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第11部分阅读
一动,梦醒了。
一袭红缎面的胡袍,黑丝绒的宽束带,短靴,长至腰的发辫,无妆无饰,只在额际环一条银链,朴素到底的胡人装束,看上去却鲜活的紧,原来离开他,她可以活得这般滋润,那个该死的混蛋,他竟能给她幸福!捏紧的拳头啪啪作响——
仿佛觉得他还不够气似的,曾辉也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竟牵她的手,拍她的肩……
幸好他没进她的房间,否则他一定冲下去,将那混蛋碎尸万段。
不知在房顶上杵了多久,没下来是因为那混蛋的守卫确实森严,他若下去,必然要打扰到里面的人,而他还不想马上出现在她面前,吓了他这么多年,总要让她多怕些日子——这是对她的惩罚,除此之外,他还真找不到方法来惩罚她……
四年了,从没有像今晚这般步履轻快过。
推开客栈的房门——
屋里坐着三个焦急等待的人。
“大哥——”老大在笑?虽只在眼底,但嘉盛还是感觉到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听林小姐说他不知何故翻窗而去。
“你们还没休息?”明白嘉盛眼中的疑惑,不过他还不打算对任何人坦诚,“天晚了,都回屋吧。”
他既这么说,三人也不好再问,只得道一声晚后打算各自回房。
看出他眼底在笑的并非只有嘉盛,还有林铃,认识他这么久,又怎会觉察不出他的喜悦呢。
“对了,明天不必起太早,我们要在这儿待几天。”
“……”三人诧异,来鹿山,本是嘉盛硬拖着他的,好几年没闲下来,想说趁最近空闲,让他出来散散心,这之后才好跟他提他与林小姐的婚事,到这儿没半天他就急着要走,怎么一转眼又要待几天?想不通!
相较于罗瞻兴奋的睡不着,这一晚还有另一个人同样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忧思,那便是林家小姐林铃——
这两年,他对她的态度渐渐缓和,两人之间若有似无地有了一些暧昧,父亲之所以同意她远行至此,就是认为他们的好事将近了,多在一起便于培养感情,临走前,刘婆婆也问她想把东院布置成什么样儿……可刚刚他眼中的兴奋,让她有些担心。
这辈子唯一看上的男人啊,怎能放得开……
☆、三十四燕云来客
三十四燕云来客
一连几天,君锦都活在惶惶之中,曾辉怕出事,特地让人把她送到了山上,自个也到山上躲清净。
不过她可清净不了,有她家老太婆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清净。
“叫你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睡懒觉的,去去去,赶快给我把山外的土匪剿了,敢在我曾赛兰的门前耍大刀,这群混小子在找死。”曾大娘提小鸡似的,把被窝里的曾辉提起来,若非阿莹拽着,真就给她扔到门外去了。
“老太婆,你急就自己去剿,我没空。”曾辉再次爬回炕上,腰疼又犯了,直不起身——最近好像一直走霉运,不适合去剿匪,再说凭空冒出来一群土匪,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弄不好就是罗瞻的人,这几年他们与田序打得你死我活,来不及跟她玩,现在闲下来了,估计找她的不清净来了,以她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去剿匪,还是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办吧,以静制动,懒人的方法。
“你爹这些日子身体不好,我走不开!”曾赛兰丝毫不觉得自己私大于公,在她眼里,自家老头的健康最重要,正事都该是女儿来干,不然生她们干什么!伸手又打算扯开女儿的被子。
曾辉死抱着被子不松手,“那让曾筱去,她拳脚比我厉害!”姐妹俩中数她最像男孩子,但又做不了男孩子的事,反倒是娇滴滴的小妹拳脚如风,而她只配带护卫,想想老天爷造人真是奇怪!
“你还是不是人,曾筱那么小,长得又漂亮,你居然让她去剿匪!”
说到这儿曾辉可就气不打一处来了,娘的,就因为她是老大,长得不漂亮,就该死是不是?“我不是人,别巴望我有人性。”
曾大娘想发飙,却被前来禀报的卫兵打断,“大当家的,少主,有人来拜山!”
大冷天的,谁那么不怕冷,这会儿来拜山?“谁!”娘俩同时厉喝。
卫兵哽一下,“说是燕云来的,叫什么嘉盛。”
扑通——曾辉卷着被子从炕上跌到地上,后脑勺撞出了好大一个包,“哎吆——阿莹,你怎么不抓牢我?”哀号。
阿莹刚才也愣住了,这会儿才回过神弯身拉她。
曾辉一边穿衣服一边叨念,“完蛋了,完蛋了,一大早就被死老太婆念叨,就知道没好事,这下可好,念了个丧门星来——”啪——被口中的老太婆打一下后脑勺。
“什么人能让你这么害怕?”还没见这小子怕过谁,以为能让她怕的人还没出生呢,她也要去看看,“我跟你去。”
“好,你说的啊,待会儿有人揍我,你得替我挡着。”抓来一旁的阿莹,“阿莹,一会儿老太婆要是不中用,记得先带我跑啊。”
真是不孝女,不过她曾赛兰也不是吃素的,出道近三十年,还没碰过几个对手。
鹿山豪义厅,气魄非凡,高大到都能听到回音,摆设极其简单,像所有土匪的山寨一样,正对门的墙上挂一面大大的“义”字旗,两排桌椅分列东西,别无摆设,空旷的紧。
此刻,罗瞻、嘉盛两人正坐在靠西侧的两张椅子上,曾氏母女一踏进东侧门,正好与他们对上眼。
唔!确实是个对手!曾赛兰在心中暗暗思衬,几乎第一眼她就认定那个穿黑袍的男子是老大,旁边那个小伙虽也气势不凡,但少了那么点霸气,不过——样子到长得挺不错,白净的很。
“嘉盛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曾辉抱拳,她自然知道嘉盛旁边那个黑袍男人是谁,不过他们从未正式见过,就当不认识好了,而且那家伙眼神看上去有点凶,她可不急着找抽!
“少主客气。”嘉盛抱拳还礼后,介绍一旁的罗瞻道:“这位是我大师兄,林岭罗瞻。”
曾辉作恍然大悟状,抱拳道,“罗将军果然气势非凡,恕曾辉失迎之罪。”
“客气。”罗瞻背手于身后,没有还礼,不过曾辉也不是那种计较的人,大笑着引他们入座,心中琢磨着他们上山来做什么?
曾大娘瞪一眼女儿,臭小子,她是鹿山大当家,她居然不做介绍!到是嘉盛出声,“这位夫人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鹿山之主曾夫人吧?”
曾大娘从鼻子里哼一声,不是气他们,而是气女儿的不介绍。
落座、寒暄之后,便是正题了。
“不知罗将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曾辉笑得嘴角有点抽筋。
“寻人。”罗瞻语调有些慢。
曾辉差点喷出口中的茶,轻咳一下,继续咧嘴笑,“欧?不知何人,小弟是否能帮上忙?”
“这是自然。”
“……”干笑两声,听说这家伙是直脾气,怎么说话大喘气,不一口气说完?“不知将军要寻什么人?”
“曾少主认识。”
“啊,是嘛,真巧。”喝一口茶,这家伙是不是打算慢慢吓死她?还不如一句话问出来,绕大半天圈子,弄的人提醒吊胆。
“而且很熟。”
放下茶碗,好吧,她放弃了,他是打是骂就来吧,反正有老太婆跟阿莹在,他应该还弄不死她,再说还有满山的弟兄……对啊,她有什么好怕的,他现在可是在她的地盘上,怕的应该是他才对!真是做贼心虚啊,偷人一根针,记人半生恨啊,她可偷了人家老婆孩子,不知要恨几世,“将军但说无妨。”
“那人便是——”原打算说那人便是你——曾辉的,结果没说完就被一道女声打断。
“大哥,媚儿姐发烧了,你去找杨大夫来。”曾筱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来前厅晃一下,出鬼了,今天冒出来的还真及时,臭丫头,自己没长腿,干吗非跑来让她找!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曾筱身上,没人看见罗瞻紧了紧拳头。
让她郁结的不只曾筱,曾大娘也噌的站起身,“媚儿发烧了?我就说不要带她上山,山上冷,你小子非得拖她上来!去,阿莹,你快去找杨大夫来。”
阿莹看一眼曾辉,曾辉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去,结果阿莹给会意错了,以为是让她马上去——今天所有人都跟她作对!
阿莹走了,她的盾牌少了一个,然后老太婆也下了台阶——出去了……臭老太婆,她可是她亲生的,都没见她这么紧张过她!难道就因为长得丑,就该自生自灭吗?
嘉盛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曾筱的那声“媚儿姐”吧,不过他到没想过那媚儿就是小嫂子,毕竟小嫂子的遗物在那儿,想推翻也推不翻,心想定是这曾辉垂涎小嫂子,娶了个同名的女人来,当然,这点也是犯老大忌讳的,但凡涉及到小嫂子的事,他可不会轻易放过,瞧——老大的神色虽说没变,可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可不对了,只是现在可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和气为上,开口道:“那位‘媚儿’想必是尊夫人吧?沿路就听说少主厚宠内眷,今日一见,确实羡煞旁人啊。”
这小子,还觉得火不够旺吗?瞧那罗武安的拳头,都快冲到她脸上了!
这几天她也让人打听了,他们就住在君楼,弄不好已经见过君锦,还是不等人家揭穿了,自己先招吧,还图个先发制人。
唉……就在罗瞻松开拳头的那刻,曾辉一声长叹,“罗将军敬谅啊,小弟在这儿给您赔罪了,当年救下尊夫人时,并不知她的身份,待她醒后,又忘了自己是谁,也是怜她孤苦无依,才带她回了鹿山,直到前些天,有人认出她正是尊夫人,小弟庆幸,这些年一直待夫人如亲生姊妹,没有半点亏待、轻薄之心,并立即让人快马加鞭赶赴延州,不想将军却已到了这里,刚才小弟为能见到将军而兴奋,一时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实在是小弟对将军太过敬仰,以致失言啦。”起身深深一鞠躬,她都快能去茶馆说书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编出这么一套瞎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罗武安,这是我的地盘,你至少给我点面子,别一上来就打。
罗瞻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承认,还编出这么套瞎话来敷衍他!今天来本是为了与他和谈——他打算与他联手抗虏,并趁这个机会把媚儿揪出来,谁成想这小子居然自己招了,一时间他还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相对于罗瞻的讳莫如深,嘉盛就显得呆滞多了,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到底怎么回事?
而仍在躬身的曾辉则在想,该想什么办法告诉君锦让她暂时装失意呢……真该死,早知道他会来,就跟君锦套好词了!
☆、三十五之字洞(上)
君锦两颊烧得红扑扑的,呆望着眼前这男人,像是看了一辈子那么久……
等了好久,罗瞻终于启口,“他说你忘了以前的事?”声音低沉,神情冷漠——
“……”嘴微张,无话可说,她被他的冷漠伤到了。
屋子里寂静的几乎能听到外面的落雪声。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生气,无论之前抱着什么样的幻想,此刻似乎都已不再重要,因为他已经放下了,彻底的。
罗瞻弯身坐到床前的软凳上,似乎刻意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君锦低下长长的眼睫,手指抵在唇上,轻咳两下,心里想着,该不该告诉他儿子的事呢?她也是前几天才听曾辉说了她的恶作剧——刻意营造出她已不在人世的假象,不知那恶作剧有没有气到他。
应该告诉他孩子的事吧?他是孩子的父亲,至少有知情权。
不给他们任何谈话的时间,山下响起了一串长长的号角声,两人都不禁望向门外——
君锦叫住门外一名疾走的小厮。
“胡人的马队到山后了,大当家下山迎战呢!”小厮回报完,寻他的武器去了——鹿山全民皆兵,男女老幼都可以上战场。
作为鹿山的一份子,君锦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即便上不了战场,也是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这种情况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所以不会慌不择路。
欲起身之际,嘉盛正好冲进来,先冲君锦点头致意,然后对罗瞻道:“胡人有支马队绕路过来,我们要不要帮忙?”
罗瞻起身,沉吟半下,“你先下山,去接云雨和林铃,顺便通知南山的兄弟过来助阵。”不管对立与否,外族入侵是首要解决的。
“好,我这就去。”嘉盛撩袍子,出门。
罗瞻回过身,见君锦正将一把匕首藏于靴内,“你想干什么?”
君锦没看他的眼睛,只回了三个字,“去帮忙。”她做不了别的,但包扎伤口这些还是做得来的,回身从炕头的箱子里抱出一捆裁成条的白布。
他阻止不了她,只道:“先把药喝了。”
君锦也不胡搅蛮缠,端起床头柜上的药,一饮而尽,刚喝完,就见曾筱跑进来,“姐姐,我的匕首是不是在你这儿?”
“应该还在抽屉里,你自己找。”说罢,已抱着绷带出门,并不理会尚在屋里的罗瞻,他……现在有他要关心的人,而她要保护她的家园。
东胡的骑兵一向横冲直撞,暴戾且残忍,这几年,鹿山的商贾渐渐增多,更增加了他们劫掠的勇气,往往是不顾后果地杀过来,劫财杀人后再迅速离开。
鹿山的百姓早已习惯了这种闪电式的侵袭,应对也显得不很慌乱。
在听到号角声时,山下各镇的百姓们早已开始动手藏匿家私,而山上则有条不紊地分兵应对。
曾赛兰身先士卒,领千余子弟山后迎战,曾辉做后方调配,不能上战场的老弱病残则抬运箭石滚木,做防御准备。
“烧得跟猴屁股似的,你还出来?”曾辉见君锦来回帮忙,不禁泄气,这女人力气小的连蚊子都不如,而且还在发烧,出来添什么乱啊!
“全山的人都忙着御敌,我哪里还坐得住,但凡能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
叹气,顺便看一眼她身后的罗某人,这男人怎么回事?也不拦着她!不过没她思考的时间,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
罗瞻顺手自一名兵丁手里劫过马缰,弯身从刀枪堆里捡了一杆长枪,翻身上马。
“他是打算帮忙,还是拆台?”曾辉望着绝尘而去的罗瞻喃喃自语。
入侵的来敌并不多,三四百人,借着地势的便利,三四个时辰也就解决了,大家正兴叹虚惊一场时,又来事了——
小定睿呢?小丫头说他在睡觉,结果一转眼的功夫,床上已经空无一人,这下可把君锦吓到了——
“快去找!”曾辉的口气显得急切,真是祸不单行。
众人正忙着找孩子,曾塞兰也已经领着千余子弟凯旋而归,也就是两三个时辰的空档,她已经和罗瞻熟络,英雄惜英雄嘛,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她喜欢!
曾辉正不知该如何跟罗瞻交代小定睿的事,倏然见小定睿就坐在他的马上……
“阿爹——”小家伙摇着双手跟她打招呼,显得相当兴奋——他终于可以骑马了!
这声阿爹叫得马背上的罗瞻一脸灰黑!
刚才在山下,乍见到溜进队伍里的小定睿时,罗瞻惊讶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当然认得那是他儿子,虽然有些变化,但改不了他是小定睿的事实,惊讶之后,接着便是一个接一个的愤怒,愤怒一:小东西胆敢私自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所以抱过儿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打他的屁股,恨铁不成钢地打。愤怒二:近四年来的疯狂寻找,却原来是那女人带走了儿子,这一切不会都是她给他设的局吧?这些年他在痛苦中挣扎时,她是不是还在偷笑他的愚蠢?一想到这些,火气就蹿得四肢百骸!很久没这么生气了,那女人果然有本事,这世上能把他气得青面獠牙却又没辙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在人群中搜索着妻子的身影,想看她还有何面目见他!找了一圈却没见到——她不会吓跑了吧?
“大哥……”嘉盛与云雨、林铃刚到,看见大哥怀里的小定睿时,嘴巴张的能塞进两个鸡蛋,老天!那不是小定睿嘛!原来,原来是让小嫂子带走了!她是怎么带走的?唯独林铃还有些迷惑……
“先到叔叔那儿去。”罗瞻将小定睿交给嘉盛,他要找到那个女人问个清楚!他的种为什么要叫别人阿爹!
“她人呢?”这话是问曾辉的。
曾辉下意识的往阿莹身边挪了一下,这男人生起气来挺迫人的,“刚还在。”那没良心的女人不会躲起来了吧?打算让她一个人来承受?
阿莹回身询问君锦的下落,一个老到嘴唇都看不见的老太太突然拍一下大腿,“哎呀,少主,二娘子说她找小少主去了,让我跟你说一声。”她给忘了。
“哪儿?”罗瞻的声音都快沉到井里去了。
老太太吧嗒吧嗒嘴,就是记不起来去了哪儿。
很好,儿子刚找到,当娘的又不见了,今天什么日子?
小定睿最爱跟阿莹到山里猎兔,所以君锦自是去了他常去的地方,可惜找到快虚脱了,也不见人影,这臭小子到底去哪儿了?找到他一定揍到他下不了床为之!
倚在树干上,伸手摸摸额头,烧是退了,可浑身没力气,四下张望一番,万籁无声,只有簌簌的大雪,叹口气,再用力喊一声,却只惊飞了几只山雀。
手撑着树干,一颗颗数着前行,不数,她怕自己坚持不下来,待数到三十五时,南边似乎有了点动静,不禁喜上眉梢,力气也跟着蹿了满身,提了衣角就往南奔,说是奔,其实也就是走得快了一点,没小腿的雪哪里还容得她跑,“睿儿!”
缓缓走近,然后缓缓顿住,再然后开始迟疑……不对,那东西比睿儿大多了!
糟了,会不会是胡人?或者黑熊?想到这儿,腿自动自觉地往回退,然后就是拼了命往回跑。
呼哧呼哧——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当身后的踩雪声越来越近时,她开始有点慌不择路……
在一处高坡上,她终于被那东西“逮到”了!伸手打算摸靴子里的匕首,手却被那“东西”攥住,紧接着耳侧传来一个声音,“你想跑到哪儿去?!”
愣住了,怎么是他……
也许是惊吓过度,腿一软,差点摔倒,幸亏他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怎么来了?”呼吸不稳。
他松开她的双肩,打算把背上的斗篷解下来搭在她的头顶,她仍在病中,居然还敢到处乱跑。
可在她的眼里,以为他是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未免占他的便宜,她往后挪半步。
就那么半步也可以决定人的生与死。
这鹿山崎岖不平,沟壑众多,夏秋之际看得分明,大雪覆盖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个踩空,两人一同滚到山坡下——
砰——
眼前一片黑暗,不知是掉进了哪里,只等她缓过神来,已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身下垫着一个厚厚的肉垫……
她没事,他却没声了?
慌忙地伸手摸索他的鼻息,却摸到了他的唇,手指还被他轻轻咬了一下,这……算是没事吧?
缓缓爬起身,摸出身上的火折,擦亮——
很小的岩洞,也就十几尺的大小,到是挺深,仰头看,只能看见碗口大小的一方亮光,岩壁上横七竖八的爬满了树根,而他,就那么四仰八叉的躺着,占据了小半个岩洞,闭着双眸,像是摔得不轻,“没事吧?”轻轻推他的手臂,待他睁开眼时,悄悄缩回手。
“如果你希望我说没事,那就没事。”
“……”他在跟她饶舌么?低头从腰侧的囊袋里取了跟竹筒,里面盛着桐油,是用来擦在箭杆上做火翎箭的,现在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转头看看四周的岩壁,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割下一些树根,擦上桐油,做成火堆。
待火堆燃起,再回到他身边,抬起他的手臂,检视上面的伤口——
她变了,不在娇弱到需要人照顾,甚至开始照顾别人了,是那家伙让她改变得?
经历了几次战乱后,她早已能正视鲜血与伤口。
他的左臂上有一条颇深的刮伤,“你身上带酒了吗?”鹿山百姓常在身上带酒,这儿天冷,带在身上可以防身、取暖。
罗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等了好半天才回答她:“没带。”
那就只能先简单包扎一下了,撕下长袍的衬里,紧紧扎住他的伤口。
“他对你很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姓曾的小子对她相当照顾,更别说为她建楼,为她请什么大厨了,这些都是他曾未做过的。
顿一下,明白他在说谁,“她是个好人,我一直都很感激她。”是那个女人让她有了重生的机会,每一天都过得这么充实,也许这就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吧,失去了,也得到了。
“所以你委身与他?”他想知道她是为了感恩,还是因为对那混蛋有了感情。
看他一眼,知道他是误会了,但不好多说,毕竟那是曾辉的私隐,“他更像一位兄长。”
兄长?在心底冷哼,兄长会让自己的妹妹当小老婆?
☆、三十六之字洞(下)
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岩洞根本不是直通往上,而是以“之”字状弯曲的,没有外力相助,根本出不去,何况罗瞻背上的旧伤因为这一摔,疼得根本直不起腰,这该怎么办……
“很疼?”看着他满头大汗,君锦焦急却又不知该怎么给他止疼。
罗瞻伸手摸摸自己的背,结果摸出一手的血,吓得君锦不敢作声——原来他摔得这么严重!
阻止了她的探视,“先扶我起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他撑起来,此时的他也疼得满头虚汗,他的左手圈在她肩上,整个人有一半重量压在她的身上……
慢慢松开她,打算拉伸一下腰背。可失去了她的支撑,他疼得呼吸急促,差点踉跄着倒下,好在有她拼命地搀扶,才没再摔跤。
他的下巴就搭在她窄窄的肩上,一阵馨香自她的脖颈处慢慢散进他的鼻腔,似乎能缓解后背的疼痛,失笑,在她的耳侧低语:“有个止疼的法子。”
“什么?”她毫无防备地侧脸看他。
两人近到鼻息相闻,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胶着她的视线,篝火忽而一闪——
她的眼前一花,他的唇已贴到了她的唇上,一个令人窒息的深吻,几乎能吸走彼此的灵魂。
不管之前想如何惩戒她,此刻似乎都已变得不再重要,在这个与世隔绝,只有他们两人的小世界里,他只想这么做,这么做甚至能让他忘记疼痛。
君锦下意识的想反抗些什么,可手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她也想他呢,即使是她先选择离开。
一记长吻后,彼此都喘息不定,抬起眼——
他们必须做些什么!
倏得,他的手急切地离开她的腰,开始迫不及待地扯她的腰带,连带中衣一起,将她的衣袍褪至腰下,再环过一只手,搅开她的兜衣带——
成熟且丰盈的曲线跳脱出来,在火光下瑟瑟发抖,她不再是那个青涩带娇的女孩了,早已成了水蜜桃般丰盈饱满的女人,这美好的画面让他的呼吸有些打结,不顾她同意与否,狠狠扯下她身上所有的束缚。
思念、爱怜、愤怒交杂在一起,形成迫切的欲/望,从再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想这么做——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彻底偿还这些年的离别之痛。
也许只有急切的交/合才能释放他的复杂情绪,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们可以忘记所有事,只做一对男女。
急切地拖起她的腰,让她光滑的背脊重重地抵到岩壁上——
“嗯……”剧烈的撞击差点将她弄昏,双手毫无支撑,只能环在他颈上,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背脊,感觉自己像株暴风雪中的幼树,被狂风肆意摇晃。
一撮细雪自洞口纷纷扬下,落在两人热烫的皮肤上,化成点点水珠,与汗水混成一体,沿着两人的肌理一道道滑下——
她从未如此吟出声过,也许是胸中压抑了太多的东西,她再也盛不下了,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的动作,一一释放出来。
在水迹一阵狂乱的弯曲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唇片覆在她的唇上,慢慢啃咬,“想我么?”声音哑得几乎快听不见。
他不能奢求太多,毕竟他带给她那么多痛苦,如果她有一点想他,哪怕只有他想她的十分之一,他也满足了。
“想,好想。”咬着他的唇,她该恨他的,却又无可救药的想他。
眼泪滑落嘴角,充斥在两人的唇舌之间,又咸又涩……
唇角微微上翘,他笑得满足,缓缓退开她的唇,一手拖着她的背,一手拖着她的腿,缓缓地坐进凌乱的衣服里,并让她跨坐在他的腿上,腾出一只手擦她的眼泪。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她略带胆怯地看他一眼,“睿儿是我带走的。”
他低头狠狠咬一下她的肩头,“我知道,是我从山下把他带上来的。”没说自己揍儿子的事。
原来那小子已经回去了,君锦松下一口气,忽又想起他的背,“还疼么?”
他笑得有点贼,“要等一会儿才能再疼,没那么快。”
明白他的意思,捶一下他的肩膀,“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人救?”
“放心,不会让你闲着。”
破涕为笑,“让我看看你的背。”
他的背上氤氲着一大片血渍,旧伤口崩裂,整个背看上去狰狞的有点可怕,她只能先用绷带细细给他绑好,再让他穿上衣服。
“别乱动,再裂开可怎么办?”阻止了欲解她衣袍的手,让他侧躺下,头枕在她的腿上,手指抚触着他的肩臂,希望能减缓他一些疼痛。
她的抚摸令他昏昏欲睡,多久了?自她离开后,再没有过这么恬然的舒适,“背那首长诗来听听。”好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君锦忍不住轻笑,“都三四十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他并不是喜欢那首诗才让她背诵,而是需要诗句来催眠,以前每次背到这首诗,他都能很快睡着,不过现在让他睡一会儿也好,“嫦月度遇山中鹤,漆墨绘描鹿中原……”
背不到一半,他睡着了,还跟以前一样……
能找到他们全因为一只狗——罗定睿的小猎犬,是它嗅到了他们的所在。
嘉盛往洞里喊话时,某人正在妻子的胸脯上啃咬,好在这洞不易进,才免了他们在众人面前丢丑。
回去后,君锦没敢让曾筱给她擦药,怕她看见自己身上某些奇怪的痕迹。
罗瞻的伤则必须要处理,不过鉴于只有大夫和嘉盛在场,他到也没觉得丢丑,肩背上那几道像被猫爪抓出来的伤痕,在众多的伤口中显得异常突兀。
“野物不干净,老夫还是为将军擦些解毒的药膏妥当一点。”老大夫建议。
罗瞻则答得相当轻松,“无妨,这只猫很干净,碍不了事。”
待老大夫一走,嘉盛方才露出笑意,“大哥要在鹿山多住些日子了吧?”
罗瞻哼笑一声,那是自然,他还不清楚那只小野猫想怎么处理他,至少要等到她的消息再说。
两人聊了没两句,君锦就推门进来——
“我先走——”嘉盛起身,经过君锦时,忽而顿一下,“小嫂子,老大被野猫抓得伤可能要多上点药。”说得一本正经。
君锦一时没明白过来他的话,待想通后,脸颊腾一下红如血,直到嘉盛关门离去,她都没说出半句话来。
罗瞻两手撑在身后的炕上,欣赏着她的羞窘。
“你怎么什么事都跟人乱说。”嗔怪一声,顺便放下手中的药膏。
“我什么也没说,是大夫问哪来这么狠的野猫。”拉她到身前,“下手真够狠的。”
在他的手背上用劲拧一下,“这是一位药商的夫人自西南带来的药膏,相当管用,我给你擦一些。”
“不用,大夫都处理过了。”手在她的腰际来回游移。
许是白日里那激烈的亲热打破了彼此的陌生,两人的熟悉感正在迅速恢复……
也许更多的亲热会带来更多的熟悉感——这是罗瞻的想法。
君锦打开药瓶,打算给他擦拭肩上的某些小瘀伤,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寂静,尴尬的寂静。
林铃呆呆地站在门口,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罗瞻身边的女子是谁,她见过她,在大周皇宫的饮宴上,时值君锦十六岁生辰,她就像株雍容的牡丹,华贵艳丽,她的舞姿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三岁的瘦小女孩。
原来,她还活着……
君锦并不认得林铃,不过此刻,她到也十分清楚她的身份——罗瞻即将续娶的女子,而且他们的关系看上去不浅,因为她进来前没敲门。
彼此都是令对方窒息的存在——
“罗夫人。”福身,相当懂礼且聪明。
君锦微笑着颔首,她并不打算拆穿什么。
“听说将军旧伤复发,有几粒丹药是经常服的。”将丹药放到桌上,“告退。”
自始至终,罗瞻都在看妻子的脸色,她似乎没有不高兴,或许是把不高兴藏了起来?
门阖上后,握住她腰的大手微微一紧。
“怎么了?还疼吗?”她低头问他。
“你们认识?”她们看上去都知道彼此是谁。
君锦拿过桌上的丹药,倒一粒在手心,递给他服下,“林御史家的小姐吧?应该见过的,不过当时她的年纪可能还小。”她的印象里没有见过她,这般冰肌玉骨的女子,若是见过她定然不会没有一点印象。
“不生气?”
“生什么气?”端过水与他吃药。
“若没遇上你,可能我会娶她进门。”女人善妒不是吗?
“我还是曾辉的二夫人呢,你嫌弃我了?”
“但我打算杀了他。”他真有这想法。
笑笑,“背过身去,给你上药。”暂时不想多谈彼此的过去,连他们之间到底要不要恢复前缘都还未定,哪里轮得到解决别个事情,先理清两人的事比较要紧。
曾辉趴在廊房边的栏杆上,嘉盛则懒散的倚着廊柱,两人并排,一路看林铃从罗瞻的房间回到自己屋。
“你说——刚才他们吵过了没?”曾辉好奇三个人在房间都谈了些什么。
嘉盛笑一下,“都是聪明人,不会到吵架那么难看,到是曾少主你,你该怎么解释半夜在这里偷看?”
曾辉笑得满口白牙,“我是媚儿的‘恋慕者’嘛,如果他们打起来,我可以捡现成的。”
“那你还主动把小嫂子奉出来?”
“开玩笑,我才二十五岁半,没想那么早死,你那大哥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我何必与他硬碰硬。”起身捶一捶后背,要命啊,这一天过得,够她好几年回味的,得赶紧回去躺一躺,顺便让阿莹给她揉捏一番,“晚安啦。”冲嘉盛摆摆手,打算回屋。
“曾辉!你个臭小子快给我滚出来!”隔壁院子里一声怒喝,吓得曾辉赶紧缩到嘉盛背后。
完蛋,母夜叉寻仇来了,晚饭时开玩笑说腰疼,害她家老头山上山下跑了一大圈给她找药膏,伤寒都加重了,老太婆这是替夫报仇来了。
曾赛兰一直从东院找到西院——
索性曾辉瘦小,躲在高大的嘉盛背后,正好挡个全身,曾塞兰虽然脾气直暴,但多年来受她家老头的谆谆教诲,待客方面还算客气,没有冲着嘉盛大呼小叫,见西院无人后,便自行出去了。
见母亲离开,曾辉叹口气,从嘉盛背后出来。
“你很怕她?”这小子爱挑事,还以为他天不怕地不怕,想不到见到母亲跟耗子见到猫一样。
“她一根手指就能把我从这山头甩到那山头去。”而且老太婆最近脾气相当大,因为好不容易孵出来的两个女儿,一个二十五岁半,一个二十三岁,居然都是未娶也未嫁,“对了,你贵庚啊?”这小子长得不错,看能不能把曾筱那个笨蛋顺利嫁出去,免得老太婆的脾气日益累积。
嘉盛沉默半下,“刚过而立。”
“这么老?不过男人大一点也无所谓。”眉飞色舞起来,“成亲了没?”
嘉盛好笑地看着他,猜测这小子是不是打算给他妹妹做媒,“没。”
啪——一掌拍到嘉盛的肩上,“就你了,我家小妹闺名曾筱,年二十三,相貌秀丽,文武双全,贤良淑德。”贤良到未必,不过一般说来,笨蛋都比较听话,也算得上良善,至于淑德……那丫头十几年都没背完论语,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也算有一德了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若你答应,我这鹿山都可以给你做嫁妆。”有这小子坐镇,也不用她整天死做活做了。
“可以。”嘉盛答应地很爽快,爽快到曾辉都被吓到了,“不过——我也有个小师妹,若曾少主不嫌弃,咱们可以商量一下。”
一下可以解决两个人的麻烦,听起来不错,不过她这边有点不好办,得想办法先把自己变成真男人才行——
☆、三十七说破
三十七说破
罗家三口第二日就下了山,主要是曾某人担心罗瞻一生气会对她不利,所以赶瘟神似的,将君锦赶下山。
君锦的住处在玉织楼的后院,不算大,但房间足够嘉盛他们几个住,罗瞻也有一间,只是他会不会住那可就两说了。
这儿不同于延州,她主外,忙得整日不见踪影。
傍晚时分,一批绸子刚赶好,因为是卖于乌桓的贵族使用,所以君锦不得不亲自检验。坐在货架前一个下午,腰都快僵了,想起身活动一下,不想刚起到一半,后背就撞上了一堵肉墙,转身看,正是她那位被冷落了一整天的前夫君,“大夫不是让你多休息?”
“你呢?大夫不也让你多休息?”
“我没事。”她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小病小痛不至于好几天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