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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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的阵势是连罗瞻都没预想到的,田序、北虏、东胡、左乌桓部、西北外的突厥,联合成强大的战时集团,打算吞噬掉整个边境线,南北均告急——

    “大哥,不调兵过来,鹿山真得很难撑住!”嘉盛浑身冻雪,鞭不离手,刚从战场上下来。

    罗瞻的手指沿着西北边境一直滑到鹿山,“田序这个老混蛋,居然真敢里通外族,做出这种不顾后世子孙的勾当!”蹙眉,“暂时不能再调兵过来,林岭与燕州的攻势也不小,他们本身已经很吃紧,再抽调兵将出来,很可能会影响局势,鹿山之战还是由我亲自来吧。”身为燕云老大,最艰难的部分自然要他自己来啃,“你抽调五百人,先助百姓撤出去。”

    嘉盛沉默一下,“没用,他们不走!”

    罗瞻厉目看过来,“他们这么想死?”

    “他们打算与鹿山共存。”

    “赶他们走!”战争是兵将的事,不是他们的事,若他们都留下来拼命,还要兵将做什么?

    嘉盛深呼一口气,“大哥,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罗瞻扔下手中的地图,甩麾来到大帐外——

    松枝栅栏外,不知何时围满了老老少少,矗在大雪之中,静寂无声。见罗瞻出来,站在前面的一白须老者向其拱手抱拳,“罗将军,我等先祖均是前朝驻守鹿山的将士,世代居于此地,数百年间,从未踏出半步,今日大限近,何能就此逃走?请将军将我等编入军中,杀敌不成,踏马阻道亦足。”

    罗瞻逡巡一眼,男女老幼皆带着武器,军旅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感动、感慨、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老人家,打仗还是由我们这些当兵的来吧,罗瞻虽不才,但一定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将军,这场仗不只是兵将的事,鹿山老幼既生在这里,自然就要护卫自个的家,青山不留,自断柴薪!”同归于尽的誓言。

    “……”他无话可说了,再逡巡一眼这些百姓,面露峥嵘,“嘉盛,将他们编至军中。”向众人抱拳,而后转身回大帐。

    战事一起,东麓镇忽而变得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在忙碌,却没人出声。

    君锦与玉织楼里的织娘将蚕丝、成绸放入地|岤中之后,又将一捆捆白布、白纱堆砌到楼外,方便人们取用。

    这是罗瞻最后一次回来——

    两人相对无言,她知道他为什么来,是做最后的告别吧?也许这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害怕么?”他问她。

    摇头。

    “如果我顶不住他们,你怎么办?”

    笑笑,示意自己袖子里的匕首,“我不会受辱。”

    弹一指她的额头,“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自裁的。”拔出她袖子里的匕首,放进她手中,“刺我。”指指自己的胸膛。

    “干吗?想先让我复仇?”

    “我的命暂时还是留给敌人为好。”

    君锦扮家家酒般,软趴趴的往他胸口刺一下,在刀尖距他胸口不到三寸时,手腕被他两根手指捏住,疼得她皱眉不已,“面对敌人,要狠,要让他害怕,再来!”

    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嘴角的笑意渐渐落下,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酸的很。

    再一次,手腕依旧被他捏住,但她没再皱眉,要狠……要狠……她连鸡都没杀过啊!

    “如果他们杀了你丈夫,杀了你儿子,你会怎么办?”想激出她的狠心,“他们会将我们的头颅提在你面前——”

    “啊——”不要说了!不会的,不会变成那样!

    “打仗永远会有死亡,这些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你得学会去承受这一切,来——把我想成敌人!”

    双手握起匕首,眼前是血染的画面,不行,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啊——”刺向他的心窝——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谁都可以变得强大无比。

    人,本来就是一种难以预测的东西。

    罗瞻需要使出七八分力才能阻止这个发疯的女人,夺下匕首后,攥紧她的腕子,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搂住——这一次对阵,是他最没有信心的一次,他没办法守护他们,“如果我能送你们离开,你会离开么?”在她耳侧呢喃,自私也好,他真的不愿意她们母子面临这种危险。

    “不要。”在他怀中流泪,“你必须挡住他们,必须活着回来!”如果她们走了,他就不会再有顾忌,没有顾忌的那是愚勇,有顾忌才会更强大。

    狠狠吻一下她的耳垂!松开手,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君锦擦掉脸上的泪水,“小英。”叫来一个织娘,“给楼里每个人都备上一把刀。”

    小英看看她,而后狠狠顿首。

    战争——只是那些高高在上人的游戏,平民百姓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好好看顾家园,此外再无其他!

    松开发髻,编成不易散乱的长辫,发上别着可以杀敌的铁簪,褪下繁杂的裙裾,换上简便的胡袍,腰间藏一把利器——这是东麓镇女人的标准装扮。

    在这个百年来战乱不断的地方,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小觑,杀狼逐虏不是一种能力,是必然要学会的生存本事——物竞天择。

    “少主——”传令兵奔进中军帐。

    曾辉从地图中抬首——曾辉、曾赛兰、嘉盛三人坐镇南军,迎战田序大军。

    “嘉盛将军领五百骑兵进了伏圈诱敌,至今未曾回转,大当家要引兵去救。”

    “不行!让她马上给我回中军帐!”扔一支令箭出去。

    “得令!”传令兵接过令箭退出。

    大概半个时辰后,曾塞兰闯进中军帐,见到女儿第一眼就是将令箭掷到曾辉的身上,“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人家为了我们鹿山卖命,你却不让去救!”

    曾辉看一眼母亲,再看一眼地上的令箭,没说话,只弯身去拾令箭,因为腰疾迸发,差点直不起身,起身后,看着母亲,声调平缓无波道:“你领三千人马去老君山,万一这里守不住,你要借山险阻挡田军进入鹿山,至少在罗将军那边有结果前,不能让他们进入鹿山。”将令箭递到母亲身前,“这是将令,你给我的。”

    曾塞兰凝视着女儿,双目酸涩,她知道女儿的意思,她是要在这里决一死战,自十岁起,她就只哭过一次,想不到老了老了,却还有哭的一天,“得令!”拽过令箭,转身就走,在帐帘处却陡然停下——

    “这些年,委屈你了。”她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大女儿,但她不会表白,也不知该怎么表白,她是个瘦弱的女娃儿啊,本该被父母护在手心呵疼的,却要面对这么艰难的局面……

    望着飘摇不定的帐帘,曾辉苦笑,老太婆啊……连道歉都这么敷衍。她怎么会怪她呢?七岁时,当她从睡梦中惊醒,偷见平日张牙舞爪的母亲趴在父亲那瘦弱的肩膀上哭泣不止时,她惊呆了,一个神一般厉害的女人,居然也会哭得那般凄楚,为了自己的错判军情导致弟兄无辜丧生,为了自己不够强大……从那之后,她改观了对母亲的看法,不再觉得她是个只会揍人、毫无女人味的母亲,她想父亲也是从那之后对母亲改观的吧?这样一个女人,其实是非常可爱的,作为女儿她必须要帮她,要辅佐她变得更加强大……

    掀开帐帘,外面风雪交加,那个人现在还在浴血奋战吧?为了她们鹿山——

    会不会怪她不去救他呢?应该不会的……他那么聪明,又久经沙场,怎会不知军情紧要呢?

    那个人啊……

    她会在这儿一直等,等他回来向她交令为止。

    ☆、四十四你来做什么?

    山外的厮杀延绵不绝,持续胶着,从战场上退下的伤者越来越少,越来越重,直至再没半个人回来……

    君锦已经两天不眠不休,照顾伤患,制作火翎箭,不能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东麓镇被死寂的沉默覆盖着,没人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直到第五天的清晨,一声凄厉的嘶吼自街上传来,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马蹄声疾驰在中心大道,自东向西——

    没有欢呼声,只有刀剑起落的声响——

    君锦缓缓放下手中的箭杆……这么说他输了,那么下面就只能以命相抵了,转头看向一旁装箭头的儿子,“睿儿,到地窖里去,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快去!”一边嘱咐,一边拉儿子往地窖里塞。

    “娘——”小家伙阻止母亲替他盖好地窖,君锦以为他不想进去,硬是将他的小脑袋按下去。

    “娘,刀,前厅的门口有刀。”他藏的。

    “娘知道了,你记得一定不要出来。”怕儿子不听话,故意道:“你还要替爹娘报仇的,不能出来,知道么?”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缩进地窖。

    君锦将盖板盖好,抽了腰间的匕首,一路跑至前楼,大街上早已惨叫连绵。女人、孩子、伤兵攥着手中所能找到的武器,面对那些高头大马的胡人,他们的反抗显得可笑之极,但此刻没人有权力笑他们。

    “都趴下!”君锦一边拾起门后的弯刀,一边对着街上的女人们疾呼,然后手起刀落,砍断门柱上绑缚的麻绳,十几支箭自二楼飞将出去,角度刚好能射杀马上兵。

    七八个胡人有三个中箭落马,这给了蹲在地上的女人孩子机会,执起手中的武器就向落马的胡人砍去。

    “抓住那女人——”马上一个大胡子的壮硕胡人,嚷着胡语。

    君锦提着弯刀瞪视着他们,见他们的战马奔至大概两丈远时,再用力砍下左边门柱上的麻绳,又是十几支箭飞将过来,其中两人落马,还剩两人——

    君锦握紧刀柄,并不害怕——胡人来了,也就是说他已经……不能软弱地自裁,至少,至少要杀一个带过去让他看!

    两个人里,左边那个更瘦小一点,她更容易刺中那人的心脏!

    瞅着马匹奔近,她一只脚暗暗蹬住身后的门柱——她的力气小,要借住一点力量,更要精准——他们要下马了,她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就在他们下马的一刹那,脚一蹬,她冲到了那瘦个的胡人面前,用尽平生力气刺向那人的心脏!

    胆小?娇弱?这个时候已经不再有强大与弱小的区别,有的只是刹那间的勇气,她要杀死那个胡人,一定要杀死——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刺中那人的心脏后,刀柄迅速往回拔,鲜红的血溅了她满头满脸,原来血腥就是这么得来的——他一直都过着这种生活啊……返回身,脑中空白到什么也没有,只能看到她要杀的人的心窝,不过——

    在弯刀刺进第二个人的心脏前,她的喉咙被那人狠狠卡住,几乎捏得她喘不过气,她要死了吧?耳朵里嗡嗡乱响……

    她狠狠瞪着那胡人的眼,狠狠瞪着,用尽今生最深恶痛绝的眼神,直到她耳中的乱响渐渐消失时,她的手松动了,弯刀几欲坠下,然后——她看着那胡人的脸渐渐远去,耳中的乱响渐渐回来,然后又再次变得清净——

    她捂着喉咙猛咳。

    一名伤兵凭一条腿站立在胡人背后,狠狠勒住那胡人的脖子,然后一旁的白须老人用菜刀砍破那胡人的喉咙。

    “二娘子,没事吧?”老人询问。

    “没事。”君锦跪在地上,仍然咳嗽不止。

    “小玉——”一声凄吼,来自于一旁的妇人。

    妇人背上的小婴孩不知何时遭了一刀,满身是血,妇人抱着女儿嘶号不已。

    君锦勉强用弯刀支起身,来到妇人面前,伸手试探婴孩的腕脉——已经没有任何跳动了……

    君锦茫然地望着嘶号的妇人,不知作何反应,该死的胡人,该死的战争,怎么忍心夺去这样一条小生命!

    茫然地抬头望一眼街上,有胡人的死尸,更多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男女老幼都有,形如炼狱般的场面,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她忽然懂了,为什么罗瞻那么嗜战,为什么他誓死也要守住林岭,守住鹿山,因为——想要没有战争就必须去战,否则那些虎狼会把人世撕咬成炼狱?当战争只是军人之间的事时,它只能算是一种游戏,可当它变成抉择民族、百姓生死的东西时,就不能再当成游戏来看了。

    罗瞻啊,你是否若我想得这般理解呢?

    坐到楼前的台阶上,听楚歌四起,这鹿山先祖自楚地而来,流传下来的是思乡的楚歌,听上去雄浑而哀戚——

    又是一个不眠夜,人们彻夜打扫战场,给机关重新装上箭支、长钉,等待下一波的攻势。并收拾着亲人的尸身、遗物……

    君锦抱了一捆楛枝刚跨进大厅,就见六岁的定睿手上抱了一个熟睡的婴孩,身边还站了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儿,浑身尘土,像是在地上打过滚,两个孩子看她的眼神胆怯中带着期盼。

    “哪里来的?”君锦蹲□,检视儿子怀里的小婴孩,是个看上去不足一岁的瘦小男娃儿,健康无伤,只是睡着了。

    “捡的。”小家伙诚实以对。

    君锦淡笑一下,伸手接了儿子怀里的男婴,“先放这儿吧,等他们爹娘来寻,不过——你要负责照顾他们。”捏捏儿子的小下巴。

    “他们的爹娘都让胡人杀了。”小婴孩是定睿从一具女尸上抱来的,小女孩则是在大街上捡的,捡的时候,她旁边躺着祖母的尸体。

    “你爹娘呢?”君锦伸手擦擦小丫头脏污的脸颊。

    “打仗了,爷爷也去了。”

    君锦伸手将女娃儿搂进怀里,“先在姑姑这儿待着吧,等你爹娘回来。”

    定睿也偎近母亲,“娘,爹什么时候回来?”爹爹那么厉害,他回来胡人就不敢欺负他们了。

    “……”泪水冲撞而出,硬忍着才没掉下来,仰脸看向别处,“很快的,很快他就回来了。”

    小定睿对身旁的小女娃儿信誓旦旦,“我爹一回来,那些胡人就不敢来了。”

    女娃儿看上去很高兴,愉快地问:“你爹爹是大英雄么?能带我爹娘一起回来吗?”

    再也忍不住,眼泪滑过脸颊,赶紧转头用手指擦干。

    小定睿自然没注意到娘亲的小动作,依旧跟女娃儿夸耀自个的亲爹,“我爹当然是大英雄,他一个人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曾叔叔这么说过没错,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崇拜爹爹。

    “比鹿山还大吗?”小女孩好奇“好大”有多大。

    “大,大很多。”

    女娃儿点头,“奥,你爹爹真是大英雄,他一定会把我爹娘带回来吧?”忍不住想再要个保证。

    “会的会的。”童稚地答应着谁都无能为力的事。

    这时,街上又传来一片金锣声,又有胡人闯进了镇子,君锦赶紧将小婴孩交给儿子,交代他带孩子们去地窖,自己则提着弯刀出去——这里有孩子,她必须要保障他们的安全。

    几匹胡马在大街上疾驰,君锦提刀出来时,正好与他们打个照面,“吁——”一声肋马声,“桑拓,这里有个俏娘们儿!”用胡语兴奋地喊着。

    被叫做桑拓的年轻人也肋停马,看向君锦这个方向,灯下看美人儿,更添几分俏,那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不过他们可不是来享乐的,他们是冲进鹿山来打探消息的,为的是查探镇上可有余兵。但他说服不了同伴,也许是这女人实在太美,让同伴忘了此刻是来干什么的。

    君锦判断着他们接近的距离,狠狠砍下绳索,箭翎飞将过去,却——被躲过去。

    再砍断另一根绳索——仍然被躲过去了……

    这么说要拼命了?

    不是每一次都运气好的,君锦的弯刀被一名彪悍的胡人夹住,她用尽力气要将刀尖插进对方的胸膛,对方不得不得用两只手来对付,“是个泼辣的汉女人,桑拓,你先来?”手被君锦的弯刀划破,伤口深可见骨,疼的一个冷战,啪——狠狠一掌打了过去,君锦眼前一片黑,不过手却依然攥住刀柄。

    那胡人一手掐住君锦的脖子将她推到门板上,另一只手来夺她的刀。

    “多罗,一刀杀了算了,赶快走!”桑拓并没有他的兴致,提着刀警戒四周,白天进来的人可都没再回去,这里不是个简单的地方,不能多待。

    “我非睡了这马蚤娘们不可!”又掴去一掌。

    桑拓则看着暗处,总觉得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不行,要待他自己待吧,桑拓拉过马缰,跳上马——

    果然,十几支箭射了过来,叫桑拓的男人一个弯身,躲过箭,“多罗,快走!”

    可多罗赌气似的,就是不甘心!将已经被掐的奄奄一息的君锦往屋里拖,一脚刚跨进门槛,他却停住了,掐住君锦脖子的手渐渐松开……

    咚——

    君锦的头撞在门槛上,呼吸几乎没了,因为出于半昏迷状态,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她缓过神时,只看见儿子手里的刀滴着血,再有就是他眼中的愤怒——那般像他的父亲!

    在君锦抱住儿子的小身子时,台阶上冲来了四五个身背弓箭的女人,“好小子!”大家夸赞着这个解救母亲的小男孩。

    他才六岁啊,君锦心如刀绞,说不出心中的滋味……

    已拉缰逃出数丈远的桑拓回身看一眼,不过并来不及同情同伴,他要尽快离开这儿——

    一只带响的火翎箭从街西一路追上疾驰的马儿,在长街的尽头钻入桑拓的后心,随即再从胸口冲出,狠狠扎在他对面的木桩上,入木三分——带了十二分的愤怒!

    众人顺着箭飞出去的方向看过去——

    一骑,一人,正站在黑暗处!那棱角分明的形状可看出盔甲的外形,那浑身散发的是幽蓝的怒火!

    那怒火——

    君锦缓缓松开儿子的小身子,慢慢站起身,电光火石间,她笑了,拨开人群,疯狂地奔向那个黑影……

    在街心的白灯笼下,她扑进那人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不肯撒手,奔跑带来的冲力让他不得不抱起她做个缓冲,衣袍翩跹间,她笑颜如花。

    来不及说话,她捧住他的脸,狠狠亲吻他脏污、血腥的额头——

    她还从没有这般主动过呵!

    被抛弃的马儿四蹄踩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嘀嗒作响,为这静谧愉悦的氛围增添了一点点动静。

    双脚腾在半空,她捧着他的脸,抚着他左眉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问道:“赢了么,大英雄?”

    “一个不留。”他轻笑。

    一个不留……多么残忍而让人愉悦的答案。

    “你来做什么?”就他一个人回来,显然仗还没有结束。

    “我来问一个叫君锦的女人,可愿意跟我共度余生。”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情意绵绵的话。

    君锦咯咯笑一声,“她说她愿意。”

    “一辈子?”

    “一辈子!”在他的唇上亲一下。

    灯火闪烁,在这对男女身上打出一圈圈光晕……

    东麓镇开始哗然,人们尖叫着长声吼叫——

    赢了!

    这个可爱可恨的男人啊,用他手中的刀枪赢了敌人,也赢来了妻子的决心。

    战争——可以让一切变得复杂,也可以让一切变得更简单!

    ☆、四十五战毕

    东胡军头一拨的进攻被击退了,罗瞻暂时退下北方战场,助阵南军,途径东麓时,实在不放心妻儿的安全,就改道路过这儿,没有多余的时间告慰什么,看到他们安全,也就安心了——

    想不到却意外得到了妻子的允诺,晕乎乎、乐陶陶的离去时,他并不知道妻子为何会突然改变,当然,也没时间去思考。

    男人的俊伟不在相貌、权势,而在于他在危机中的担当,有担当的男人相当有诱惑力。

    隔日一早,田序大军再次攻近鹿山,眼看就要逼到老君山这最后一道防线——

    炎黄子孙自己人打自己人,向来“精彩”,同等的兵法、同系的心思,势均力敌的知己知彼,自古至今打出多少经典战役来,可不知为何,却时常被边塞的小族弄得满头是包?

    这就是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吧?自己人斗得你死我活,外人当然要渔利,更别说还有那些吃里扒外、卖国求荣的东西在。像田序,他愿意与胡人平分老祖宗的产业,该死的,他居然愿意!这是罗瞻怎么也想不通的!

    罗瞻的到来,给田军主帅制造了不小的精神压力,实在是前几年与罗军对阵被打怕了,那罗武安攻伐狠准,最重要的,他不留活口,歼灭即歼灭,从不轻易俘虏,他的心思只有一个——歼灭对手的所有有生力量,否则一旦让他们活下来,又会制造更多的战事。

    田将的担心到是其次,主要是田军的士卒惧怕罗瞻,谁愿意死?谁愿意死谁就找罗武安去——

    罗瞻到南军时,曾辉正静坐大帐内看地图,一见到他,有那么半刻是没反应的,等反应过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又哭又笑——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本事”这种东西只有在最危难时才会显现,扛得住大局面的人才称得上枭雄,曾辉明白了,为什么他罗武安能有今天的地位,不是靠运气,靠的是本事。

    他只需往中军帐里一站,所有人的信心立即恢复,不管之前是如何的悲壮情愫,此刻都已烟消云散。

    如果能逃过这一劫,她想她愿意将鹿山拱手相送,送给他去麻烦。

    “嘉盛呢?”罗瞻看着作战图,问曾辉。

    “……还没有消息。”她就是担心他,这两天才一直一筹莫展。

    “鲁尧,点三百人攻下左翼的小仓湖。”吩咐一声自己带来的部将。

    鲁尧领命而去。

    “祈芒,带五百弓箭手守在小仓湖东,有来援者,一律不放过。”

    叫祈芒的部将也领命而去。

    曾辉不禁凑过来看一眼作战图,忍不住弱声问,“右翼呢?”右翼不管了么?

    “不管它。”说得轻巧。

    “……”曾辉张口咋舌,不管它?那么重要的地方,不管行吗?“能行吗?”

    罗瞻眉头一皱,根本没时间搭理她的询问。

    “章亮何在?”好半天才沉声问了这么一句。

    “属下在!”章亮从帐外进来——

    “带两百骑兵抄到田军东南,小仓湖开战后,一起围歼。”

    “领命!”

    曾辉再次咋舌,一千人可以围歼六千人的军阵吗?这会不会有点……儿戏了?

    当然,她没说话,技艺不佳,就要闭嘴听话。

    当晚子时,小仓湖攻下,田军左翼遭袭,右翼无阻——

    结果,第二天清晨时,田军却停止了进军,听到这战报,曾辉惊诧不已,田将是蠢猪吗?那么好的机会都不继续挺进。

    “他是怕了。”罗瞻吃一口馒头,如此道。

    “怕什么?”她双手捧上茶水。

    “怕咱们声东击西,这几年他们没少吃这种亏,围了小仓湖,他们不敢轻易来救,右路也不敢轻易进犯,怕入圈套。”

    唔!厉害,也很可笑,明明胜算那么大,却不敢进攻!“你杀了他们不少人吧?”才会这么惧怕他。

    “不算多。”到底有多少他没说。

    当然,杀人的同时也被人杀,罗军也失了不少条性命,像他几次都差点去见阎王老子。

    “那——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吧?肯定对他们这势弱的一方不利。

    “等嘉盛的消息,先拿下左翼再说。”

    “他……他还活着?”这些天她一直不敢想到他,怕会控制不住自己。

    罗瞻看一眼曾辉,颇为认真,“你该多了解了解他,这人上辈子是狐狸,狡猾的很。”咬一口手中的咸菜疙瘩,嚼得咯吱咯吱响,“这布阵就是他想出来的。”

    曾辉瞅一眼作战图,什么布阵?他们之前的布阵不是已经垮了么?“什么布阵?”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笨蛋。

    罗瞻好笑地喝下一口茶,“你以为他是在瞎打?”这么多年的临战经验,他怎么可能做那种无谓的事。

    这么说……他是故意进伏圈的?他没死?他真得没死?“我看起来是不是很蠢?”

    以一个经验不足的人来说,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错了,“你想学的话,以后还有机会,多琢磨琢磨嘉盛那小子就行了。”

    她是蠢蛋,罗瞻的回答就是这么个意思!

    曾辉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过说实话,鹿山这种小地方,似乎并不需要太多的谋略,所以她的统兵经验少也是应该的——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这之后的第三天,嘉盛伏于敌人阵中的五百骑终于露出了头,联合了罗瞻补充的两千人,共两千五百人,夺下田军左翼,歼敌四千余,田将迅速将左右两翼大军收回麾下——鹿山收复失地!

    “接下来怎么办?”曾辉不禁好奇。

    “接下来等援军。”罗瞻说得轻巧。

    哪里来得援军?

    “林岭那边可以派一部分过来。”说罢认真看一眼曾辉,“我要在鹿山驻军。”他告知她要夺她家的地。

    曾辉干笑两声,“您请便。”弱肉强食,没本事就只能认命。

    这女人到还真上道,从善如流,罗瞻颇为赞赏,为她的主动投降。

    当晚,失踪数天的嘉盛终于从战场上退下,曾辉不想理他,毕竟是他看不起他,居然不告诉她他在施计,害她伤心了那么久。

    当嘉盛向罗瞻交回令箭复命后,匆忙来到曾辉的大帐,不过可惜,里面已空空如也。

    “少主呢?”他问帐外的卫兵。

    “少主下午就回去了。”

    “回去了?”

    “是,少主说……他要回去过元宵。”卫兵说得有点磕巴,实在是这个理由很难说出口。

    “……”那女人是不愿见他吧?他没告诉她深入敌后的原因,想必她一定很生气。

    谁说不是呢!

    曾辉一边嚼着肉包,一边帮玉织楼搬运绸缎布匹,这两天东麓镇一直在打扫战场——仗打了,人也死了,可日子总还要继续过下去。

    “你确定要跟他走?”曾辉忍不住再问一声君锦。

    “可能不会马上回去,而且我想先回一趟南方。”大姐信中说母亲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不管她愿不愿意见到她,她都要回去。

    “别勉强老太太了,她要是就这么原谅你,怎么面对你哥哥?”

    是啊,这么两难的抉择还是让她这个女儿来承受吧?实在不愿再让母亲为难,“不求她能原谅,只想见她一面。”

    “怎么会突然想通了要跟他回去?”她奇怪她的转变,还以为这女人会一辈子这么过下去,跟罗武安过夫妻生活,却不回去占住他旁边的位子。

    君锦抬头看一眼门楼上的灯笼,“可能是觉得一辈子太短了吧?”这场灾难改变了她对人生的好多看法,尤其是在面临死亡时,她似乎看透了一些东西,“你呢?突然跑回来是躲什么人吗?”

    曾辉一屁股坐到绸缎上,“我觉得我越来越反复无常。”除夕那晚她是决定要跟他尝试一下的,可这场灾难之后,她又觉得不想去尝试,因为没自信,她做不成好女人,本以为可以做个不错的假男人,可经过这次大战之后,她觉得自己根本不能跟他们相比,不能上场杀敌,也不能在幕后运筹帷幄,她根本就是个一事无成的人。

    爱情就是这样,爱的时候,可以不顾匹配不匹配,爱上了之后,又会生出诸多的匹配问题,本末倒置一般。

    “你跟罗瞻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们之间的差别应该也不小才对,一个凡事都爱讲究的豪门小姐,一个粗犷的山野土匪,他们怎么调和彼此的矛盾?

    君锦淡笑,“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地去将就他,天长日久,积怨加厚,当我再也不想敷衍他时,就有了这几年的空白,最要命的是——他对我的付出毫无所觉。”而她却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会感激她的忍耐。

    “那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慢慢来吧。”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两人熟悉彼此的脾气,退让不是一个人的事,两人都要有所迁就,他现在似乎也有点开窍了呢。

    “我可没你这么好胆量。”曾辉叹息——她这辈子都很少叹息。

    “恐怕由不得你说不了,呐——”指了远处的马队,“你的胆量来找你了。”

    曾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可不是嘛,他来了。

    相较于罗氏夫妇的自然,另外两位可就有点别扭了。

    曾辉不敢躲到没人的地方去,因为那么一来更给了他机会,所以她死盯着君锦不放,惹得罗瞻开始侧目——虽说她是个女人不必防,可总要让他有机会亲近自家的婆娘啊,在前线打了这么久的仗,总不能回到家连肉味都尝不到吧?最要命的是缠住他老婆的还不只一个,也不知定睿那臭小子打哪儿弄来两个小娃娃——罗瞻发现,子孙满堂未必是什么好事,尤其对他们这样的少年夫妻。

    ☆、四十六尿床的大小鬼

    第一次发现女人原来这么辛苦——这是罗瞻在见识了妻子彻夜不眠,照顾小婴孩后,察觉到的。

    当年生定睿时,他并没在她身边待久,所以不知道照顾一个孩子会这么辛苦,几乎不能合眼。

    “明天去请个奶娘回来吧。”他半倚在床上,这么对妻子说。

    “这会儿到哪里去找奶娘?”君锦用汤勺舀了羊奶哺喂小男婴,好在小家伙这两天能吃东西,不若前几天那般闹个不停。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瞅着妻子瘦尖了的下巴,心里不禁生出一丝不舒服,白日里要做事,晚上还要带孩子,铁打的金刚都受不了,何况他家娘子还这么瘦弱。

    “没事,我的精神不是很好?”不在深闺里娇养,这几年身体已经算很好了。

    喂完羊奶,小家伙呼呼睡去,君锦将他放到两人中间,“我打算把这孩子留下来。”这话是看着他说得,她想听听他的意见。

    “你喜欢就好。”他没什么意见,唯一意见就是担心她太辛苦。

    笑,“谢谢。”抚摸着他的下巴道谢,“曾辉说可以将他送到镇上的孤幼所里,但这孩子身体幼弱,我担心那边照顾的不好,这些天他一直跟着我,都习惯了,舍不得送他走。”当了母亲后,见不得孩子吃苦。

    罗瞻的小指勾住小家伙的小手,被小家伙紧紧握住,“这小子运气真好。”他当年可没那个命,能有这么漂亮温柔的养母。

    她明白他的意思,“你不是有刘婆婆嘛,以后待老人家好一点。”生母不如养母大,养大孩子很不容易。

    罗瞻默默颔首,想起眼前这小子还没名字,“给他取个名儿吧,慕君,罗慕君,怎么样?”

    “像个女娃儿的名。”想不到他会给这孩子自己的姓氏,这男人啊,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门第、出身,可爱的很。

    “身子太弱,取个女娃儿的名字好养活。”

    看他抚摸娃儿的小脸,她想着要跟他商量回南方的事,“等这边战事停下来,我想去一趟丽阳。”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她,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出她去丽阳的原因——他们之间毕竟还横着好大一道沟,想填平可不大容易,尤其她的心思又多,想什么他也不大明白,“还回不回来?”带点试探的口气。

    君锦失笑,“你若不想见我,自然不会回来让你——”话没说完就被他拉进怀里,当中还隔着熟睡的罗慕君。

    “谁说我不想?”他就是担心她哪天突然不高兴又跑了,没见他不再勉强她吗?换成以前,他早就将她锁起来,带回延州了。

    “你……为什么会在乎我?”白日里与曾辉聊到这些,她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喜欢她的原因,她很好奇,除了相貌还不错外,他还喜欢她什么呢?她甚至没有强壮的身体来应付他身边的风雪,这些不都是先前他不想娶她的原因吗?

    “你是我的婆娘。”不在乎她还能在乎谁?

    小心躲开小慕君的身子,免得伤到他,“可你之前不是很讨厌我的身份?”还说她是什么祸国殃民的祸水。

    看着她,他不大明白她想问他什么,“有些人天生就对你很重要。”莫名其妙的,没有为什么,她就是他人生的“有些人”。

    好了,不问了,这人连自己都还没弄懂自己的感情,又何谈跟她解释?“你好几天没合眼了,赶快睡吧。”

    他却将她的手按在他的小腹上,然后慢慢下移,君锦赶紧缩回手,“想都别想,身上的伤还在渗血,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有你在,我消停的了么?”他笑得邪邪的。

    “那我带慕君睡隔壁。”作势要走。

    “不准!白日里话都不跟我说,晚上还想走去哪儿?”将她按到枕头上,吹灯。

    室内霎时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又不是我不想跟你说话。”曾辉那女人黏她黏的那么紧,他以为她愿意吗?

    说到这儿,罗瞻不免怪起嘉盛来,“那小子就爱磨蹭,敲昏了带进屋里得了,费那么大的事!”

    “以为都跟你似的?土匪!嗳——你能不能把孩子抱到小床上再乱来?”

    黑暗中,看不到东西,只听咕咚咕咚几下脚步声,不一会儿便传来几声细小的笑声。

    “你怎么还这么怕痒?”男人的声音有丝古怪。

    “不怕痒你才该生气吧。”那代表她这几年有别的人。

    “可你这样,我怎么下手?”男人开始头疼,他不想与妻子行房时总像在欺负良家妇女。

    “下不来手?那你现在做什么呢?”明明没停下,却还怪她让他下不了手,“呀——不行,你伤口崩开了,快起开。”

    “管他的。”

    “你不要命了?!”想撑起身,却被人狠狠压了下去,“罗武安——”

    天下能把这名儿叫的如此酥骨挠心的怕也只有他的妻子了,“怎么不叫了?”好奇她不再继续叫。

    趣味正浓时,忽听咚咚几声敲门声——

    罗瞻忍不住想爆吼,却被君锦及时捂住唇,他的吼声能震死人,非把孩子吓醒不可。

    君锦拉了一下衣衫,从他的身下爬出来,摸过床头的火折擦亮,室内乍然昏黄——

    而他仍呈着刚才的跪姿,面色冷硬。

    “衣服穿好。”君锦一边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