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第16部分阅读
等的人。
“是找妹夫的吗?”君颜望着那人的背影,不只何来的惆怅。
“应该是吧。”看一眼大姐的神色,大姐做姑娘时就素爱这般谪仙似的人物,可惜父亲却将她嫁与了姐夫,虽然姐夫未曾亏待过她,但始终不能填平她心中的那份闺怨,何况姐姐至今未曾生养过,多少哀愁都碾到了一起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姐姐的闺怨太浓,姊妹俩再无心闲逛,步回聚贤楼时,那中年人果然在坐。
姊妹俩齐齐向来客福身致意,而后退进侧厅,隔着珠帘,可见罗瞻与那中年人谈笑如风,两人身上的气息虽大相径庭,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咄咄逼人的威严,相形之下,一旁的刘子岩等人就显得苍白太多。
君颜别开眼,起身来到书架前,取来卷册闲看。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那人起身邀罗瞻同行——
隔得远,君锦并不晓得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只是有些担心,这里毕竟不比燕云,不是他们的地盘。
到是大姐夫刘子岩在珠帘外侧对他们道:“阿妩,小妹,周将军邀我们一同游春湖。”
姊妹俩对视一眼,周将军?
君锦心下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他莫非就是吴杭周蜀?想不到竟如此年轻。
春湖位丽阳东南,劫江水而成,蜿蜒成半弓,时下的文人雅客聚居地,在江南一带颇有些名声。
临上船时,君锦轻拽了拽罗瞻的衣袖,他晕船,就这样上去可以吗?别在外人面前丢脸才好。
罗瞻屏退两旁的侍卫,只擒来妻子的小手上船,“无妨。”他如此道,对君锦,也对侍卫。
在外人前,他是另一个罗瞻,随着年纪、阅历的积累,早已不若当年那般易怒,或者该说他自控的非常好,居然还能与人论经辩典,这可让君锦有些吃惊了,他几时这么文邹邹过!
“太祖曾言,劫诸王之力以得中原者,方才为正统。”一位年界五旬的老者如此向罗瞻挑衅,意在指同盟内,吴杭应该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
众人看向品茶的罗瞻,其中也包括笑容优雅的“周将军”,那一身的青缎长袍在微风中更显几分儒雅,看来是位儒将。
“老先生说得是,得中原者,得天下,莽虏之族不足为患,只送了自家的女人即可得平安,三两个女人就可以换取中原安宁,如何舍不得?”这些个老迂腐,窝里斗一个比一个强,遇到外族来犯就会拿女人去充数,还美其名曰一家亲。
老者哑口无言,太祖确实送了女人与外族和亲,以求边界太平。
见罗瞻的茶水见底,君锦亲自执壶给他倒满——这算是奖励他刚才的驳斥吧。
老者败下阵来,一中年儒士笑呵呵地拱手,“罗将军劫外虏与林岭之外,使之不涉中原之地,果真令人佩服,只是既驱虏,又何不干脆劫虏于岭外,以显我华夏威风?”有本事你打出去啊。
罗瞻觑一眼那中年儒士,眉头的笑纹深浓,“华夏自尊儒术以来,不少酸奴笔伐霍乱,致使忠j难辨,民无狼性,遍地犬吠,我罗瞻无才无德,只寻得几个血性兄弟驻于林岭,以防族人自掐时,自家的女人和孩子遭遇不测,实在不足以让这位先生称道。”华夏威风?全尽在你们这帮酸儒手里,整日只识争权夺利,害人利己。
君锦暗暗瞧一眼丈夫,这男人啊——还以为他向来粗口呢,想不到也能骂人不带脏字。
“周将军”终于出来打圆场,“罗老弟太过自谦,能劫诸虏于林岭之外者,天下尚无几人啊,来,为兄以茶代酒,敬老弟一杯。”
众人的尴尬一笑带过。
以下又论起了“田贼”,君锦没仔细听,因为大姐似乎有些咳嗽,放下茶壶,悄悄来到大姐跟前——
大姐的手很烫,兴许是刚才淋了点雨所致,深闺里的女子,身子都不是那么硬实,扶了她的手来到后舱。
“姐姐,你发烧了,我这就去请船夫靠岸。”刚想走,被君颜拉住。
“不要麻烦了,没大碍的,惊了外面的人可不好。”
“这怎么行!”
君颜就是不让妹妹出去,可自己又冷得浑身发抖,嘴唇也有些泛白。
就在君锦打算去让船夫靠岸时,发现船已经驶向最近的一个码头——
“我们将军请两位夫人先下船,到岸上的小院里暂且休息。”小厮来禀报主人家的关切。
船一靠岸,君锦与一名小丫鬟忙不迭地扶姐姐下船,罗瞻的侍卫也紧随君锦身后——他只带了一名侍卫上船,这会儿跟了她下来,船上可就剩他一个人了,虽然心知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他还在晕船,不留人在身边,左右有些不放心,吩咐侍卫回去,侍卫却低眉不语——他的命令一向无人敢违。
只能随他去了——
☆、五十行于江南(下)
这是由一块巨岩攒聚而成的湖中之洲,方圆不过数里,其上坐落了一座两进的小院,四下都是青竹,只有蜿蜒的卵石小道通向各屋,仿佛迷宫一般,没有小厮带路还真会走不出去。
“不碍事,刘夫人只是沾染了风邪,邪气不出,才引致发热,烧已退下,喝上两贴药也就差不多了。”老大夫擦一把额上的雨珠,提笔写药方,肩袖上的衣衫都已浸湿,没办法,赶得太匆忙,连伞都没来得及拿。
君锦谢过大夫,一旁的侍卫及时把诊金递过去——
老大夫摆手,“老夫原就是这竹洲的大夫,诊金不能收。”
君锦纳闷,这竹洲巴掌大点地方,似乎也没有主人家住,怎会连大夫都备好?
来送药的小丫鬟给她解了惑,“这竹洲原是我们老夫人的故居,因此这儿常年都是有人打扫看顾的,跟老夫人在时一模一样,夏末秋初老夫人偶尔还会来一趟。”
“老夫人不住吴杭?”君锦好奇。
“大夫人住吴杭,我们老夫人一直住丽阳。”小丫鬟心觉自己似乎说了太多,赶紧福身退下去。
君锦摇头,大家族向来外室林立,也许这老夫人是周家什么外室吧,她也是随便问问。
君颜的随身侍婢秋宴给君锦端了杯热茶,“二小姐,您也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接过热茶,君锦看一眼床上的姐姐,悄声问,“睡了?”
秋宴点头。
二人从内室出来,放下门帘。
“大姐身子似乎越来越不好。”君锦半问半聊。
秋宴是自君家随嫁过去的,自小就跟着君颜,对她的事自然分分了解,听君锦这么问,不禁叹口气,“大小姐的脾气您也知道,心气儿高,偏偏遇上了姑爷这么个不解她的人,本就不顺心,咱们君家一倒,刘家长辈又给气受,不如意的事十之七八,郁结在心里,难免捞下些心病,再加上小姐始终没诞下一男半女,刘家打算另纳妾室,大小姐这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身子也就跟着每况愈下。”
“姐夫要纳妾?”君锦放下茶碗。
秋宴点头,“头两年就说过,听说人都找好了,本打算挑个日子迎进屋里,谁知那女子私下与人跑了,也就没了下文,如今刘家二老还在挑选,说不准今年就能迎进来。”
“……”原来姐姐的日子也如此不堪啊,可这种事她却也帮不上忙。
外面的天色渐渐转暗,至戌时,雨水转大,君家大姐夫撑伞而来,见到君锦便问妻子的情况,他是刚才知道妻子生病,还以为她们半路下船只是累了,谁知是妻子半路病了。
“哎呀,秋宴,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刘子岩怪责起秋宴的不是。
秋宴低头不语。
君锦垂手放下门帘,不打扰他们了。
撑起小伞,提裙步出小屋,沿着卵石铺设的小道蜿蜒而出,串成珠的雨滴打在竹叶上,悉悉索索,侍卫远远跟在她身后,光着脑袋任雨淋,君锦忍不住停下脚步,心想这么让他淋下去也不是办法,命令他回去他定然是不会听的,还是早早找个躲雨的地方吧,省得把他淋出毛病来。
这周老夫人真是爱竹之人,整栋院子几乎被青竹淹没,奇怪的是,置身其中竟不会觉得压抑,也许是青竹的布局高低起伏吧。
嚯——
只顾着左右顾盼,到忘了看前面,伞边差点撞到人,就见那远跟在她身后的侍卫倏然飘到她身旁,右手的食指、拇指卷成钩状,抵在来人的咽喉处,当然,对方的侍卫也没让他得到多少好处,剑尖指在他的心口,这场面真是——小题大做!
“周将军见谅。”君锦给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然后向自己撞到的人福身道歉。
她撞到的正是那位白日里与罗瞻谈笑风生的周蜀,现下,他正一身湿漉,儒雅的气质早已在雨水下湮灭,剩下的只有那凛凛的眼神,这人——绝对不若外表那般儒雅。
“雨寒风凉,夫人多加小心。”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却也一径的文质。
君锦不好回答陌生人的关心,只点头带过,好在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的罗瞻,赶紧走上前去,把伞撑到他的头顶,低道:“怎么不撑伞?”
这些男人难道都喜欢淋雨?
罗瞻没答话,只是抬手接过她手中的小伞,免得她要举老高——这东西只有女人才会用吧?
“罗老弟,先到草舍更衣,为兄让人备了桌薄酒,咱们好好聊聊。”
罗瞻颔首。
这还是罗瞻第一次穿儒袍,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他本就不是个爱穿新衣的人,往时君锦亲手给他做得新衣都是穿在里面弄旧了,才穿到外面来,而且他穿战袍的时间更多,这种儒袍长衫根本不入他的眼,要不是身上的衣服湿透,他根本不会换这种衣服,繁琐的要命,还是北方的长袍舒服又方便。
君锦替他系好玉带,上下打量一番,还真有几分威势呢,见他颇不习惯,开口赞道:“这长衫穿着好看,回去要给你做几身。”
“你身子没事吧?”罗瞻更担心她有没有生病。
“我如今可是北方的壮媳妇儿,不过一点小雨,怎会有事。”她的身体比之前做姑娘时可好多了,“到是姐姐,可能要病上几天了。”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一只手给他擦拭头发,“那周蜀怎会知道我们来了丽阳?”
罗瞻偏一下头,咬住妻子的小指肚,“到了吴杭地界,他就知道我们的行踪,恰好他也在丽阳,到省了不少麻烦。”
“你们还要继续合盟?”从他的口中救出自己的小指,继续擦拭他的头发。
“田序的势力太大,不合盟,我们会被个个击破。”
揪着他一缕发缠在指间,“夫君今日好口才啊。”尤其那句“民无狼性,遍地犬吠”,真是骂尽了天下儒士,“得罪了读书人,他们会让你遗臭万年的。”不过相信他也不在乎。
“吃不尽百年谷,我活不了千年万年,怕他们做什么?”拿过妻子手里的棉布,自个擦头发——她踮着脚太辛苦。
湿发散乱,又穿了身儒袍,完全没了往日的气势,到还真有几分文气,君锦忍不住捧住他的脸——这模样还真是她少女时中意的男子样子,“你这个样子跟睿儿好像。”有儿子那般的脸庞,甚至稚气,回去一定要让儿子穿得书生气一点,兴许罗家也可以做成书香门第也说不准。
“是他像我,我是老子。”这话她还能反过来说。
反正是父子俩,谁像谁还不都一样?拉他坐下来,还是换她擦吧,这人几乎是在揪自己的头发,“咱们要住这儿多久?”
“今晚要是谈完了,明日一早就可以走?怎么?你也不喜欢这地方?”“也”字证明他不喜欢住这儿。
“这儿挺好,颇幽静的住处,你不喜欢?”
浅哼一声,“到处都是黑压压的竹林,看不见前面后面,闷得慌。”他喜欢开阔的视野,对什么曲径通幽没兴趣,还是北方的通阔看着舒心。
窗外的雨势渐大,烛光映得竹叶上的水珠闪闪发亮,真是恼人的梅雨季,下不完一样,“是有点闷。”她也不喜欢这下不完的雨,弄的人心里愁闷难解。
“你做什么?”一个晃神后发现自己正在他的身下。
他的唇凑近她的眉头,用力亲一下,“不要这么皱眉,像多委屈一样。”他最不喜欢看她皱着眉头闷不吱声,因为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尤其在她离家、离亲人这么近的地方,他就是见不得她沉思,“告诉我,在想什么?”
手指绕着他的湿发把玩着,“我在想姐姐的事,秋宴说姐夫要纳妾。”
他将身子移开一点,免得压得她喘不过气,“书生就是不可信,满嘴仁义道德,背后里却三妻四妾。”
浅笑,“若我不生养,你还能这么说?”大姐不能反对姐夫纳妾,就是因为自己无有所出。
他蹙眉想一想,“这肯定会介意,不过并非一定要纳妾解决,想纳妾不必扯到生养的头上,纳妾就是对妻子无所留恋,干脆休妻,纳什么妾。”
君锦轻哼,这人还真是蛮牛,不懂女人的心思,这种话都敢跟妻子直接说,“王爷大人打算何时休妻啊?”
他想一下,“等你不能‘用’的时候。”以她小他十岁的年纪,等她不能“用”时,估计他早就不行了。
她抬手捶他两下,“说话非要这么粗鲁!”
罗瞻慢腾腾爬起身,顺手把妻子也拉起来,“今晚可能要聊到很晚,你先睡,不必等我。”
“有多少话白天不够谈,非要挑灯夜聊?”
“白天那不是谈话的地方。”那是周蜀用来给他使下马威的,晚上聊的才是正题,而且就他们俩。
见罗瞻作势欲走,君锦赶紧拽住他的衣袖,这人又不撑伞,“等我一起,我正好去姐姐那儿。”抓来一把伞,塞进他的手里——他至少不会让她也跟着淋雨吧?
外面,竹林小道边早已燃起了宫灯,灯烛在雨中飘摇不定。
因为雨势太大,淹没了一处低洼的卵石小道,“来。”他向她勾手,示意她跳到他怀里。
君锦四下查看无人,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抓着雨伞,双腿跳到他放低的手臂上,然后他一个纵越,跳至了一丈外,因来不及收住势,两人差点冲进路旁的竹林,雨伞拍在竹叶上,雨珠四溅。
她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咯咯轻笑……她被他带坏了,一点也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
多令人羡慕的场景——
周蜀立在他们对面不远处的小径上,因为无处可藏,干脆停下脚步做一次非礼而视。
君锦像是偷情被抓到的少女,双颊羞红,相比之下,罗瞻就正常多了,除了刚开始的微讶,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羞耻的。
君锦微微挣扎一下,罗瞻也不为难她,弯身将她放下,“别喝太多。”轻声叮嘱,这人本就晕船,再饮酒无度,明天可就有他受得了。说罢,举伞向周蜀福身,而后拐进右面的小径。
“罗老弟好福气。”周蜀淡笑,背在身后的手打一个邀请的手势,示意罗瞻同走。
“见笑。”罗瞻做同等手势。
……
再往后的话,君锦就听不真切了,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周蜀总是有些忌惮,总觉得他会抢走身边什么东西。
她不喜欢这人!
☆、五十一秦家的媳妇儿
酒至半酣时,晨曦刚起,拒绝了小厮引路的打算——他记路的能力向来没出过差错,毕竟这么多年的军旅生涯历练。
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泥土味,他受不了这里的憋闷感,打算携妻早些离开。
推开门,屋里仍旧一片昏暗,自生了孩子后,她一向睡得浅,动静稍大一点就会醒,所以他的动作放得很轻,轻到无声……门帘内的床上空无一人?
蹙眉,是起太早还是本就没回来?
也许是因为她上次落跑烙下的毛病,但凡见到该有却没有她的场景,他难免会有些不安,转身出去——
君颜夫妇就住在西面离他们不远的房子,中间隔一道青竹屏障。
“姑爷?”秋宴正给君颜夫妇准备洗漱的清水,乍一见到罗瞻还真有点意外。
“媚儿在吗?”
秋宴有些不明就里,“二小姐从昨夜一直没过来啊。”
“……”罗瞻的握紧右手,拇指搓一下四指,心中想着各种可能:首当其冲自然是周蜀,不过那是十二分不可能的,他没道理扣住媚儿,其次是外面人,可能性也不大,这里是周蜀的地盘,既然请他们入住,守备自当是十二万分的仔细,所以他才会只让一个侍卫跟在她身边……
得知消息后,周蜀也相当吃惊,在他的地盘,而且还在他的家里,人莫名其妙的失踪,这……
“老弟,咱们恐怕早就被盯上了。”
两人各自陷入思考,谁会有这种本事从他们俩手里悄无声息把人带走?
庄园周围甚至都是水,为了安全起见,这两天根本不许船只来往——
到底谁有这种本事?
是啊,谁呢?
君锦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一间竹阁之中,根本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昨晚与罗瞻分开后往大姐屋里去,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经在这儿了,眼前空无一人——也不能说空无一人,至少门口躺着保护她的侍卫,看样子也是被人打昏的。
爬起身,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只是睡了一夜的竹板床,后颈有些僵硬。
查看一下四周,竹阁里除了一张床,一副桌椅外,空空如也。小心翼翼爬下床,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
来到门口,先俯身试探了一下侍卫的鼻息——还活着。提裙摆跨过侍卫的身子,抬头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浩瀚的江雾,缭绕在水面之上,低头看一眼脚下,脚下地板三尺下是青绿的江水……
这竹阁一边靠岸,一边临江。
“老头,鸡不是这么烤的!”有道熟悉的声音自竹阁后的江岸上传来。
君锦忙不迭扶着竹篱笆往后看——
一老一少正在竹阁后的岩石上……烤野鸡?
“曾辉……”试探着叫了一声,那声音、那背影,让她不做他想。
“咦?你醒啦?”曾辉回过身看见君锦,便兴奋地拍拍身边老者。
老者拿着半生不熟的烤鸡回头,这就是所谓的鹤发童颜吧?君锦心想,这老人家虽是一身粗布衣衫,看上去像樵夫的打扮,脸上却没有樵夫的灰黑,红润的很。
见君锦呆呆地站在篱笆栏杆内,老者对她招招手,“媳妇儿,快来吃早饭。”
来不及思考他为何叫她媳妇儿,早被曾辉拉到了岸上。
“怎么回事?”在曾辉塞给她一串烤竹笋前,出声问道。
“我哪知道,我也是被这老头掳来的。”曾辉忍不住抢过老者手里的香料,给自己的烤鱼上撒一些,然后趁着香料味起,拉着舌头就啃。
君锦怔愣——
这是什么情况?
“别担心,他是罗武安的师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舔掉手上的鱼渣。
师父?!
君锦忍不住看向吃相同样不怎么好看的老者,他的烤鸡甚至还带着血丝……大清早就吃得这么血腥,可见罗瞻那一身的坏毛病是怎么养出来的。
“你也来一块?”老人撕一只被他咬过的,甚至还是半生的鸡腿塞到君锦手中,“你这丫头太瘦了,撑不住那小子两根手指。”啧,靠近看,长得还真俊,难怪那臭小子死活拽着人家不放。
“老人家,您……”
“来,先别说那么多,把肉吃了再说,那小子的鼻子比狗都灵,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找到咱们,先吃了再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教那小子的第一招就是怎么追踪。
对着手上那块生肉实在没什么胃口,可另外两人又根本不管她满肚子的疑问,只顾自己吃得开心,只好把生鸡腿放到火上继续烤,因为烤的实在太鲜嫩,老师父干脆把整只鸡都给她,自个坐在一旁,摸出酒葫芦小酌,顺带欣赏她这个俏媳妇儿。
君锦被他打量地耳朵都开始发烫——
好在一阵马蹄声引开了老人家的注意力。
君锦望过去时,只看到两头恶犬向他们奔来,慌忙放下手中的烤鸡,伸手要拉老人和曾辉。
老人慢腾腾收起酒葫芦,拾起一根正燃着的木棍,一个猛掷——就听唧唧的犬吠声,两只恶狗夹着尾巴撤了近两丈远。
马蹄声也奔到近前。
“老头!”一声爆呼,是罗瞻。
老人则摸一把白须,突作哭状,“武安啊——为师好生想你。”双臂张开,奔向刚下马的罗瞻,紧紧搂住他。
就见被搂的人一脸铁青,自上次把云雨送到林岭之后,一别九载,师徒再没见过,不是不想他,而是这老头每次回来都会做出些事来,让他怒不可揭,似乎就为了气他才来见他。
罗瞻冷笑,顺便夹了师父欲偷袭的右手,从身后提出来,“同一个招数不要用两次。”自二十岁后,他可再也没吃过老头的亏,可惜他就是不承认自己老了,“拳不敌少壮,你还是认了吧。”脸一偏,看向妻子,确定她没受惊吓,才又低头问老头,“你不怕嘉盛跟你没完?”他当然看到了曾辉,心叹老头这次玩大了,嘉盛虽没他的暴脾气,可那小子记起仇来也是很可怕的,他属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类,保准老头未来十年不敢回来见他们。
老头得意的很,对曾辉招手,“小徒弟,这是你大师兄,快来拜见。”
曾辉向罗瞻摆摆手,算是见过了。
“这是我的关门弟子。”看嘉盛那小子还敢跟他没完,他若敢胡来,他就以师命不许曾辉嫁他。
关门弟子?不知他老人家有没有算过自己到底关了多少次门。
“这个替为师付一下。”顺手递给大徒弟一张借据。
看一眼借据上的数字,罗瞻笑了,气到笑,这老头每年都会让人给他送来一张借据,数字多得他不得不从林岭土匪变成今天的逐北王。
“俏媳妇儿,来——拿着。”他不拿,自然有人拿,成家立业就是好,抓不到他们的把柄,可以抓住他们的媳妇儿。
君锦自老人手里拿过借据,上面的数字是有些惊人……但这是他师父,而且他没反对,她也只能把借据叠一下,放进衣袋里。
“找我来什么事?”随手扔掉马缰,任马儿四处游荡,这老头只在有事的时候才会记得他。
老人由嬉笑转为正经,拍拍徒儿,“来告诉你,防着点那个周蜀,这家的男人毒辣的很。”尽管这小子已然长大成|人,且独霸一方,但在他眼里仍是那个莽撞的愣头青,他担心啊,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这辈子就认真教过这么一个徒儿,自然放他不下。
罗瞻笑着揽过师父的肩膀一起蹲到火堆旁,“来,跟我说清楚,你又做了什么‘好事’?”这老头每次都是做了什么足以惹怒他的事后,才会对他嘘寒问暖。
真是知师莫若徒,老人拍拍罗瞻的肩膀,“西南有个秦家知道吧?”
罗瞻蹙眉想想,似乎是听说有个姓秦的占了两座小城。
“那秦家有个小小子不错,今年刚满七岁,我跟他们说好了,等俏媳妇儿给你生了闺女,就跟他们做一门亲家,呐——这是信物!”递来一块金锁片。
“……”罗瞻忍下暴怒的欲望,变怒为笑,拍拍师父的肩膀,“老头,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生女儿!”
老师父指着徒儿大笑三声,“你命里注定要给那秦家生个媳妇儿!”
罗瞻半眯眼,盯住师父,“那秦家什么来头?能让你这么费心思?”
“秦家三代来以一己之力,一直苦撑西南,南蛮才至今未掳进中原。”
明白了,这老头又给他找了个大麻烦,什么儿女亲家!说白了,就是让他给西南出钱出力——他自己都还自身难保!
“来,俏媳妇儿,收好!”
君锦、曾辉并没听到他们的谈话,自是不知这块锁片是卖她女儿的凭证,只当一般东西收了起来。
罗瞻看一眼不明所以的妻子,心下暗想还是不要跟她讲为好,再说他未必真能生出女儿来。
老人家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下面呢?
但凡世外高人都是来去无踪的,他老人家自然也是如此,招来两个女娃,对曾辉道:“小徒儿,以你的才学,当女娃儿可惜了,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他对嘉盛很放心,到是这个俏媳妇儿他要嘱咐两句,抓过君锦的手腕拉到一边——这细嫩的触感,难怪把那小子迷得神魂颠倒,低声嘱咐,“媳妇儿,武安的脾气暴躁易怒,往后你可得将他把握好了,时不时压压他的暴躁,这对他只好不坏。”
君锦偷偷觑一眼远处的罗瞻,微点头。
“另外……”老人的眼神不再嬉笑,“这小子生来孤僻,不易与人交心,自小又习惯担当,你们是少年夫妻,私底下多忍让他一点,这么一来,他累了也能有个地方可依靠。”
“……”点头。
“其他无话了。”拉来媳妇儿的衣袖,取下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来,这个就当给为师的见面礼啦。”
“……侍卫身上有票据,您老——”被老人打住话尾。
老人拍拍自己的胸口,“那些票据都已经在这儿啦,回头你帮我跟那小子道个歉,就说老头手重了一点,害他睡了这么久。”把镯子收进怀里,对君锦道:“我先走一步了。”
嗵——
一声落水声,老人跃入江水,紧接着是一个跳跃,翻身上了不远处的一只竹筏……
然后,竹筏四分五裂——
嘉盛站在江岸的岩石上,笑吟吟地望着江面上暴跳的师父——欺负完人怎能这么简单就走?尤其他还偷了他的盘缠,盗了他的女人!
待周蜀的人赶到时,老人已随江水而去,罗瞻谢过来人后,当下即告别——
该谈的事情都已谈完,没必要再继续在别人家里逗留。
“大姐还在那儿。”君锦忍不住反驳。
“周蜀自然会送他们回去,而且岸上还留着咱们的人,不会有事,等我们从江陵回来,再看他们不迟。”
江陵?
他去江陵做什么?那里可是田序的地盘啊!
☆、五十二扎堆
江陵与丽阳只有一山之隔,罗瞻之所以要到江陵晃一圈,实在是为了给“帮”周蜀一把,不能总让他罗瞻一个人对付田序,他也要出一点力,让田序知道他们两家合盟,也好前后一起防,省得偏心。
然而对君锦来说,两天的江陵之游真可谓提心吊胆。
再回到丽阳时,早已身心疲惫,同样仍是见不到母亲。君锦实在再没办法,只与了大姐一份票据,作为母亲往后的生活用度。
“用不着的。”君颜脸色煞白,病容未复。
“姐姐就放在身边吧,我心里也会好受点。”拉过姐姐来到江岸旁,“我听秋宴说了姐夫要纳妾的事。”
君颜苦笑,“那丫头,平白跟你说这些没用的。”怕妹妹担心,拉起她的手安抚,“放心,我早就想通了,这些年来,我在刘家也做足了威风,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也该到了我偿还的时候,到是你,我听商会的人说林木之的女儿要嫁进罗府?”握紧妹妹的手,“若男人非要纳妾,你且记着,不管怎样,千万不要弄个自己不能掌握的人进门,你多年不在南方,不知道那林木之的女儿如何的口碑,当年京都还未破时,她在京都有个‘君子花’的名声,若非国破,恐怕她如今早已是皇家妃室。”哼笑,“什么忠j,一样都要用这种裙带关系来拉拢权势,咱们的父亲被世人骂足千年万年,但没有逃亡,仍是随国破城覆而去,那些忠士又在哪呢?咱们君家有今日委实是自作自受,但这不表示什么人都能指着咱们脑门怒骂!”板过妹妹的肩头,“你自小就随母亲的性子,不似我这般张狂,你该比姐姐我幸福才对,不要怕那些人,即便只有你一个人,也不要怕,咱们君家人是好是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
君锦倚在大姐的肩头,轻道:“我知道,我会活得好好的。”不管别人怎么说。
“走吧,天色不早了,他们都等你呢。”拍拍小妹的肩头。
踏上船甲,回身,姐姐远远地冲她挥手,谁会想到这是姐妹俩的最后一面呢?
君锦怎么也想不到姐姐的结局会是那般——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万劫不复……
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丽阳城,君锦伸手圈住丈夫的腰,在他的胸膛上闭眸,现在她真的只剩下他了。
从今天开始,她完完全全是罗瞻的人了,“要开始了呢。”他们的一切。
“什么?”他不明白她的话意。
她仍旧闭着眸,脸埋在他的胸口,“我会努力做好你的妻子。”她会全力以赴,“所以——”仰头,拉下他的脸,“给我完全的信任,好么?”
胸脯微微起伏——他在笑,“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
这男人啊……恐怕这辈子都难跟别人心有灵犀,天生就是个不通情趣的活土匪,“告诉你,君家人都很j诈,你的妻子也非良善,所以等哪天你见识到她的狰狞,请不要害怕。”因为我定是为了你才会变成那般。
“有机会带你去一次战场,让你看看世人眼中的罗武安。”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额头相抵,笑。
夫与妻,不是戏子,洗去脸谱,真面相对,好与坏,让她(他)知道,因为要共进退。
“娘子,咱们多久没在一起了?”他问。
“好像很久了。”她答。
大白天,好妻子不可以留宿丈夫。
但,他是土匪,没那么多规矩。
关门,生孩子去!
某个晚间,船舶仍在飘摇之中,罗氏两夫妇四个人在甲板上吃晚餐,其中两人早已吐得虚脱,没有另两人的好胃口。
罗瞻的适应力向来不错,目前已经习惯头枕飘摇,所以现在可以很恣意地享受妻子的好厨艺。
“来一杯?”拿着酒壶问嘉盛。
嘉盛忙捂嘴摆手。
曾辉则再次趴到了栏杆上,对着江水大吐。
三天,他们晕了三天了。而那对无所事事的罗姓夫妇却只知道卿卿我我,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
“到啦,到啦!”曾辉一边擦嘴,一边大叫,远处那亮闪闪的灯光不就是码头?
嘉盛撑起身子,“老大,我们在这个码头下船。”再坐下去,他们非吐死在半路不可!
君锦望一眼远处的码头,抿嘴笑,让这两人单独处一下也好,而且他们小两口也要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做这么多年的夫妻,实际的交谈却少的可怜,甚至连彼此的脾气都来不及展现。
过了通县就是燕州,罗瞻打算在燕州建立他的统治中心,眼下这里也正是抵抗田军的前沿,无论从哪方面讲,他们都该在这里停留一下。
抵达燕州的头一晚,他就住进了军营,而她则住进了燕州府的后院。隔日一早便换了身胡袍出门,没去江南之前,她就已将手里的钱路转到燕州,现在正好看安顿的怎么样——领军打仗她不懂,但管家收账她还是做得来的。
曾辉本来该跟他们一起进军营的,可因为晕船,一直吐到现在,所以只能暂时留在燕州城内,跟着君锦散混。她不再是清一色的男装,而是换了一身分不出性别的胡袍,看上去到还真有些女孩的样儿。
“知不知道我们奶奶是什么来头?”两个短衣打扮、小厮模样的年轻人对着玉饰店的小伙计指手画脚。
小伙计点头哈腰地道歉,“小的怎会不知齐府的吴奶奶。”
“知道还不快把东西包好!”小厮张牙舞爪。
君锦自后门的帘子后看一眼外面的吆三喝四的人,问一声掌柜的,“王掌柜,这些都是什么人?”这玉饰店是她让人暗中盘下来的,这是第一次来点算货款。
王掌柜微摇头,“那老太太是刺史府老夫人的侍奉,常会来挑些上眼的首饰,钱自然都是欠着,没办法,咱们惹不起。”
一旁的曾辉挑眉,“一个刺史府的侍奉有什么惹不起的?再说现在燕云老大可是那林岭罗瞻,这些前朝的官员有什么可畏?”
“两位不知,咱们燕州虽归了逐北王麾下,可官制仍是沿用前朝魏制,逐北王收了燕州,只更换了守备的武将和兵马,这些文职都是原本的官员,如今罗军与田军对阵激烈,哪里还管的来这些人,再说这些人都是燕州地界的老地主,什么关系都是套好的,一朝天子未必就是一朝臣,这年头,今天姓刘,明天姓张,走了赵钱,来了孙李,这些老地主跟人磕个头称个臣,自然继续回来管事。”
原来如此!
“王掌柜,这些人的账目,你特别给我列上一份,待年终算账时,也免得你们说不清楚。”君锦松手放下帘子。
“夫人放心,这些我早就记好,一准让您看得清清楚楚。”
从玉饰店出来后,曾辉便笑问:“你打算暗地里整治他们一番?”
君锦笑笑,“我哪有那本事。”
“你在鹿山可没这么好性儿,让人占了便宜还不敢吭声。”搭上君锦的肩膀,“来,说说,你打算怎么办?”欺负人的事她最喜欢看。
君锦拿下搭在她肩上的手,“你还是先跟我去大夫那儿瞧瞧吧。”哪有人晕船晕这么久的,如果她没猜错,这女人怕是有喜了。
“有什么好瞧的,今天不是不吐了!”
君锦忍不住叹息,若不是她注意到,这女人恐怕肚子大起来,都以为是自己发福,硬拽着她往药铺去。
结果,自然是某人要当母亲了。
两个月了,应该是在鹿山时有的,可想而知事主有多惊讶!这就跟公鸡会下蛋一样令人震惊!她呢,堂堂鹿山少主,堂堂一个“男人”,怎么会有孩子!
她以为自己不像女人就不会生孩子了!
“怎么办?怎么不让他出来?”曾辉惊吓之余便是急切地思考该怎么处理掉这个麻烦!
君锦吹两下手里的鸡汤,“先把汤喝完了我再告诉你。”这鸡汤怎么这么腥?
曾辉乖乖把鸡汤端过去,然后仰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