徒弟我比谁都了解,就别在徒儿这个明白人面前装圣人了了吧,啊?乖,您让一让,回头徒弟让祖父给您送上几盆顶级的月下美人花。”

    师父一听有入药奇花极品月下美人,当即干咳两声,皱起眉头摸着下巴,显然是心动了,却不想他接下来却仍旧道,“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师父教你的尊师之道呢?哼哼,给我好好呆在里面,师父我会在门外守着,别说你现在没了武功,即便是全盛之时,也插翅难飞。”说完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不禁心生疑虑,师父明明那么想要月下美人花,却生生拒绝了,素来万事由着我的师父竟然帮起了都予熙和大哥,须知师父可不是好请的,多少次有人跪在山下都动摇不了师父分毫,而如今,师父是得了足够的好处?还是给都予熙抓住了什么把柄?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想出去探个究竟。

    既然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我垂然欲泣,可怜兮兮地朝着师父跪下,“师父,您也知道徒儿武功尽失,也不知能活多久,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儿毒发身亡,殁在这样的牢房里吧?”

    师父侧过身子去,转脸俯身看我一眼,不以为然。

    我再接再厉,“徒儿没什么要求,就想出去见一眼爹娘祖父,感谢他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从此不能尽孝了。若是可以,徒儿倒是愿意余下的时间都陪着师父,您教导我这么多年,都为我担惊受累了,就让徒儿好好孝顺您吧?”这番话虽说是让师父松口的敲门砖,却也字字发自肺腑,出自真心,说着眼泪倒是真的顺着脸颊滚下来了。

    师父一看我真的哭了,一愣,有些无措,刚待开口,便听一旁傅融之叫唤道,“哎哟,殷奎前辈,您可别被小妮子骗了。她精的很呢,看准了您的软肋就下手啊!”

    我闻言又将可怜兮兮的脸庞转向大哥的方向,腹诽:若是我真的出不去,就跑去大哥的牢房替他清理一下头上过剩的毛发,聊以解闷。

    “存菁啊,你就相信师父吧,你身上的蛊毒已然解了,不必担心,如今外面不安全,你如今没有武功傍身,还是呆在牢里比较好啊。”师父说罢,立刻转身向外走去,再不看我一眼,“我会在外面守着,存菁你还是安心呆在里面吧。”

    我跪在原地的身子顿时一软,斜斜倒坐在地上,心中乱成一团麻,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万分紧要,却总也抓不住,理不出。

    师父说已经解了我的毒,这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会是当初来南阳之时,都予熙每日让我喝的药汁么?我记得他会替我把脉,应当是查探我的蛊毒情况。随后,我被梁竺彦抓走的那日,丫鬟告诉我不必喝了……

    这一切实在是异常奇怪,却也给我打开了一道接近真相的门阀。

    云弥山上,师父满怀自信,“本座自有妙法,徒婿不必担心。”彼时我们临走,师父将都予熙叫进房内,不知说了什么。

    之后回到南阳,大哥便以下棋为饵所要我的莫问令牌,可是大哥要来有何用途?只能是要去怕我有所用途。

    被劫持前往新川别院,梁竺彦明明拿出了解药,却在给我把脉之后突然收回,我当时只以为他精神错乱不愿给我解药了,却怎地没有想到,兴许那时我的蛊毒便解了?梁竺彦当时说了什么我犹记得,“我输了!真的输了!他竟然愿意为你做到如此地步……好……很好……”如今想起来梁竺彦说的这个他,莫非指的是都予熙?

    之后被师父救下,他不许我回南阳,说是“徒增伤悲”。

    将这些事情串了一串,我想起师父早年无意间提起的一种蛊药,名唤“牵情”,可以通过男女情事将毒牵至另外一个体内,心中霎时薄凉,一个叫我如坠深渊的想法逐渐形成,若真是如此,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都予熙那晚与我缠绵之时,纵然甜蜜蚀骨却总带刻骨的绝望。

    所以都予熙先有放任我被梁竺彦带走,后有将我押进死牢隔离,只因不愿我打扰了他的部署,发现异样。

    所以师父顾不上心爱的草药,配合着都予熙,守在这牢门口不让我出去,只因他心中有愧!

    想到此处,我连忙起身,拉开门上解开的连环锁快步走出。

    大哥显然听见了动静,斜靠在床榻上幽幽道,“别费力气了,你师父不会让你出去的。”

    我就似没听到一般,拿下头上的千解锁,转身打开了傅融之那边的空心锁。

    大哥见我举动反常,一向饱满润泽的桃花脸终于挂不住了,连忙往床里面缩了一缩,说话也不利索起来,“喂!傅存菁,你要做什么?我……我还要娶媳妇呢!你不能乱来……”

    我一把推开那扇铁门,许是用力过猛,那铁门在空气中沉重地拍打着旁边的栏杆,发出闷沉沉的响声。我大步走过去揪起傅融之的领口,拖拽至桌案旁,劈头问道,“大哥知道的对吧?大哥你说的不错,师父不是真的神仙,怎么这么巧在我快要解开连环锁的时候到?定是你在收回的饭盒之中传了消息对不对?”

    大哥也不想隐瞒的样子,扯了扯被我抓在手中的领口,“小妹你就是聪明,不愧是我傅融之的小……”

    我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他道,“所以你们都是一伙的!你根本就什么都知道!告诉我都予熙怎么了?他是不是把千丝蛊引到了自己身上?”

    大哥这下明显一顿,翻了翻眼睛望向了一遍,一张笑靥僵了又僵,腮旁颚骨转动了几下。这些动作虽然细小快速,我却看得真切,若说刚刚的猜测只是让我掉进了冰窖,此刻再见大哥如此动作,我便如同掉进了冰海深壑,鼓动的空气从七窍灌进我的身体,浑身冰凉,胸闷欲裂。

    我放开大哥,跌跌撞撞坐向身后的牢床。

    大哥许是见我面色不对,赶忙追上来道,“胡说什么呢?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明明是喝了药化了那蛊虫的。”

    我定了定心神,将满腹翻滚欲出的呕感压下,哑声道,“大哥,你也要骗我?你想让我后悔一辈子么?我若是知道了真相,不会感激你们的!”

    大哥闻言按住我的肩膀,与我二人对视许久,最终微微转过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再也不愿面对,我闭上眼睛调整自喉咙向下满腔的疼痛。

    再度睁开眼睛,向傅融之伸出手掌,“莫问令牌。”

    大哥略一迟疑,还是从胸中摸出了那枚令牌放在我手心之上。

    握住令牌,全力跑向死牢出口。

    守门的狱卒一见令牌只能让道,刚刚走至门口,便见师父远远的迎上来,这么多人面前,师父定是要保持他半仙的风范的,果见他捋着胡子,仙姿而立,声似洪钟,“存菁,怎生如此不听劝诫?且回吧,为师可不受制于这枚令牌。”

    我看着他的样子,哼然一笑,心中极悲,眼里却无半点湿润,“师父,我都知道了。‘牵情’对不对?”

    师父一怔,完美的表情出现了裂痕。他左右看看,上前拉着我走到牢房外远离看守的地方,问道,“你怎么知道牵情的?傅融之那小子说的?可是,傅融之似乎并不知道啊……”

    我捏着令牌的手不住收紧,“是我自己想到的,师父你曾经告诉过我。”说着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师父你怎能让都予熙替我受这千丝蛊?我宁愿蛊虫啃净我的经脉,也不要用他的命来交换!”

    师父无助地看着两边,就是不敢直视我,他双手摩挲,结巴道,“存菁,你……你答应过为师……不会,不会,欺师灭祖的啊……”

    我立时觉得万分无奈,急的快要跳起来,“师父,都予熙他和我不同,他在战场之上,随时都要催动功力,那千丝蛊在他身上怕是凶险得多,求您再把它弄回我身上吧!”

    师父闻言面露难色,他终于将视线落在我的发髻上,为难道,“乖徒儿,你当这蛊虫是好捉的么?我想弄回来便弄回来?不说牵情只能使用一次,便说你现在武功全失,便断然背不起那要命的千丝蛊啊。”说着深深一叹息,“不过你放心,我叫人弄来了韶山的冰莲,他的身体暂无大碍。”

    我闻言捂了捂心口,仍旧是疼痛难忍,重重的压迫感端的叫我抬不起身子。都予熙这个笨蛋,明知解药在梁竺彦手上,还要炸了他的船只,恨只恨我当初急着走做什么?!若是能偷来千丝蛊的解药该多好!

    此刻正值黑夜,四下无人,泣血残空映着道路两旁的枯树枝丫交错,斑驳纵横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去路之上,宛若狰狞食人的怪兽。我不能抑制地瑟瑟发抖,那些犹在耳畔的呢喃幸福,恍如梦境,那些曾经的满目艳芳,眨眼,却是要水腐枝败。

    再度回神,我已站在将军府的主屋外,调整一下心情,并不理会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犹如做错事请求原谅的孩童般的师父,凭着一枚高祖赐下的令牌,冒冒失失便闯进了灯光闪烁的主屋卧房。

    一进卧房方又一愣。

    但见卧房的圆桌边坐着两人,一人自然是都予熙,另一个却是许久不曾露面的施碧苔。而此刻,施碧苔正就着一碗汤药,一口一口喂着都予熙,她的目光温柔细致,他的目光虔诚暖儒。在这融融的烛光之下,站在门口的我,突兀的我,仿佛才是不该出现的那个人。

    生死与君共

    烛光轻颤,袅袅腾腾因风而立。那两人同时看向门口的我,都予熙动了动喝完药的嘴巴,施碧苔眨了眨疑惑的眼睛。

    我这下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酸苦辣齐聚,拌作一锅汤,真真是明白了什么叫做五内俱焚。

    施施然走上前去,在他们二人对面坐下。都予熙淡淡扫我一眼,抬眼看向我身后的师父,施碧苔则恢复了她原有的傲然,抬着下巴睥睨。

    “青碧仙子,我有点话想同王爷说,还请仙子暂且回避。”纵然心中再是难受,还是逼着自己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施碧苔看着手中剩下半碗的药,舀起一勺便要送往都予熙口中,眼睛眨都没眨,完全没听到我的话一般。倒是都予熙颇有些不自在,忙从施碧苔手中接过药碗一口将剩下的药汁喝下。

    我暗自觉得好笑,怎么施碧苔想还俗么?于是又道,“看来青碧仙子人在道场,心在俗世,当初又何必出家?”

    施碧苔闻言一瞪眼睛终于转向我,眯眼一笑,“小郡主,我还道你比你师姐好上百倍,原来是我有眼无珠,你们二人真是一丘之貉。赶不走我便要语含讽刺么?”

    我亦回她一笑,“施小姐,人说先礼后兵,存菁已然请过您了,您非但不走,还要与我未婚夫君做出些授受不清之事,实在怪不得我。”

    “未婚夫君?若是我没记错,小郡主你现在可是阶下囚啊。”施碧苔说着上下打量我一番,很是无畏地往都予熙身边靠了靠。

    见此情形,我气急,狠狠瞪一眼都予熙,见他仍旧望着我身后悄无声息的师父,两人正“眉来眼去”,热络异常。我无奈,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偏要做个泼妇了,“施小姐,一日未定我的罪,未削我的爵,我就一日是南陵郡主是淳王爷的未婚妻子,若是您现在执意留在此地,行,麻烦施小姐有个出家人的样子,去花厅里坐着,这才是出家道人。我现在也算是明白为何道姑的名声总是不怎么好听了。”

    施碧苔显然被这句话气的不轻,重重拍桌而起,指着我叫道,“你!身为郡主,怎能说出如此粗俗不堪的言辞!不留也罢!哼!”说着就欲拂袖而去。我连忙拉住她,流氓道,“哎,我现在可是阶下囚,朝不保夕的,还管什么粗俗不堪呢,是吧?啧啧,如今我尚才发现仙子你长得还真俊哪!”边说边伸手要去摸她的小脸。

    施碧苔虽然现下出家了,但是细想起来也算是衣食无忧,我料想她估计没见过此等阵势。果不其然,我手刚刚伸出去,她便大叫一声,用了上乘轻功飞身而出。

    我满意地回头,却见都予熙与师父二人皆是一脸怪异地望着我,尤其是师父,那眼神就像从来没收过我这个徒弟似地。我顾不上他诡异的神色,冲他努了努嘴巴指向门外,“师父麻烦您给看个门,不给进不给出,您徒弟除外。”

    师父一愣,那鹤色胡须抖了三抖,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一声,出门去了。

    我回转头来,正对上都予熙无措的神情,我也不说话,只捧着脸颊出神地望着他。

    就这么一来二去,都予熙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嗯,你看的没错,本王比较喜欢碧苔。”

    我一听这话,义正言辞倒是没有,却委实有些撒娇的意思,心中的疑虑猜忌酸苦顿时烟消云散,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点点头虚心求教,“还有呢?”

    都予熙端的一怔,瞪着眼睛看我两下,似是看我真的未生气,又轻轻抽起眉头苦思,倒真是一颦一笑,看得我心花怒放。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咧开嘴挑唇一笑,“本王回去便求皇兄取消赐婚,解除婚约。”

    我心中痒痒,甚想上前去捏他两下,满心爱意竟是因着他故作绝情的两句话,委实奇怪的紧,难道师父说我“异于常人”是真的?我压下心底异动,仍旧托着下颚,饶有兴趣地问,“然后呢?”

    都予熙这辈子估计没这么郁卒过,明明故作冷淡,不知心中可有疼痛,我知道他是想逼退我,而我丝毫都气不起来,尤其是看他现下为了再说些违心之语苦思冥想之状,只觉得浑身都从刚刚的严寒中飘了出来,沐浴在一片温暖之下。

    我搬着自己坐的圆凳子挪至都予熙身边,善解人意道,“王爷是不是想说之后要迎娶施碧苔,双宿双栖啊?”

    都予熙见我靠近,只能往旁边挪了挪,森然道,“你知道就好。”

    我佯装深深叹气,苦恼道,“可是王爷,存菁有了身孕如何是好?”

    话一说完,便见身边那人剧烈一颤,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有什么东西应声而落。我看将过去,原来是一枚玉扳指,想必是都予熙攥在手中的,扳指上居然还有两道深浅不一的抠痕,我心下一痛——刚刚他说的那两句话,在我看来许是只觉得可爱无比,但在他看来,怕是承受了生生之痛的。

    我干脆靠上他的手臂,伸手环住了他的身躯,哽咽道,“少爷,菁儿此生愿与你同生共死。”

    他的身躯又是一颤,泄了气一般转身抱起我,将我拎坐在他的腿上,顿时我两近在咫尺,他的神色转柔,声似涓涓潺水,“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干涩许久的眼眶终于蓄满了泪水,随着眨眼顺颊流下,“知道了。所以你刚刚真的很傻。”

    他凄然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细细替我擦了泪水,安慰道,“傻就傻吧。别哭了,我心疼。”

    我就着他的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责备道,“少爷你个笨蛋!怎么就把梁竺彦的船烧了?知不知道解药在他身上啊。”

    少爷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微笑道,“知道。可是我还可以去找婆罗花籽,但是炸毁梁竺彦的船,这机会只有一次。”

    我这才想起来还有婆罗花籽一说,可是花籽被盗,至今下落不明,于是不解道,“花籽有下落?”

    “嗯,余相。正好他倾巢出动,我好一网收鱼。”

    我心下稍安,扭头挂在了都予熙脖子上,咬了咬他光滑的肉,“哼,叫你骗我,再骗我一次试试看。”

    他嘿嘿笑了笑,抚着我的背轻拍,“怕你知道了一急之下跑去新川,后来怕你乱跑,那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我一时语塞,想想那时若是知道了,他会救下我,但是我定是会偷偷溜去新川拿解药的。蛊在自己身上我能不管不顾,可它在少爷体内,却真的叫我寝食难安。

    我轻叹一口气,嗔道,“你要好好的,不要妄动功力。不然你丢下我就算了,还有孩子呢……”

    他双眉一挑,竟然捏起我的耳朵将我从他肩膀上拎起,眯着眼睛趁我未反应过来在我唇上狠狠一咬,恨声道,“孩子?哪来的孩子?你个小骗子,还说我骗人。”他微微一沉吟,接着又道,“还有刚刚,你吃醋本少爷可以理解,但是碧苔来给我送冰莲,你就不能客气一点么?”说完也不等我发话,兀自偷偷一笑,自言自语,“不过你吃醋这感觉也不赖,本王觉得很是受用。特准傅小郡主今后接着使用。”

    我又是好笑又是疑惑,他怎生知道我是骗他的?我还想利用这个骗他好好求生,不要轻易让蛊毒发作呢!

    实在想不出名堂,我用刚刚调戏施碧苔的猥琐样子,亦抹了一把都予熙的脸颊,“啧啧,这模样真俊!”然后挑起他的下巴,不耻下问,“来,和本郡主说说怎么知道我没有身孕?”

    青叶香气来

    都予熙摇头一叹,“这么快就忘了,前几日是谁的腹痛得连觉都睡不好?”

    我恍然大悟,想起来第一次与大哥押运粮草,恰巧来了葵水,那几晚皆是都予熙拎了暖炉来给我取暖的。我真是急的糊涂了,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偷偷斜眼瞧了瞧他的表情,却见他抓过我的一只手臂,将我的袖子稍稍抹上去一些,翻来覆去仔细观察我的手腕。我一羞,连忙从他手里抽回了手腕,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想些正经的成不成啊。”

    都予熙“嗯”一声,愣愣地看着我含羞带怯的样子,旋即漾出一笑,“予熙素来君子,娘子大可放心,方才不过是查看娘子所中的化功散。”说着拳起拳头放在唇下一咳,眨起秋水般的眸子道,“为夫知道娘子思君心切,只是娘子在牢中多日,为夫……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说着将我从他腿上抱起放下,犹自低着头轻笑。

    我站在他身边,窘迫不已,又羞又怒,他就是存心糗我的!我正犹豫着是直接扑上去将他胖揍一顿,叫他认识一下本郡主的神力无边,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明明就是他自己想歪了呢?不妨看见都予熙已经起身,走至门口对外间的侍婢吩咐道,“吩咐下去,后屋准备浴汤,水温不要太高。”

    嘱咐完毕复又轻轻关上房门,扭头揶揄我道,“别气鼓鼓的,天下第一美人,要有大家气派。”这么说着便已走到了我的面前,不等我发脾气,将手轻轻置于我的头顶上抚着,当我是要擦拭灰尘的瓷器般,轻轻道,“娘子,害你流落新川,受了这么多苦,我没有一日能够吃好睡好,恨自己狠心置你于险境之中,明知殷奎师父天下少有敌手,偏偏担惊受怕,恨不能替了你去。哎……若不是我现下不能妄动功力,纵使走火入魔也要拼尽一身功力帮你解了这化功散的,可惜……”

    这一番话,说的我受用无比,一汪心水渐渐平静下来,又被他一席话说的起了点点涟漪,“我没事的。更何况这化功散不是好解的,不然师父早便替我解了。”

    都予熙略一点头,一脸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先去沐浴更衣吧。”

    我拎起一边的袖子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味道,心里稍许安慰一些,出门去了后室,想起了自己似乎还是待罪之身,半个身子已入后室门内,又探出头来问道,“王爷,我现下还是死囚身份呢,您把我留在这里是不是不大好?”

    都予熙站在厢房走廊上,背手而立,表情沉墨无波,无风自逸,“此言在理。”旋即冲着我诡秘一笑,转身便对着门外叫道,“侍卫何在。”

    我震惊不已,这个榆木头不会真的又要将我关回去吧?就算要关也要等到我洗完澡啊!

    然而由不得我后悔,门外已然跪着一名侍卫,远远瞧去身影熟悉的紧,正是许久不见、都予熙的贴身护卫——卫越。

    我连忙退进门里,顾不上身后两名侍婢诧异的神色,将身上一干衣服迅速脱掉,介时就算他要将我投进牢里去,也决计不会让我穿成这样就出去的。

    走廊并不长,我仅着亵衣,再度伸出半个头去,却见都予熙由着卫越跪在门外并未有所动作,见我伸出了半个头,他侧身对着我一挑双眉,似是等我探出头一般,这才吩咐卫越道,“南陵郡主不服本王决断,竟然擅自越狱。”说着一顿,转头望着我笑道,“但念其据理力争,阐明真相,暂赦其罪,去东底牢传话,经查明,傅世子清白无虞,即刻释放。”

    卫越领了令箭而去,都予熙却仍旧看着我坏笑。

    我忍不住抽动嘴角,这个坏心的男人,故意骗我,非要叫我把心扯到嗓子口再放下不可。

    都予熙缓步走来,一见我身上半退的亵衣,约摸着有些着急,快步上前将我推至浴池旁边,“天气还寒着呢,怎么穿成这样站着?娘子还需保重身体。”

    我反手推他一把,“谁是你娘子?出去,本郡主要沐浴了。”

    是夜,我赖在主厢房不肯走,都予熙面上无奈得紧,但是据我估计,心里怕是开心的飞到天上去了,连句“我睡别处去”的客套话都未说,便速速爬上了床榻,将我搂进了怀里。

    第二日一早,我便如愿在花厅里见到了摇着折扇的傅融之,他也遥遥便望见了我,一口含着水晶小笼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走来花厅的方向,许是想将那小笼包囫囵吞下,不想小笼包过大,噎得他跳将起来,又是拍胸口又是喝芝麻莲子汤,知道我好奇地站在他面前,过了一刻时间方才缓过神来,恰逢都予熙端着食盘进入花厅。

    傅融之“啪”地一声收起扇子,竖着朝下撑在桌面上,表情凝重而又悲戚,半天才捏着嗓子感动地对我道,“小妹,你不用牺牲自己,大哥也能出来,你又不是不知,姑娘家便出入男人居室,还留到早晨,真是叫我这个大哥心酸哪。”说着还假惺惺地用袖子抹了两下泪,转而对着尚在莫名其妙的都予熙厉声道,“淳王爷,您身中千丝蛊还不忘那些个凡尘男女之事,啧啧……”

    我径自坐下,不理会一大早又不知想要做什么的傅融之。都予熙上前来将手上的圆盘放在我面前,自若道,“为你准备的。”

    照应完我的早饭,都予熙自胸口抽出一个长条锦盒,递至大哥面前,恭敬道,“傅世子请笑纳。”

    大哥斜眼看了看那锦盒,一翻眼睛撇过头去,“淳王爷当我傅融之是殷奎那老水仙么?送礼这招没用。”说着贼兮兮凑上前去大声道,“叫声大哥是正经事。”

    我喝着碗里的小米粥,看着他两一来一去,本欲换个地方用饭,不料都予熙沉静的面色悄然无波,便这么将那锦盒送到了我的面前,“娘子,既然世子不要,为夫便送给你吧。”

    我放下小碗,接过锦盒,同时纠正道,“我还不是你娘子。”

    拉开锦盒上的拉扣,打开一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