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如花隔云端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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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假惺惺一笑,“青碧仙子有礼。”

    认识过众人,那廖老爷便引着我们走向正厅。

    厅里高台之上供着一个织绣的盒子,周围升着三柱高香,想必就是婆罗花籽了。

    我们借口用过饭,便在饭桌旁的方凳上坐下稍等。

    只见廖老爷立时宣布马上开盒让众人赏宝。

    院子里正在吃饭的众人立时安静下来,廖老爷的主桌之上原本坐着的其他五人亦起身立于高台之旁。

    我们五人见状亦起身恭迎,只是不知今日,这明摆着的鸿门宴又有几人心怀鬼胎。

    廖老爷命人取来蒲席先行祭拜一番,方才缓缓上前,取下绣盒,打开向众人展示。

    厅内众人皆失声惊叹,而我却忍不住皱了皱眉——不是,决计不是婆罗花籽。

    婆罗花籽呈水滴状,幽蓝色,有淡淡光泽,而这颗普普通通的蓝色圆形花籽,形状还偏大。

    我与大哥相视一眼,他以口型叫我小心,我轻轻点了点头。

    不妨又觉得手心一热,低头一看,却见我的手已被身边的流云抓住,我不禁有些愤愤,都告诉他我已然定了婚约,他怎么还是如此不识趣?

    挣脱两下不开,我只能放弃。便当今日吃肉的时候手没洗干净好了。

    “听闻婆罗花籽无光自亮,可否能叫家丁去了灯光好让众人书评?”一个满脸胡须的老者说道。

    廖老爷一听,轻轻一颔首,挥手嘱咐家丁将灯灭了。

    灯一灭,那“花籽”竟然真的能够发出阵阵光亮,只是颜色有差。

    黑暗之中,隐隐瞧见廖老爷将盒子拿给了身边的家丁,盒子尚未完全脱手,突地一阵狂风吹来,“花籽”之光失去踪迹,随后一阵“叮当”的剑声,流云抓着我的手将我狠狠拽向一旁。

    我云里雾里,虽然知道鸿门宴的主角来了,但是还未闹清是怎么回事,便见烛光大亮,屋里又重新亮了起来。

    那廖老爷一脸迷茫,稍稍回神之后,急忙问身边的家丁丫鬟,“花籽呢?花籽呢!”

    那些丫鬟哪里知情,皆是一脸茫然跪地请罚。

    而我已被流云拉至另一边,与廖老爷的其他五位客人站在一处。

    那廖老爷显然发现了这一点,“青碧仙子,流云公子,你们怎生跑来了这边?难道花籽在你们身上?我好意宴请你们……”

    话未说完,便被流云打断,“廖老爷,有人欲栽赃嫁祸,我方才来了这里。所谓的花籽在您的客人身上。”说着一指我身边那个胡须长长的老者。

    那人一惊,在身后摩挲一番,果然拿出一个锦囊,翻出一看,正是婆罗花籽。

    他大惊失色,“不是我,廖老爷!”

    转头再看廖老爷,却是满脸怒气,捋了捋袖子,却又生生被流云打断了,但见流云将我护进他的怀里,看着廖老爷冷冷道,“既是鸿门宴,便不要搞那么多的花花心思,有什么真把式还是拿到台面上来为好。”

    一句话似乎堵得那廖老爷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身边那老者哈哈一笑,“汝等小儿,为一颗花籽明知是鸿门宴仍旧来赴,胆子不小,可惜死路一条。”说着走至门口一挥手,但见外面那些喝酒的宾客纷纷掏出兵器,向厅内逼将开来。

    我见原本立在堂上的廖老爷偷偷猫着腰向内堂走去,心下暗忖,这三天我有暗中探访,榕城之人皆知有廖府,那么这廖老爷说不定是真,只是不知是同伙还是被逼?若是被逼,不知缘何被逼,兴许能从逼他之人的言语当中推断出身份来也有可能。

    思虑之间,那四人已然上前迎敌,我功力虽也不弱,但是后力不济,又心有顾忌,担心蛊毒又发,不敢贸然上前。

    咬了咬牙,还是追着那廖老爷进了内堂。

    穿过内堂,是个绕池长廊,远远便瞧见那廖老爷一路跌跌撞撞不时回头,向里逃去。

    我飞过池塘,截取进路落在他面前。

    那廖老爷一惊,哭丧着脸堪堪瘫坐在我身前,“青碧仙子……”

    我环视四周,颇为静谧,只有远远传来的前院的打斗之声。

    尽量做出和蔼可亲的样子,问道,“廖老爷,您家大业大,却趟了这趟浑水,可知接下来面临的是什么?”

    那廖老爷却是哼哼一阵苦笑,“最多抄家……总比一家人被杀的好!”

    我在栏杆上款款坐下,对着他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指头,“太天真!你当这帮人是什么人?亡命之徒?抑或是强盗土匪?”

    他不解地摇了摇头。

    我故作高深一笑,接着道,“他们是叛国之臣!”绷起脸霍然起身,“你可知你这亦是叛国!轻则满门抄斩,重则株连九族!”

    他“啊”一声张大了嘴巴,连连说道,“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们绑架了草民的妻儿,草民不从,他们便要杀人啊!”

    我连忙安抚,“廖老爷也不必太过担忧,所谓不知者无罪,只要你坦白从宽,我担保您全家性命无忧。你可记得他们来自什么地方?有何标志?”

    那廖老爷闻言不停点头,拿出袖子擦了擦刚刚急出的眼泪,歪头回想。

    我看着他思考的模样不禁有些着急,不停地环顾四周,一只手扶在剑把上随时准备出手。

    “草民似乎记得他们说起过什么主上‘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话,当时还觉得不太相信……”廖老爷说的并不流畅。

    “还有呢?”

    “没有。”他无奈地摇头,自地上爬起,“他们甚少说话,我曾经见他们好几人用一个帕子,上面一只张口的……”

    廖老爷话未说完,一抹寒光袭来,我一把推开那个廖老爷,抽剑去挡,叫道,“快走!”

    那廖老爷颤颤巍巍自拱门跌爬着逃走。

    我正目一看,不得不感慨真是巧的很,又是熟人——一把双柄弯刀,须臾之间,他嗅鼻举刀。

    我提剑迎上,刚想运功去挡,不想胸口突然一窒,全身疲软,向前倒去,口中一口凝血吐出——我自知不妙,千算万算没算到蛊母便在附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剁成肉酱,也只能在旁默默吐血了。

    前看着双刀靠近,我手中一把噬骨香洒出,那刀一下失去了方向,堪堪倒在一旁。

    我撑起身子,看着那黑衣熟人抽搐两下,终于不动了,轻轻一笑,又是一口血喷出。

    “菁儿!”

    “菁儿!”

    两声惊叫在身前身后分别想起,未几,已经被人抱在怀里,睁眼一看,此刻抱着我的是流云,另一边还立着梁竺彦。

    我虚弱地开口,“蛊母就在附近!快去找来!我便有救了。”

    夜半无人时

    那两人闻言俱是一愣,流云却是紧了紧抱着我的臂膀,沉声道,“我先送你回去,远离蛊母再说。”

    说着挺身横抱起我,亦不管我愿不愿意抬脚欲走,却被梁竺彦挡住。

    “流云公子,你抱着菁儿似有不妥吧?”梁竺彦长剑一横,侧身拦住了流云的去路。

    我一想的确如是,赶忙挣扎着要下地,却听得流云轻声一叹,箍住我的身子,绕紧在手臂里。我一惊扭头看向他,却见他一泓沉墨般的眸子眸色一闪,尚未回神,又见他俯身将脸抵在我的耳边。

    我大怒,想不顾周身气血倒流的辛苦好好甩他一巴掌,却猝不及防被他接下来的声音话语惊得一动也不敢动,“丫头,你要是敢拂了我的面子下地,跑到梁竺彦那里去,少爷我便叫你叫你磨一天的岩墨。”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虽然压的十分之低,几乎贴在我的耳廓,每个字呼出的气息都从耳根吹进我的脖颈里,说的我轻颤了无数下。

    一时间,我犹如踩在云端上,软软飘忽不似真实,随即大喜,只傻傻笑着埋进那个胸膛。

    流云,不,应该说是都予熙再度抬头,又恢复了流云的声线,对着梁竺彦一声冷哼,“我抱着有不妥,难道梁世子便妥了?”

    梁竺彦并未接话,我偷偷抬头望了眼他,却见他红着双眼定定瞧着我。那眼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怨,看得我缩了缩身子。

    须臾他的身形亦有些恍惚,却紧紧握着手中之剑,站在三尺外长廊上,仿若摇摇欲坠般,负隅坚持着。

    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忍,嘤声道,“彦哥哥,您便让流云公子送我回去吧。存菁身中蛊毒,经不起几番折腾。”

    他这才放下手中长剑,极是不甘心地将脸背过去。

    流云则松了一口气,带着我一跃而起飞回了客栈。

    被稳稳当当放在床榻之上,我的双手仍旧紧紧攥着都予熙的衣襟,不愿放开。

    都予熙笑着看了看我的手,伸手抚了抚我的额头,温声道,“怎么了?受惊了?”

    虽是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却似久旱的沙漠遇到了甘泉,伸手搂过他的脖子,明明刚刚还觉得“死”之一字也不过如此,现在却忍不住眼眶湿润,忍不住想要活在世上,忍不住想要与之天荒地老。

    都予熙亦轻轻托起我的背,在我背后拍了拍,“我去给你拿件干净衣服来。”

    我一怔,蓦然想起刚刚吐了几口血,身上势必有被溅到,这才放开都予熙,让他去行礼那翻找我的衣服。

    远离蛊母,我体内的蛊毒已然平息,撑着坐起也觉得无甚大碍。只是不知蛊母可有人去夺取。

    都予熙拿着一叠衣服过来,坐在床边将衣服放下。

    我回了回神,看着一件一件整理衣服的他,心中又有些不确定,冲上前去便要扯他的衣襟。

    他明显被我吓了一跳,却也由着我扒开他的外衣,直至亵衣里,我又伸手进去直至摸到他胸口前的剑伤,方才满足的收手。

    我拿过面前的衣服,挥手道,“少爷,我自己会换。你去看看他们回来没?”

    翻着衣服却半天不见对面反应,我抬头一看,却见他正红着脸整理衣襟,那模样倒像活脱脱被人欺负了的小媳妇。

    许是感应到我的视线,他缓缓抬头,扯着嘴巴一笑,声音倒是淡定得很,“即便菁儿你迫不及待地纳我做二房,却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礼啊。”

    我顿时全身一僵,如同一只被人提起的皮影人,浑身都绷得紧紧的——我居然当着我未来夫君的面说要娶个二房……

    讪讪一笑,连忙转换话题道,“少爷你把面具拿下来吧,不然感觉好奇怪。”

    都予熙抬手摸了摸脸颊,起身俯视我道,“秦将军易容成我的样子在京中留守,此刻断不能叫人瞧出破绽来。”

    我一听忍不住嗤笑,“少爷,别自欺欺人了,您态度那么明显,现在想来我大哥一早便认出你来了吧?”

    他轻哼一声负手背立,“即便梁竺彦看出来了也无妨,他便是心里猜到了,只要在皇上回京之前,我与秦将军死咬着现在的身份,便不会有事。”

    我见他虽然背对着我,却没有出去的意思,心中一急,脱口道,“少爷我没事了,你去看看大哥他们可还安好。”

    他回身对我盈盈一望,弯起眉毛屑笑,“你一人在此,我怎能放心离开。菁儿放心,我来时也不是全无准备,带了一批暗卫,他们会保护你大哥也会去找蛊母的。”

    言毕又是宽慰一笑,“你先换衣服,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我一忖,叫住他,“少爷,我中的是什么蛊?”

    他一僵,“千丝蛊。”说着微微侧脸,手搭在门把上,轻轻道,“菁儿之后还是叫我流云公子罢,免得惹人怀疑。”

    待我换好衣服稍微梳洗一番,只觉睡意袭来,无比疲累,于是便上床稍作休息,不想一觉睡过去,竟然有些天昏地暗之感,脸皮沉重不愿醒来。

    然而明知自己不可贪睡,然而便如走在一团迷雾之中,所有的意识只集中在脑子里,如何也散不到身上去。

    恍惚之中,似乎听见大哥惊呼“怎么还不醒”……我转动眼珠,指望可以唤醒我的知觉,然而却只是徒劳,不消一会儿便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直到一阵阵铿锵的剑鸣刀啸之声传来,我才翛然睁开眼皮,从床上惊坐而起,顿时从绵软的黑暗里落在了实处。

    房里空无一人,天色大亮,门外却是打斗的声音。难道现下的刺客竟然大胆到光天化日公然行凶?

    我找了一件棉衣披上,推开一边的窗户,却见庭院之中正在械斗的不是旁人,竟然是我大哥、施碧苔、卫越和梁竺彦。

    此时局面一边倒,梁竺彦一人对阵三人,步步后退。

    而都予熙正坐在我门前的护栏上,老僧入定般转着手上一个绿扳指,许是听见我窗户的声响,猝然回头,惊喜道,“菁儿醒了?”

    而那四人闻言俱是一顿,均收了武器,转过头来。

    我尚有些摸不着头脑,哑着嗓子轻声询问,“你们在做什么?”

    大哥原本露出欣喜的脸又是一沉,“做什么?!口口声声对我小妹一心一意的梁世子拿了蛊母,却不愿意交出,我们自然不能容情。”

    梁竺彦将剑回鞘,掸了掸衣袖,抱拳道,“傅世子您拿着梁某的令牌夜探我梁家总部,又放出我的迷踪香,吸引接头之人,却又是为了哪般?”

    我稍稍回神,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大哥许是想通过梁世子身上的线索,找到梁家背后之人,却被梁竺彦看穿,是以梁竺彦恼羞成怒,不愿交出蛊母。

    我深深看一眼梁竺彦,至此,我方才恍然惊觉,我与他彻底走在了两条路上,国仇、家恨,将我两之间的分歧撕扯成了沟壑,深不见底。纵使他心有戚戚,然则他的家国不断地让他撤离我的方向,左右寻觅,却已成惘然。

    关上窗户,回到床上歇息,不欲管外间的诸事,有人敲门也不愿应答。

    似是须臾之间,天色便暗沉下来,一丝月光透过窗棱洒在窗前的桌面上,幻化出别样的皓色惹人惆怅。

    我穿戴整齐,应了施碧苔的门,出去吃了些东西。

    独自回房,关门点灯。烛光融融,照散月色的冷清,蓦地回首却发现床边桌上摆着一幅锦帕方方正正。

    我疑惑拿起一看,只见锦帕上写着,“三更时分前院晚亭见”。即便没有熟悉的字迹,我也知道,这是梁竺彦送来的,这方绣帕曾经是我的常用之物。

    若是今天之前,依着我对他的了解,我定然会自恋地想,他为了我,竟不顾安危前来送蛊母。然则,我现下已然想通了这其中的厉害,断然不会傻乎乎地以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然则,他既已约在客栈前院见面,我也无甚担心,毕竟院子里有我的暗探还有都予熙的暗卫。

    许是之前睡得多了,我了无睡意,干脆坐着等到了二更时分,便忍不住轻轻出门去了前院的晚亭等候。

    客栈的前厅微微闪着莹莹烛火,院子里静寂无声,今夜无风,月色倒是白的渗人,初春已至,稍稍赶走了冬日的恶寒,我坐在亭子里,并不觉得冷,只紧张地毛发虚立。

    天上云彩漂浮,然则月色清亮,总能穿透,时有乌云彻底盖住了明月,天地间顿时一片混沌。

    借着难得的黑,我屏息运气,不想被一丝血腥之气冲断了行修,霍地睁开眼睛。月光也在此时洒下,有种惨白的厉色。

    顺着血气翻墙而出,落在客栈东边不远处的巷口,巷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笼将整个巷子拉伸的长长的……

    巷口边的人家门口,有一团黑影,我屏息渐渐逼近。

    不想一脚踩在石子上,那石子在地上一蹭,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后咕噜噜滚远。

    那黑影闻声猝然回头,我吓得贴在一边的墙上,却在看见黑影的容貌之时,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温润的眼眉,刚毅的轮廓,只是一直以来温柔的神色凌厉犀利,嗜血残忍——梁竺彦一袭黑色风衣,唇边满是鲜血,只露出了一张比月光还要惨白的脸。

    他一见是我,眼神立刻熄灭,整个人无措惊惶,“菁儿怎么是你?我与你说的三更,况且你怎生一人出来。”说着风衣上的帽子滑下,露出一头披散的白发,趁的他唇边的鲜血愈加瘆人。

    我缓缓将实现望向刚刚他匍匐的地方——地上躺着一只猎犬,灯光虽浅,却也能看出它喉间的鲜血,那一双空中举着的前腿似乎还在微微抽搐……

    我一时大骇,勉强才忍住欲吐的感觉,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梁竺彦——才几个时辰不见,他缘何成了这副样子?

    往事已成谜

    梁竺彦亦回头看了看那猎犬,转过头来望着我,半晌似哭非笑,“菁儿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我无措地再靠近一点墙壁,语不成调,“你怎么了?”

    “无妨。”他举起袖子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侧身莹然,模样虽然狼狈,风姿却仍旧儒雅。

    我见他并未发狂,放心不少,随即皱眉问道,“既然叫我看见,就别说没什么,你头发全白,半夜饮血,怎会无妨?”

    他闻言痴笑着抓了一把头发,却并未回答,“菁儿可怨我不肯拿出蛊母吧?”

    我轻轻一笑,“寿命由天定。彦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我,目光戚戚,“我不会说,别再问了。”

    然而他越是瞒得厉害,我便越是好奇,于是转而诱导,“好,那你今晚约我前来,是为何事?”

    “菁儿,我虽拿到蛊母,却无法断定它是不是真的,叫你出来相见一为解释,二为求证。”他说着自胸口取出一罐竹筒,轻声言道,“毕竟这么容易便拿到的蛊母,我实在不敢相信。”

    “要怎么验证?”我疑惑,“再者,你也不怕其他人发现你么?”

    梁竺彦看我一眼,又将竹筒收回,笑言道,“不怕,他们定然知道,皆希望我将蛊母交与你,又怎么会冲出来呢。”

    我想想的确是,又看了一眼还在散发着血腥气味的猎犬道,“血腥气太重,你若是每天如此,也不怕被人发现。”

    他闻言一怔,突地狠狠看向我,看得我心猛然一跳,向后退了一大步。

    梁竺彦见我如此,似乎又有些后悔,放柔目光解释道,“前几日为你疗伤耗费了颇多真气,今日又被你大哥等人围攻,伤了元气,本来只有极盛或者极衰的月圆之夜才会反噬,没想到刚刚血气倒流,有反噬之兆,我便只能随便找一件活物杀了以血压魔。”

    以血压魔、白发反噬……我捂住嘴巴,难道他近来武功大涨竟是因为,“你练了驱魔功?”

    梁竺彦低垂着头颅,收起眼睑,视线一直流连在地上,“不错。”

    我一惊急道,“那是邪门歪道!练不好便会折寿不说,以血侍功,将来注定要坠入魔道,不得翻身的1

    “菁儿,若我现在说,其实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可相信?”他蓦地抬头,神色清明而忧虑,如同一汪汩汩冒出的温泉,“明知可能万劫不复,还是为你娶了余雅,为你做尽了我不想做的事,为你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的话明明让我不敢置信,恨不得即时逃开,却又忍不住让人欲上前一探究竟。

    说话之间,梁竺彦满头发丝上的雪白色渐渐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漆黑,脸色也慢慢回血,褪去了一脸惨白。

    “什么意思?”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梁竺彦扭头自袖子里抽出一根发带,将回复颜色的发丝绑上,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似乎他恬淡静逸的性格从来没有改变过,“我言多了……”说罢,又拿出娟帕仔细擦拭脸颊。

    但是他越是风轻云淡、越是浑然不在意,我心中便越是挣扎,上前一步问道,“既然与我相关,怎能不让我知道?”

    “菁儿,你是何时被人下了千丝蛊的,我并不知道。我知道之时,便是余家用蛊母作为要挟,逼我娶余雅之时。”他负起手,如同淡墨化入深池,脸上半点踪迹也无,似是说起了与他不相关之事,“之后顺理成章,封你|岤道,不过是想蛊毒不要苏醒;派人盗你的莫问令牌,是因祖父答应我,令牌一到手便交出蛊母;包括我所练的魔功,亦是因为受听风阁于蛊母的胁迫……”

    得闻此言,我一时难以消化,视线涣散,思绪一片混沌,半晌才勉强抓住一线思绪,讷讷出口,不知自己所言何物,“彦哥哥……你这是何必?”你这是何必,等我知道之时,早已覆水难收,而我欠你的又要如何偿还?

    梁竺彦轻轻一笑,“说起来,一切皆是我自愿。一早便怨我,明知你对我之感情不过是兄长之依赖,却一直自欺欺人,期望你懵懂不解,就这么过一辈子。可惜造化弄人,他这么快便将你一颗心全部骗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心情也随之越来越低沉。

    脑中空白,我搜罗半晌才勉强挤出了一句话,“彦哥哥,你应当一开始便与我言说,事情便不至于变成这样。”

    “事已至此,菁儿,我回不了头,却也不想继续做他人之棋子。”梁竺彦声音一振,转脸一颦眉头道,“我不知蛊母的密语,无法催动,不知是真是假,是以只能请菁儿与我回一趟新川,找药圣帮忙鉴定,也好及时给你解毒。”

    我怔怔道,“去新川?他们几人定然不会同意的。”

    “我知菁儿诸多为难,只是菁儿你解了毒,不仅使我有所解脱,也可使你祖父不必受人钳制。”

    “我祖父?”

    “不错,否则傅王爷缘何宁愿委屈你,一口答应了联姻?”梁竺彦低头叹了口气,淡淡道,“我想王妃应当没有服用婆罗花籽吧?都不过是因为傅家亦受到了胁迫。”

    我突觉口中苦涩不已,何时自己竟然如此好用,闹了半天,原来只有我不知道!

    我想了想,凝聚思绪说道,“上云弥山吧!若是彦哥哥要确定这是不是我体内蛊毒的蛊母,我倒是更加相信师父。”

    梁竺彦微微一沉吟,“好。明日寅时三刻我在城外五里亭等你,不要带着他们。”

    我猛然一挑双眉,没想到他答得如此爽快,本以为他会多番推辞,再者,虽然知道梁竺彦不会让都予熙他们跟着,却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接。

    他许是见我面色不虞,微扯嘴角云淡道,“我与他们还是少碰面为好。”

    言毕,伸出手上前来,一见这个动作,想起我与他从前话别之时,他总是自然地伸手勾一勾我的双臂,不禁本能地向后一退,退完方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抬头再看,他一脸落寞,脸色竟是比刚刚功力反噬之时还要苍白。

    我胸中一堵,连忙出声安抚,“彦哥哥,我……”

    他虚弱一笑,摆摆手,“无妨。菁儿先回去吧,明日我会等到你来为止。”

    说完深深看我一眼,径自转身走远。

    我看着那个背影,在经过那条猎犬之时顺手一带,将猎犬的尸首包进了布里拖拽而走,那动作仿若只是摘了朵花般,淡然而优雅。许是冬日余寒仍在,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听完刚刚梁竺彦的话,我大概明白了两件事,一是梁家背后的江湖势力恐怕就是听风阁和飘香小筑;二是余家竟然早有反心,难怪那时都予逸那么提防余家之人。

    我回身渐渐向回走,便是这样不稳定又危险地局势之下,少爷还是追来照顾我了,我又如何能弃他于不顾?

    梅花初落雪

    一回后院,路上摆了许多灯笼,照的一整个院子灯火通明,恍若漆黑无垠大海上一盏指路的明灯,让我原本寂寂感怀的心一下子安慰舒暖不少。

    再抬头,只见都予熙坐在房门前的石凳上,周围点了诸多灯火,手中一卷羊皮纸,应当是暗卫送来的快报。许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手中翻页的手一顿,继而抬起双眼,望着我融融一笑,“回来了?梁竺彦可有将蛊母交与你?”

    刚刚的忧虑再度袭上心间,我不敢多做停顿,叫他看出来,只能借口道,“他说得之太容易,怕有诈,要教人确定了再给我。”

    “哦?他急着叫你出去,便只是告诉你这个?”都予熙表情随着我的回答,转成木然,扬声问道。

    “当然不是,是叫我试蛊来着。只是不通密语,无法试出是否蛊母。”

    我紧张地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他沉寂无波的眸子望不见底,不知可有猜中什么。终于,他将手中的羊皮纸塞回木匣之中,放在一边的石凳上,缓缓起身向我走来。我本以为他会戳穿我,或是安慰我,然而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执起我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一握,回身带着我向屋里走去。

    我看着那个被留在石凳上的木匣,出声提醒道,“那个匣子……”

    “等会自会有人来龋”说话间,都予熙已将我拉进了房门。

    我讷讷看着面无表情的都予熙,心虚之余也十分难过。若是我与他明说,他定然不会同意我与梁竺彦同去,那么我便失去痊愈的机会,也许我傅家也会因为我陷入进退维谷之中,要救我则要大逆不道、弑君叛国。只是,我若不说,他得知后定会怪我瞒着他……

    “怎么了?”惊觉一只手覆在我的额头上,我方从思绪中回神,但见都予熙目光轻柔,与我四目相接时俏皮一笑,全然不似往常风情,看得我微微一愣。他收回手,就着俯视的姿势凑近,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低喃道,“菁儿,我不知他说了什么,总之万事要多想一份心思,他梁竺彦行至今天,断然不可能是完全清白无辜的。”

    我点点头,仰头凝视他,只觉得这温馨时刻怕是不多了,心下一沉,顾不得矜持,顺势倚进都予熙的怀抱深吸一口气,汲取温暖。

    都予熙喟叹一声,环手抱了过来,在我背上轻拍,“趁天没亮你先休息,下午我带你去香雪山看梅花,明日再上路往韶山去,可好?”

    我鼻子一酸,闷闷道,“好。”转而又在都予熙的胸口蹭了两下。

    少爷,明日,我无法陪你去韶山了,所以今日,我一定尽我所能叫你开心。我会随着梁竺彦前往云弥山,不论治得好与治不好,我想我不会离开云弥山和师父,若是还有以后的路,我也尚未想好该如何走,但是若可以,我愿意离得远远的,让家人与与少爷,包括梁竺彦都不再受到威胁。

    心中算是十分难受,脑中疲累不已,但是不论我如何挣扎,都无法入眠。等到天色大亮,大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才恍恍惚惚睡过去,待到我醒来,已是中午时分。

    吃过少爷送来的饭菜,我收拾一下心情,高高兴兴准备去香雪山赏花。

    却见少爷牵来了两匹马,我好奇道,“只有我们两人去么?大哥他们呢?”

    都予熙点了点头,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我,道,“傅世子和碧苔去东郊踏青了,卫越看家。”

    我接过缰绳,懵懂地翻身上马,不解道,“我大哥还真是风流倜傥!施姑娘的年纪比我哥哥大上好些吧?”说着一拉绳子,向香雪山的方向行去。

    我此话本就无心,正幻想着香雪山的梅花可有南陵梅花山的漂亮,淬不及防只觉得马鞍一沉,再回头,又被突然上马的都予熙抢了缰绳,正想呵斥他,却被他一句话堵住了欲说的话,“哼,碧苔与我一般大!看来小丫鬟被本王宠出脾气来了,竟敢嫌弃本王年老么?”

    我又羞又怒,怎奈被他搂得死紧,挣脱不开,干脆将他当做椅子靠背,佯装负气道,“不错!少爷你比我大八岁,实在是太老了。”

    他哼哼一笑,却不似生气,恬然道,“那又如何。娘子你还不是得好好伺候夫君我。”

    我就着他一只搂在我身前的手,狠狠一捏,“做梦!你就这么与我共乘一骑,不怕被人瞧见?”

    “怕什么?三哥已经回京了。即便被人看出也无妨。不过……”说着自腰间抽出一抹紫色轻纱,夹在我的发间,我正好奇他难道要以纱代钗,送给我做礼物?那我也太廉价了。不想,他单手一挽,竟是将我的脸覆在了轻纱之下。随后满意一笑,道,“嗯,这样娘子便不会叫登徒子窥去了。”

    我甚是无语,本想好好嘲笑他一番,却在看见他一本正经的眼神之时全然崩溃,双眼酸涩,转回头来。

    香雪山无愧于它的名字,万梅绽放,成片的梅花,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有的艳如朝霞,有的白似瑞雪,有的绿如碧玉,放眼望去,梅海凝云,云蒸霞蔚,繁花满山,一片香海。

    从山底下马,一路上迎着山道向上,行人并不多。

    不知是心里有事还是其他,我竟只觉得身旁那个牵着我手之人耀眼十分。

    然而,山上梅花形态各异,一片一片的,有的含苞未放,有些正落英纷纷。站在树边,只觉得美态尽收眼底。

    行至半山腰,我叫住少爷不欲再往山上走,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眼前的香海,只希望时间从此停住,不要天黑,更加不要天亮。

    都予熙抓着我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用脸颊靠了靠我的头,问道,“听闻香雪山的梅花雪糖糕清甜可口,用雪水和着梅花芝麻做成的酥糖糕,红蕊白心,要不要尝尝?”

    我摇头,“少爷,你让我靠着便好。”

    “累了?还是蛊毒的余症,不舒服了?”

    “没有,让我靠着便好。”

    之后许久,我两便这么静静坐着,无话亦无辞,直到落音埋了一脚深浅,太阳西斜,我方才从都予熙肩上抬起。

    都予熙眼中一泓秋水般脉脉,一手伸过来想摘下我面上的轻纱,不想却是落空,堪堪砸在了石块上。

    我心中一痛,怕是刚刚被我枕麻了,连忙上前替他按摩疏通经络,嗔怒道,“怎么样?麻了怎么也不说?”

    他无谓一笑,“没事。谁让你说让你靠着便好,我怎么敢动?”

    我有嗔他一眼,收回手取下面上轻纱,见他自己还在抚着臂膀,心中一动,索性闭上眼睛靠将过去,不知什么方向地重重一亲。

    坐回原位,收回脸,见都予熙晶亮晶亮地看着我,不好意思地闷了头红了脸。

    一时气愤紧张,我正待跑开,忽觉都予熙气息靠近,甫一抬头,便被铺天盖地的缠吻夺去了呼吸。只觉得天旋地转,四处皆是他的气息,将我包的严严实实,直至一吻结束,我还未回过神来。

    良久之后,我找回思绪,在都予熙胸口蹭了蹭,抬起头来看着他,却见他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本的容貌身形,看着我的眼眸忽闪忽闪,比都凤的眼神还挤得出水。

    我刚欲与少爷说几句体己的话,便听见身后花丛里传来一把自命风流的声音,“哎呀,碧苔,我们那里瞧瞧,我看那树后似乎有人,看起来挺像我的臭豆腐小妹。”说这话的不是我那马蚤包大哥还能有谁?!只是当着我的面说我是香饽饽,背着我叫我臭豆腐……我下次定要找个机会把他绑进山寨里,送给山大王做压寨夫人去!

    我连忙拉着少爷下山,难得的独处机会,断然不能被他们破坏!

    下了山,进的榕城,我与少爷一路将榕城的名点小吃皆尝了一遍,又逛了些新奇的铺子,等回到客栈后院时,住客都已经熄灯睡觉了。

    我与都予熙蹑手蹑脚回房,我点起蜡烛,望着他颇有些恋恋不舍。

    他亦望着我,最后噗气一笑,“早些休息,明日好赶路。”

    我点点头,目送他开门欲出,却在他准备拉开门扉之时猛地冲上去抱住他的后背,“少爷,不要走。”

    他一怔,许是僵着身体,有些讷讷地回头,看向我不舍的眼睛,语重心长道,“菁儿,有些话不可乱说。”

    我连忙摇头,坚定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少爷……”

    都予熙拉开我的手,我以为他仍旧决定要离去,不禁一阵叹息,接下来却突地被吻没了呼吸,被狠狠攥住了心神。这是比下午在梅花盛开之地还要缠绵悱恻的吻,我忍不住喉咙之中溢出的呻吟,惟愿此生长醉不再醒。

    不知何时被带到了床上,我只知让我陷入梦境的吻没有停止,都予熙的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带着蛊惑的吴侬之语响在耳际,让我缓缓放松身心,与他一同遁入最美的境界。

    似是看见了白天无数的落音,即便是被树枝刮伤,也忍不住想要一探花蕊。也许世间最美妙的景色亦不过如此,漫天繁花,让我在一波又一波的淡粉嫣红之中沉沦无限。

    天色未亮,我悠悠转醒,身子并没有想象中的累,许是少爷极度克制,又照料的好。思及此,我看看身边睡的沉沉的都予熙,再度心伤。

    昨日在他最是松懈之时,给他下了些香气,然而他却硬是撑着香的药效为我擦拭身体之后,才在我身边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