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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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不了床,“睿儿呢?”

    “跟嘉盛出去了。”那小子野得很,哪肯像他这般闲赋在家!

    见他的眼神有些不正经,她默默移至门口,“今晚我让人在君楼定好了菜,天色也差不多了,我去收拾一下。”

    跑得了么?!

    “呀——”君锦使劲拧一把腰上的大手,“有人会来!”以为他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想不到还是这么爱乱来。

    一个挣扎,一个不放,两人纠缠不已。

    这货仓恰好在前院的最后面,从后院一出来就能看到门口,所以此刻那一男一女的不雅行为正好落进刚出门的云雨和林铃眼中……

    “大师兄是不是在跟小嫂子吵架?”云雨有些担心,因为君锦看上去很不想跟大师兄进屋。

    “我们先走吧。”林铃不若云雨的后知后觉,很明白两人在做什么,心情降到谷底。

    拐出院门时,那边的仓门正好阖上……

    那不是她认识的罗瞻,她认识的罗瞻是沉默霸气的逐北之王,不会为任何人所动,可眼前的他,却跟女人随意乱来,就像昏庸的周帝那般亲近女色,他不该是这种人的!

    饭桌上,前罗氏夫妇自然是最晚到的,大家心知肚明其中的原因,不过都当什么也不知道。

    “娘,你来得好晚,我饿了。”小定睿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嗔怪父母的晚到。

    “哪里饿着你了?”罗瞻沉声问儿子。

    小定睿与父亲还不算太熟,不过就算熟也会惧怕他那张沉下来的脸吧?

    嘉盛略带同情地摸摸小家伙的后脑勺,天下来,他到是跟小家伙混熟了,这小子跟老大不但长得像,一样的顽皮,带了他一个下午,差点没累散架。

    他们父子的谈话让君锦无地自容,两颊红润的要命,在这男人身边真是没有一天不丢脸的!

    为转移尴尬,她转头找来店伙计,让他传菜。

    她很清楚他跟嘉盛的口味,不爱吃甜,所以特地点了些他们俩能吃的,而云雨和林铃都是南方人,应该与她的口味相仿,所以自己做主点了些江南菜。

    “二娘子,这道是余师傅的新菜,他请您尝尝味道可还好。”小伙计端上一道她没点的菜。

    君锦将筷子在清水中洗一下,夹一筷入口,好一会儿才点头,“可以,不过最好再摆得精致些。”

    小伙计点头退下。

    君锦伸手将新菜放到云雨、林铃跟前,“这道是南方菜,你们尝尝。”顺便放一杯酒于他手前,她看得出他硬吃南方菜的窘状。

    当然,也看到了对面林铃看他的眼神,她是在担心他带伤还吃酒吧?

    一旁的嘉盛用手攥成拳头抵在鼻端,干咳一下,“大哥,今天怎么说也要喝一杯,庆祝你跟小嫂子重聚。”以他的聪明脑袋,自然看得出这尴尬气氛,虽对不住林小姐,但他还是要站在小嫂子这边,因为老大的心在她这儿,既然他们仍伉俪情深,还是趁早灭了林小姐的心思为好。

    一桌酒菜吃完后,众人也已饱足的差不多。

    为了老大与小嫂子有时间相处,嘉盛只好把小定睿带走,省得他打扰父母的相聚。

    君锦到是想着要与他谈谈他们俩的事,可根本没时间。罗瞻就是条彻头彻尾喂不饱的饿狼,尤其在他闲得发慌的时候,不然还能做什么?吟诗作对不成?

    单调却令人亢奋的节奏声充斥在这间小卧房内,听着就让人脸红心跳,虽然如此,但罗瞻发现他们之间仍是有些陌生的——在她的身体上就能看出端倪,他碰触过的地方,都悄悄渗出一粒粒小疙瘩,甚至于她还会怕痒,毕竟四年不见了啊……想到此,力道不自觉的加大,想改变些什么。

    如果说姓曾那小子还有什么可取之处,那就是——他把她照顾的很好,丰盈红润的身子昭示着她的生活得很舒适。

    咕咚一声,重重地倚到墙上,手却仍横在她的胸脯上肆意揉搓……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她平复喘息,从他的怀里仰头。

    “过几天要回林岭一趟,那边有点不安生。”大手移到她的腿上,啪啪拍两下,“要不要跟我回去?”

    “带上我只会拖慢你的脚程。”伸手把散掉的辫子重新编过,“再说,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燕云之主,轻易带我回去,岂不要惹麻烦?何况……还有很多事我要考虑。”她不想骗他,尽管两人之间仍有激|情,但差异是横亘不变的,不能再要求谁必须做出改变,而且——她仍很在意大哥的事,那件事就像一把双刃剑,横在他们之间,靠的越近,越觉得疼。

    罗瞻低眉看着她,明白她还在意君天阳的事,“要不要回南方一趟?”也许见见她的母亲,她能稍微释然一些。

    把发尾打成结,放在一侧,“这几年我一直给大姐写信,头两年她一字不回,不过去年到是回了一封,说母亲不愿见我。”

    抚着她光滑的背脊,久久才道:“等闲下来,我陪你去一趟。”

    “她更不可能见你。”他这辈子都未必再能见到她的家人。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住这儿?”他想跟她在一起,但不会再像四年前那般强制她,因为他不想再等下一个四年。

    仰头,“住这不行吗?”

    “你是我的婆娘,总不能睡一次觉就要跑好几天路吧?”

    从他怀里撑起身,拾过脚旁的薄绸中衣穿上,“你现在不是什么逐北王么?找一两个女人算什么难的。”想泄/欲,难道还怕找不到女人?以他如今的身份,相信正有大把女人想上他的床,男人争权夺利不就是为了这些?

    “这几年我可一直住在军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啪——拍一掌他光/裸的腿,他的腿压到了她的腰带。

    抬腿让她抽走腰带,顺便用脚蹭了一下她,“怎么不说话了?”

    “你还想要我怎样?”他为她守节,她现在不正以色事他么?不过说实话,听他这么说,心里确实也很高兴,至少他愿意为她做苦行僧。

    伸手勾过她的腰,害她不得不跪到他的腿上,胸脯正好抵住他的下巴,隔着薄如蝉翼的丝绸,他的下巴来回摩挲着那饱满的丰盈,“你总得给我点相处的时间吧。”

    “打仗还带着女人,又不知有多少人要说你荒/滛无道,到时罪过都推在我身上,何况——你伤还没好呢,也不知道节制一点。”男人权越大,要受制的方面也会更多,因为必然要树立一个完美的形象。

    笑,“我是个大男人,一没欺负良家妇女,二没逛窑子找妓/女,睡自己的婆娘犯了哪条王法?嗯?你告诉我。”老实说他实在看不得她穿这么清透、贴身的衣衫,像是遮住了,又什么都没遮好,根本就在勾引他,“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穿过?”

    君锦看一眼自己的中衣,“这是给乌桓丝绸中剩下的底料,大大小小的,拼起来只能放在里面穿,到是很舒服。”她闲来无事,做了好几件,阿莹、筱筱每人都送了两件,“箱子里还有一捆整的,要不也给你做两件?”自己都觉得好笑。

    得了他狠狠一咬,疼得轻哼一声,忙推开他的脸,顺便坐到他的腿上,跪着太累。

    罗瞻搁在她腰后的手微紧一下,“你暂时留在这儿也行。”林岭那儿也不知道要呆多久,她们母子过去那边,大冬天的,确实会受委屈,还是等那儿的事完了,再带他们母子回去,“不过——你得跟那姓曾的小子撇远一点。”

    失笑,“她素来顽劣,我拿她没办法,不过——这几年也幸亏她说我是她的人,不然以我这身份,不知要惹多少麻烦。”忽而抬眼看他一下,“她经常睡这张床。”

    罗瞻的脸色一凛,横在她腰上的手臂也紧得足以勒死她——

    君锦抬手摸摸他的脸颊,这男人青面獠牙的时候到颇有些像庙里的鬼判,“我可没怪你与林小姐的事。”阻止他继续勒下去。

    “但我没睡过她!”她说过他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男人,他可还记得。

    实在快呼吸不过来,赶紧附到他耳侧低语一句,就见那张鬼判脸倏然变得呆滞。

    她好笑地轻拍一下他的脸颊,“我是发过誓不能说出去的,违反誓言会不得好死。”

    “那你还告诉我!”她想不得好死是么?

    “我知道你是不会说出去的。”

    未免妻子不得好死,他自然不会到处乱说,再说他一个大男人,本来就不曾多嘴过,只不过那小子……真看不出来!

    这一夜,外面下了一整夜的大雪,主屋子这边近五更才吹灯,隔日一早自然是起不来的,直到近中午才打开门。

    小定睿已经玩了一圈回来,远远见母亲开门,撒欢地跑来,这两天他可一直没机会跟母亲独处——相信以后的机会也不会太多。

    “娘,糖串!”踮起脚,往母亲的嘴里塞。

    “叔叔买的?有没有谢过?”

    小家伙点头,顺便看一眼母亲身后的父亲,“爹爹。”伸手又把糖串递给父亲,这小子精的很,知道这位父亲大人爱揍人,做对手自己太吃亏,于是决定来软的。

    罗瞻弯身抱起儿子,这小子比别人家五六岁的孩子高的多,也重的多,且随他母亲,生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招人喜欢,只要不过分调皮,他也不会经常揍他,“吃过饭了么?”

    小家伙反问,“哪一顿?”早饭吃过,午饭还没。

    甭管哪一顿,忙了大半夜,罗瞻现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抱走儿子,还是先去吃饭要紧,顺便跟嘉盛谈谈他去林岭的事。

    而君锦自去请云雨、林铃吃午饭,她是主人家,不能慢待了客人。

    云雨正在林铃屋里,她是觉得林铃很可怜,不但白等了这些年,如今还要看大师兄与小嫂子在眼前恩恩爱爱,心里定是痛苦不已,于是这两天一直想安慰她,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见君锦进门,云雨赶紧起身,“小嫂子。”

    林铃也跟着起身。

    君锦不自觉地打量着这位让人眼前一亮的林小姐,白锻面的收腰中袄,水绿的罗裙,京城女子素爱绾得高髻,髻上簪一根碧玉钗,耳朵、手腕上是同色的玉饰,配上那张素净的脸蛋,确是一位俏佳人。

    打量别人的人同时也在被人打量。

    君锦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窄袖的过踝长胡袍,在衣领和袖角处都镶嵌着一圈白兔毛,腰间系一条碧色丝绦编成的束带,脚上是鹿山女子常穿的墨色长靴,以玳瑁扣将青丝绾成微松的髻,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首饰,看上去却依旧明艳的很,且鲜活的像山间的野兔——这是罗瞻的说法。

    云雨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一圈,似乎觉得氛围有点怪。

    “一会儿用完午饭,我带你们去前面看看,做两身胡袍带回去。”君锦说道。

    为了不让二人再尴尬,云雨赶紧接话,道:“太好了,我早就想出去买身胡袍了。”

    林铃也不是不懂礼的人,也忙福身感谢。

    “走吧,该吃午饭了。”君锦走过来挎了林铃的胳膊,惹得其余两人惊讶不已。

    这不是个简单的美人儿,与她原本设想的君二小姐有点不一样——林铃如此想。

    三人一进主厅,就见两个大男人早已入座。

    嘉盛略带深意地看一眼君锦,小嫂子这是打算以德服人吗?

    待众人一入座,小家伙就开口问一旁的亲爹,“可以开饭了吗?”

    众人都被他可怜的表情逗笑。

    由君锦开菜,午饭开始——

    吃到一半时,罗瞻开口与嘉盛谈正事:“我走之后,你多注意东胡的动向,他们紧邻虏东,鹿山与林岭先后出事,弄不好这两家会与田序合盟,到时真让他们在北方打出个缺口,可就不好办了。”

    嘉盛点头,“我送云雨和林小姐回去后,马上回来。”

    “不用,你留下,我去林岭时,顺道把她们送回去。”

    “……”

    除了罗家三口,其余人皆错愕,看完罗瞻,再看向君锦。

    “小嫂子也回去?”嘉盛问。

    君锦夹一块鱼,挑完刺送到儿子的小碗里后,方才抬头,“不回去,我留在这儿。”

    “……”

    又是一阵寂静。

    她不担心老大与林小姐独处吗?

    ☆、三十八暗夜、晴空

    离别并不全是伤心的,有时候也会是一种喜悦,像罗氏夫妇,四年前他们的每一次离别都充斥着黏腻的担心与思念,如今这一次却成了释然,因为时隔四年,他们再次相见了,没有争吵,而且还各退一步的相处融洽,像是个不错的开始。

    今天的风不大,君锦却带了一条厚厚的狐毛围脖,因为一直到出门前,他才放过她的颈子,四年的时间让他改变了不少,但私下里的土匪本性仍然还在。在只有两人时,他对她的需索毫无遮掩地令人招架不住,她没去加以阻止,因为他四年的守节令她感动,她愿意让他肆意妄为。

    曾辉纳闷罗瞻对自己的态度转变,上一次见面时,他的眼神还散着要吃人的绿光,这会儿到对她完全视若无睹。

    “你前夫吃错什么药了?”曾辉低声问一句君锦,眼睛却直直瞅着不远处在私聊的罗瞻和嘉盛。

    “定心丸。”君锦整理好马车上让他带回去的礼物。

    曾辉狐疑地望着君锦,“你不会告诉他了吧?”

    君锦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女人的友谊真不可靠。”曾辉叹气。

    “这几年他虽然变了不少,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告诉他,他能饶了你?”

    “男人是不是都特在意贞洁这玩意儿?”

    叹口气,“女人做不了‘正事‘,自然也就拿不到自己的主意,等哪天世人能让女人做成你这假男人的样,估计那玩意儿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吧?”至少失去了贞洁,不会因此被男人饿死。

    那倒是,“喂——”以下巴指指另一辆马车,“不担心你那罗武安半路偷腥?”

    “暂时应该不会,他四年可都在军营里过得,想偷腥不会急在这几天的功夫。”

    曾辉笑得了然,聪明的女人,以退为进啊,“虽说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可架不住硬来,你瞧我家老太婆就知道了,听说我家老头当年拒绝地可坚决了,最后还不是多出我跟曾筱这两个东西来?”想到她爹就不禁叹息,一个挺拔、上进的好书生,原想功成名就去找个颜如玉的,结果被一母夜叉给劫了。

    想到曾大娘君锦就禁不住笑意,那实在是个直白、可爱的人……

    觑一眼正笑谈地十分默契的君锦和曾辉,嘉盛不禁好奇老大的态度,他该怒火膨胀才对,怎么会一点也不在意?连他都觉得他们亲热地有些碍眼……

    罗瞻却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伸手抱下马背上的儿子,“别再让我听到你顽皮惹你娘生气,否则下次回来,一并给你算总账,听好没?”

    小家伙看看父亲的拳头……有时候多个父亲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知道了。”

    “曾叔叔教的书也要好好背,下次回来,我会检查。”好几年没当过父亲,突然捡起来从头做起,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要做什么。

    “知道了。”小家伙显得相当乖巧——事实上,在过去的几天中,他被修理了不下十次,不听话的结局就是屁股开花,哭再大声也没人理他,之前都自由惯了,母亲打他的力气也小,根本不足以威胁到他,如今多了个孔武有力的亲爹,容不得他再撒野,鉴于自己在新家中的地位骤降,不得不开始重新设定自己的生活态度……

    嘉盛好笑地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当年若是有人这么管教老大,他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至少不会那么野性难驯,发怒时,绝对要毁灭周遭的一切,虽然这几年好多了,但仍是没人敢真把他惹怒。

    “爹爹,你说好给我一匹马的。”小家伙听说的同时,不忘提醒老爹他的信约,做人可一定要守信,不能因为他是小孩就哄着他玩。

    “我记得。”

    “不能忘。”曾叔叔每次都说要送,可送这么久都没见到影子,他担心亲爹也会这么骗他。

    “不会忘!”

    “不能哄我,不——”被父亲打断。

    “怎么跟女人一样啰嗦?!”

    小家伙闭嘴,不过眼神仍继续叮嘱。

    临走前,罗瞻将君锦拉到马车后,“鹿山最近不太平,我走后,你还是带孩子搬到山上去吧。”

    “我知道。”

    “另外——你……什么时候能考虑好?”他想知道她下次会不会跟他走。

    君锦失笑,“等考虑好我会告诉你的。”系好他的斗篷带,“回林岭之后,自己多注意一点,不要觉得年轻力壮,就什么都不顾。”

    双手环到她的腰后,“我会的。”有老婆疼确实不一样,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该上路了,天短,又带着女眷,要找投宿的地方。”

    勒紧双手,让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真想把你一起带回去。”若换做以前,他二话不说直接把她甩到马背上带走,现在不行了,他这娘子倔强的很,发怒、来硬的,只会让她逃得更远,而且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总是他,她活得比他好。

    从两军对战的角度来解释,没有耐性、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将领必会一败涂地,他不想再败得这么惨烈,得学会适当的退让。

    “小心让人看到。”双手撑在他的胸口,阻止他的不规矩——这男人仍然学不会什么叫分寸……唉,他自小便如此活过来的,不能对他要求太多,她没再过分拒绝,有些分寸也是可以拿捏的。他身上虽有诸多的毛病,但有一点最令她放不下——坦荡与他对她的真挚,他喜欢她,不只因为她脸上的那点颜色——这几年他可一直住在军营的?对女子来说,他这一点是可遇不可求的。

    罗瞻在妻子的额头上亲一下,“等林岭那边安排好了,我就过来。”

    两人又低语了几句夫妻间的悄悄话,方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番寒暄后,日头业已东升,马车终于上了西行的路,并渐渐没进雪白苍茫之中……

    待君锦回过身时,身后的三人正无聊地坐着自己的事,嘉盛教小定睿怎么踩马镫,曾辉则盘膝坐在雪地里,一边团雪球,一边无聊地看着她。

    “望夫石终于活过来了?”曾辉撑手站起身,手中的雪球在指间来回转溜,“我记得有些人发过誓吧?”

    君锦笑得灿烂,知道她是要寻仇,“不必麻烦你,让老天来惩罚我便可。”

    曾辉哼一声,“这点小事麻烦它老人家做什么,我来就行,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死?说一种来听听。”

    君锦微微低眉,掩住笑意,“对不起。”

    “对不起?你还是找我家老太婆说吧,看她接不接受。”雪球精准地飞向君锦的腰——

    君锦一声尖叫,老天,嘉盛还在旁边呢,这女人就不能收敛一点吗?她可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追逐打闹。

    “哈哈——”一旁的小定睿鼓掌欢迎,发现还不够热烈,抄起地上的雪一起加入——他就喜欢跟阿爹,不,是曾叔叔这么玩。

    “你小子,有了亲爹忘旧爹是吧?敢跟我斗了?”蹲到地上,往小家伙身上泼雪,哪里还有一点鹿山少主的样儿?

    嘉盛吃惊不已,一为小嫂子,二为曾辉,他们俩会不会太过亲热了?

    “喂——不参加就站远一点,别碍事。”曾辉对嘉盛挥挥手,卷袖子准备大战三百回合。

    君锦很想维护大家闺秀的体面,奈何曾辉那女人根本不给她活路,可嘉盛在场,她不好动手还击,只得绕到嘉盛与马的背后躲避。

    于是乎,倒霉了嘉盛这个挡箭牌……一身的雪。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当然不能与他做这般小孩子的玩闹,被惹急了,只好伸手去阻止——

    顶着雪球频落,一把攥住曾辉的手腕——那是只过于细瘦的腕子。

    “喂,乱轻薄女人,不太好吧?”曾辉以为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毕竟他跟罗武安穿一条裤子不是?

    什么意思?蹙眉。

    “你还不知道?!”曾辉乍然反应过来。

    君锦难得笑出声来,这回可是她自己说的。

    “完了!”曾辉喃喃自语,忽而又笑颜如花,反手拽过尚未回神的嘉盛,“来,咱们俩打个商量。”拉嘉盛一起蹲下,“刚才的话,能否当你没听到?”

    嘉盛还在回味他刚才话中的意思,他不是笨蛋,甚至于一直以来都是相当精明的,但现在他被他的话给搞糊涂了……

    “想不通就别想了,人生糊涂一点,过得更舒心。”曾辉真心建议。

    等一下——他好像……有些明白了,但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设想,不禁讷讷地问她,“你是说……你是——”

    啧,这人真不上道!

    嘉盛则愁眉不展,不……不可能吧?他哪一点像女人了?他深信自己的眼光,可现在……他开始抑郁了。

    曾辉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其实连我自己知道这事之后,都很不相信。”

    好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也就无所谓什么秘密了,反正想守秘密的也只有她家老太婆一个人,山上大部分人心里都很清楚,不说破是怕那只母夜叉发飙。

    怎么可能瞒得住呢?这种事!只有她家老太婆天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抛却蹲在那儿发呆、抑郁的大男人不理。

    “曾家三口”自去打闹去了,啊,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傍晚,罗瞻等一行人住进了一座山镇小店,侍卫们打草喂马,罗瞻则去四周巡视——山野之地,以防草莽土匪。

    待天色完全黑下来,他才回到客栈,而云雨和林铃正等着他一起吃晚饭。

    “你们先吃,我去跟他们几个交代两句。”罗瞻又转身出去。

    云雨偷偷看一眼林铃……在鹿山的这些日子,她很少说话,也许是心理难过吧?如今大师兄寻到了小嫂子,他们之间好像变得渺茫起来,大师兄似乎欠她一个交代,还是让他们单独谈一谈,把事情解决了吧,这么拖着对谁都不好,于是扒几口饭,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

    待罗瞻回来时,饭桌上只剩林铃一个人……

    她也是特意等他的,她不笨,知道拖下去对自己不好,所以想早些与他谈谈。

    “将军,坐吧。”声音轻的很。

    罗瞻蹙眉、沉默,他也很想把这件事给赶快解决掉,但——他是想回到延州后直接与林木之谈谈,毕竟他跟这林小姐从未表达过心意,一切只是大家的决定,而他什么定论也没做,虽然这样,但也算对不起她了。

    [5]罗瞻落座,想着该如何开口,除了君锦,他从没对哪个女人有过耐心。

    [1]“将军是想说对不住我么?”林铃怔怔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如此说。

    [7]“……啊。”他还真没觉得有对不住她的地方,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一下——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她给他针灸外。但——大家都认为是他愧对她了,女人家的面薄,他也不好说不。

    [z]“不用的,将军并没有对不住林铃的地方,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小]是个明事理的姑娘,等回到延州,想办法给她找个好夫家,实在不行,嘉盛都可以送给她,反正那小子不打算跟云雨成亲,更没有心怡的女子。

    [说]“将军更不必去为我寻什么夫家。”一语说中要害,“他人之福,未必是我的。”她从没看上过谁,除了他,如果不能与他,她就再不想别人了。

    [网]“……”既然这样,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铃只想问将军一句,若不是遇上了夫人,是不是有打算将就林铃?”

    “……”算有吧?但说了好像又有点奇怪,“在能忘记她之前,我没打算将就谁。”

    抬眼看他,忘记她……“我明白了。”他有过,但前提是如果没有他的妻子在,“将军视夫人若珍宝,委实令人羡慕。”

    珍宝?他以前可没这么做,不过将来会的。

    这对话让林铃痛苦不已。

    算是解决了吗?

    ☆、三十九尝试(上)

    千里走单骑不简单,尤其在如此乱世里。

    旅途碰上半俩土匪也是很平常的事,像现在——

    罗瞻端坐在马上,颇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劫匪,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一个黑脸,一个白脸,衣冠整齐,看上去不像是吃绿林这行饭的人。

    “听见没,让你把车留下,人——走!”黑脸的小伙儿说起话来口气很冲。

    罗瞻没吱声,到是他身旁的侍卫拉缰上前,“小兄弟,吃生米的吧?”绿林行话,意思是第一次劫道。

    两小伙儿的眼神看起来有点不解,黑脸的那个将长枪一指,“什么生米、熟米?!老子让你们留下财物,人滚蛋,再啰嗦,一个都别想活!”

    罗瞻的兴致更高了,这两人看起来颇像他十五六岁时的模样,跩的二五八万的,有一次顽劣,居然跟嘉盛两人提着长枪劫了魏侯上供给东虏的贡品,回去时,因为担心被师父惩罚,半路上把贡品赶进了一个小镇,一想起这个还记忆犹新,那小镇到现在还富甲四方,他们俩以为自己那么做是劫富济贫,相当刺激,而且是英雄所为,结果回去被师父揍得大半个月动不了。

    “甭跟他们废话,直接一枪刺死算了!”白脸的比黑脸的还狠,一开口就是死。

    “将军?”侍卫低声询问一声罗瞻的意思。

    罗瞻打个让他退后的手势,他亲自来,来教训这两个猖狂的小子,让他们认清现实——当今乱世,谁也别活得太张狂。

    云雨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罗瞻接了侍卫手上的长枪,不禁失笑,“这两个家伙要倒霉了。”这话是对林铃说得。

    林铃不禁低头来看——

    马缰一拉,那黑脸的小伙冷哼一声,心想这人长得到挺有气势,不过他齐山也不是好惹的——

    马镫一夹,枪对枪,战到一处。

    两三个回合下来,罗瞻不禁惊奇,这小子的招数怎么这么像师父的枪法?再试试看——

    三四个回合下来,他肯定了一点,这小子确实使的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枪法,而且学得还算不错,既然如此,就更不能饶了他们,作为同门,他有必要惩治一下这两个小子,枪身一转,这回可饶不了你们。

    ……

    没多会儿,黑脸的年轻人就有点招架不住了,见状,那白脸的同伙也加入进来,但——胜算好像也没有那么大……而且这鸟人好像诚心在作弄他们,扎到他们身上的每一枪都只戳进皮肉两三寸,杀不死他们,可又疼的厉害!

    噗——两人马蹄踩起的雪渣飞溅到拉车的马眼中,马一惊,差点连车带人一起飞了出去。

    好在云雨的手快,一手抓了林铃的手臂,一手抓了赶车人后领,飞身跳下车,而靠近马车不远的罗瞻也将枪杆一伸,挡在林铃的后背,以防她摔倒,而他的视线始终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待林铃站好,他的枪杆也倏然收了回去——

    动作相当的敏捷精准且帅气好看。

    林铃不禁抬头望一眼马背上威风凛凛的罗瞻……要放下这么一个男人,还真得很难呢……

    “还打么?”罗瞻将长枪背于身后,询问对面那两个身上布满血窟窿的年轻人。

    “不打了!”黑脸的伸手打停,再这么下去,他们非被玩死不可,“你什么人?报个名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来日方长,总会想到办法一雪前仇。

    罗瞻将长枪扔给侍卫,“林岭罗瞻。”报上真名是因为想知道他们的身份。

    果然,两个年轻人皆吃惊不已,“可是那个燕云罗武安?”

    罗瞻皱眉,最讨厌人当他的面叫他罗武安,这天下间只有两个人可以这么叫他,一个是师尊他老人家,一个是他老婆。

    “这名字不是你们能叫的!”一旁的侍卫出声喝止。

    两个年轻人听罢呵呵大笑起来,“是了是了,师父说不能当面叫大师兄这个名字。”两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我们是奉师命到延州投奔大师兄你的。”

    奉师命?那老头不是发毒誓再不收弟子了?

    “我们俩是师父他老人家收的关门弟子,我叫齐山。”黑脸的指了白脸的,“他叫秦玉,想不到在这儿能遇上大哥!”

    两人齐齐跪拜。

    云雨放开手上的林铃与车夫,望一眼地上的两个小师弟,好奇地询问罗瞻:“师父不是说我是关门弟子?”

    罗瞻冷哼一声,那老头收他跟嘉盛时也是这么说的。

    “云师姐!”两个年轻人很清楚师父还有个姓云的女徒弟。

    罗瞻翻身下马,捞一把道旁的积雪搓搓手,“你们两个回去吧,我那儿不需要打家劫舍的人。”

    两个年轻人互看一眼,慌忙解释道:“大师兄见谅,我们俩从鹿山一路过来,途中被小贼偷了盘缠,实在没办法才行了此道,我们打算好了,只劫大户,不劫小民百姓,而且碰上大师兄这次,真得是头一次。”不能不要他们啊。

    “不要就是不要,你们回去告诉师父他老人家,不要自己收了徒弟不想教,就送到我这儿来!”

    “晚了。”两人不免嘟唇,“师父他老人家启程云游去了,就给我们俩留了一封信,说是你要不留,我们就自己寻出路去,而且——”两人心虚地看一眼罗瞻,“他老人家建议,若你实在不留我们,就让我们去投靠田序,专门跟你对着干。”

    罗瞻的手微微一紧……那老头!上次让他娶云雨时,也是这么威胁的,说他不娶,就让她嫁给什么烂人做小老婆!

    从第一天当他徒弟开始,他就一直被整到今天!这世上能让他牙痒痒,却又发作不得的就是他跟媚儿了吧?

    ——所以只有他们俩可以叫他武安!

    愤愤地扔掉雪块,心情极度不好,但——又能怎么办?天下间唯有这老头值得他无条件尊敬!

    “记住,别让我再动气揍你们!”

    齐山、秦玉相视一笑,成了!师父的话真没说错,师兄的确是很心软——

    他们若能料想到今后的生活,恐怕就不会这么庆幸了,罗瞻可没那么好对付,老头之所以把他们交给罗瞻,就是为了让他来调教他们,谁让他花了太多时间调教这罗小子,害他再没耐心教授其他人,只能请他帮忙了。

    希望这俩小子能把照子放亮一点,免得被这头恶狼给撕碎!能从他手里出来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车队继续上路。

    罗瞻想:师父他老人家原来去了鹿山,要不要通知嘉盛一声……

    师父怎么会去鹿山那么偏僻的地方?他还以为他仍在南方晃荡。

    罗瞻师父来鹿山干什么呢?当然是为了这辈子唯一一个让他倾心教授的徒弟了,那小子打小就不是个善类,没变成天下第一恶霸,全是因为他呕心沥血的悉心教导。教那家伙不容易啊,所以他很好奇他会专心于一个半大的女娃儿,他老人家要看看这徒媳妇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四年前,罗瞻失妻丢子时,老人家就在一边观看,在感叹徒弟的愚笨时,顺便一路追着媳妇儿看。

    ——之所以没先告诉徒弟,是因为他觉得那小子纠结起来的样子挺有意思,人嘛,虽说无欲则刚,但若想真正变强,非要经历点人生波折不可。那小子虽然领军打仗在行,但在做人这方面的心智尚嫌不足,而且他的性子太急,太暴躁,这样的脾气不足以守一方土地,尤其燕云这地方,南北受制,需要一个头脑清醒且应事沉着的人来看护,他有这气魄和能力,但心思尚不成熟,需要点东西来刺激出他的耐性。

    四年来,罗小子越来越像那么点样儿了,本来还想再等些日子告诉他的,结果他命好,自己遇上了老婆孩子!

    ——以上便是老人家的肺腑之言,为人师表不容易啊。

    嘉盛最近一直住在东麓镇,再没跟曾辉斗过嘴,因为还在调适她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冲击。

    “他的打击有那么大吗?”曾辉从昨日开始就住到了君锦这儿,躲避山上那只母夜叉的逼婚——老太婆不知打哪儿倒腾出一个小白脸来,兴冲冲地让她成婚,反驳没成效,干脆躲起来,住到君锦这儿后,却发现之前爱跟她斗嘴的嘉盛将军,突然不跟她斗了。

    君锦看一眼正打算带小定睿出门的嘉盛,笑笑,“捉弄别人惯了,突然被人捉弄,估计是有些不习惯。”咬下线头,将缝好的长袍递回给曾辉穿上,“大娘给你找了个什么样的人?”

    曾辉一边套上长袍,一边皱鼻,“你还不晓得她的爱好嘛,平生就喜欢斯文漂亮的男人,越娘娘腔,她越喜欢。”

    “她也是为了你好,过完年又要添一岁了,你真得不打算找伴儿了?”将针线绕好,顺手放进线箩里。

    “我还有阿莹。”

    “阿莹也嫁人呢?”

    一旁烤火的阿莹羞涩地提出反驳:“我陪着少主,不会嫁人的。”

    曾辉摊手,你看,她有伴了吧?“我不是天生就喜好独善其身,只是我要找得男人太稀缺,你看,长相要好,学问要比我强,至少也要跟我差不多,虽然我的拳脚功夫很差,但我喜欢强壮一点的,不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那种,此外,人还不能太死板,至少能跟我聊得起来,而且他还不能怪我没有女人的样子。”蹙眉,自己的要求好像是高了那么一点,“我怀疑世上有没有这种人。”

    君锦失笑,“若有呢?”

    曾辉冷哼一声,“我可是曾赛兰生出来的,她能做出来的,我只会比她更强。”

    君锦以指抚唇,免得自己笑太厉害,眼波流转之际,看到了正领着小定睿出门的嘉盛,半开玩笑道:“我到认识一个,就怕你不敢。”

    谁?

    “呐——”指了窗外不远处的背影,“那不就是一个?”

    呃……她怎么没记起他来?

    有时候,旁人的提点真得是醍醐灌顶……

    嘉盛倒霉地引起了某位曾姑娘的注意——

    请注意,她不是为了成婚才找男人,只是为了找男人而找男人,趁还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