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如花隔云端第14部分阅读
去。
缓缓抚摸他刚毅的脸,恍然发现他眼下淡淡的青紫色,回想起初识他之时,那个神采非凡的云玺,不禁悲从中来。
我慢慢凑近他,在他眼边轻轻一吻,“小云,以后不会叫你担心了……”又注视良久,见他于梦中微微上翘的嘴角,心中忍不住一甜,至少昨儿个晚上他应当是幸福而满足的。
时间不早,我已不能等下去。越过熟睡的都予熙,只挑了些常用的药带着,穿戴一番,悄悄出了门。
唤上我的两名暗探,运起轻功向城外赶去。
梁竺彦,不论你是不是真的带我回胤天宗,总之,此次,我一定要将欠你的还清。
此情愿可待
月色清晃,已是末梢的夜,一刀弯月半挂,将没有星空的夜装点地清冷而疏离。
冬日还留有她不愿离去的足迹,寒风依旧有刺骨之感,吹散了依旧我残留在心中的、与少爷刚刚的缠绵旖旎。
城门在寅时早已打开,我穿过城门,飞向五里亭。
远远地,便瞧见一蓝衣之人负手而立,背影清扬,一色温润的气质将他在夜风之中衬的修长而淡然。
我在亭外落下,他应声回首走近我,表情明灭不定,神色沉沉,只看着我似是张口欲言,却又闭口踟蹰。
我不解他的犹豫不定为的哪般,率先开口问道,“彦哥哥你可还好?那武功可有再反噬?”
他将视线移开,转向亭边大路,声音干哑生涩,带着淡淡忧伤,“我很好。我以为,即便等到死,你也不会来的。”说着回转头看着我,一张脸上即是笑又是愁,“菁儿,你来了,真好……”
我看不惯他这副奇奇怪怪的样子,只是转而嘱咐道,“彦哥哥,若是蛊母正是我身上的千丝蛊母,可一定要弃了那害人的武功1
他终于舒展开眉头,轻轻一笑,“知道。”言毕,带我走向亭边,牵过拴在柱子上的两匹马,亲切道,“我们走吧。”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缰绳,心中苦涩不已,白日里,还是都予熙为我牵马,现下怕是要永不相见了。回头再看一眼榕城,我定会记住这个地方……
从榕城往云弥山其实非常之近,骑马前往,连上夜晚打尖休息不过只需两天。
两天之后的傍晚,我与梁竺彦已在云弥山下的小镇子,我从十岁开始在云弥山长大,对这里感情颇深,对这个镇子更是熟悉。
抬头看一看天色,怕是山门已关,我与梁竺彦商量着现在山下住一个晚上,第二日一早再上山不迟。
这两天以来,说不失望是骗人的,我虽然打定了主意不再回京,但是心底总是希翼都予熙或大哥能够追上来,将我接回去;但是另一方面,梁竺彦依言带着我向云弥山前进,将我心底原本有着的一点点怀疑打消,我又真心希望与他同回胤天宗,用蛊母解蛊,我的生命无虞,他也再不受制于人。
“傅姑娘!傅姑娘1我正望着榕城的方向沉思,不妨被人突地一叫,吓得即刻回神,见叫我之人正是街上的小商贩,专门卖佛珠佛像的,我以前每次下山都会在他的摊子上买许多的佛珠佛像,拿回去骗一众师兄师侄们慷慨解囊。
“我今日只是路过,胡老板,不买佛像。”我连忙回绝道。
“傅姑娘,你看,我也没叫您买佛像啊!您不是老主顾了么?许久不见,上前打个招呼。”那胡老板点头哈腰道,说话间,还不停地撇着我身边的梁竺彦。
我看了眼身边正左右环顾的梁竺彦,想起每次来买佛像之时,梁竺彦也有时在场,于是笑着回那老板,“可不是,许久不见了。彦哥哥上回还说要来您这里多买些灵符回去呢。”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1那胡老板讪笑着挥了挥手掌。
袖口翻转之间,我恍然瞥见袖口里一只张嘴的鸳鸯——我若记得不错,那日的廖家庄廖老爷说过,那些勒索他全家之人的帕子上绣着张口的……虽然没说完,但是哪有人绣这样奇怪的东西?
我一把抓住那老板的手腕,厉声道,“姑娘装成胡老板,不知所谓何事?”
那“胡老板”听我如此一说,明显一阵惊慌,“傅……傅姑娘……您说什么?”
我指了指他的领口,“那是姑娘家的脂粉,看眼色与我用的同是云州雕春堂的一书成色,请问胡夫人用的可是这种脂粉?不过,老早以前,我便得知老板您是鳏夫了啊!还是您最近搭上了哪位贵妇人?”
“胡老板”脸色一白,刚想发作,却已被梁竺彦用长剑抵住了喉咙。我放下抓住他的手,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你只认识我,不认识彦哥哥,而且彦哥哥从未要买过灵符。最最不像的是,姑娘的手虽然做了处理,却在细微的挥手之间将女子的形态暴露无遗1
那姑娘眯眼一哼,用胡老板那张颇为遗憾的说出了极为妖娆的话,“不用管我,杀了傅小郡主,主上有重赏1
我一愣,不知自己得罪了哪一家主上,非要将我除之而后快,先有飘香小筑,后有这姑娘伪装。
梁竺彦比我先反应过来,伸手隔开那“胡老板”,对着周围包围而来的杀手横剑护卫。
我本欲抽出佩剑,却被梁竺彦按住了拔剑的手,他柔柔一波扫过我的面庞,“你不可再妄动功力。”
我犹豫着一点头,便被他搂住了腰间。
从前我只听说过驱魔之功威力无穷,却从未见过,今日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为何有人宁愿入魔,也要练这项武功。
梁竺彦不过两剑便已将通往山门的一侧清理出来,他抱着我一路狂奔,饶是后面追赶者众多,也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的速度。
爬至胤天宗山门前,门已关闭,朱红色的大门仿佛耸入天际。我自梁竺彦怀里出来,抓着把手上的金环重重敲打门扉。
不一会儿,有人应门,一见是我,连忙请安道,“小师叔,您回来了?”
我匆匆点头算是答过,拉着一边的梁竺彦便要进门。
梁竺彦却又按住我的手,拍一拍道,“我去查一查究竟是何人非要置你于死地,若是可以,便端了他们老窝。”
我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已经一跃而出,朝着躲在不远处树丛里的那些杀手飞去。
我只能吩咐看门的小邱,让他多多留意梁竺彦何时回来,若是回来了便带他来后山找我。
再次回到胤天宗,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看着蜿蜒而上的小道,一时心中感慨,顾不得身上尚且未除的蛊毒,再次运足轻功,飞上通往后山的阶梯。
许是因为激动,踏上最后一层阶梯之时,我顾不上一步没有站稳,踉跄着向林里白墙黛瓦处奔去。
“师父!师父1我自一入门便一路疾呼,顾不及师父曾经教训我缓步慢语,推开师父百~万\小!说打坐用的庐馆门,便冲了进去。
待我破门而入,师父却似恍若未闻,只专注于手中页椟,眼光未曾移过半厘。我慢慢沉淀下满心欣喜,缓缓收敛行径,俯身跪于师父案前的蒲团之上,约摸一柱香后,我的双腿渐渐失去视觉,师父方才抬了抬眉,放下典籍,露出一张道骨仙风之面,鹤发童颜,真真是难辨年龄。
“何事?”声似醇酒,涓涓潺潺。
我稍稍动了动麻木的双腿,讨好道,“师父,徒儿回来看您了1
师父看一眼门外,“一个人?”
我点头道,“嗯,暂时是一个人。不过师父,以后徒儿都不离开云弥山,一辈子都孝敬着您,您可开心?”
师父手中一把羽扇,平心静气缓缓扇过,“一切有因,万事有果。存菁,你心智虽沉,脾性尚浅,红尘之事如同一张密网,你的每一寸都沾染着一根红尘丝,如何能在山上过下去?不过是给师父徒增麻烦而已。”
我闻言心中一沉,想起所谓的红尘事,更是一番揪心的苦,“师父,纵然红尘牵绊,然则,徒儿亦是无可奈何,还请师父指出一条明路。”
师父闭眼叹息,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起身去师父身边坐下,师父翻过我的右手,搭在我的脉搏之上按压查探,忽而手中羽扇一摇,沉声问道,“功力消退?”
“是。”
“存菁,你面有疲色,脉搏忽弛忽缓,功力在极盛之时便会被吞噬,中了千丝蛊,进而自觉无甚希望,便想在云弥山上了此一生,是也不是?”
“……是。”
“嘭1的一声响,师父将手中羽扇狠狠拍在木桌上,“你敢1
我闷下头,低低道,“徒儿不孝。”
“我殷奎一生,便只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儿,你可知江湖上多少人觊觎师父我教他们一招半式?”师父说着已然暴躁起来,在庐馆之中来回踱步,“你倒好,不过就是一个千丝蛊,便要让师父我绝了传人1
我一听,心中一喜,师父说,不过就是一个千丝蛊,那么是不是说他会解?连忙问道,“师父您能救徒儿?”
师父猛然一顿,停在庐馆正中的药袋之下,抬头道,“不能。千丝蛊是师傅唯一不能救的。”
我无奈地收回看着师父的视线,转而看向桌子上被师父拍的嵌入桌中的羽扇,不禁颇为感慨,师父修身养性这么些年,还是只能忍得一时,忍不得长久。
我安慰还在呆呆望着药袋神伤的师父道,“师父不必过于担心,一来梁世子已然找到了蛊母,现下只要师父给鉴定一下,若真是我体内千丝蛊的蛊母,徒儿便无事了;二来婆罗花籽也有了踪迹,相信大哥定能找到,是以师父不必太过忧心。”
师父原本皱起的眼眉,于我话毕之后再度舒展开来,“你个娃娃,不早点告诉师父,存心让师傅为你忧心1
我刚待再去安慰师父一番,不妨听的屋外传来小邱慌乱的声音,“小师叔!不好了!你嘱咐的那位梁公子受了重伤1
我吓得心中一乱,顾不上与师父请示,便出门去查探梁竺彦的伤势。
只见小邱和另一名胤天弟子扶着浑身是血的梁竺彦,正快步向庐馆奔来。
梁竺彦双眼紧闭,面色刷白,不知哪里受了伤,狼狈之致。
我连忙侧身,让他们两人扶着梁世子进门,央求跟出来的师父道,“师父,您看看他怎么样了。”
师父等着那两名弟子走远,方才进了庐馆给梁竺彦疗伤。
我在外间来回踱步,心焦不已,却又不敢发出大的声响,怕惊扰了师父。
终于,庐馆门开,师父平静的很,“没事了,内伤有些严重,多多调理便无碍了。”说着又是一阵惊疑问道,“他因何事得罪了了崖老儿的徒弟么?怎么一身伤看着像是了崖那个假和尚的功夫弄出来的?”
故人何处去
我心下咯噔一跳,一阵抽痛自自心脏之处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手上自刚刚就握着的松果叮叮咚咚滚了一地,脸颊也因为师父的话僵硬起来,了崖大师的徒弟?不就是都予熙?
我顾不得里面重伤的梁竺彦,亦顾不得身边独自念叨着了崖的师父,脚不由脑、慌不择路地向山下跑去。
依着我对都予熙的了解,他现在没有闯进胤天宗怕是在外面想着什么祸害人的法子,逼我出来,我定要让小邱咬紧牙关,死都不能承认我身在胤天宗。
跑至半路,我霍地停住脚步,梁竺彦若真的是被都予熙打成了重伤,那么都予熙会不会不敌梁竺彦的魔功,也重伤难治才无法上山?
可是我却也不知去哪里找他,还是回后山等梁竺彦醒过来问问,或是请师父下山去看看好了。
回头走了未有两步,却又想起都予熙的武功若是能和都予逸一较高低,那么即使梁竺彦练了魔功,怕也不是他的敌手。还是下山跟小邱交代一下比较好……
如此反复五六次,我仍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越来越慌,只觉得连脚步都虚浮起来。
“小师叔,您跑上跑下的,磨石头呢?”我正焦虑着,不妨被路旁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我要找的小邱。
我连忙怒道,“什么磨石头……师叔练功呢。”
小邱手上一个素色的盘子,盘子里放着山上新摘得水灵灵的草莓,见我一瞪他,猛地向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别……师叔,这是掌门让给师叔祖送去的,您可不能独吞了,介时小徒回去又要挨罚了!”
我冲着他灿烂一笑,拉着不断后退的小邱,尽量摆出慈祥师叔的样子,道,“小邱,放心吧,我师父一心向道,不问身外事,你会与你计较几颗果子的。只是,我回宗派之事现下有几人知晓?”
小邱浑身抖了抖,一盘子草莓随之颤了颤,木然应道,“只有与我一起扶梁公子回来的小眠知道,至于其他人……”
我满意地从他手上接过果盘,趁着他尚未反应,堵截道,“小邱不错,我会向掌门师兄好生夸奖你的。”
他一顿,笑道,“多谢小师叔。”
“不过……”我故意拖长语调,“小邱,记得我回胤天宗的事万万不可向外人提起,假使有人上山求见,定要说我不在,若是挡不住,一定要差人先行来报,明白么?”
“是,弟子明白。”
我十分满意地点头,顺手拈起一颗盘中的草莓放进嘴里,“嗯,非常甜。看见掌门师兄,便转告他,我师父说,山上可以再种一片樱桃林,这样,一年四季都有果子吃。”
小邱俯着的脸猛然抬起,似是这才意识到果盘在我手中般,却也只能留在原地小声哀号,“师叔,您和云逸师兄每次皆是如此,可真真害惨我们这些胤天弟子了。”
回到后山,师父将庐馆挪出来安置了梁竺彦,自己另外找了间房子参禅悟道。
我将一盘子草莓吃完,剩了一个留给师父,给他尝尝早春的草莓,以彰显我之孝道,也算是对掌门师兄有个交待。
吃完满满当当一大盘果子,难免腹胀,找了个好风景的地方躺下,慢慢消食。许是知道都予熙到了山下,我竟然莫名地觉得安心。明明那果子在这样的季节算得上凉意逼人,我却只觉得胸中暖暖,无比惬意。
当然,这样的惬意并未能持续多久,第二日我便开始沮丧,梁竺彦似是陷入了昏迷,整个人似梦不醒,纤长的睫毛偶尔掀动,每每以为他要醒过来了,却等不来他的睁眼。
师父在旁,看着我趴在梁竺彦床前,每每梁竺彦一有动静便要查探一番的样子,许是觉得有些好笑,特意放下手中书本,走至我的身后,安慰道,“菁儿放心,十天之内必醒。你身上还留有六成功力,那些虫子暂时还要不了你的命,等这小子醒过来,师父会想尽各种办法叫他交出蛊母的。”
我一愣,从梁竺彦床边爬起,无奈地看着自信满满的师父,解释道,“师父,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难不成你对他还有念想?”
我心虚地摇了摇头,“师父,其实徒儿是想知道……”我咬着下唇犹豫良久方才问道,“师父您说,把梁世子打成重伤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受了重伤?比梁世子还重的伤?”
师父显然被我期盼的眼神吓了一跳,稍稍退开两步上下打量我一番,适才缓缓道,“几日不见,菁儿大有长进啊!”
我一怔,正想问什么长进,便听得师父悠悠道,“竟懂得对敌人狠下杀手,即便对方侥幸逃脱,也懂得分析战术,将敌方彻底踩在脚下,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我懒得理会沉浸在自我臆想中难以自拔的师父,倒是抓住了他刚刚的一句话,欣喜道,“师父,您的意思是说了崖大师的徒弟没事了?”
师父捋了捋凌乱的胡子,负手道,“那个假和尚狡猾成性,他的徒儿能好到哪里去?切忌与那帮人来往,皆是些心术不正的。”
我得了师父一言,心中又放心不少,看了眼躺着的梁世子,打断师父道,“师父,您该给梁世子喂药和米汤了。”说罢径自出了庐馆,余下师父声如洪钟,“你这个孽障!有求于师父我之时便恭敬地很,现下便要将师父当下人使了么?”
我仍旧每天惬意地找一处呆着,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中的失落之感愈加强烈——明明都予熙已经到了云弥山下,缘何时间已然逝去了八日之久,也不见其上山来,即便是想着什么阴谋诡计也该实施了……莫不是真的受了重伤?
思及此,我心中一揪,再没了前几日的好心情,只觉得满腔沉甸甸,不知所谓。
正暗自感怀,不妨被师父叫醒,“菁儿,梁世子醒了,要见你。”
我连忙收起满脸的倦色,起身跟着师父下楼,心里又升点希望,待会问问梁竺彦便知,我不求再见都予熙,只愿他平平安安就好。
庐馆里,生气了凝神用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其间,晃得半坐在床上喝药的梁竺彦虚无而遥远。他一身月牙白色的内里长衫半挂,头发亦有些松散,将他平日里的那股子温润混上了慵懒,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似是脸边也长了眼睛般,我一站在庐馆门口,他便扭过头来望向我,虽然烟雾缭绕,但是那一泓水光莹莹穿透了层层阻隔,一下子便射了过来,声音柔柔的,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无力,“菁儿。”
我浅浅一笑,缓步走过去,“梁世子好些了么?”
他闻言紧紧皱起了眉头,不解道,“梁世子?菁儿你……”
我心中咯噔一跳,不祥的预感上涌,“梁世子可还记得缘何在胤天宗?”
他眼中划过一丝沉痛,筛骨动了动,声音似是从胸腔生生挤出一般,“我大病一场,菁儿便与彦哥哥如此生疏了么?”
我顿感五雷轰顶,生生被击中定在了原地,这是什么情况?踟蹰半晌,复又小心翼翼问道,“梁世子可记得将你打伤之人?或者你还记得什么?”
梁竺彦眼神一滞,接着异色划过,快到我以为自己眼花,随即又一脸迷茫,道,“不记得……什么打伤之人?我只记得与菁儿同去云弥镇,不小心自山上滚下……”
我大骇,倒退两步,叫道,“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
道更高一丈
师父缓缓自药房里堆积着的厚厚的草药里抬起头颅,气定神闲看一眼气喘吁吁、满面慌张的我,放下手中的药锤,捻起一旁羽扇道,“何事如此冒失?你掌门师兄殁了么?”
我稍稍稳一下心神,解释道,“师父您不能这样咒掌门师兄,他若是殁了,我必然是欢欢喜喜来报信的,断然不会如此慌张。”说着上前拉住他老人家的手臂向庐馆拽去,边走边道,“梁世子突然失忆了,您快去给他看看。”
师父闻言却霍地停住脚步,奇道,“失忆?他的内伤虽说伤及肺腑,却并未妄动神经,何以失忆?”
我亦是一愣,不确定道,“也许他受了极大的刺激?”
师父并未回答,抽出被我紧紧抓着的手,一抖青袍,转身进了庐馆,一言未发。
我跟在师父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师父给梁竺彦把脉,不经意之间抬头,每每皆能迎上梁竺彦深情而期盼的目光,犹如两道夏日里炎炎的日光,照的我微微有些脱水之感。
须臾,我终于抵挡不住这热烈的“日照”,终于体会到后羿射日的功绩,只能愧疚地对师父道,“师父,您给梁世子看诊,徒儿在外面等您。”
我呆呆坐在屋外的护栏上,无法形容自己现下的心情,或许,安安分分呆在师父身边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了。
“菁儿。”师父自庐馆出来,卷了卷一边的袖子,表情晦暗不明,轻声道,“梁家小公子陨脉受损,许是所练的魔功反噬所致,他这记忆怕也是因此受累,阻塞了一条通向头部的经脉,从而忘记了这两年发生的事。”
我当下便有些不知所措,“那要怎么办才好?”
师父高深一笑,上前拍了拍我的头,“别担心,为师自有妙方。”说着自手掌之中转出一个瓷瓶,青花白地,煞是脆嫩可人,他一掌拍开我好奇伸过去的手,咪咪笑道,“蛊母,骗他自己找出来的。”
我呆呆傻傻望着那个瓶子,半晌才赞道,“师父您真厉害。”
跟着师父回了药房,见他小心翼翼将蛊母自瓷瓶里取出,放入药盅,应着召唤上前割破了手指,将血滴在那个半透明的东西上。
看着血一点一点渗进那团东西的体内,我急切地问师父道,“师父,如何?”
师父欣喜地点点头,“是原蛊母不错。蛊母遇蛊虫应当苏醒过来,正好用你的血做了引子,我现下便给它喂食一些药草,过几天便可以入药了。”
我闻此消息,心中顿感欣慰不少,甜甜地说了句,“一切拜托师傅了。”便出了药房,回自己屋子躲着。
梁竺彦大病初愈,过不久便能够自由活动,我倒不是怕他,只是觉得不知如何面对如今这个失忆的梁竺彦。
然而虽说我刻意躲避,总也不能一日之内十二个时辰皆躲在房内,云弥山到底不是王府内院,有人伺候,这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出恭用饭烧水等等……即便我事事听声辩位,仍旧处处与他梁竺彦撞见。
卯时,我梳妆完毕在小楼之上撩起竹帘,总能见梁竺彦执一柄长剑于我床下轻轻舞动,听见我竹帘声响,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眼眉弯弯一笑,“菁儿,我去山下给你买了云蜂酥做早点,记得早些下来用饭。”
巳时三刻,我收拾了用完午饭之后的残羹,欲送下山去,皆能见梁竺彦一身蓝衣立于山口,拿着一把大剪刀,修建山前的花草,听见我端着的碗碟碰撞之声,回身温温抿嘴,“菁儿,我去送吧。”说完不待我同意,便自我手中接过食盘,安抚一笑转身下山。
酉时一过,我去各间屋子点灯,一下小楼,手中燃香便被人夺去,梁竺彦白玉般的面庞在隐隐黑沉下来的天色中,显得尤为朦胧,他似乎还嫌此般朦胧不够,更加朦胧地微笑,接口道,“我去点。等会我会烧好水,送到楼上。”
我每每望着他殷勤的背影,又是歉意又是矛盾。
然而如此这般一日复一日,只要我离开小楼上的天地,便能遇见他,可谓无所不在,即便是绝世美人尚且会审美疲劳,何况我对他还有着不可说的复杂心思?
我忍不住为我楼下那片草地和山口那些花木感叹,纵然是铁皮铜骨,怕是也禁不住这频繁的踩踏和修剪吧?
我苦于内心的煎熬,只盼师父快点将那解药炼制好,我好服下回南陵给祖父他老人家养老去,虽然云弥山外杀机重重,但是解毒之后,若我武功复原,也不怕那些流寇,介时说不定还能杀上他们的本部,揪出那要杀我的元凶,问问他,低调内敛如我傅存菁,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他的?言而总之,这人烟稀少的山上实在不适合需要挡箭牌的我。
用完午饭,我闷着头收拾了碗筷,再度被自告奋勇的梁竺彦抢走,送回山下。
我趁着这个空挡,跑进药房,打算问问师父解药的进度如何,不想药房内空无一人,我心下疑惑,不知师父去了哪里?正待四处找找,不妨又被梁竺彦悠悠的声音吓了一跳,“菁儿。”
我猛一回头,惊讶于他送碗筷的速度越来越快,拍了拍胸口,道,“彦哥哥,有事么?”
“没事便不能找你了?”他眼睛轻眯,有些薄怒,“我不知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排斥我。”他低头一沉吟,捻声道,“菁儿,等你此次下山,我们便成亲吧?”
我“啊”一声愣在当场,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在现下说。我抬头望了望不甚明朗的天空,一直觉得刺目无比,甚是有些昏昏欲倒之感,想了想梁竺彦目前的状况,我只能清了清嗓子道,“彦哥哥,还是等你恢复记忆再说吧。”
“不能再等。”他有些激动地上前一步,我淬不及防被他抓住了双手,想挣脱却又挣脱不开,只能懊恼地偏转过头。只听他沉声深情道,“我不知再等下去,菁儿是否连面都不让我见。我这便去南陵请傅王爷将你许配给我。”
我皱起眉头,不说我愿不愿意,即便是我祖父应承了你,那边是欺君大罪。我无奈地张了数次口,皆未能成调。刚想正色与他好生言辞,不妨听的师父洪钟之声自一旁想起,“要娶我徒弟也不是现在,先放开她,不若,我第一个反对。”
梁竺彦一听,连忙放开我的手,推开三步,对着师父深深一作揖,“还望师父成全。”
师父缓步挡在我面前,摆手道,“成全。自然成全。”梁竺彦欣喜地抬头,不可置信般打算跪下。
而我听闻师父如此言说,反倒心下稍安,师父此人从来都不好相与,他这么说必有后话。果不其然,师父抬手止住了梁竺彦下拜的趋势,威严道,“梁世子可知菁儿中了剧毒?”见梁竺彦点头,又道,“现下这解毒之药中急缺一味药草,乃是贵府上的轻罗草,可否劳烦梁世子取来?”
梁竺彦神色懵懵,一下子愁苦起来,寻思半晌方道,“这便去。”说着又对我吩咐道,“菁儿等我。”
梁竺彦当天傍晚便下了山,回了新川。
我终于松懈下来,又开始山上山下的跑。
事后我其实问过师父那位药可有麻烦之处,不想师父一挥广袖,得意道,“梁家小儿,岂是我的对手?失忆之事焉能瞒得过我?哼,世上根本没有轻罗草,看这小儿哪里去寻。”
我便知道,师父不会那么好说话,但是若梁竺彦真的去寻着轻罗草,可如何是好?
又是一日将碗筷送入山下厨房。未进门便听厨房内洗碗的几位大婶正在唠嗑,我平素里并不关心这些,今日却被一个名字吸引去了注意,但听那人道,“……听说天下怕是要乱啦,淳王爷领兵驻守南阳了……”
淳王爷……不正是都予熙?他去镇守与新川一江之隔的南阳了,那便是说,他并未受伤?那么那日打伤梁竺彦的可是他?若是他,为何未曾上云弥山来?
还是他,放弃我了?与我置气了?
回到后山小楼,我越想越是不安,又希望他不要挂念着我,却又希望他时时不能忘记我……却不知,何时相思入骨,而我,对他的感情深至如此。
思及此,干脆拿出一张纸笺,画上他的样子,看着他的轮廓跃于纸上,我想起他路过云弥山而不入,又是一气,提笔便将他画成了麻子脸。
看着甚是有趣,我转而取出胭脂,给他描眉画脸,画上了红花金钗,还点上了媒人痣,活脱脱一个艳俗的婆子。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趴在了桌上。
刚想把画收起来,日后天天拿出来观赏一番,以作每日娱乐的功课,不妨听得一把好听的声音传来,“笑的这么开心,可是十分有趣?”
于是旧人回
我闻声一愣,这声音耳熟,不像是师父的,倒像是……都予熙的……
思及此,我猛然回头,果见那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我的绣榻上,一手支脸,一手拿了我放在小案上的小人书,正看得仔细,恍若从未开口说话一般。
我心中先是一恼,又是一喜,随即满满的哀伤之情席卷而来,只觉得万般话语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归结成最后轻轻的一句,不知是怨怼还是欣喜,“你怎么来了?”
他并未放下手中书册,而是缓缓翻过一页,仿若自言自语一般,“娘子跑了,为夫连追都没资格了么?”
我手上还拿着那副都予熙的画像,此刻颇有些后悔,刚刚怎么就出了神,竟然没发现屋里有人呢?
我正找地方准备藏起画像,见桌面之下有一块巧板,连忙将在身后折成一小块的画像塞进那巧板之下,不想堪堪将那画像放入,手还未收回,许是我太过专心,竟未注意到都予熙何时已经走至我的身边。
直到浓浓的压迫之感没顶而来,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却已被堵住了口鼻,夺去了呼吸。
口中脑中皆是都予熙的气息,混杂着刻骨的思念,亦有连日来纷乱的彷徨。我的手被卡在巧板之下无法拿出,而腰际却被他越收越紧,偏偏心中一片朦胧,觉察不到任何疼痛一般任他为所欲为。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我迷蒙的思绪在某些蠢蠢欲动之下,翛然清醒。
一把推开犹自陶醉的都予熙,我半晌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在他危险而侵略的目光下,甚是有些无所遁形之感,到口的话即刻变了形,“公子您认错人了,我姐姐在楼下。”
说完我便有些后悔,吐了吐舌头,却只能装作无畏地迎视他,但见都予熙噗气一笑,一双凤目眯了眯,随即抓过我仍旧卡在巧板之下的一只手,心疼似地抚了抚,戏谑道,“本王今日第一次听闻,恒定王爷生了对双胞胎女儿。不知菁儿妹妹的芳名?”
我悻悻抽回手,抚了抚被巧板压出一道道红痕的手背,偷偷瞧了眼身边的都予熙,想从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中瞧出些端倪,脑中已是千回百转,百十个从榕城逃走的理由在脑中成形,介时看他问什么,再从中选个最适合的答案回答他。
我本已最好被质问的准备,只等他一开口我便将他质问的话堵回去。不想余光一瞥之下,只觉得大惊于色,都予熙半字未吐,只悠悠将手中一个豆腐块大小折起的纸张缓缓打开,待得纸笺完全展开,透过日光,纸上我刚刚画上的浓墨铅装清晰可见。
我回身扑上去便要将那副肖像画将回来,无奈都予熙身形更快,一下便退开一步,一手顺势揽了我的双臂反剪身后不得动弹。
但见他一抖纸笺,看着画中之人哼哼一笑,反剪住我双手的手掌猛然一缩,怪声道,“画工不错么?想不到菁儿思我甚深,竟将自己与我画成一体。”
我一愣,看着画中那张艳俗的脸,知他显然是在骂我,心中羞愤,然而双手被剪捶打不得,只能抬起一条腿踢将过去,骂道,“你丑便罢了,还敢拖上我?”
都予熙一见我连脚也用上了,居然哈哈大笑回掌将那副画塞进了腰兜里,不管我奋力的挣扎,另一只手也围过来,将我圈进怀里抱了个死紧。
随即满足地一声叹息,“菁儿,你可有想我?”声音镌刻着三分小心,三分期待,还有四分却是浓浓的担忧,自我的耳垂边钻进我的耳里,滑进我的心里,如同一道梵天密语,将我从头到脚问的苏苏麻麻,恨不得魂出七窍。
我被这声音一激,禁不住浑身一颤,一身力气卸去,软绵绵的靠在都予熙的胸口,佯装生气的一哼,“君未道相思,妾亦不相思。”
他闻言又捏了捏我的手,清咳几声,我本以为他真要开口道相思,不料又缄了口,在我耳鬓磨蹭半晌,只将我轻轻拉开一些,一泓秋水般的明眸定定望着我,终是忍不住淡淡的脸红。我刚待好好嘲笑一番他的木讷害臊,不妨见他的脸庞忽然在我眼中放大,又是毫无预警地被他攥住了双唇。
这一次与刚刚比起来更为旖旎情缠,若是刚刚的吻只为道尽相思之意,那么,这个吻便明显带上了情之欲,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两人之间的气温明显升高,我知在如此下去必是不可收拾,只能勉强拉回理智,想从他湿濡温柔的吻下逃脱,却被紧紧缠绕住,如同纠结在一处的爬山藤,连换气都困难。
被狠狠压在墙壁之上,都予熙的手堪堪伸向了我的腰带之处,眼看便要抽开腰带,便听见门外一声大喝:“乖徒儿!快随为师去将那姓梁的臭小子追回来!”
声音初至,都予熙比我更快地反应过来,迅速将我的腰带系回原处,从容地退后两步,潇洒一回身,对着师父便是一道大礼——跪地三叩九拜,高声道,“予熙参见师父。”
师父显然被房内的情况惊得不清,纵使我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如此的冲击,自觉无颜见师父,只将头闷得越低越好。
良久,方才听师父小心翼翼道,“菁儿,为师年纪大了么?”
我轻轻一抬头,做错事的孩子般捏着嗓子道,“师父乃世外高人,精神矍铄,观之不过而立之年,怎么会老呢?”
“那为师何时收了此般徒弟,竟然半点印象也无?”
都予熙仍旧跪在地上,闻言连忙道,“师父,予熙是菁儿的夫婿,而您是菁儿的师父,便是予熙的师父,予熙定当侍奉师父若亲父一般。”
我刚想反驳他不是我夫婿,只是将来的夫婿,却已被移形换位的师父拽住了袖口,“我的乖徒儿,嫁人了也不通知师父?”师父满脸悲痛之色,大有不愿存活的绝望之意,“你可伤透了师父的心了……”
我一时语噎,安慰之话尚未出口,但见都予熙已经手捧锦盒立在师父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