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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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景了,可见外人的传说也不是没道理,他确实是有点惧内啊。

    还是君锦出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今日齐夫人带了些新茶来,正好让叔伯们尝尝。”君锦替儿子挑好鱼刺后,见众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示意丫鬟们上茶。

    “你把饭先吃掉。”罗瞻将自己的碗放到妻子跟前,这女人爱干净,不吃别人吃过的剩菜,所以他特意先挑来放好的。

    对他的举止,君锦还真是挺感动,毕竟要他这样的人在众人面前做这种事,委实太跌他的身份,想不到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这份细心,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拾起筷子吃下去。

    “袁将军,不知鹿山的情势如何?”这话是曾辉问袁阗的,他跟嘉盛一起从鹿山回来,自然清楚那边的局势。

    袁阗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碗,蹙眉道,“东胡没什么大问题,到是田军近日正在君山外囤兵。”

    曾辉低眉思衬一下,又转头对君锦道:“莫馥那边你帮我盯着点,他把东西送来后,你立即让人送到鹿山给我。”

    “你要回去?”提出质问的不是君锦,而是那位准父亲嘉盛。

    “等会儿再听你鬼吼!”曾辉阻止了嘉盛的质问,又对罗瞻道:“你跟周蜀的合作已经部署好了吧?”

    罗瞻从小儿子口中抽出给他磨牙的手指,没有回答曾辉,显然是默认。

    这回换成君锦看向丈夫,“这次出去是大战?”

    “不该女人家管的事,不要瞎操心。”罗瞻有些烦躁,因为心里很不想让她知道即将的大战。

    罗瞻的话让饭桌上的气氛乍然变得微妙……

    良久的沉默后,君锦缓缓起身,步出前厅——她需要出去透透气,省得跟这男人吵起来,毕竟还有外人在。

    与周蜀联盟定然是灭田的大举,生死之战,就是说他这次出去,有可能再也回不来,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不告诉她!他说过要信任她的,她不想那只是些空话,当然也深明相互信任很难,可——他连试都不试,这么大的事,他就打算瞒到死嘛!

    “你松手!”在廊道尽头被抓住,她狠狠甩开,口气不善!但仍压抑着。

    “有什么可气的!”她难道不明白他是怕她担心吗?尤其现在还挺着颗大肚子,怎么忍心让她忧心这种事!

    “是没什么可气的,对你根本就不值得生气!”声调微扬!开始有了点盛气凌人的大小姐气势。

    罗瞻可不是软柿子,随便就让人大小声,而且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尤其对她,自然不能接受这种指责,尤其在认为自己做得是对她好的事,“那谁值得你生气!”不知为什么,一人一句很容易跑题。

    “不用你管!”

    “你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既然话题下道,干脆把积聚在心底的愤懑全发出来,反正现在不发,下次还不知有没有机会。

    “是!我从开始到现在都看不起你这个土匪!”孩子都有了两个,他居然还在为这种事忧心!到底让她怎么表达他才会明白!

    扑通——罗瞻一脚踹断了廊道上的栏杆出气。

    躲在不远处的惹事元凶——曾辉忙想上前劝架,刚站起身又被嘉盛拉了回去,示意她等等,兴许让他们吵吵发泄一下会更好。

    “那你当年还跟我走!”攥住拳,不敢碰触到她的身体,怕一不小心力气用大了,会伤到她。

    君锦冷哼一声,“你大概忘了我是怎么被你带回林岭的!是你劫的,从一开始就是你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扯到一起的!”

    “……”没错,她的确是他抢来的!但那又怎样!“我是土匪,你现在也是土匪的婆娘,你那些好教养应该告诉过你什么叫出嫁从夫!”

    “你这混蛋,只会要求我从你。”将手上的筷子掷到他胸口,声调完全放开,“从认识你第一天,我就在顺从,可得到了什么结果?你几时看到过我的付出,整日只有服从服从,我不是你的士兵!”

    “那你就了解过我了?你要是见过我怎么对外人,就会知道我是怎么容忍你的!大小姐,你知道真正的土匪婆娘什么样么?”

    “知道,我做过不是吗?洗衣做饭劳作,还要忍受那些外人对我的辱骂,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那点事,不要以为就是全部!”

    “不是全部?你还想要我的命吗?”

    “是,你的命是我的!不能忤逆我!”吼声在院子里来回传送——这就是他真正的嘴脸,不讲理且易怒,“是你自己要跟我回来的!”她最好记住这一点。

    “要是知道你一点也没变,我不会跟你回来!”擦擦气出来的眼泪。

    “我变不成你心里那种有教养的人!你最好清楚这点。”

    “……”苦笑,是啊,这男人没有半点教养,她怎会不知道,为什么还幻想着改变他呢?他的本质就是土匪啊……

    忽然觉得这种争吵毫无意义,不想再无谓地吵下去,转身要走——

    “还没谈完,不许走!”抓住她的肩膀,硬把她板正!“跟我回来,你后悔了?”他想听她说不!

    “后悔,我们真该老死不再相见!”这可恶的男人,总会在她打算息事宁人时再次惹怒她!

    “……你到底想把我变成什么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而且他已经很容忍她了,“整日偎在女人身边的应声虫?”

    “谁要你变成应声虫!”她什么时候要求过?!

    “可你现在要求我什么都要告诉你!”

    甩开他的手,这人根本就是无理取闹,弄得她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俩在吵什么,但他不许她甩开,重新攥住她的肩膀不放,“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她就这么点要求。

    “没缘由的,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只能平白无辜乱担心。

    “没缘由?”她终于吼了出来!“我爱自己的丈夫,担心他的生死,要什么缘由!”

    尖细的吼声几乎撕碎树枝上枯叶——

    “……”罗瞻愣住了,不是因为她第一次这么不顾形象的尖叫,而是她的话……

    “你说什么?“

    她垮下双肩,再不想跟他说,反正他又听不懂!

    “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他不许她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败下阵来。

    “……”不想说,却被他捏的火气再次蹿升,一边挣扎一边道:“我爱你,担心你的生死,行了么?”

    就是这句!

    罗瞻突然变得异常狂喜,倒把君锦给吓呆了——他这改变也太快了点!

    不错,罗瞻要听的就是这句,一直以来,他在她面前没自信,患得患失,就是因为没有这句话做保证,哈,他的妻子爱他!

    捧起她的脸,狠狠在她的唇上印下一记狼吻,“你真得爱我?”

    君锦忽觉很疲累,这个笨蛋怎么到现在才明白?“不爱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罗瞻眉飞色舞,紧紧搂住妻子,“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爱我这种人?”

    “我也在想为什么。”他到底哪一点好呢?瞧这个样子——

    俯视她疲惫的神情,“那还跟我吵?”声音轻柔到不行。

    懒得与他争辩,“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你让我单独待一会儿。”

    “不行,我陪你。”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这张脸。”容易生气。

    “那就把眼睛闭上好了。”他很好说话。

    “你能给我一点自己的时间吗?”她只想单独待一会儿。

    “你闭上眼就看不到我了,跟一个人没什么两样。”弯身抱起她,心情从未如此愉悦过——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非常想要的东西,她是唯一一个,如今得到了,不只是身体,而是她整个人,虽然不了解她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么一个莽夫,不过——她就是喜欢。

    “娘子,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抱着妻子回屋。

    “……”

    “再说一遍。”他催促。

    “……”

    “说一遍!”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打断他,她疲累地问。

    “什么?”

    “晚两天再走好么?”至少让她给他准备些东西。

    “……不行。”这可不大好办。

    “我爱你。”声音带着些取笑。

    “好。”

    真是个好骗又昏庸的男人!

    就这样,争吵到整栋宅子都涩立无声的夫妻,没事人一样回屋去了,徒留几片烂树叶兀自在风中飘来荡去……

    “唉,真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是谁欠了谁的。”曾辉盘坐在廊道外的栏杆下,下巴支在栏杆上,叹气。

    “他们俩是不知道,不过我们俩上辈子定然我是欠了你的。”嘉盛背倚着栏杆,两人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视线相对,“好戏看完了,说说你吧,你到底在气我什么?”

    冷哼一声,“不许再让云雨那丫头接近你三尺以内,不然我儿子生下来就姓曾。”

    嘉盛笑不可仰,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笑了半天,差点岔气才道:“我记住了,不过儿子姓曾,我到无所谓,反正我到底姓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清清嗓子,每次谈到他的身世,她都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什么都不说。

    “我儿子怎么样?”右手放到她微微有型的小腹上。

    “很好,肯定比罗老大家那个有出息,一点也不折磨他老娘。”说到这个就让她开心,君锦那女人整天半死阳阴的,不能吃不能喝,她却什么也不怕,可见两个孩子的听话程度如何了,真是什么人生什么种,像罗武安那样的,定然不会生出斯文的种来,她家这个就不一样了,瞧这么斯文帅气的爹,还怕生出夜叉嘛!

    嘉盛头枕栏杆,笑着伸手搂她入怀,这女人越来越有女人的样了,“不回鹿山行吗?”他好不容易才回来,而且过两天就要走,可能连孩子降生都看不到,也许还会……回不来,他不怕死,但放不下她跟孩子,有羁绊的人啊。

    “行。”她很从谏如流,因为心知他这次的离开不普通,“不过要说你爱我!”她可不像罗老大那么笨,成婚这么多年才想起来要妻子表白。

    “我爱你。”搂着她的手,两人十指交缠。

    唔……难怪君锦那女人喜欢窝在罗老大的怀里,还真是舒服。

    夜空几净,天下终于变得一片安宁——

    ☆、六十没错,是罗夫人(上)

    不想也不愿让他走,明知道不能无理取闹,可还是满心想腻着他。

    君锦是三更底醒的,一直搂着他的脖子不愿松开,因为他四更底就要动身出城,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更鼓声响了四下,罗瞻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喉咙中发出一声轻叹,“你再睡会儿吧,走前我一定会叫醒你。”

    在他的胸口摇头,“你一做起自己的事,就会把我们忘得干干净净。”根本记不起自己还有个家,从开始一直到今天,他出门就未曾写过一封家书。

    女人都是有闺怨的,即使再怎么大度能容,无欲无求,依旧架不住独守空房的苦楚,尤其他过得还是那种有今日没明天的生活。

    这几天他一直留在府里,耳鬓厮磨久了就更不愿他离开了,尤其她现在怀孕,特别容易感怀。

    “我不是答应有空给你写家书?”这辈子都没写过家书,不知到时能写些什么,情啊爱啊他说不出口也写不出来,写生活更是乏善可陈,军旅的日子能有什么好写的,不就是一日三餐,打仗睡觉嘛,想来就犯愁。

    “谁知到时你还能不能记得。”脸埋在他坚硬、光裸的胸膛上,蹭来蹭去,像只懒猫,“记着我嘱咐过你的话,赵麒带的那些东西,你不许给别人,能给别人的我都让人另装箱了。”这人进了军营就是天下大同,什么都跟人分享,连内衫都是,所以她特意多准备了些衣物、干肉,分两份来装,一份是能送人的,另一份是不能送人的,“尤其那些衣服,不许乱给别个人穿。”戳戳他的下巴,“也不想想,你穿着别的男人穿过的衣服与我亲热,岂不——嘶——”说不下去是因为被他咬了一口手腕。

    “我记着呢。”这女人的说法让他听着很不舒服,给别人穿件衣服就像把老婆扔给人睡一样,弄得他只想揍人,自然再不会把衣服借给别人。

    ……

    又念叨了一大堆,基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女人真是——无论老少,都有这本事,不过他到听不烦,一来他家娘子懂得适可而止,二来她的声音好听,软糯的嗓音配上挠痒般的轻戳,到更像情话。

    趁她闭口休息的空档,他伸手摸来火折,起身把床头的红烛点上——差不多该出发的时辰了。

    “放心,我都记下了。”见妻子又要张嘴,他适时打住,“你都快成小老太太了。”惹来她一记轻捶。

    掀开薄被,打算下床,君锦却从背后搂着他不松手,这女人学会耍赖了……

    他看一眼时漏,还有些时间,反过身来正对妻子——他也有话要交代,“我走后,你就留在云州待产吧,不要再赶回延州了。”她的身体不比别人,娇的很,嘴又挑,吃不了多少东西,还爱到处操心,他还真有点不放心她。

    “我才不留在云州,等这边的事收拾好了,我到燕州去。”那边离他更近一些,最重要的,云州的林木之这些人与她不对路,燕州齐家到与她来往不错,想制约一派,当然要宠信另一派来对付,她可不愿抛头露面跟那些人接触,私下让别人解决争端吧,“如今这云州地面上都知道你罗大将军的二夫人医术盖世,慈悲心肠,可惜被我这个爱吃醋的恶婆娘压着不给进门,我才不愿留在这里遭人唾弃。”将长发拨到背后,并随手系好松掉的兜衣带。

    “不许再谈她,没关系的人,老是平白无故赖到我头上。”瞄一眼她微隆起的小腹,唉,不能碰她啊。

    “平白无故?三两成群的可不是我。”捏他的胳膊一下,因为肌肉太硬实,差点折了自己的手指。

    对他来说,这掐捏一点也不疼,反倒有些痒,伸手挠一下,并她拉坐到自己腿上,“你公平点,我还没跟你算那莫馥的账呢,那小子一看就知道是个伪君子,以后不要见他。”在他眼中,儒雅斯文的都是败类,尤其跟他妻子相配的。

    “乱吃飞醋!你要是见识了他把我骂哭的场面,会胡思乱想才怪,再说我又不是傻瓜,被人骂还喜欢他,我有病不成!”女人都是小肚鸡肠的,她也是,只不过私事归私事,总不能因为自己被骂过,就否定人家的才能,不用他对丈夫的损失可不小,她怎会做那种得不偿失的事,小肚鸡肠的仇就要用小肚鸡肠来对付,有机会她找个人骂回去不就成了?说罢看一眼时漏,真想再让他多留一会儿,“让部将先出城准备不成么?反正你那黑马的速度无可匹敌,肯定赶得上誓师。”

    罗瞻哼笑,已经被她多讹了两天去,还这么贪心不足,“你以前可没这么磨叽。”避开她的小腹,紧紧将她搂在怀里,“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回林岭住段日子,就咱们俩。”连小家伙们都不带,这总行了吧。

    “信你才怪!”天下这么乱,仗打到哪天才是头啊,号角一响,他肯定又蹿的不知所踪。

    因为坐在他身上,她自然感觉到了他身体的纠结变化,不禁勾唇角,捧住他的脸,在他耳际轻声呢喃,“想不想要?”

    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清清喉咙,“别乱来。”

    那怎行!“没事的。”媚道是女子必学的一课,尤其在发现这很有趣以后……

    四更底,罗瞻还是准时整装上马,面对妻子的相送,他反倒觉得有点不自在,若非天黑看不清楚,恐怕很多人会发现他的脸颊泛红,实在是因为刚才被妻子诱哄着做了件禽兽的事——居然会对大肚子的妻子下手……

    “天凉,快进去。”趁别人看不清,捏一把妻子的脸颊,发现她脸上也热烫的很——做了这么不守妇道的事,原来她也会不好意思!

    “记得让人回来报平安。”哪怕只是“还活着”三个字都成。

    “我记着,你快进去。”最讨厌她送他,害他老想带她一道走。

    君锦往后退两步,他方可踩蹬上马,马鞭一响,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独留君锦一人倚在门框上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多想跟曾辉一道出城,可惜他不同意……

    望穿秋水,君要何时归啊……

    “娘,你还有我啊。”罗定睿对母亲的愁绪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不清楚都不行,他娘这两天动不动就会突然咋呼一声,说忘记给他爹带这带那,弄得他很不是滋味——自从找到这个亲爹,娘的心思都在爹身上,害他这个原来的宝贝蛋失落的很,现在又快有小弟弟了,他的未来很堪忧吖。

    君锦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小家伙都成大孩子了,唉……怎么会忘记给他带护膝呢,入了冬可怎么办?还是让人送过去吧,那人啊,不给他准备好,大雪天能穿单衣将就。

    罗定睿对于自己顺利得到母亲的注意十分开心,正想再招摇一下,却见母亲又陷入忧思,不禁气馁,到是一旁的岳尤儿让他重拾信心,“睿哥哥,你的力气好大哦。”小丫头不无羡慕地望着罗定睿,他手上正提了一小桶水。

    ——此刻他们正在弃婴局里帮忙种菜。

    “这算什么,更重的我都能提起来。”松开一只手,只单手提起水桶——小家伙已经到了爱在女娃儿面前显摆的年纪了,尤其在失去母亲的注意后,急需赞扬和崇拜来让自己恢复自信。

    小岳尤儿是跟着嘉盛从鹿山过来的,因为长得极为讨喜,曾辉喜欢她,打算收她做干女儿,最重要的是放在鹿山那边,曾大娘也没时间照顾她,未免变成曾家第三个野丫头,曾辉让嘉盛把她带了过来。

    她的到来让罗定睿变得喜怒无常,这小丫头爱粘着他,让人很烦恼,可她又十分崇拜他,令他颇自信心倍增,所以最近一直处于喜怒不定的情绪中。

    两个小娃儿你夸我跩的相互打气,君锦则直起身休息,这两天曾辉出城办鹿山抽款的事,一直未归,相应的,她变得孤单起来。

    “哎呀,云小姐,林小姐来啦——”弃婴局的仆妇们笑呵呵地迎向门口,谁不知这云小姐是罗瞻的师妹,林小姐是罗瞻的二夫人,他们这小小的弃婴局之所以能有大把的银子运转,全靠罗老大的赐予,当然要好好巴结这两人了,弄不好还有可能进罗府做事呢,那可就成了铁饭碗——听说罗府的下人月钱不少呢。

    “大娘,上次那几个生病的孩子可都好了?”林铃的声音不高,但独有的音色让人听一次就能记住。

    “好了好了,林小姐是云州城的名医,怎会治不好,来来来,快到草篷下坐,喝杯茶。”仆妇的头头王大娘赶紧招呼身旁的人去倒茶来。

    一堆人正打算多凑上去聊聊,云雨却好奇地朝不远处的菜田里瞅过去,“那个……”背影怎么这么熟悉。

    王大娘眼尖,顺着云雨的视线望过去,忽而抚掌,“瞧我这一忙,就都给忘了,月牙她娘,你快去把君大嫂叫来,她也忙了半天了,又挺个大肚子,让她过来喝杯茶休息休息。”转头对云雨解释道:“这是个善心的大嫂,有空就来我们局里帮忙照看孩子,种种菜,听说最近男人出征去了,这不,闲着没事又过来了。”

    因为王大娘的解释,林铃也看了过去——

    这时,君锦已经在一名仆妇的引领下缓步走了过来。

    王大娘的嗓音大,隔大老远就喊,“来,君大嫂,这位是云小姐,林小姐,都是女菩萨,快来见见。”心想也给君锦制造点机会,她男人不是在军中嘛,若跟罗府的人混熟了,对她只好不坏,这么漂亮的一个人,跟了个当兵的,整日做些粗活太可惜了,该在家里当少奶奶才是。

    “小嫂子?!”云雨惊呼。

    林铃也惊讶地缓缓站起身……

    一旁的仆妇们不明就里,到是君锦最自然,着一身素色布衣缓缓来到众人跟前,对云雨笑道:“来啦?”再看一眼云雨身旁的林小姐,微微点头,“为了这些孩子,林小姐受累了。”

    “小嫂子,你怎么会在这儿……”云雨看一眼周围,“种菜?”

    “你大哥一走,你们又都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到这儿来看看孩子们。”

    云雨颇为感动,想不到小嫂子会隐姓埋名在这里帮忙,不过同时又有些担心,“你这身体还是不要乱跑吧?若让大师兄知道,不生气才怪。”

    “他就是爱生气,不管他。”笑笑。

    王大娘听得云里雾里,望着君锦不知该说什么,这君大嫂到底什么人?

    直到她们聊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原来这个君大嫂就是那位正宗的罗夫人,罗瞻罗大将军的原配!这……这怎么话说的!

    哎呀,糟了糟了,往时还在她跟前论过罗府的是非呢,甚至还猜测罗夫人定是个娇生惯养、盛气凌人的大小姐,想不到……怎么会呢!她怎会变成罗夫人呢!这……她们岂不要被赶出弃婴局了?

    众人惶惶不安——

    君锦自然看得出来她们的局促,不禁笑道:“王大娘,快晚饭的点了,今晚留林小姐她们吃顿饭吧,你去街上买些鱼肉回来,正好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呃,我、我马上去。”

    “阿莹,你跟大娘一起去,顺便帮她提些东西。”回头对菜地里正在劳作的阿莹如此吩咐。

    同样一身布衣打扮的阿莹,扔下菜,直起身,知道君娘子是想让她跟去付账,毕竟今晚加餐是额外要求,自然不会让局里出钱,娘子对钱一向分得很清楚,即使都是自己的钱。

    王大娘在惶惶不安中跟阿莹出门去了,其余的仆妇则不知该怎么办。

    “各位先去忙吧,晚上的菜我来就好。”她早就想给孩子做顿好吃的,不过碍于一直没时间,今天总算成行了。

    众人不敢违逆,赶紧散到各处忙去了,即使没得忙,也装作很忙,害怕无所事事被罗府主母给盯上,这兵荒马乱的,有个丰衣足食的地方不容易啊。

    待众人散去,君锦转过头来,继续聊道:“我身子不济事,所以很少出门,不过听大娘她们说过一些,林小姐这些日子辛苦了。”捧起茶碗,喝一口。

    “……应该的,如此危难之际,帮不了大忙,都是些小事。”看向君锦的泰然自若,那日,因为她,她与罗瞻发脾气是众所周知的,心想她今日定会说些难听的话来,不知她口中的“辛苦了”是否话里有话。

    君锦笑笑,转脸又非对云雨道:“你整日不着家,也不知去哪里找你,刘婆婆昨日让人捎来口信,想让你回延州一趟。”

    云雨捧着茶碗吐吐舌头,“我不回去,肯定是要跟我谈亲事,大师兄、二师兄都没得管了,现在到我头上了。”

    “你也不小了,上次在江南,师父他老人家也问起过你的事,躲不过去的,你总要给他们一个说法,一劳永逸。”这丫头曾经天涯浪迹,不是个受约束的性子,想让她嫁人确实很难,只是依照刘婆婆那性子,恐怕饶她不得,躲避不是解决之法。

    “我就是还没想到说法,才不敢回去,等想到了,我一准跑回去告诉她,小嫂子——”拉过君锦的手,娇嗔,“你帮帮我吧,就说我不在云州。”

    “说你不在云州,她老人家岂不更急,定能追到大营里找武安和嘉盛去追捕你。”叹口气,“算了,我想办法替你搪塞过去,不过你也要去封信,让她老人家放心。”

    “一定一定。”忙不迭地答应,随即转开话题,“小嫂子,我听二师兄说你打算经营驿站,是真得吗?”

    君锦暗觑一眼林铃,她正低眼捧茶,心中不禁暗衬,让她听到也好,她回去若告诉林木之罗夫人在这里布了眼线,正好让云州这些官员恭敬一点,别趁武安不在的时候勾结成党,任何的团体势力过大,都会对中央集权产生影响,尤其战乱之时,最忌讳后方有人持供应粮草的借口对前线指手画脚,不守规矩,“是啊,我在鹿山帮过一段时间的忙,对那些东西略懂一点,你大哥这不是没时间嘛,我闲着没事,顺便帮他照看一下,省得他两头忙。”

    “也带我一起吧,反正我很闲,而且不像林小姐有医术可以帮人,除了力气,就只有行走江湖的本事了,驿站传信这些事我应该没问题的。”

    “只要你大哥同意,我这边没问题,交给你,我还更放心呢。”

    又谈了几句,王大娘、阿莹大包小包提了不少鸡鸭鱼肉进来。

    云雨、林铃一起帮忙,君锦煮了好大一桌菜,孩子们围上去直流口水,不过没人伸手去抢,都规矩地等着分发,包括罗定睿在内——这看上去像是君锦的规矩,也的确是她让人给弃婴局立的。孩子们有吃有喝,男孩有书读,女孩可以学女红,但必须要懂得一些基本的规矩,这可能就是她唯一让人扼腕的地方——她受不了脏乱,受不了没规矩的,可惜天不从人愿,她的男人就是这种人,报应不是?

    吃罢饭,孩子们疯去了,留下一堆大人收拾桌碗,没人多话,女人们正为自己的饭碗担惊受怕呢,也不知这罗夫人是个什么打算?到底会不会跟她们过不去?

    ☆、六十一没错,是罗夫人(下)

    之所以请林铃同车而行,只为邀她到府中住上几天,虽说城外难民已清,但城内的治安依旧不太好,夜禁之后,仍有宵小之辈出没,林木之正忙着筹集粮草的事,整日不在家中,林铃的安全自然就不受保障,留她在罗府住上几天也是应该,毕竟人家的爹爹在为他们夫妻卖命不是

    而且——

    作为情敌,她们之间也不曾有过多少交谈,她很想知道林铃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毕竟那也与她有关不是?

    经君锦力邀,加上云雨硬拖,林铃终还是来了。

    临睡前,如林铃所料想的,君锦终于还是来了……

    头发松松挽着,一身睡袍,外披一件斗篷,进屋来后,将斗篷放到一边,没让林铃太多客套,两人一径地在床前对坐。

    觑着君锦薄袍下微隆的小腹,林铃默不吱声。

    “林小姐该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对吧?”开门见山,她已经忍了够久,不想在自己变成怨妇惹得罗瞻厌烦后,再来解决这件事。

    林铃看一眼君锦,仍旧默不作声。

    “我明白你的心思,也很遗憾你的遭遇,但——”盯住林铃的眼睛,“我不能相让,若今日换做其他男人,我不会与你为难,但他不行,他是我自己选的打算过一辈子的男人,不会让给任何人。”淡笑,“你看到的罗武安可能与我看到的不尽相同,你认识的那个,他是称霸燕云的逐北王,而我认识的却永远都是林岭那个土匪,只有真正生活在一起,才会发现我们与他到底有多少差别,你跟我,都不属于他那种世界……”她们这样的女人对罗瞻来说都是累赘,因为她们娇弱、易感、不易满足、需要费心呵护,这让他烦扰。

    “但——他……对你很好。”

    “这就是我放不下他的原因。”爱这玩意并不是所有,但依恋和习惯却能让人欲罢不能,她敢肯定,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像他那般疼她的男人了,即使他不了解她,而且可能这辈子都了解不了——她也不需要他成为她的心灵伴侣,爱这种东西可以因为了解而更紧,同样也可以因为不解而更密,他有他要做且必须做得事,他的生命适合占有与享用,而她则适合享受,他们俩可以搭配的很好,没必要非要做到什么心灵相通,就是爱了,然后过日子。

    “你……想让我怎么做呢?嫁人吗?”

    “你会嫁么?”她想应该是不会吧,因为没那个迹象。

    “……”睫毛垂下,“我只想独身。”她不想为了让别人省心而委屈嫁个不爱的人,“但我不会去惹你们。”她只远远看着。

    “……”点头,果然如她所料啊,“你这个决定的确令我很忧心,但——也不能说是你的错,你毕竟没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来破坏我的幸福。”只不过会让她过得担惊受怕,“若没有十足的定力,恐怕我跟武安终有一天会因为你这个决定而分崩。”人嘛,谁没有七情六欲,如此长久下去,武安会因为亏欠而觉得罪孽,而她则会因为猜疑而惶惶不安,也许他们俩会因为各自的不安而生出口角与嫌隙,“所以,我只能选择尽量离你远一点。”

    林铃抬眉,神情落寞,她连看得权力都没了吗?

    君锦自嘲地笑笑,“其实——以我出身至今的生活经验和目前的能力,让你彻底离开我们夫妻,并不难,即使是令尊,我也完全有能力让他离开燕云,可我不想这么做,做坏事就像赌博,赌得越多就会陷得越深,我不希望变成那种令自己和武安都讨厌的女人,所以我才至今没找你聊过。”苦笑,“也许是担心自己定力不足吧,怕忍不住会揪你的头发,抓你的脸,你知道的,女人都是这样。”

    林铃也苦笑一下,“你不必如此的,罗将军对我始终都很规矩,从未冒犯过。”即使她想,可他没有做过。

    “可他真得打算过要娶你。”这才是她在乎林铃的原因。

    “……那是因为,他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但仍然说服不了自己,以我的角度,即使他不在了,我也不会改嫁他人。”爱这东西,一旦付出的不对等就会产生矛盾,“所以有时候我会有被人背叛的感觉,尤其你还时不时出现在我们之间,这的确让我很在意。当然,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不必要为了让我心安而去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我之所以跟你谈,其实是为了给我们俩都提个醒,你我不论谁,都是有承受限度的,总有一个要退出,我不会,你呢?有把握吗?”

    “……”她该怎么办?

    见她发呆,君锦缓缓起身,“天晚了,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跟云雨到弃婴局帮孩子看诊?”拿来斗篷披上,没让林铃起身,兀自拉上斗篷帽出去,独留林铃一个人站在床前,久久不能回神……

    她连看的机会都没了啊……黯然无措。

    之后的日子,除了到弃婴局外,君锦再没出过府门。

    算一算,他也走了个把月了,至今未曾来过一封家书,而她却让人捎了三次东西给他,这真是让人扼腕不是?但,无所谓,知道他平安就好。

    男人嘛,没事可做,孤独一人时才会记起女人,她原谅他的忙碌,毕竟他肩上扛着燕云的安宁,保家卫国都是他们在做,没见过血腥,活得自在的女人没道理再要求男人马革裹尸的同时还要坚固柔情蜜意,那些东西就让她来好了。

    立秋之后,天气慢慢转寒,连正午也没多少暑意,早晚更是沁凉如水。看了一上午的账本,正打算到院子里散散步,小丫鬟来禀,弃婴局的王大娘来拜见,这还是王大娘第一次来罗府见她,她心里明白她们最近一直惶惶不安,毕竟她微服到弃婴局不是一次两次,更见识过她们暗度粮米回家的事,所以自上次之后一直等着她处罚。

    而她不是不管,只是故意留些时间让她们担惊受怕,算作小小惩戒。

    这是王大娘第一次进罗府:果然是官家的地界,非比寻常的威严,大门小门都有穿盔甲的兵卫守着,看得人心中犯寒,行在其中连头都不敢抬,在一个中年仆妇的引领下,终于来到了罗氏夫妇所居的院落,这里到是没有守门的卫兵,只三四个十六七岁、长相讨喜的丫鬟在院子里摆弄花草,在门房外等候不到一刻,里面一个俏丫鬟便将她唤了进去,她不大敢四处看,只用眼睛瞄了瞄这院子,东边是一片花圃,暮夏入秋时分,正是夏花绝艳时,一簇簇、一株株不知名的花正开得妖冶。院子西边是几株梅树,梅树间隙里以白草为顶搭了间小亭,一条蜿蜒的石子小径从草亭一直延伸到穿廊,其余再无摆设。

    小丫鬟将其领到花厅时,君锦正扶着腰来回散步,见她进来,不禁勾唇,“香坠儿,让大娘先坐。”

    小丫鬟给王大娘引了位子,她不大敢坐,香坠儿劝道:“不碍事,夫人让你坐,你就坐下吧。”

    王大娘赔笑,磨磨蹭蹭一番后方才入座。

    这时君锦已经坐到了软榻上,叫香坠儿的小丫鬟捧来一条茄紫绸的薄毯垫在她身后,让她半倚下。

    这会儿王大娘才见到这罗夫人的正面,一袭粉紫底袍,外罩一件深紫的锦缎坎肩,乌丝高挽,簪一支凤头紫晶钗,果然不再是往日那个布衣素衫的君大嫂,更增了几分贵气,当时她们还在背后合计,这君大嫂的相公何等人才,能娶到这么标致且好教养的妻子,谁成想人家就是罗府的主母呢,唉,活该她这乌鱼眼,这么个人物哪能是小家碧玉呢。

    “大娘今日是为何事而来?”君锦示意香坠儿上茶。

    见主人家询问,王大娘赶紧起身回禀,“回夫人的话,前日里夫人说孩子们的饭食不大好,今日恰好把一天三日的菜色都拟了出来,拿来与夫人过目。”双手捧上菜单折子,由端茶过来的香坠儿拿过去。

    君锦由香坠儿手里接来打开,由着王大娘站在原地解释:“原本五日一顿鱼肉,如今改作了三日,逢年过节再给孩子们添身衣裳,平时馒头白饭也不再限量,酌情填补,少吃少给,多吃多补,不会让孩子们饿到。”

    点头,菜色到拟的不错,“坐吧。”示意王大娘入座,看完菜折后抬头,直视王大娘,“这菜还算过得去,就先按这个来吧,另外——过些日子我要回燕州,孩子们的事以后就要麻烦大娘看管了。”

    王大娘呆愣一下后随即又兴奋地起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