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第15部分阅读
整理自己的衣袍,一边叮嘱他。
“不穿!”三十五六岁的大男人,却小孩子气的让人扼腕。咕咚一声坐回床上,胸膛上那道深深的刀痕自左腹一直滑到右肩,此刻正渗着血丝,在灯光的照耀下,殷红如新——这人嫌绑带不舒服,又偷偷扯了下来,像个赖皮的顽童。
“又把绷带扯下来,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听话!”不顾外面的敲门声,径自到床头取了干净的绸布,打算先给他绑好。
咚咚——
又是这燥人的敲门声,上吊也得让人喘口气不是?
罗瞻赤脚跳下床,他要去看看是谁大半夜的扰人好事!
君锦刚绑了一圈,只能被他拉着一起出去。
呼啦——门拉开!
外面站着嘉盛。
君锦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衫,只能躲在罗瞻的背后不出来。
“袁阗的援军到了。”嘉盛道,是老大自己说不论什么时候,袁阗的援军一到,要立即告诉他。
“我知道了!”那袁阗这次到是提前来了,往常可没这么快的手脚!真不会挑时候,每次都让人生气!
这次的援军将领是袁阗本人,林岭的战事刚一结束,布好防他就急速赶了过来,要知道罗瞻是老大,他要是有闪失,整个燕云都麻烦,所以他不得不数日急行军来增援鹿山。
“西北战事如何?”一入座,罗瞻便开始询问林岭的情况。
“初六那一战后,突厥北撤,据探子禀报,突厥王过世,他那三个儿子争位,所以不再继续南下,至于东虏,卑职按将军的指示,将他们主力隔成了两块,左翼已在蚕食,右翼正在设陷,现在就看他们是撤还是进。”
罗瞻左手摩挲着下巴,心中计量着林岭之险也暂时解除,眼下就剩这鹿山和燕州两地比较麻烦,“今晚连夜布置,三更准时出击田军右翼。”对方一定会他们觉得行军疲累,不会马上攻击,他们的动作一定要迅速,方能占得先机。
“领命!”
袁阗、嘉盛领命而去。
罗瞻则急匆匆回去穿盔甲,一进屋,就见妻子已经在整理他的盔甲,不免生笑,倚到放盔甲的架子旁,看她。
一对细瘦的足,一双纤细的手,尖尖的下巴,加上一袭浅红的偏襟中衣,想不到这原本高高在上的贵族千金,会真得成为他这种人的妻子,他身上甚至没有半点能配上她的东西。
伸手勾起她瘦尖的下巴,两人的视线相交……
想知道他开始为什么不喜欢她?不是忠j的问题,而是——他自惭形秽,在她面前。
他粗鲁的像荒原里的狼虫,而她却是金石玉瓦中的珍珠,除了用下三滥的手段,他没有任何得到她的机会,哪个男人不食色?哪个男人又能保证权势、钱财加身下不会变成无道昏君?他讨厌她的身份,讨厌她贵族的面孔,不是因为她盛气凌人,而是他在她那般的眉眼流转间失了自信,所以他痛恨她的身份,却又被她迷惑,他逼迫她掩去身上的光芒,肆意挥霍她对他的忍让,如果不是她聪明的选择离去,也许有一天,他真得会把她逼死。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为什么?因为她是他长这么大第一个非要得到的奖励,给自己的,所以她必然要陪伴他一辈子——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原因,当然,这不能告诉她。
这可能是罗定睿、岳尤儿第一次对男女之事好奇吧,他们手牵手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对相拥的男女,好奇不已。
“吖……”君锦浅呼一声,赶紧将脸埋进罗瞻的怀中,脸颊烫得都快能煎蛋了——他们居然让孩子看到这种亲密!
罗瞻好笑地看着妻子红透的耳朵,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这么晚,你们不好好睡觉,跑这儿做什么?”这话是问儿子的。
“她又尿床。”罗定睿嘟着嘴展示一下自己右腿上的“地图”,都是他自己找来的麻烦,不但要分一半床给她,还要被她在身上画“地图”,实在无处抱怨,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跟这个爱尿床的丫头分开睡。
君锦从丈夫怀里露出半边脸,看一眼儿子腿上的“地图”,笑不可仰,这小子终于是找到克星了,被小丫头整得不轻,“外面冷,先进来。”抬头,并顺手帮丈夫穿戴盔甲。
“爹,你要去打仗?”罗定睿的双眸闪闪发亮,“能带我一起吗?”
“怕你受不了那个苦。”披上挂麾。
小家伙兴奋地跳起来,“爹,你等等我。”撒欢地跑出去,没多会儿抱了衣服进来。
罗瞻正将佩刀挂到侧腰。
“娘,快,快帮我一起穿。”小家伙见父亲已经穿戴好,怕他反悔,急得要母亲帮忙。
“连衣服都不能自己穿,我带你去干什么!”罗瞻沉声道。
小家伙赶紧跳了三尺远,生怕娘亲过来帮他穿,让爹爹看不起。
“你真要带他一起?”君锦有些担心。
“让他开阔一下眼界,省得像娘们。”
“可他才六岁。”君锦提出反驳,毕竟孩子还太小。
“我六岁时都能去打猎了。”
“娘,你别管。”小家伙也觉得娘多事。
她居然成了多事的那一个……
罗瞻知道她不高兴他的做法,但养儿不教父之过,他必须要担起这个责任,“下次生女儿,你来管,我不插嘴。”女儿她管,儿子给他。
“……”她无话可说,只是胸口有点气闷。
“定睿哥哥,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岳尤儿拉着罗定睿的衣袖稚声询问。
“不行,女人不能去那种地方。”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你这次能带我爹娘回来吗?”他说他爹爹能带她爹娘回来,可是没有。
小家伙想一下,“好吧。”
“那你跟他们说尤儿想他们了,让他们快点回来。”打个哈欠,好困。
“知道了。”一边系盘扣一边敷衍。
“你保证?”很想得到肯定的答案,不想再被骗。
“我保证,你快松开。”实在被问烦了,一天问他好几遍,跟八哥似的。
“一定奥。”她还是觉得他会骗她。
“尿床鬼,不松开,我再也不理你了。”终于发飙了。
君锦叹气,这对父子都是活该一辈子单身的,“尤儿过来,今晚跟姑姑睡吧?”
岳尤儿嘟起小嘴,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伸开双手搂住君锦的脖子,哼,她还不想理他呢,明明自己也尿过床,还威胁她不许告诉别人,尿床的大鬼。
罗瞻好笑地摸摸儿子的头,跟君锦说一句“走了”,小家伙也有样学样,不过没人理他。
☆、四十七进门
四十七进门
合纵连横本就是一锤子买卖,利益牵扯的过于广泛,只会让事情复杂多变,在突厥、东胡撤出战线之后,田军也决定退回原处,保存实力。一击不中之后,没人再愿意为别人做嫁衣。
所以罗军这次出击并没有得到什么意外收获,而是扑了个空,最后只能打道回府。
时值二月,罗瞻决定先回延州处理政务,留嘉盛在鹿山布军。
这次,他可要带人走了,因为她答应过他。
但君锦并不急着进延州城,因为那儿可没多少人欢迎她。如今他占据了燕云等(文)地一十三州,已算得上一(人)方霸主,利益关系自(书)然不容小觑,她出身(屋)权臣之家,自然懂得一些趋吉避凶的道理,与其这么莽撞回去,到不如先站在圈外看上一眼。
她在延州东的吉县先住下,让罗瞻先行回去——
他当然是不愿意,到了自己家门口,却在门外搭帐篷,这算怎么回事?有他在,谁敢动她一下?
“你不回去,说明我怕了他们,他们就会更加肆无忌惮。”他如此道。
“与田序尚在对阵,我不想给你惹太多麻烦,何况——有些事,在延州做太扎眼,需要在这边先处理一下。”
“什么事?”
君锦将一把三寸长的铜钥匙放到桌上,自己则挨着他坐到同一张椅子上,“临走时,曾辉把它交给我,鹿山这些年的内外交易都在这儿,她说,算是报答你搭救鹿山百姓的谢礼。”
罗瞻执起铜钥匙,放在指间把玩,“你想怎么办?”
头倚在他的肩上,“鹿山太小,用于南北交易,地方实在过于狭小,你不是有意在燕州设府?燕州地处要道,横亘南北,到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不喜欢你太忙。”娶老婆是搁家里养着的,不是为了让她抛头露面。
“又没说非要我忙,等我寻出人来,自然会放手。”
低眼看她在自己的肩上昏昏欲睡,“丽阳,我陪你去,等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她没点头,也不反对。
吉县就这样成了她暂时的居处,远离延州的是非,远离延州的争论,但——
她仍旧是回来了。
那个j佞之女,那个不顾兄长生死,那个据说会狐媚祸主的女子,再次成为了燕云的女主人……
想一想,能在被弃四年之后重新拾回丈夫的心,这女人岂会普通?
相较于君锦的春风得意,有些人就显得孤单无依了,譬如那个本来可以成为燕云女主人的林家小姐,平白无辜等了这么些年,不但名分没捞着,连名节都赔了进去,一个已过双十年华的老姑娘,又在罗府不清不白地出入了这么多年,不管怎么正名,可都是好说不好听。
这该怪谁呢?
林木之生气,但却找不到发怒的对象。
这当中刘婆婆的责任最大,所以必须她来收拾残局,罗宅无主的这几年,她一直掌控着府内大小事,人在高位上坐久了总会落下一些毛病,比如——自以为是,尤其她还顶着罗瞻养母的头衔,在延州罗宅,没人忤逆她的意思,连君锦当年都要礼让她。所以由她以长辈的身份来游说君锦,无可厚非。
见到刘婆婆的第一眼,君锦就知道她的来意为何,老太太心明罗瞻的脾性,这是打算找她来说林小姐的事。
像以前一样,老太太仍旧视罗定睿为至宝,不过那小子早到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年纪,不受束缚,也不爱婆婆妈妈的事,对于刘婆婆心肝肉的哭泣并没太多感触,不过礼貌方面还是比他父亲强,毕竟有个大家出身的母亲在言传身教。
“婆婆不必理会他,由他去吧,饿了自然会回来。”君锦扶刘婆婆上座,顺便解释儿子见客后匆忙跑出去的原因,“自从跟他阿爹去过一次大营,整日里舞刀弄枪的,闲不住。”对身后的小丫鬟挥手,示意她去泡茶。
刘婆婆安坐下来,仔细看一眼身前的君锦,紫缎窄袖的长袍,颇像胡人的装扮,样貌依旧如几年前那般明艳,难怪那小子怎么也放不下她,千里之外也能将她再寻回来,“这些年,你们娘俩受了不少苦吧?”
君锦微微一笑,顺手接过小丫鬟递上来的热茶,双手奉到刘婆婆面前,“也说不上是苦。”
“都怪那小子的暴脾气,让你们受这个罪。”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碗,“回来了也好,好好过日子,只是——你们怎么停在这里不进城?”
君锦坐到老太太的左手旁的位子上,“武安说他还有事要处理,暂时让我们在这儿住几天,待他处理过后,再来带我们回去。”
“能有什么事,非要处理完再带你们回去,今天我来,就是打算一起把你们接回去,省得在这小地方憋屈。”
君锦垂眼,很快又抬睫,“他那脾气,还跟以前一样暴躁,让他不顺心的就谁都不认,也差不了这么几天,要不婆婆干脆住下来,等他一起来接?”
刘婆婆心明这丫头是想让罗瞻亲自接她回府,这么一来,罗夫人的位子可就十拿九稳了,人家做得也没错,这么多年不在,回来自然也要郑重些,可是这么一来,那林小姐岂不更受人嘲笑?正主光明正大地回来了,她这么多年又算怎么回事?都是她这老太婆惹的事,她不能不管啊,何况前晚林大人也找过她……唉,想来想去还是腆着脸直说吧,“这几年,那小子也过得不容易。”
君锦以茶碗盖拨一下茶叶,似乎听得很认真。
“好几次都差点把命丢了,你们一走,他身边连个心疼的人都没有,我这老太婆替他心急……”看一眼默不作声的君锦,“所以,就想着给他屋里找个人。”
君锦放下茶碗,仍然没出声,只是听她说着。
“那林小姐,你也该见过,是个性情柔淡的孩子,原本不知道你还在,我们就想着促成他们两人,至少老来也能有个伴,如今你们娘俩回来了,自然用不着再费这个心,但——那林小姐等了这好几年,如今已过双十,又是这等名声在外,必然是不好再找婆家了,所以我想,是不是能允她进门……”端详君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丫头一向还是颇通情理的,只要能把理说通,兴许也还有希望,毕竟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之事,她不是对她的二娘也相当礼遇?“那丫头不是个要强的主,平时也就在屋里摆弄些诗画文词,定然不会与你有妨碍——”
君锦似乎在想什么,半刻后,她轻勾唇角,看向刘婆婆,“这件事,我还真是一点也不晓得,上次在鹿山遇见林小姐也是在匆忙之间,原来她还有这般的身份。”握住刘婆婆伸过来的手,“婆婆不必担心我不能容她。”
刘婆婆松下一口气,她这么说,她就放心了,“这样就好,这么一来也就皆大欢喜了。”
君锦抿唇笑。
“等那小子回来,你与他说说,回延州后,咱们就把这事给办了,省得林家那边怪责。”
君锦微讶,“武安他……不同意?”
刘婆婆拍拍君锦的手,“他肯定是怕你不高兴,这才咬口不同意,只要你这边松了口,他还会把人往外推吗?”哪个男人不爱享齐人之福。
君锦点头笑笑,“也对,待见到他时,我与他说说。”
这下好了,她老太婆的罪过也就减了不少,虽说让那林小姐做小有些对不住人家,不过——等娶回府里,她让那小子多疼她几分就是了。
“我这就回去置办西院,你仍旧住东院。”罗夫人的位子仍是她坐。
君锦握住刘婆婆的手腕,“婆婆且慢,这事还要暂缓。”
刘婆婆不明就里。
“如今燕州大军压境,实在不适合此时置办,何况武安如今也□乏术,总不能亏待了林小姐,待我与他说罢,回去后,再与婆婆商量府院的事。”
刘婆婆点头应允,“还是你想得周到。”
“天色不早了,婆婆还是在这儿住下,明日回去吧。”见老太太要走,君锦挽留。
“不晚,我这劳碌的命,罗府里事多,一天不在,那些人就能把家给翻过来,我得赶紧回去,趁这几天的空档,我让人把东院都给你们收拾干净了。”
来去匆匆,让君锦不禁心生感慨,她这罗夫人的前途真渺茫不是?延州城除了他,还真没人欢迎他们娘俩啊。
“娘子真得愿意那林小姐进门?”阿莹倚在内室门口,问出自己的好奇,她是曾辉特地派来护送君锦到延州的。
“不愿意。”君锦跨进门槛,“可不能不同意。”
“您真得要劝罗将军纳妾?”既是敷衍,这个就不会真要做吧?
“自然要劝。”饮一口已冷的茶水。
阿莹微愕,这不是她认识的君娘子啊,她一向鬼主意颇多的,要不也不会把东麓镇弄得那么热闹。
“我不劝他,他又怎会生气?”想到要故意气他,心里真有点过意不去,“他不生气,就不会说气话,不说气话,以后可不会只有一个林小姐进门。”家大业大的,难免会让人觊觎,不阻了这第一次,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再一次,她不但要与人分丈夫,还会让他身边多出很多麻烦来,不如一次解决掉。
阿莹不明白……
☆、四十八行于江南(上)
阳春三月,暖阳宜人,罗瞻终于如愿将妻儿接回了延州。
罗府与几年前有了不小的改变,新建了两进的宅院,颇具气势。
君锦想,这必是刘婆婆的所为,因为罗瞻从不管府里的事,想来老太太也是过惯了这奢丰的日子,勤俭之风被磨得日渐参差了。
她与罗瞻依旧住到了东院,之前的摆设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颇具江南风的亭台、植被,与这北方的凌宇到也配的刚刚好,看上去刚柔并济,可见设计者是用了一番心思的,想必是出自那位林小姐之手吧?可惜她没来得及住,就被她夺了去。
今晚的晚宴就设在东院的中厅,丫鬟们老早就打理好了一切,垂首侍立一旁,暗自在心里打量这位刚回来的女主人——不愧大将军钟情于她,确是位雍容的人物。
君锦安顿好阿莹和两个孩子,回到卧室,正碰上罗瞻在换居家的长袍,不免上前帮忙。
“今晚可请了林小姐来?”君锦的口气相当轻松。
罗瞻眉毛一凛,“请她干什么?”
“快是一家人了,总归要正式见一次面。”
“你在跟我说笑?”
“这种事我怎么会跟你说笑?”口气一径的淡定无波。
“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他自认已经跟她说得很明白,不要就是不要,她知道啊。
“可我不知道原来她等了你这么多年,而且你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如今你弃之不娶,损了人家的闺誉不说,自己还落个始乱终弃的名声,何况满延州城的人都认为你该娶她,若因为我而不让她进门,这罗府我还能呆的下去吗?再说,娶了她亦可安抚那些劝诫的言官,所以我思来想去,你还是接她进门吧。”
勾起她的下巴,“别跟我装腔作势,你是真心的才出鬼了。”
她眼神灼灼,“是真心的,我愿意与人分享你。”
他懒得理她的大义凌然,“是不是有人找过你?谁?”
“没人。”
明知道她不是真心的,但听到她说愿与人分享他,他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定然是婆婆找过她了,不然她不会说出这种话来,“我去跟她说清楚。”
君锦抓住他的衣袖,“你若是找她,我立即跟阿莹回鹿山。”
“你到底想我怎么做?”他不懂她到底想做什么。
君锦答得轻松,“我让你娶林小姐进门。”
罗瞻看了她好半天没说话,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去接她来。”
出门——
君锦神态慵懒的倚到屏风上,听外室乒乓的的桌椅倒塌声——这人生起气来,依旧会排除眼前一切障碍,这辈子都是这土匪的性子,改不掉了。
“我罗武安就是林岭的土匪,谁他娘的也别想管我被窝里的事!”一声怒吼响彻罗宅。
君锦以手指抵在鼻端,失笑,让他生气还真是容易。
呼啦——
门帘被拉开,他一脸坏笑地倚到门框上,“娘子,这下满意了吧?”他居然猜出了她的用意。
君锦站直身子,娉婷而来,抬手继续整理他的衣袍,“当上逐北王果然不一样了,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是出门那刻察觉到的,不过打算告诉她,“也就你有本事敢惹我。”而且还能顺利惹到。
君锦伸头看外屋狼藉的桌椅一眼,嗔怪他道:“好好的东西,被你弄成了这般模样,若哪天换到我身上,哪还能有命在。”
他坚信不会有那一天,最生气的那次已经过去,他不也没把她弄死?当然,也伤的她不轻。
“那林小姐确实被你害得不浅,你打算怎么补偿人家?”对林铃他确实有愧。
蹙眉,他还真想不到补救的办法,“在林木之那边做一些补偿吧,云州欠一个管事的人,暂时麻烦他去接任。”也可以顺便将他与吴杭周蜀的关系移交出来,两全其美,“过几天,我就带你去丽阳。”
君锦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有时间,“燕州不是还在打仗么?这会儿你走得开?”
“暂时他们还应付得来。”
“丽阳隶属吴杭,你不只是送我去那么简单吧?”这时候去丽阳,显然不只是为私事。
“该装笨的时候就要装。”搂了她的腰,去吃今晚的团圆饭。
这顿晚饭吃得很尴尬,因为他在院子里的那句怒喝,惊动了不少人。
刘婆婆明白他那句话是冲她来的,心里难过,可又说不出话来,饭吃到一半,实在食不知味,称故要回房休息,君锦赶忙相送——
此后数天,君锦没向刘婆婆作任何解释,因为他才是燕云的老大,他说得就是金科玉律,有他的混话在,谁还会找不自在?
没人!至少短时间内没人敢再提他后院的事。
这君锦果然有几分本事,能让罗瞻如此专宠。
数日之后,罗定睿、罗慕君兄弟俩被留在了延州,由阿莹专门看顾,罗氏夫妇则南下丽阳。
这还是罗瞻长这么大第一次到南方,四处花红柳绿,水润透馨,沿长江自西向东漂流而下,一派欣欣春色,勾魂夺魄。
君锦半坐半倚在船杆上,鹅黄宫装的下摆被江风吹来荡去……
好多年没见到这片碧绿的江水了……
“还在晕?”见罗瞻自舱中出来,不禁伸直双臂,揉压他的双鬓,这人晕船,而且晕的还不轻,“实在不行,咱们上岸吧?”这两天的路程都在田序的势内,带着她怕有危险,所以他坚持走水路。
“撑了这么久,不在乎这半天。”实在是晕头转向,干脆坐到栏杆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方便她那双小手给他揉捏,“到了丽阳,让我见见老太太吧?”是他做得事,自然要他来承担,没道理让她顶着,不管是打是骂都行。
“再说吧。”连她都未必能见到人,“对了,曾辉信上说他们也要南下。”
们?那就代表嘉盛也会跟着,“嘉盛那小子出来干什么?”
“只许你私事公办?”
“他们俩真要成亲?”他总觉得那曾辉不男不女的,怪诞的很。
“难,曾辉的脑袋没那么容易转过来,嘉盛又是个万事随缘的人,定不会强迫她,哪像你,做什么事都随自己的性子来。”
“不用强,你今天就不会是我的婆娘。”不用抢的,他哪里娶得到她!
叹息,末了她还是个压寨夫人。
江风和煦,加上她发鬓的清香,弄得他昏昏欲睡,晕船似乎好多了。
“回舱里睡吧。”
搂住她的腰,回舱里又会吐着出来,不如这么睡来得舒服。
君锦看一眼四下,随行的侍卫们都躲进了舱里,倒也不必计较他这不合时宜的举止。
一阵江风袭来,载着两岸的鹭鸣,混着船侧野鸭的嬉戏声,自由而平静,她从没想过会活成今天这般的无拘无束,都是跟了怀里这个人的缘故吧?
从初识到诞下定睿,他一直用自己的霸道来主导他们的生活,弄得一切乱糟糟,如今再遇到,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了,他们经不起第二次的离别,她要开始动脑筋认真参与了,否则他又会把他们的日子弄得一团乱麻,这个人,沙场上了不得,过日子不得了。
过了下江,从东浦上岸,往东行半日便到了长洲——她的家。
君宅早已被焚毁,从残垣断壁中望去,依稀可见往日的华丽,只是玉瓦琉砖还在,人已不知何方。
怕她难过,他们没在长洲多做停留,拜祭过后,第二日便启程往丽阳去。
君家大姐的夫家在丽阳有几份祖产,但老太太并不住在大女儿那,而是单独买了处院落入住,女儿既已嫁出去,不好再给她添太多麻烦,好在君家大女婿不是刻薄的人,对于妻子不时的回娘家并没有太多怨言。尤其在君锦又坐回罗夫人的位子后,连带他们也受惠颇多,吴杭的官员得知他们是逐北王罗瞻的外戚之后,待他们也相当殷勤,所以罗氏夫妇一到丽阳,并没有被轰出去,而是形如上宾。
君家大姐特别收拾了一座大院子给妹妹、妹夫,没办法,丈夫那边要溜须拍马,她也只好随着。
君锦并没有随大姐到她的夫家,而是径直来到了母亲的住处,可惜前后门都紧闭着,老太太不愿见她。
“娘……”叫完这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跪在门前,再也不知下面该说些什么?她没权利要求任何人的原谅,尤其母亲。
君家大姐蹲□,劝慰道:“媚儿,磕个头算了,母亲也为难,若是给你开了这道门,她怎么面对天阳。”
她就想看母亲一眼,她知道自己不该得到原谅,“我真得只想看她一眼。”抱着大姐的腰,在亲人面前,她再也坚强不起来,这些年夹在大哥与他的缝隙中苟延残喘,不能想到家,想到家就不知该怎么办。
君家大姐抚着小妹的背,“我明白你的心思,但你也要体会她老人家的难处,你是亲生的,天阳也是亲生的,让她怎么办?不原谅你,心疼你,原谅你,又对不起天阳,你安然活在北方就好,为什么还要回来?”狠狠捶一记妹妹的肩膀,“你这都是什么命啊。”作为嫁出去的姐姐,她自然理解妹妹的苦楚,所以再生气难过,依旧心疼她。。
姐妹俩相拥而泣。
罗瞻第一次见妻子这般泣不成声,始作俑者却是他。他很明白,让老太太原谅是不可能的,他能做得就是向老太太保证照顾好她的女儿。
“母亲大人,罗瞻自知不能得愿受谅,也不做妄想,只向母亲大人保证,媚儿我会尽心看顾,但凡我活着一天,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双膝跪地,言辞诚挚。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叫人母亲啊。
唉……君家大姐一声叹息——
两个时辰后,门依然紧闭不开,四周已围了不少观客,指指点点——
君大姐夫见状,赶紧对妻子使眼色,不能再这么跪下去,堂堂逐北王跪在大街上,岂不让人笑话。
君大姐赶紧擦擦眼泪,想扶小妹起身,君锦哪舍得现在就走,她还想跟母亲多待一会儿,兴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不起身,罗瞻自然也不会起来,这可就越来越有看头了,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君宅门前乱哄哄的。
近傍晚时分,漆木门终于打开一条缝,吱呀一响,四下瞬间安静,以为老太太终于想通了。
只见一名小厮跨出门槛,对君家大姐道:“老夫人说,王爷、夫人既是贵客,大小姐自去招待就好,这儿是清净之地,莫再招揽观客,取笑于世人。贵客千里迢迢而来,一慰骨肉之情,二慰谅解,前者已领,后者不能相送,贵客若顾骨肉之情,莫再为难她。”说罢,小厮进屋、阖门。
随着大门阖上,君锦也闭眼,终还是不愿让她看一眼啊……
☆、四十九行于江南(中)
她不进食,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双膝坐在床上,罗瞻明白她心里难过,所以不打扰她,但她腿上的伤不能不理,跪了大半天,他的膝盖都疼,莫说她了。
卷起内衬的白绸裤,露出两节木兰花色的小腿,膝盖上早已擦破出血,拾了桌上的棉纱,沾上药油,先将血渍拭掉,再用棉布细细裹好——他做得相当认真。
“将军、夫人,刘老爷,刘夫人来了。”门外随行的侍卫禀报。
罗瞻抬头看一眼妻子,君锦也缓缓抬眼与他相视,他们这么晚过来,显然是有事。
“请他们到前厅等候。”罗瞻系上最后一圈棉纱。
君锦将绸裤放至脚踝。
两人一跨进前厅,刘氏夫妇便起身相迎。
君锦看一眼大姐的神色,心中明白了七八分,看来他们是有事相求。
“妹夫、妹妹住得可还安心?”君家大姐夫刘子岩问得体贴。
“姐姐、姐夫为我们受累了。”君锦福身,顺便拉了姐姐的手坐到一边。
罗瞻、刘子岩则相让上了主次位。
“你爱吃腌梅,我亲手做的,顺便还给你带了两身新装,都是丽阳这儿的姑娘家爱穿的,来——”君大姐拉了妹妹到侧厅,给男人们留下说正事的时间。
进了侧厅,一阖上门,君大姐忙不迭地拉过妹妹,“你们明日快些走,不要在丽阳多停留。”忍不住看了一眼门口,像是怕人听到似的,“我让人偷偷去接你们,你们怎么反倒这么大张旗鼓地过来?如今这丽阳是周家的地盘,怎能让妹夫这般的人物轻易涉险?!”
君锦拉着大姐的手坐到同一条长凳上,“没妨碍的,他敢大张旗鼓的来,就料定不会有事,姐姐不用担心。”
君大姐虽仍是不放心,不过妹妹既然这么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去拜访姐姐跟姐夫的,想不到你们这么晚还过来。”知道他们肯定有事。
君大姐叹口气,“你姐夫这是等不及要来溜须拍马,如今妹夫是燕云之主,与周蜀、田序这些人物不相上下,因为你们的关系,我们在丽阳多少也受益一些,前日里有几名官员到家里来拜访你姐夫,想通过你姐夫与燕云搭上关系,促成什么大合盟,你也知道你姐夫那人,明明不是当官的料,偏就想弄个功名在身,如今你们大张旗鼓地过来,他担心这份功劳被人夺去,所以拽着我非来不可。”
君锦暗暗点头,“母亲……她还好吗?”她仍旧想见母亲一面。
君颜叹息,“你就别想了,她老人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既然说不能再见,就不会反悔。只记得她仍旧是疼你的就行,前几年你与妹夫分开时,母亲整日替你担心,后来你来信说一切都安顿好了,她才放心,如今你们夫妻和好,她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放心了,至于相见,你还是不见为好,若见了,就说明她原谅了你们,百年之后,她如何有脸去见父亲跟天阳?”
君锦咬唇,默不作声。
“对了,弟媳带着冬儿改嫁到玉陵去了,听说夫家颇有些家底,你也不必再暗中给她们送钱,至于母亲这边,她老人家不缺钱,你不用每年都送这么多来,到是你自己——”抬手抚一把妹妹的瘦削脸颊,“越发消瘦了,没人在身边,自己得多顾着些自己。”
姐妹俩这边正谈着,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阿妩,天晚了,也该让妹夫妹妹休息了。”君家大姐夫在门外轻道。
拉开门,罗瞻正襟危坐于正位上喝茶,而大姐夫刘子岩则笑呵呵地站在侧门旁,可见他们谈得很愉快,“我与妹夫说好,明日正午到聚贤楼饮宴,你们姐俩也一同过去。”
“自家人吃饭还去什么聚贤楼?”君颜不以为然。
“嗳?妹夫、妹妹难得来一趟江南,自然也该游历一番,聚贤楼背山面水,正是好风景处,酒饭饱足后,还可以登高观景嘛。”
君颜最看不得丈夫这副溜须拍马的嘴脸,但——毕竟又是自个的男人,在外人面前不好说什么,与罗瞻道别之后,兀自随着丈夫离去——
“会不会害了他们?”君锦仰头看他,而他正从背后搂着她,夫妻俩一同站在门口。
“不擅心计,妨害不到他。”那刘子岩酸是酸了些,不过心机到没多少,相信周蜀也不会过于利用这种人。
“你明天要见什么人?”自己人吃饭显然不用跑到聚贤楼那么远。
“不一定,不知他来不来。”
他既这么说,明日要见的人铁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咱们还在别人的地盘上,你可别太嚣张了。”
“你是没见我嚣张过。”年轻时那才是真得嚣张,若是那会儿遇到她,相信非把她伤得体无完肤不可,“膝盖还疼不疼?”
摇头,心疼掩盖了所有的疼痛,“嘉盛他们这两天也该到了,他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别动不动就恶言相向。”
罗瞻吻一下妻子的额头,“你这是打算把我变成谦谦君子?”
谦谦君子?“再修两辈子都没你的份。”
“那可未必。”紧紧搂住她的身子,唇角贴在她的额际,“你再用点心,我变成周幽王都有可能。”有她腻在身边,他要变成昏庸之徒很容易。
女人真是祸水不是?
丽阳紧邻吴杭,桑蚕鱼米之乡,时值初夏,正是梅子黄时雨的季节。
今日一大早就开始滴雨,至正午时,已经有些淅沥,站在聚贤楼三楼的窗边眺望,细雨朦胧中依稀可见江对岸那片浓绿之中的古寺和佛塔。
饭吃了一半有外人来访,于是君颜带妹妹下楼,到街对面的绸缎庄里挑拣今年的春绸。
姐妹俩单独在一起说笑,像是找到了做姑娘时的感觉。
“这绸子叠两层还露皮,做夏装穿很是凉快。”君颜向妹妹提供自己的意见。
“做衬里不错。”君锦摸一下姐姐采买的薄绸。
君颜瞅一眼妹妹,勾唇一笑,“傻丫头,我是说夏装,不是衬里。”
君锦张口结舌,这么裸/露可以穿出去?
“你多少年不在这边了,不知这边女子的穿饰,早两年就这么穿了,还有大胆的敢露到这里。”君颜指指自己的锁骨下,“吴杭兴前朝的穿法,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君锦暗叹,物丰才致民奢,可见这吴杭周家将辖内治理的很不错。
跨出门槛,从丫鬟手中接过伞,白底的伞身上印一朵妖娆的芍药。
扑哧——
姐妹俩跳过水洼时,一个脚滑,侍卫离她们较远,来不及上前扶持,幸亏被一双大手拽住衣袖,才免了坠落泥坑的危险。
姐妹俩身子尚未站直便先向那双大手的主人齐声道谢,那双手也很规矩地缩了回去,待两人立正站好,将伞重新搭回头顶后,才看向那伸手相助的人——一个短须白面的俊朗中年人,眉宇间凝着稳重二字,在见到两位佳人的真面目后,眼中露出一抹欣赏之色,“谢谢。”姐妹俩再次福身道谢。
中年人也不多话,身子一偏,给两位佳人让道。
这人不简单,神态优雅,眉宇间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君锦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他去的方向,别是罗瞻正在等的人吧?
想不到对方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人视线对上,那中年人不免送上一抹了然的笑意——果然是罗瞻要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