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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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经历过才会懂得要站在别人的角度去思考。

    ☆、五十六故人

    算起来,君锦今年整二十六,这就代表小她三岁的林铃也早已过了适婚年纪,之所以至今未嫁,当然是被罗瞻所害,但——既然人家不愿娶也不愿纳,她只好另谋他路,她不是个黏人的女子,死乞白赖地拉着男人负责,可也没人能要求她为了避嫌立即改嫁他人。

    自上次罗瞻在延州的那声爆吼之后,再没人提林铃与罗瞻,或者其他女子与罗瞻的事,既是罗某人自个要从一而终,自然没人敢说不,只是这么一来,总让人觉着作为一方之主的他太过亏待自己,尽管妻子国色天香,可也用不着如此专一,他有这实力要求后院充裕不是?

    作为妻子,能有如此专情的丈夫自然是难能可贵,可对旁人来说,如此权倾一方的伟男子,他何必专情?

    ——这是其他女子所不能理解的,她们希冀能得到一个掌权、相貌伟岸的丈夫,即使那代表着需要与别人分享。

    女人有时候很奇怪,希望男人专一,又不希望他专一,前者是得到后,后者是得到前。

    有个词儿很适合解释这种心态——独善其身,自己的男人要专一,心怡的男人要抛开糟糠对自己专一,独把自己给善了。

    自然,林铃的出身不至于让她变成此等坏心眼的女人,但……感情这事是世上最没有理智的——控制不住自己的人通常会用这个说法来安慰自己,让一切看上去顺理成章。

    但——她不是小人,她决定只在心里喜欢,远远的,毫无要求的。

    难民依旧在城外拥堵,与之前不同的是数量在慢慢减少,未免引起恐慌而导致暴乱,军队并没有立即将所有人驱离各处,而是分批进行。

    因为救治与隔离的迅速,疫病并没有在难民中蔓延开来,加上粮食、药品齐备,难民的情绪也近趋稳定,欲进城避难的人越来越少,也就未影响到城内百姓的正常生活。

    站在城楼上眺望难民集结地,曾辉一手撑腮,另一手在墙垛上敲击出哒哒的声响,“近秋了,东南的干旱仍旧未得缓解,难民越来越多,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罗老大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问一旁的君锦。

    君锦叹口气,“他已经下令自林岭急速调粮过来,暂时不会有大麻烦,可问题是干旱一直持续下去,明春的农耕该怎么办?”土地一旦不能耕种,又该如何解决?

    曾辉将一侧脸贴服在胳膊上,专心致志地看着君锦,“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么?有没有跟罗老大提?”

    君锦暗暗点头,曾辉早在鹿山时就提过自西北设堰,引两江水至东,从而可使燕云以南的大片平原变成沃野,可这工程量太大了,耗时、耗钱、耗人力,以罗瞻目前的能力,未必能做得到,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大周的东渠仅从丽阳到京都这段,就修筑了近二十年,家父曾任过数年的修渠监督,后因被不少言官参奏短工、受贿而请辞,以家父那般的手腕与权势,尚不能圆满,如今战时,又到哪里去找都监的人?何况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钱财啊。”

    曾辉状似无意,“你看我怎么样?”

    君锦错愕,好半天后失笑,“你为什么这么想做这件事?”当年在鹿山时,她就跟她提了好几次。

    曾辉抬首,望向天际,夕阳在她的睫毛上颤动着点点光辉,“燕云一地,自古难守,非关内人没本事,实在是太过荒凉、贫瘠,今日有罗武安在,它可安身立命,他日罗武安不在了,后人何以为继?若引江水而至,荒凉变沃野,千里粮田能养活多少人?又能供应多少军队?”

    低眉浅笑,“你有多大把握?”

    “先将越江之水引致燕州的把握有一点,如果你跟罗老大能帮我的话。”

    点头,“我与他说说看。”

    天色渐暗,两人自城楼上缓步下来,至底时,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在玩毽子,毽子横过曾、君二人的脸前时,被陆原接个正着。

    一群小孩子怔愣地望着眼前这两个衣着高贵的人,不敢吱声,怕被揍。

    君锦自陆原手中拿过毽子,轻轻抛向空中,然后右脚一抬,毽子呈完美的弧度飞向孩子们。

    孩子们挣着去接——

    “想不到你还会这东西。”曾辉笑道。

    “当年的周室兴这些玩意,我还玩过蹴鞠呢。”拍拍手上的泥土。

    “夫人果然慧黠如故。”一声温文的赞赏,出自一个青衫破旧的年轻男子之口,即使穿着略显褴褛,但神情、样貌却难掩儒雅之风。

    这人——

    她见过,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儿,不过当年在大周皇宫内,她可是这被这张脸的主人训斥的好生没面子,想不到会在这燕云之地遇见故人,不过——这人看上去有些潦倒,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长州莫馥。”为她省去了虐待记忆的时间。

    “先生如何至此处?”她不记得他是谁,但知道父亲同乡的同僚——莫楷,想必这位仁兄必是与那个莫家有些关系,毕竟能入皇宫饮宴的,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国破家亡,四海为家。”刚才在城下听闻罗瞻的夫人在城楼上,他特地来堵她,不为攀交显贵,只为了一群孩子,“恕在下不敬,用这种方式拦截尊驾,素闻夫人仁心蕙质,今日厚颜而来,想求夫人一件小事。”

    仁心?好像当年评价她“隔江犹唱□花”时,可没这么客气啊,“先生请说。”

    “夫人可否借步?”

    君锦止住陆原的反对,这人既是莫家人,定是颇有清骨的,相信是真得有非求她不可的事才肯弯腰,不妨随他看看,“请先生带路。”

    莫馥带君锦去的地方离城楼并不远,就在城门西的一处阴暗的巷道里,挨着城墙,搭了一顶一丈有余的毡蓬,站在毡蓬外可听到里面深浅不一的啼哭声——孩子的。

    陆原一手掀开草帘,查看没有危险后,才退开身让君锦、曾辉进去——

    一进毡帐,一股酸臭味儿充斥鼻腔,是一地的孩子,大小不一,大的不过三四岁,小的还在襁褓中,但有一个共同点——黄瘦、脏污,甚至多多少少都带了些小伤口……

    “都是被丢弃在途中的孩子,有孤儿,也有父母无力抚养而丢弃的,正值盛夏,蛇鼠虫蚁多,不少孩子被咬伤,每天都有撑不下去的,莫馥倾力也只有微薄,望夫人怜惜这些无辜的孩子——”

    君锦摆手,没让他求下去,蹲□,抚一下其中一个正在哭的婴孩,孩子的脸上还带着斑斑血迹,若非经历过鹿山的战乱,她恐怕早已泣不成声……

    “陆原,去叫人来,把孩子们带回去。”君锦对身后的陆原轻声道。

    许是怀孕的缘故,曾辉看到这场面居然在擦眼泪。

    有罗夫人如此身份的人插手,不到半个时辰,几十个孩子就被穿铁甲的兵丁抱至七辆马车上,准备送拉回城中。

    君锦、曾辉、莫馥三人这才步出毡帐,“先生可要同行?”君锦询问面前的莫馥,心思却在那些孩子身上,该怎么安顿他们呢?

    “不必,有夫人照看,莫馥没什么可多事的,莫馥替孩子们多谢夫人。”拱手。

    君锦有些累,身心都累,见他拒绝,也不作强求,点头别过,转身往马车处去,谁知半路一个腿软,竟抚了肚子跪到地上。

    “夫人——”

    “夫人——”

    “媚儿——”

    莫馥、陆原、曾辉急忙上前……

    罗瞻回府时,大夫正在开药方,无视屋里的一干人,他只盯着大夫——

    老大夫也并没被吓破胆,反倒是对罗瞻的盛气凌人不以为然,“夫人是动了胎气,加之操劳过度,食补不足,妊娠又有伤身体,才致如此,药石只作安稳之用,最紧要的还是外因。”上次就这么说过,可惜没人听他的,才致今天动了胎气——再好的大夫也架不住病人自己找死不是?所以他很生气。

    罗瞻自己的怒气都还没处消呢,没空理这爱生气的田神医,兀自进里屋去了。

    这田大夫脾气怪,未免再生口角,陆原赶紧引老大夫离开,“田大夫这边请。”

    陆原携田大夫离去后,外屋只剩下曾辉、莫馥两人。

    二人互瞅一眼,什么也没说,曾辉请莫馥入座。

    莫馥入座后兀自沉思,他也是刚才知道君锦有孕在身,对自己的莽撞行为很是后悔,不该那么直挺挺地带她去那种地方的。

    相对外室的安静,里屋就显得有些剑拔弩张了,至少那位丈夫很怒——

    “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谈。”君锦笑笑,视他的怒气为无物,她现在正想着给那些孩子设个住点,找些人专门照顾他们。

    “你再谈个试试看!”恶狠狠地坐到榻前。

    他真得生气了。

    君锦半倚着枕头,笑着勾住他的手指,摇两下,“不要生气,我自今天起再也不出门,专心给你生孩子行了吧?”这些日子确实是把自己累坏了,真得休息一下,先独善其身再谈惠及他人吧。

    她这么配合,罗瞻自然再难生气,不过余怒还是有的,怒她不继续做安乐的罗夫人,这会儿他一点也不感动她为他解忧的行为,若非有孕在身,他非把她扔回延州不可。

    “干什么?”罗瞻看她双臂张开,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君锦指指大床,“我想睡一会儿。”自然要他帮忙抱过去,不是他说的不能乱动嘛。

    “……”俯身抱过她,半路上却作势要将她扔下来,实在是余怒未了。

    君锦惊笑一声,手臂自然而然搂紧他的脖子。

    里屋的打情骂俏,外屋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曾辉凉道:“罗老大,差不多该出来解决问题了,闺房之乐晚一点再行为好。”自从江南回来,曾辉不再惧怕罗瞻,反正他惧内。

    莫馥看一眼嗑着瓜子儿,说闲话的女人——能跟罗武安这么说话的人,放眼燕云,恐怕没几个吧?这女人是什么身份?

    大概半刻后,罗瞻自内室出来,先前的怒气已然掩去,剩下的只有威严。

    他第一眼看得并不是吃瓜子的曾辉,而是那个衣衫褴褛却难免儒雅的俊俏年轻人——

    很漂亮的长相,但不是娘娘腔。

    他不喜欢这种人!

    ☆、五十七水火的后人

    莫馥,亡周太傅莫楷的亲侄儿,曾官至少府监,掌管百工、钱币鼓铸之物。莫家在大周算得上一门忠烈,即便当年权倾朝野的君哲宸也要忌惮莫家三分,而莫楷恰与君哲宸同梯为官,两人势如水火,不过每每到最紧要的关头,都是君哲宸先低头,不为别的,而为这莫楷生性强硬,老百姓的话那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君哲宸大好前程,不屑与之同归于尽,因此,更加造就了莫家的特殊性。

    君锦十六岁生辰时,亡周太后特意在宫内为她宴客——当然,主要目的不是因为君锦,而是为了拉拢君家,君天阳手里的铁骑可是大周唯一的王牌。

    为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黄毛丫头歌舞升平,忠臣们拂袖不已,尤其莫楷,与君哲宸争吵不休,到最后,莫馥一番严辞不带脏字儿,将君锦说得褒姒、妲己一般,气得君哲宸恼羞成怒,暴怒下带了女儿回去——

    那一年本该是君锦入宫为妃的时机,怎奈被那莫家破坏殆尽……

    更好笑的还是次日莫楷来到君府的事——求亲,代侄子莫馥来向君锦求亲,他故意来恶心君哲宸,也不知两个老头都说了些什么,总之吵到最后,婚期都定了,终未成行是因为两个老头都没想过要真得联姻。

    ——这些都是大姐后来当笑谈讲给君锦听的。

    想来,那莫馥还真得差点做了她的未婚夫婿呢。

    “你还有这番姻缘!”曾辉忍不住抚掌而笑,“那莫馥一表人才,又集儒雅、慧智于一身,无论才貌、家世,确实与你很相配,定是月老打盹牵错了红线!”

    君锦笑笑,拈来酸梅入口,压下想吐的欲望,“你要是听了那人骂我的言辞,恐怕就没这些话了。”平白无辜的,她才不会嫁给把自己骂的体无完肤的人,她又不嗜才如命的人,而且一点也不大度,她其实很小肚鸡肠,很会记仇。

    “恃才才能傲物,不过与那莫馥聊了一些,不像是那种容易激动的人啊,你当时是不是特别盛气凌人?”

    君锦哼笑,“就一支曲子的时间,我如何盛气凌人?”她只在众人面前跳过一场舞而已,舞罢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若非有父兄在场,以她当年的薄脸皮,恐怕早就哭了,“可能家父有一些。”就她所看到的,父亲确实有逾矩行为,也就难怪人家要开口了。

    丫鬟端上两碗熬浓的鸡粥,君锦悄悄皱起眉头,唉,又要吃了,“那些孩子可还好?”问曾辉。

    “你家夫君大人拨了一处院子,请了七八个妇人去照顾,田大夫也去看过了,大致没太多问题,不过——你既开了这个先河,恐怕往后会有更多的孩子被遗弃,光这两天,院子外就有不少弃婴。”大灾大难,没吃没喝的,谁不想让别人帮忙养孩子?

    君锦以汤勺拨着浓粥,淡道:“养吧,总不能因噎废食,不顾那些孩子的生死。”都是些尚不懂事的小生命,怎能不管他们?“再多我也养得起。”至少她还有办法养活这些孩子,“武安说再过几天,城外的难民差不多就能全部送走,下一步就是具体安顿的问题,前线的田军蠢蠢欲动,再过几天他就要回去,没时间亲自安排,嘉盛去了鹿山也不知何时回来,你我又这个样子,挑出来的那几个州官正直倒是挺正直,但是看他们往日的处事能力……得有个人助他们一把,你有什么好主意?”

    曾辉吃一口粥,“你是不是想让我推荐你那个没缘的未婚夫婿?”

    君锦嗔她一眼,“别乱说,我让人打听了一下,那个莫馥确实能做些事,既然现在人手短缺,何不请他帮个忙?以他莫家的祖训,想必如此为民的事也不该推辞,只是不能由我口中来说,这对他以后行事有些妨碍,你让嘉盛帮个忙吧,他的话管用。”

    “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相信她开口,嘉盛也不会不帮忙。

    “我若说了,武安那臭脾气又要不高兴,而且由他直任,不如由嘉盛推荐管用,那些州官若知道是我把他推荐给武安任用,会顺利配合他么?还是不要跟我扯上关系为好。”

    曾辉一碗粥见底,却见君锦一口未进,“难怪罗老大要着急,你大小姐吃口饭也太难了吧?”

    “给你——”推到她面前,“味道太浓,我吃不下。”自己去煮清淡一点的。

    “你要亲自下厨?不怕罗老大回来又对厨子大小声?你不要害人了。”

    “放心,只要你不说出去,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厨子、下人肯定不敢说,只有这女人管不住嘴巴,再说她老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出去走走到还舒服些。

    人不能太自信,自信过头就是自富,君锦偷着煮菜已不是一两天的事,她的口味本就要求较高,加上如今又在害喜,厨子煮出来的东西很难入她的口,所以亲自下厨,顺便还可以让厨娘在一旁学习。

    一顿两顿无所谓,天天如此可就难免要出差池了,就像现在,她刚调好鱼汤的味儿,一转身,就见罗瞻倚在厨房门口——他可不是什么君子远庖厨的人,能坐在灶台边吃饭的男人,哪里还会顾忌这些。

    “来,尝尝味道如何,特意调了你喜欢的味道。”君锦似乎完全不记得数天之前他对她说过——不许她再走出房间半步,亲自舀一勺鱼汁喂到他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罗瞻一口吞掉汤勺,连她的手指一起。

    君锦吃疼的皱眉,因为他在咬她。

    尽管是土匪出身,可这两口子未免也太过旁若无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情……

    厨房里的人尚还能接受,毕竟都是林岭跟来的人,多少是知道罗老大那不羁的脾性,赶紧把视线瞄向别处,当做没看见也就过去了。

    可院子里的莫馥没见过如此孟浪的行为,大男人进厨房就已经很不可思议,更别说还跟妻子这么调情,这人……这人真是粗犷到让人不能理解。再看君锦,不羞也不躲,就由他这么咬着……

    待汤汁全部入喉,罗瞻才松口,而她的手指也被咬了深深两排牙印,几乎出血——他在惩罚她的不听话。

    “那人是你让嘉盛跟我推荐的?”低声问出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她越过他的肩膀,看一眼院子里的莫馥,点头,“他在大周任过少府,通晓百工、营造的事,往后这些事会越来越多,这人能力不错。”揉着被他咬疼的手指。

    “他向你求过亲?”他比较在意这件事。

    她并不好奇他会知道这事,毕竟是燕云之主,想查还有查不到的么?“他的叔叔与我父亲争吵时提过,我后来才知道。”很诚实。

    “有多少人向你求过亲?”他才不管这问题多小家子气,想知道就要问。

    君锦想一下,“不大清楚,应该不多吧,自小就打算进宫的,谁会触这个霉头呢?”拍掉他胸前衣带上的草屑。

    低头看着她葱白的手指在他身上来回整理,眉头始终不曾松开——他非常厌恶她被很多人求过亲,尤其像莫馥这类人,因为这种人跟她很般配——这是他怎么都不想承认的——

    尽管知道自己不丑,也认识字,但与莫馥这种人一比,他就像个武夫——他也的确是一介武夫。一想到这儿,心里更加不舒服,藏在角落处的自鄙感再次跳出来耀武扬威,她是千金大小姐,她是大家闺秀,而他——是个土匪,尽管英雄不论出处,可出身这种东西毕竟还是很重要,要不那些打下天下的枭雄、英雄为什么拼命找文人给自己的祖宗胡诌,还不就是想昭告天下自己出身高贵!而他罗武安——挖出三代来都是武夫!她虽说过要跟他一辈子,可……他仍觉得还不够,就像野狼捕猎,不但要咬死,还要全部入他的腹,否则老觉得有人在觊觎他的猎物,他不是个会跟人分享的人,是他的就得全部是他的,宁愿挫骨成灰,也不会分给别人一丁点,连觊觎都不行,而她……是目前为止最让他没自信的存在,像是随时都可能离他而去,抓不住,也关不牢,让人把握不了。

    她是他一个人的,而且只能属于他一个人,无论曾今还是以后,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完全成为他的,连他都不明白自己如何才能安心,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要求她。

    “快用午饭了,你打算让人家等多久?”君锦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听在他耳中,她就是在为莫馥鸣不平——人一旦嫉妒起来,连自己口水都带酸味,“我要是不用他呢?”

    “你会用的,你又不傻。”安抚孩子般拍拍他的衣袖。

    “为什么非要推荐他给我?”他想要个理由。

    君锦审视他的面无表情,这人是不是想歪了什么?“莫家人挺不错的,不管忠j如何,他们做事很认真。”所以父亲当年不管多气那莫楷,依旧还是没有把他斗倒,偌大的朝廷,总是需要能做事的人,“别想歪了,你只要记住,他跟林小姐一样,对我们俩来说没有任何妨碍就行。”

    “……”原来如此!居然拿他跟林铃相提并论,就是说这小子确实横在他们中间了……

    看着他的了然,君锦突然有点后悔,她不该拿林铃作比的,林铃对他不重要没错,但不可以拿来跟莫馥相提并论,因为莫馥对她没有企图,不过既然话已出口,也再难收回,当是小小的报复吧,也让他体会一下吃醋的滋味,不过有点对不住毫不知情的莫馥,平白被人这么利用了一把。

    ☆、五十八相亲

    他还是用了莫馥,让他帮州官一起安置各处的难民,这么一来,也可以顺利让他在他眼前消失。

    莫馥离开云州那日,正值武科场比试,挑选入川的先锋将领,所以没人有空理他。

    难得君锦也被允许来看这么热闹的场面,不只她,云州闺阁里的小姐们也被允许来校场观景,当然不是为了让她们开阔眼界,而是——

    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但毕竟还是要娶个看得顺眼,将就的过去,最好出身、门第都不错,长相也满意的,所以这些闺阁里的适婚小姐们被允许来了这里。

    而对女孩们的家长来说,这些有幸能进校场比试的将领在军中大多都位居高位,可想而知,他日功成名就、论功行赏时,这些人的身份绝对不会低,所以姑娘们的家长并不反对女儿抛头露面,时值乱世,自然还是有兵权的夫婿更可靠点。因此成就了这种奇怪的场景。

    在校场的东北方,特地用竹帘隔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摆上桌椅茶果,待比试快开始时,香帘内已经是环肥燕瘦、姹紫嫣红,坐满了云州的美丽小姐们,团扇半掩面,星眸暗中传——女人一旦成群结队,也就不再那么怕羞了,反倒是一班打算争先锋官的将领们有点不好意思,一时间没人敢上去,不是怕败下来丢人,实在是被那些女孩们瞅得脸热。

    君锦一袭白绸窄袖长衫,曾辉一袭淡月色胡袍,就连阿莹都是一身淡色装扮——坐在角落里,争取低调到底,反正她们又没机会挑男人。

    与君锦、曾辉一同在座的还有燕州那位齐二夫人,她前日刚到,说是替丈夫来云州收账,顺便来禀报燕州府宅的建造进度,还给君锦、曾辉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因此今日被一起邀来看热闹。

    别人看男人,这齐夫人的视线却在女孩们的身上流转,不是打量这些女孩的样貌,而是在寻找那位林小姐,若林小姐今日过来,说明她进罗府的机会不大,也就不必暗中巴结了,若她今日不过来,那就得再看一看了……

    场下的姑娘们掩面窃窃私语,而场上,进军鼓响上三声,比试也开始了——

    参与比试的将领中,属齐山、秦玉(即罗瞻那两个劫道的师弟)的军衔最低,而且磨砺也最少,只跟着袁阗在林岭打过一次阻击,尚无太多机会展现自己,所以他们俩今天最活跃,毕竟是罗瞻的同门师弟,同僚们对他俩也很给面儿,多少给了他们一些张狂的本钱,。

    齐山先上场,连赢了几个年轻小将,不免更加张狂。

    场边观战的嘉盛往罗瞻身旁的桌案上一倚,低声道:“这两个小子再这么闹下去,恐怕后面人都不好上去了。”这两个小子毕竟是他们俩的同门,将领们多少都得给他俩留面子,不好赢他们,但又不想输,所以只能这么由着他们俩张狂下去,让场面变冷。

    “你去把那两只猴子拎下来。”罗瞻可不想看猴戏。

    得到老大的应允后,嘉盛笑笑,十指对握一下,捉猴子去——

    嘉盛一上场,众将心里不免暗喜,都明白那是罗老大的意思。相对的,场上的齐山可就没底了,心想二师兄怎么这会儿就上来?再说他是驻守燕南的大将,来争什么先锋官?这不是成心跟他过不去嘛,本来他还打算趁这机会表现一下,夺个先锋官立个头功的,省得老大没机会升他们的军衔——

    “二师兄……”齐山笑呵呵的。

    嘉盛也冲他笑笑,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管长矛,掂了掂分量,不错,正合用,“小师弟手下留情啊。”拱手。

    齐山苦着脸抱拳,心中祈祷二师兄可以给他留点面儿,否则以后还怎么在军中混——

    这两人同出一门,对起招式来自然好看,只是过于好看了,让人觉得像是师父在教徒弟……

    打算上场的秦玉想:我还是不上去了,省得被二师兄玩死,看这样子老大是不打算让他们拿到这个先锋官,他还是等着让老大分派得了。

    观战的众将想:嘉盛将军套了这么多招都不绝杀,自然是为了给师弟留面子。

    不懂拳脚的姑娘们想:这两人身手真好看,人……也长得不错呢。

    刚得知嘉盛也回到云州的曾辉则想:小子,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一来就上去比武招亲!以为长得帅,身手好,就可以显摆了?一会儿让阿莹套他的麻袋,打个鼻青脸肿,看他还怎么得瑟!

    君锦瞅一眼身旁正面无表情的曾辉,暗暗失笑,笑到一半,忽见云雨携林铃进来……

    今天真热闹不是,来了这么多人!

    而此时,场上的齐山已经被嘉盛逼到了死角,“认不认输?”嘉盛脸不红,气不喘地近身问一声小师弟。

    齐山手执长枪,喘着粗气,道:“不认!”他今天拼了,非搏个是非曲直来不可!

    “值得嘉许,继续来!”嘉盛退开半步,继续再战。

    两人又打了三炷香的时间,终于——嘉盛的枪头抵在了齐山的咽喉处,轻道:“你跟了老头短短两年,能学会这么多,已属不易,知道你输在哪儿么?”

    还能输在哪儿?学艺不精呗。

    “你输是因为老头只把这套枪法的攻交给你,没教你如何守,一会儿下来我把剩下的交给你,还有套刀法,老大应该交给你们了,怎么?没有勤加练习?”

    “……”喃喃地摇头,老大什么时候教他们了?而且——师父怎么会教他们半套枪法?这也太……没诚意了。

    “上次在林岭对战前,老大应该跟你们套过招吧?那就是在教你们,至于老头,他不是藏私,只是太懒了。”所以才把他们俩交给他们来处理!

    收起长矛,放到场边的兵器架上,转身看一眼还在呆愣中的小师弟,上前拍一掌他的后脑勺,拉他跳下校场,这愣小子!难怪老头把他们交送到他们这儿,这两人实在是老头徒弟中最笨的了。

    自此齐山、秦玉才弄明白,为什么大师兄、二师兄见面就爱揍他们,原来那是在教他们啊……

    嘉盛将两个小师弟拉到小校场——自是“揍”他们去了,也省得他们继续留下来丢脸。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比试,弓马骑射,战前对阵,等等等等,看得场下的姑娘们惊心动魄,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些场面,真好看!——她们不会明白这好看的背后到底付出了多少血汗,男人不易当啊。

    本来挺和乐的场面,也不知哪个愣头青,居然仰空射下一只大雁来,正好落在姑娘们的这方小天地里,就听尖叫声四起,然后便是裙裾翩跹,推推挤挤中,好些姑娘摔到……

    罗瞻决定再不同意办这种比试,哪是在选先锋官,就是为了给他们相亲用的,这班饿狼见到肉哪有不眼绿的,冲上去,说是帮忙,实则为抢老婆去的。

    还别说,就因为这只大雁,真就促成了两三对佳偶。

    阿莹将君锦、曾辉和齐夫人护在安全一隅,顺便欣赏英雄救美的戏码。老天,不知是谁提议让姑娘们来的,那人肯定会死得很惨,罗瞻能饶了他才怪!

    推挤中,林铃被踩伤了脚腕,云雨一着急,抓了刚从小校场转过来的嘉盛,让他找人来帮忙。

    曾辉望着云雨抓在嘉盛腕子上的手,磨牙霍霍,“阿莹,找麻袋来!”

    “?”不只阿莹,连君锦和齐夫人也颇迷惑,找麻袋做什么?

    “揍那人一顿!”手指一伸,正对着嘉盛。

    君锦干咳一声,齐夫人则捂嘴偷笑,只有阿莹很认真对待少主的话,“我可能打不过他。”

    “所以才让你找麻袋,趁其不备套住他,你不就打得过了!”

    “哦。”阿莹四下找,想起刚才进来时好像看见一只装箭矢用的袋子,应该可用,只是不知她的手够不够快,万一套不中怎么办?

    “阿莹……”君锦想唤住找麻袋去的阿莹,这丫头也太实在了……可惜没唤住,人已经没影儿了。

    “夫人,莫先生来拜别。”小丫鬟过来传话。

    莫馥?他今天就走?君锦看一眼身旁的曾辉。

    曾辉道,“呃,我让他临走前来见我一次,想请他帮忙确定一下开渠需要的技工种类。”

    “请莫先生在门外等候。”君锦吩咐一声,这里毕竟都是女眷,不好让他进来,虽然现在不只一两个男人,“另外,请田大夫过来一趟。”有人受伤,而且都是娇客,不能马虎。

    一片拥挤中,君锦等三人悄然退了出去……

    只有阿莹还在认真执行少主的命令,找来口袋跟在嘉盛身后,若非嘉盛找妻儿分心,她也没这么容易得逞,就在她思考是不是真要套的时候,一只蒲扇大小的糙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几乎妹捏碎她的腕骨。

    【文】一个背手,阿莹反过身来,正对偷袭她的人——咦?这人好面熟……

    【人】袁阗也觉得眼前这清秀小厮面熟,只是一时记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书】“袁将军。”嘉盛喊住袁阗,怕他拿捏不好力道,伤了阿莹。

    【屋】袁阗缓缓松开手,他想起来了,这小厮以前跟他打过擂……她是个女娃儿!有了这个认知后,他的手缩得更快,“你什么人?为什么鬼鬼祟祟?”还跟在嘉盛将军的身后。

    阿莹看看自个手里的口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是内子的闺中伙伴。”嘉盛出言解围,在看到阿莹手上的口袋时,大概明白了她打算做什么,“她让你来揍我?!”他做错了什么?

    阿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赧然道:“是……”

    嘉盛并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让曾辉气到想揍他的事——他习惯了跟云雨的举止,一时间没觉得那有什么,所以记不起来。

    习惯容易成自然嘛,不但自个觉得自然,别人可就未必了。

    在看到罗瞻、嘉盛、云雨等师兄妹五人,加上一位让丫鬟扶着的林小姐时,曾辉咧嘴冷笑,忽而挎住一旁倜傥、斯文且一脸莫名其妙的莫馥,“齐夫人,听说你那酒楼的江南菜不错,咱们这就去吃吃看!顺便给莫先生践行。”拉人就走。

    既然要自然,那大家一块自然好了,三只腿的蛤蟆不好,两只腿的男人还怕缺么!谁怕谁啊!

    齐夫人一时间弄不明白眼前是怎么回事,只得尴尬地点点头。

    罗瞻、嘉盛同时眯起眼,心中有同一个疑问——这人什么时候蹦出来的?

    “这就是大嫂?”师兄妹几个里属齐山、秦玉最没眼色,听云雨叫了君锦一声小嫂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这位佳人就是传说中狐媚惑主的大嫂啊,老大真有福气。

    “两位叔叔晚上到府里用饭吧,我已让人备好了酒菜。”君锦好言以对,然后转身携齐夫人跟上曾、莫二人的脚步,往大酒楼而去,看都没看一眼丈夫。

    ☆、五十九争吵

    莫馥,一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是耳聪目明,他不会看不出自己被利用了,不过他到不甚在乎,既然罗瞻敢用他,就说明他没把这种私事放在心上,而他,也不是贪恋权势之辈,只是想为难民做点事,所以他答应了君、曾二人的推介。

    “饭就不必吃了,两位夫人的心意在下心领,傍晚前要赶到驻扎的营地,不敢多留,曾少主所提之事,在下计算整理出来后,马上让人送来。”转眼看君锦,“多谢罗夫人给在下的机会。”拱手道别。

    望着莫馥那抹颀长背影,曾辉摇头,“是个不错的男人,你当年怎么会看不上呢?”反倒看上一个粗鲁的土匪。

    君锦懒得理她的混话,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齐夫人,“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她还有事要跟齐夫人谈。

    罗宅的待客之餐向来精致,虽并非什么山珍海味,但菜色搭配得相当合理,至少会让不同口味的人都能吃到自己喜欢的。

    尤其对齐山、秦玉这样常年风餐露宿的人来说,光看着满桌子的佳肴就让他们热泪盈眶了——女人也不是没有优点的,至少她们能做菜。

    因为没有外人,所以饭桌上便不再分男女长幼,连罗定睿、罗慕君两兄弟都上了桌,可见能在这张桌上吃饭的都不是外人。

    曾辉心情不好,所以特地坐到了嘉盛的对面,让他跟他的小师妹去热络个够。

    君锦的心情也不大好——但凡见到罗瞻跟林小姐成对出现,就会心情不佳,当然,她不似曾辉那般表现出来,顶多就是不再帮丈夫夹菜,只照顾两个儿子而已。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嘉盛问对面的曾辉,自害喜过去后,她向来能吃,今晚却吃的有一口没一口,看着都让人着急。

    曾辉当没听见,接过君锦怀里的小慕君,喂他喝鱼汤,“宝贝儿,再喝一口。”也许是因为自己也快做母亲了,她到真有了几分慈母的样儿,而且也不再穿男装,而是一身简便的胡袍,英挺又不失女人味儿,嘉盛对她的改变相当感动。只是他至今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她反应这么强烈,今天一大早赶回来,想说比试一结束,就回来看她,谁知却成了这样。

    见他还要再开口,曾辉抱起慕君起身,“走,咱们到别处吃去,这里真吵!”

    “哇——”小家伙有些困顿,望见君锦后,再不愿被别人抱,瞅着母亲哭得好不伤心。

    “唔——娘娘抱。”君锦一口饭都没来得及吃,再次抱回小家伙轻哄。

    “娘,我要吃鱼。”罗定睿在母亲面前向来很守餐桌礼仪,夹不到的菜都会请母亲夹给他,而不是没规矩的站起来,不过今晚有点特殊,他爹对他这种无理要求很愤慨,筷子啪一下敲上他的额头——

    臭小子,自己没长手!他老婆一口饭还没吃,净围着这两个东西转了。

    罗瞻一手从妻子怀里拎过小儿子,一手将整盘鱼放到儿子跟前,“吃不完不许离席!”

    几声抽笑传来,自然是云雨、齐山、秦玉这几个没规矩的——老大抱孩子的样子真得很好笑。

    相对于他们的抽笑,在座的袁阗就有几分吃惊了,罗老大在军中向来威严,连笑都很少,更别说眼下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