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如花隔云端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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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着施碧苔一点头,缓缓走向都凤,拍了拍他的头,“姨去给这位姑姑通传一声,凤儿一个人在这要乖乖的,知否?”

    都凤大幅度点了点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施碧苔望,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张口软软甜甜地叫道,“仙姑姑。”

    那施碧苔一愣,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于一边蒲椅上坐下,放下手中盒子,一甩拂尘径自打坐,并不理睬都凤。

    我转身走出正厅,吩咐语安在厅前看护着小皇子,自己裹了狐裘,忍住阵阵寒风,向后院的大屋走去。我现下好奇的是,少爷那张画像中画的是谁?如若不是施碧苔,又是谁呢?而若画上是她人,为何要题“碧苔”的藏名诗?仔细想来,如今能即刻回答我的疑问的只有一人——当今圣上都予逸。

    “不算不算!五弟我们需得再来一局,这盘棋朕稍稍思念了一下含含,走神了!走神了!”一靠近屋子,便听得里面传来都予逸耍赖的声音。

    “哼!皇兄还是去找秦将军下吧!您已经赖了三盘了!”跨进门口,便见都予熙正拉长了脸拱手斜眼回绝都予逸。见我进来,脸色居然也没好看多少。

    我立于厅中央微微欠身,“皇上,少爷,施小姐来了。”

    都予逸正郁卒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闻言一托腮,怪腔道,“哪个施小姐?”

    都予熙则面色一紧,缓缓起身,问道,“在哪?”

    我略略不满,这么急切紧张做什么,口气也跟着飘忽,“前厅,和凤儿一起。”

    都予熙许是听出了我的语气,轻轻一蹙眉心,并未言语,转身朝都予逸一个虚礼,便急急出了门。

    都予逸见自家弟弟一走远,连忙下了塌,凑近我埋怨,“我这死板弟弟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早知道便不帮他骗你回来了。”

    我对他整日没完没了的烦忧并不上心,也不关心他当初是否骗我回的京,而是直奔施碧苔这个要领而去,“皇上,您不想知道是哪一位施家姑娘?”

    都予逸面上愁容瞬间褪去,转而笑眯眯亮堂堂,“不想!”

    我看他变脸之功力不日见涨,不禁由衷地佩服,“听说是原来的准皇后。”

    都予逸一张笑脸更加灿烂,退后几步又窝上了方塌,“哎呀呀!这是哪个不要命的给朕造的谣?”

    “皇上,走吧,随师叔瞧瞧去,看看您那无缘的皇后可曾变了模样,如何?”我亦步亦趋跟至塌前,半是哄骗,半是威胁。

    “如若朕不去呢?”都予逸面上狡黠,抓起一把黑子,放在手中摩挲,忽而又可怜道,“妹妹,你可要知道,这施碧苔是朕最不想见到之人。”

    “好吧,师叔我身无长物,没什么可以许以交换,这便坐下跟皇上一起等少爷回来。”我说着便在厅中的红木宽椅上坐下,作出一副悠闲的样子,笑得比他还要灿烂。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都予逸终于忍不住起身,一把拽起我往门口走去,“妹妹,你这样可不行!这施碧苔可是你的大敌啊!不消多说,朕随你去,待会只要记得想个办法让那我那榆木弟弟输我一盘棋便好了!”

    我连声答应,想不到都予逸今儿个的价码便宜许多,一时心花怒放,健步如飞般与都予逸冲到了前厅。

    远远便瞧见施碧苔与都予熙两人面对面站着,原先施碧苔手中的锦盒已然转到了都予熙手中,此刻表情算得上肃穆,不知商量些什么。

    我轻轻推一推身旁的都予逸,压低声音道,“师侄,为何你要如此鬼鬼祟祟躲在树后?”

    都予逸鄙夷地瞅一瞅我,“师叔,您年纪不大记性倒是不好了,明明是你先躲在此处的。”

    我不欲和他多加争辩,继续看着不远处那两个说着话的人,问道,“施小姐以前便长成这副模样?”

    都予逸又是鄙夷地看我一眼,声音拔高,“师叔,不然一个出家之人还要用上换脸之术?!”

    我索性蹲下,看着那个明显有着疏离之感的施碧苔,心下烧起了什锦菜,五花八门,五颜六色,这个施碧苔气质淡然,与画中女子并不十分神合尚且好解释,只是这脸庞难道映在少爷眼中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那么让少爷给我画一幅肖像,那他岂不是要将我的眉眼化成施碧苔模样的?

    我使劲摇了摇脑袋,将这个恐怖的想法赶出我的思绪,转脸继续问都予逸道,“皇上,您得告诉师父实情哦,少爷除了对施家小姐,还有没有欢喜过其他姑娘?或者有其他姑娘眉眼长得肖似师叔我的?”

    “没有。”都予逸想都没想,立刻答道,随即又补充道,“师叔你又不是不知道,予熙跟着了崖大师长大,一颗心平的跟铜镜似地,哪来的那么多姑娘。”

    我一想也是,还待继续问下去,不妨听得都凤糯糯的声音叫道,“父皇。”

    原来,都凤正对着门口看着都予熙和施碧苔说话,角度算得上正正好,怕是早早便瞧见我们两人,找了个空挡方才开口叫人。

    我讪讪地自地上站起,冲着好奇望过来的另外两人坦然地一挥手,“刚刚扭了脚,幸好皇上即时替小女治了。”

    都予逸亦是坦坦一笑,面上关切,言辞凿凿,“妹妹无甚大碍了吧?”

    我躬身一行礼,“多谢皇上恩德。”

    都予逸似是非常满意地颔首,侧身向前厅走去。

    我缓步跟上,偷眼瞄一下施碧苔,倒是镇定得很,比之刚刚得知凤儿是皇子之时,镇定淡薄的多。

    施碧苔立在一边,等到都予逸坐上主位,才上前行礼。

    “平身,碧苔近来可好?”都予逸缓声道。

    “三哥……”施碧苔却不知为何突然哽咽了声音,一改刚刚的冷静,期期艾艾地望着都予逸,目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我立在施碧苔对面,觉得甚为不自在,于是垫着小步子,挪去了施碧苔后面,少爷身边站着。

    抬头见少爷手中拿着锦盒,表情如常,算是松了口气,刚想问一下少爷现下的情况,不妨听的门外一声清啸——我立时收住了嘴巴,感慨:这世上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真人不露相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自正门进来一个绝世清幽之佳人,星眸粼粼,嘴角含笑,虽是一派融融之姿,却似屋外的冬日一般有凌人之感。

    她甫一进屋,眼睛便一瞬不瞬落在同样回脸注视着她的施碧苔身上,直至厅中站定,方才莲花般一笑,“施小姐,别来无恙。”

    施碧苔下敛眼睑,面色轻柔,“好得很。只是青碧万万没有想到,自称最痛恨皇上的原又含竟然还生了皇子……”尾音拖长,无限回味。

    我抖了抖站久了略微有些僵硬的身躯,这施碧苔也不是个省蜡烛的主,幸好她看上的是皇帝,不然柔弱如我哪里是她的对手。

    师姐的笑意更加冷淡,许是一下被人抓住了痛脚,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又含亦没想到,声称再不入京的施小姐竟会立在淳亲王府中。”说完,这才将视线转向主位上巴巴看着她的都予逸、都凤父子两,收起笑容,冷声道,“都予逸,你这皇帝当得真是舒坦!不仅有我在外面帮你查探听风阁的事情,还有故人来与你团圆叙旧。”

    都予逸原本拉着都凤的小手,闻言蓦地一松手,都凤一得自由立时踏着不大的小步子奔向了他的娘亲。

    许是顾忌着有施碧苔在场,都予逸今日表现的中规中矩,威严不减,沉默半晌方道,“碧苔倒不是朕请来的,是五弟请来的。”

    师姐轻轻一哼,看过来,我尽量做出不知情的样子望着都予熙,但见都予熙低头略一沉吟,拍拍手中锦盒道,“碧苔的确是臣请来的。”说着转向我,面色隐忧,“菁儿,碧苔给你带了雪池玉函花解毒,我们应当好好地谢她。”

    我心中一暖,原来都予熙当真为我求了良药,而且,他说的是,我们应当谢谢她。

    我连忙福身行礼,“多谢青碧仙姑。”

    师姐拉着都凤,低头看不出表情,只是声音难免泄露了她的落寞,“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本想与你们一同过年,再赶往柯源继续调查。而今见着凤儿也算心满意足,这便前去柯源了,各位尚请多加保重!”

    师姐说完欲走,却被凤儿一手拉住,“母后不要走,陪凤儿一起用晚饭吧!”

    都予熙也即刻从凳子上站起,却还是止住了脚步没有上前,却不停对着我使眼色。

    施碧苔见状,一张脸刷地变白,款款走向门口师姐处,愤然道,“皇后不必说的如此含蓄,碧苔这便离开,还请皇后不要忧心的好。”

    师姐侧转过身,弯腰抱起地上的凤儿,漫不经心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施小姐要走,本宫也决计不会拦着。”

    眼看施碧苔便要出门去,我连忙打圆场,“仙姑不必介怀,皇后娘娘路途劳顿难免抱怨,我这便去给皇后娘娘和仙姑各安排一间客房,好让两位现行休整。”

    说着招来语安,让她去准备客房。

    施碧苔一点头谢过,又瞥了一眼师姐,才道要去休息,头一昂跟着语安出了门。看来,仙姑压根没想要走,刚才不过一时气话,知道有人定然会留下她。

    施碧苔前脚一走,都予逸后脚便冲到了师姐旁边,拉着师姐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含含,你去了这么多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你一回来便要斥我冤枉我,我的心当真如那大殿上被禁锢的飞龙,疼煞了!”

    我听着那一把腻人的声音,鸡皮疙瘩生了一层又一层,只差打个寒颤衬一下景了,而我杵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师姐狠狠抽出袖子,不理会都予逸,摸了摸凤儿的脸,“凤儿饿不饿?”

    都予逸眼见装可怜并不顶用,转脸便吩咐我道,“还不快来替我解释一番,若不是妹妹你非要将我拖来,含含又怎么会生气?”

    我一怔,缓步挪向都予熙,远远地对着都予逸笑道,“皇上,您可不能坐地起价!先前明明说好价码了,现在帮你讨好师姐这价格可太贵了!”

    话音刚落,师姐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都予逸,施碧苔只知你运筹帷幄,于朝堂之上威严谋略令人叹服,但若是她见到你这副死缠烂打的登徒子模样,可还会对你钟情?你不知我气的是什么,便不要来烦我。”说完,抱着都凤,飞身而去,快的都凤的一声“姨”只能羽化在寒风中。

    都予逸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景愣在一边,讷讷道,“即便是登徒子也只对你一人了。”说着扭头狠狠剐我一眼,“妹妹,好样的!真过几日便叫你知道什么才叫做坐地起价!”

    说完,跟随着师姐的方向,运起轻功,追将过去。

    于是,原本一顿好好的团圆饭至此,算是团圆不了了。本以为会是我与少爷还有施碧苔三人吃顿年夜饭,不想施碧苔竟未曾出门,这点我倒是颇为高兴的,与少爷二人过第一个年,也算上意义重大,毕竟不知是否还有第二年。

    当天晚上,我便喝下了那株玉函花熬制的汤药。初一一早竟然觉得内力汇聚了不少,欣喜非常。

    少爷给我一诊脉,脸上也洋洋起来,“还是有些不放心,今日正好须去镇国寺拜见师父,让他再给你瞧瞧,菁儿也一同去吧?”

    我心中大喜,正好我可以找个机会去看看那副画,于是连声道,“好啊好啊。”

    冬日将山上的碧树凋零的只剩枝桠,小道依然寂静,踩在那一层一层的石板上,随着踏实的脚步声,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入得山门,一个小沙弥一见我们便飞奔向里堂通传。

    还是在上次的那间禅房,摆设未变,一切如常。

    “阿弥陀佛。”了崖大师人未至,声先到。

    我赶忙行至禅房门口迎接他,但见他缓步而来,目光清远,一见我便喜道,“女娃娃气色不错。”

    我怡然一笑,与都予熙双双行了大礼递了茶水,方才坐上茶椅,伸出手给大师把脉。

    了崖大师摸着胡须,手指辗转多下,收回手面色凝重。

    我整个人仿若一沉,知道这毒怕是没这么容易清掉。

    抬眼看一下都予熙,他的脸色也不甚好看,筛骨动了动,愁容深邃。

    “予熙与我来。”了崖大师拿出一串佛珠,静静捻着,想想才起身叫上了都予熙,走至门口许是想起还有个心情忐忑的我,又转头慈目道,“女娃娃不必焦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只是现下的方法若是行不通,那么解起来只是麻烦一些而已。”

    目送两人出门,我站在原地,心情起伏不定,我身上的这个毒,是不是“解铃”说不好,但是少爷与了崖大师一定不想让我知道什么。虽说刚刚大师已然安慰过我,但是,总有什么怪怪的感觉让我不安。

    现下少爷不在旁边,正是去看看那幅画的好时候。

    我驾轻就熟很快便找到了东厢房。

    推门进内,直奔那个书架,翻出那张美人图。

    打开画卷,仍旧是一个安然温暖的女子,只在眉眼之间才与我极其相似,其他似乎无一处相同。

    题诗上也确确实实是写着“点点碧苔心”的。

    我尝试着用手挡住眼睛,再一看剩下的轮廓和嘴巴,倒是施碧苔没错……

    满腔疑惑的卷起画轴塞回百~万#^^小!说之中,难道少爷曾经见过我?惊鸿一瞥,是以整日回想我的容貌?从而不自觉地将这副肖像画了个四不像?

    若是我长得与娘亲一般无二,那么我一定会认定这个想法,只是我素来颇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信这世上所谓的一见钟情,更何况少爷还是个自小看多了绝色美人的王爷。

    颇为郁卒地关上东厢房门,一回头却是一惊,都予熙正站在门口台阶下悠悠对我笑着,偶尔扶一下被风吹起的披风,见我自房门内出来冲着我一招手,“菁儿走吧。”

    我面上一窘,有些难为情,今儿个少爷怎么出来得这么快……而我就像正在做坏事却被人抓了现行,而抓人的那个还是个熟人。

    亦步亦趋地跟上,我一路闷着头,羞于说话,定睛看着前面都予熙稳稳的步伐和偶尔飘起的袍子,暗忖,既然都予熙已经得知我进了他的屋子,定然猜到我看了那副画像,现下便追上去问个明白岂不皆大欢喜?

    “少爷。”我叫他。

    “嗯。”都予熙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并不回头。

    我上前拖住他的披风一角,问道,“少爷在东厢房里是不是画了一副施小姐的肖像?”

    都予熙一顿,随即步子明显大了许多,有些不自然地狡辩,“什么肖像?少爷不知道。”

    “少爷,说谎和抵赖是皇上的坏习惯,您可不要学来。”看他那几乎便要僵硬的走路姿势,我可以断定,他一百个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少爷从不说谎。不知道便是不知道。”少爷这句话回的比刚刚有底气得多,只是不知为何又匆匆将头扭转到了另一边。

    我还想进一步追问,只是眼看到了山下,卫越正在不远处等着,干脆一跳转至都予熙身前,但见都予熙一张脸胀的通红,连耳朵脖颈都飘着淡淡的粉。

    不知为何,明明猜想着那幅画可能是其他女子,却还是为他的这副样子心神懵懵,脉搏狠狠地调动,呼吸也变得几不可闻。

    估计是被我看久了,沉闷的少爷亦有些浮躁,咳了咳嗓子,结巴道,“真的……真的……不知道。”

    我扑哧一笑,瞧他这副样子,莫不是害羞了?这下,我倒是有五成相信他真的是曾经见过我的,只是在什么时候呢?

    “少爷,我们以前见过?什么时候?”我进一步逼近,殷殷问道。

    他又是一退,清咳喉咙,隐去面上的不自在,挺一挺脊梁,正色道,“少爷不想回答。”

    我又是一笑,这下有八成可能了,只是我即便将自己从小到大的事情都回忆一遍,也不记得更早之前,认识少爷这么个人。

    抬头看着都予熙终于镇定如常的神态,我再度捉弄之心大气,回身看看卫越并没有看向我们两,便抬起手招呼少爷靠近。

    都予熙双眸微漾,一丝疑惑迅速划过,嘴角紧绷,但是仍旧乖乖靠了过来。

    我迅速在他右边嘴角三分处轻轻一啄,然后飞奔向马车的方向。

    卫越见我到了,躬身打开马车的车门请我上车。

    我立在车门之前,转身看见都予熙施施然负手而来,不似有异。正失望间,听的卫越恭维道,“王爷今儿个面色红润,气色真是好啊!”这才满意地钻进车厢。

    都予熙随后也钻了进来,坐在我对面静静抚摩手上的关节。

    我抱着小金炉取暖,感觉马车一晃向城内出发。

    “菁儿,过了初五,我与你一同随碧苔回韶山。”都予熙合掌放在腿上,打破沉默道。

    “为何?”

    “师父说玉函花虽能暂缓毒势,却不能逼出毒素,怕是要用雪池祛毒。碧苔在韶山清辉观修行,雪池便在后山。”都予熙一叹,想想又笑道,“菁儿不必担心,届时我以内力相融,配以玉函花的功效,定能助你早日康复。”

    我点点头说好,想起韶山离云弥山不远,经过之时还可以去一趟胤天宗,说不定师父可以帮我解毒。

    年关里的大街小巷,处处是热闹的鞭炮声,倒是不似往常的烦乱,只是有一种喜气之感逼近心底,冲散了刚刚的那么一点不尽人意。

    我本想回别院住着,但是刚刚听闻过几日便要出远门,便索性在王府住下,也让都予熙好安排。

    王府内的戏台轮流上戏,据说要不间断地演到大年初七。此刻,我与都予熙一进府门,便听见胡琴铜锣以及依依呀呀的唱戏声。

    进门绕过前厅之时,却见施碧苔正静坐在厅内看着戏台上的表演,今日手中未拿拂尘,一身素衣装束直叫人觉得上善若水,涓涓之感迎面而来。

    我与都予熙不约而同转向前厅,施碧苔亦回身站起,对着都予熙一笑,“了崖大师身体可还好?”

    都予熙拱手,笑意莹然,“师父身子健朗。只是有件事怕是又要麻烦你了。”

    施碧苔轻轻一皱眉,歪头一看我问道,“玉函花尚且没用,必须用上雪池?”

    都予熙讪讪,“是啊。碧苔真是聪慧。”

    “何时动身?”

    “初五。”

    施碧苔颔首,“我没有什么可以准备,还是郡主和王爷多做准备吧。”

    我一笑,刚想告辞先行回房休息,不妨卫越急急忙忙闯将进来,“王爷,得招公公求见。”

    话音刚落,便见得招公公颤颤巍巍手执一封酱色皮封的书信进来厅里,“王爷,不妙了!皇上他……他又不见了!”

    都予熙急急接过得招公公手中的信,打开匆匆一看,又迅速将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说什么随皇后皇子一并去了柯源,令我监国……想的挺美!本王这便去将他追回来!”

    说完拉上卫越,风一般出了厅门。

    我脑中一片迷茫,犹地想起昨日都予逸离开之时说要让我知道,什么叫坐地起价,想来这便是了。可是无巧不巧,他都予逸偏生要在这个关口上离宫么?

    兴许今日是我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之慢,听那戏台上,花旦悠悠唱道,“定要将良辰美景追随,不叫人空生感慨——”我又看了看门口,感念这一出剧目为何如此多的转音,而都予熙仍旧不见踪影。

    其实我又何尝不明白,都予逸若是不想叫人追回,自是不可能被追回来的,况且,他毕竟是一国帝王,若不是真的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也是断然不会因着与我的一句戏言,便弃满朝于不顾,跑离京城的。

    但是即便如此,心中仍旧奢望会不会有那种可能,都予熙更胜一筹,将皇帝寻回,好与我一并去韶山。

    现下皇帝微服,朝中无人,只能都予熙担起监国之职,以免被身处京城还虎视眈眈的梁镇王钻了空子。

    如此一来,都予熙便一定不能与我一同赶往韶山,但是,我体内的毒却也不能不解,那么结局便是只有施碧苔带着我去往韶山……

    “郡主不必看了,据我估计,予熙不到晚上是不会回来的。”我正思虑着这一系列问题,只觉得脑子快要胀开了,蓦地被施碧苔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我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想想自己既然没有心情,干脆回屋等着好了,于是起身礼道,“施小姐,我先回屋了。”

    回到自己的屋里却还是百般不安,想想很有可能这次要与都予熙分开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我身上之毒不明,也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见他……

    近日听闻梁郡主与宪王爷将于初八便完婚……其实若是没有我身上这毒,想必我本是要与她一同成婚的。

    思及此,我横了横决心,如若骗得少爷与我成了真夫妻,可否能叫他动了心肠,想出个万全之法,陪我走一遭韶山?

    韶山之行去

    用完晚饭,等到天色将黑,还是不见人回来,丫鬟进屋掌了灯之后我便更加坐不住了,沐浴完毕捧着小手炉,偷偷摸进少爷房里。

    蜷坐在方塌上静静等着,我一时竟然觉得自己颇有些高尚,大有为国捐躯之感……须知,素来心系朝政勤恳务实的都予熙若是愿意为了我将国家交与旁人监管,这是大大的进步啊……我如此想着,美美地躺倒在方塌之上,只差少爷回来,我们便可以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似地。

    但是佛心如少爷,说不定同样有一颗佛一般的脑袋,如此一来我的算盘岂不落空?

    我大约回想一下戏文里那些女子的做法——有些巾帼女子是直接道明的,这点不好,不符合我栋梁之女的婉约之风;有些则是穿着颇为暴露的衣裳,弹一两首滛词艳曲,然后双方会意再水到渠成的,这点也不好,且不说这天气不适合那般的衣裳,便是这行为也决计不符合我将门之女的坦荡做派。

    我看着卧室拱门之后,隐隐看见的大床,心中一喜,记得上次狩猎之时,我一不小心躺在少爷的卧榻上,他其实是提前领会了那层意思的。

    于是脱去外衣,爬上那紫木的雕花大床,干脆舒舒服服地等少爷回府。

    烛光融融催人眠,我却蓄不起半丝睡意,其实并不一定要少爷陪我去,若是能说服他让我留下来,将师父找来为我治病也是可以的。

    正想着,房门一动,我伸头一望,但见都予熙正敛住下袍,回身关门,眉头深锁,步履比以前厚重许多,关门的动作也比以前慢上许多。

    他将手扶在门框上许久,最后重重一叹,转身向内,抬眉间,方才与我四目相望。

    我躲在被褥里对他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道,“少爷。”

    他一怔,显然对这状况有些意外,久久回神,偏头叹息,随后款款走至床边坐下,“菁儿原来你真在这里,我去你房里等待许久,才有丫鬟说见你来了我房里。”

    我不好意思地缩一缩,见他面色并不轻快,知道皇上多半没有追回,却还是略带希望地问道,“少爷,皇上追到了么?”

    都予熙闻言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回转头颅望向卧室外间的蜡烛,沉淀冗长,方才开口道,“但是他说柯源不得不去,怕皇后带着凤儿有危险。”

    我这才想起来那时师姐似乎是说,她在追查听风阁的事情,于是问道,“听风阁是什么?跟梁王爷有关么?”

    “怀疑是梁王爷的据点,里面应当还有朝中梁王党的具体名单,你回南陵之时,便是听风楼派出的杀手,是以被皇后顺藤摸瓜找到。”

    我心下一沉,既然听风阁干系重大,那么都予熙定然不会阻止都予逸前去,“所以我要一个人去韶山了?”

    都予熙收回目光,双眸墨迹,看着我流光飞转,“菁儿,委屈你了。我已然和碧苔说好,她功力不在你师姐之下,定会护你周全。”

    其实我在意的又何尝是安全,我只是怕我体内这无形之毒吞噬我的命脉,有去无回,这一场小别却成了永别。

    我翻身坐起,平视着他,目光恳切,“少爷,可知下毒之人是谁?既然给我下了这种毒药,想来也不过是要用来威胁而已,那么找下毒之人要解药,不是比自己解毒快得多?”

    都予熙倾身上前用被子将我裹裹好,喟叹,“若是这么容易要到解药,我便不会让皇兄去听风阁了,事到如今,只能自己先解着毒,再着手找解药,我答应皇兄监国,条件便是解药。”

    “所以下毒的是梁家么?”我心里浮起一层寒意,这毒下的如此之早,最有可能接触我的梁家之人便是梁竺彦,难怪他那时要封了我的武功,而得知我功力被解开,那么吃惊。

    “不一定。朝中自然也有人窥伺。其他几位兄弟虽然平日里极少问政,但是也难保暗里没有想法。何况,现今梁家多了个可以光明正大供上皇位的女婿。”

    “你是说宪王爷?他刚刚才被赐婚啊。”我不解。

    “可是他早早便请旨求娶梁郡主了。”

    我静静望着都予熙,看着他渐渐浮上的笑容温暖而舒心,他应当是想帮我留在京里查询下毒之人罢……

    我突地想起今日来少爷房里的目的,连忙掳起袖子将手臂伸至少爷面前。

    都予熙看着我突然伸过去的手臂,先是一愣,随即挑起双眉似是询问般看我一眼,我则充满期待回他一眼,他这才恍然大悟地……捧起我的手,上下翻看,“哪里又碰伤了么?”

    我眉头一皱,晃了晃手掌,“不是。”

    都予熙更加疑惑,“那是手臂上擦伤了?”说着又在我臂上一番查看。

    我不知他是故意还是有意,我如此直白的暗示他都看不懂,总不能叫我直接说,少爷我要以身相许吧?真是该开窍时榆木疙瘩,不该开窍时茶壶嘴巴!

    气愤十足地“哼”一声,裹起被子翻向里床躺下睡觉。

    却听得都予熙恍然答道,“原来菁儿你是看上这间东屋了么?直说便好了。即便是要将梁王府改成南陵郡主府也没关系,留一间屋子给我陪着你便好。”

    我顿时哭笑不得,又觉得心中因为这不经意的一句话温暖酸涩起来,仿若吃了熟透的柿子,甜的腻人,却又瑟的眼泪盈眶。

    我再度翻转回去,心中感慨良多,声音也有些干哑,“少爷,不若将我师父请来京城,为我看看这毒吧?”

    都予熙稍稍一皱眉,言道,“菁儿,我师父也是解毒高手,他若无法,即便是你师父来了,也是一样的!”

    我默默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去吧,只是希望真的能治好身上这毒。

    “菁儿不必忧心,我处理好京城的事物之后,立时赶去韶山看你。”

    既然都予熙不跟随我们前往韶山,我与施碧苔初二之后便收拾包袱准备来日上路。都予熙担心我的安全,又让卫越也跟着。

    面具和肚兜

    我心下大惊,他说什么……那是蛊药?而不是所谓的南封奇毒“解铃”?如此看来,都予熙与了崖大师是知也不知?或是,原本便想瞒着我?可是为何定要瞒着我?

    我压下几欲出口的疑问,不断地将日子向更远之前回溯——究竟事态是从何时开始失控的?是祖父硬是要自折身份将我嫁入梁家为平妻?抑或是梁竺彦莫名其妙地封了我的一身内力?不!我想应当是从他一声不吭,擅娶余雅开始!

    我坐定在长椅上不动,虽然神色闪烁,但观之梁竺彦却只是面有迫切之色,并未起疑。

    其实,不论这毒究竟是何人所下,也不论我周身萦绕不断的漩涡是何人所掀起,总之,与他梁竺彦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既然知道我所中之蛊药,也说不准知道蛊母在何处,只要在蛊占据我的躯壳之前,服下蛊母,便可解毒。如此一来,他既然愿意与我一同前去韶山,我便满足他的愿望。

    思及此处,我稍稍平稳了一下呼吸,再待深吸一口气,并不热情亦不疏远道,“知道,自然知道。有了崖大师替我察看,怎么可能查不出?”

    “了崖大师博闻通广,自然能够明察。”梁竺彦忧心忡忡,又重新在长椅上坐下,“只是我未曾想到他们会如实相告。”

    我在心底狠狠向他翻了个白眼,他们骗我说那是“解铃”之毒……

    梁竺彦许是见我没有反应,不停地伸长脖子期许地望着我,我侧头佯瞪他一眼,他方才沉声又道,“菁儿放心,我定然会替你寻得蛊母,此行,我先陪你去雪池压制住幼蛊,到时兴许蛊母已得。”

    我却不愿他帮我寻得蛊母,只要将他所知慢慢套出,届时我用迷踪香招来随我一起上路的暗探,让他们去夺便可。

    我见卫越已然整理好马车,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就是不敢进来,而施碧苔也从后院整理了行李入了前堂,我赶忙起身对梁竺彦哼道,“随便你!”随后小跑至施碧苔身边殷勤地欲接过行李,“青姐姐,我来拿。”

    施碧苔回以淡淡一笑,“不必。快快换一家客栈才是。”

    我点头称是,与她双双出了酒家,直奔斜对面的一家客栈。

    施碧苔看一眼身后静静追随的梁竺彦,皱眉道,“怎生也让他跟着了?”

    我自然不放心让施碧苔知晓我的打算,于是垂然哽道,“我亦是无法,他非要跟着的。不过,这梁世子近来武功大涨,与老梁王算不得一路,有他在可保安全无虞。”

    眼见行至客栈门前,卫越先行上前租定房间,施碧苔则停下,越过我望一眼身后的梁竺彦,看着我无奈一笑,“郡主的确安全无虞,我与卫越怕是休矣。”

    我一怔,这施碧苔个性孤傲自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没想到还有多疑的毛病,我若是都予逸,我也不欢喜她。

    但是我与她一路,路途尚算遥远,不管怎么说来都要受她庇护,还是由着她为上策。于是故意惊慌道,“那可不行。我这便赶他走!”刚转了半个身子,又泄气地回头,低声道,“可是,青姐姐,我似乎赶不走他。”

    施碧苔抬眉看向我身后,我亦随着她转头,但见梁竺彦停在距离我们六丈处,正负手抬头望向天边,神色悠闲,像是出门游玩一般。

    收回视线,施碧苔轻哼一记,蔑道,“既赶不走,便让他跟着,在明处总比在暗处好对付。”

    我干干“哦”一声算是答应,见施碧苔转身往里走,连声赞道,“青姐姐好是聪慧!”

    施碧苔闻言回身一笑,“郡主比你师姐原又含真真是可爱上千倍万倍。”

    我笑着应承称是。心里却又是一番春雨后的竹笋,一个个冒上头来,却发作不得,只能生生憋着,真真是难受以极。

    第二日,阳光明媚,河水平缓,波光粼粼照的一众岸边之上笼罩着刺目的光晕。

    远远便看到坝上停着一艘大船,此船每隔五日一发,自琼河南上,走水路至晓川。船程不过三日。

    卫越定的是第二层的天字房,是这艘船上的头等舱。

    我进门之前仔细查探了一番,一共有六间天字号的房,我们一行三人占了左边三间,我住在中间;梁竺彦定的是右边最里间,最外间是名女子带了个丫鬟,我对面那间则一直房门紧闭,不见其人。

    船缓缓离岸启动,中饭晚饭皆有人送至房内,每每细细查验再与卫越偷偷调换饭菜,方才食用。

    一时感慨,真是怀璧其罪,这刀口上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啊!

    是夜,夜色昏暗,河水薄凉,船舱轻轻地规律摇晃,惹人昏沉,哄人入梦。

    我心中不甚踏实,只觉得隐隐不安,似是遗漏了什么东西般,挠着心口,却又一片空白,是以睡的并不太熟。

    漏沙流淌,也不知反复了几个来回。只觉得正值天明前的黑暗,光线马上便要破晓而出,突地房门“咔嚓”一声响,将我从天昏地暗的浅睡之中惊醒。

    寒光一过,我一跃而起,翻至床下,躲过那两个蒙面之人向我撒来的银网——果然是想活捉我!

    迅速伸手拔出床边腰带里的长剑,隔开两人的又一次进攻,顾不得自己只着了一身小衣,抽身一个筋斗翻出了屋门。

    不想屋外另有三名红衣之人,见我出门,立时迎上,我大惊失色,横剑挽出剑气,稍稍逼退那三人。而后方屋内的两名刺客又逼将上来,迫使我向甲板上奔去。

    路经施碧苔门前,我提剑一挥,高声叫道,“青姐姐!有刺客!”然而房内静谧,全无声息。

    我心中大呼不妙,顾不得再次唤她,赶忙飞向走廊外的外廊,再从外廊之上飞身而下,落在较为广阔的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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