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 5 章
(31+)
每个月都有一天,木生能看到透明的灵异之物,却从来不知他们是鬼魂。他们从来不会在木生身边萦绕,只会像是天边稀薄、淡淡云气,与世无争,又漫无目的地游走……
木生意识到那些是鬼魂时,是在她过3岁生日那天。
她的生日在九月中旬,山上结满各种野果子的时候。九月十五早上,天阴沉着脸,没有太阳,有刮风,还飘起雨丝。
孤伶伶的木生坐在院子门口上,望着山边的羊肠小路,盼着能看到爹娘和弟弟的身影。外婆说了,他们会在自己生日这天来乡下,还带蛋糕过来呢。
木生没有见过这里的蛋糕,都快要忘记了蛋糕的味道了。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零食太少了。连白砂糖都很难吃得到,只有在过节的时候,爹娘来看自己的时候,才能吃上几颗糖果,过过瘾。
这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咚咚咚地响,那晶莹的雨滴在屋檐边落下,像珍珠儿一串串地,打在水窝窝上,来不及冒起一个水泡就被下一滴珍珠儿撞破了。
木生坐在小板凳上,噘起嘴,就连她最最喜爱的外公叫她,她也自个生闷气不理人。这老天爷,是不让她今天吃到香甜可口的蛋糕!
连上学的文国、文丽、文娟中午放学回来,木生还没有瞧见爹娘他们的身影。
文娟姐还笑话木生,说她是个骗人王呢。嗯,木生前天夜里偷偷跟他们说今儿有蛋糕吃。
可现在蛋糕半个影子也没有瞧见。
外婆安慰她,给她煮了三个大鸡蛋,还特意用红纸染了色,红通通的。木生把它们放在跟她脸盘一样大的大瓷碗头,正端着。忽然,一声巨大的闷雷劈了下来,仿佛就在脚下一样,那瞬间连地都摇晃了起来。
木生被吓住,小手一抖,大碗头没抓紧,“咣当”一声响,碗摔到了青石上,破了。
三个红鸡蛋在地上骨碌转了几下,停了下来,上面布满了白色如蜘蛛网般的细纹。
“木生,莫怕。来,来。外婆收拾。”闻声赶来的外婆细语安慰,并把她拉开。
木生怔怔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碗头和狰狞的鸡蛋,低头不语。
在她恍惚时,分明看到飘来两个人影,在争着吸取那落地鸡蛋的精气。它们淡淡地如雾气般,透着冰寒刺骨的凉气,其中的一个不是小舅还有谁?
没有脚,悬空飘着,稀薄又轻盈。小舅还扭头看了一眼木生,空洞洞的脸,什么也没有,脑壳儿被什么砸烂了,正咕噜咕噜往外翻着令人作呕白色混着粉红色的脑浆汁。
木生心头顿时直冒寒气,她蹲下去,紧张地抓起外婆的手,自己却被锋利的碎碗片扎伤,鲜血直流。
“外婆,小舅呢?”木生心里好不安,她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唉哟,我的小祖宗。你看你的手,都出血了。”外婆不理木生的话,光顾着拉起她,走向里屋来上药。
“外婆,小舅呢?”木生手冰凉冰凉的,依依不挠地追着问,紧张又害怕。
“你小舅他上山去砍柴去了。这雨下的,应该快回来了吧。”外婆看了看窗外的雨水,继续埋头小心给木生涂抹着药粉。
木生抬头也看了一眼外面,只见天昏地暗,大雨倾泼而下……
突然,雨中夹着冰雹砸向灰蒙的大地,凿凿地落在屋顶瓦片上,一时嘈杂声响个不停。
外婆在说话,蹲下,快,冰雹来了。
话音刚落,冰雹嗖嗖地下,越来越紧,屋顶上原是叮咚叮咚声夹着滚落在瓦片上哗啦声,后来变成了噼里啪啦像过年放的鞭炮声,白色的鸡蛋大小的冰雹,密密麻麻狂暴地砸在屋顶瓦盖上……
外公连忙跑出去,想把屋檐边的鸡赶进鸡舍里,被一个核桃大的冰雹打在头上,疼得直喊哎哟。外公还是不放弃,追着鸡满院子地赶。
大舅赶忙撑着黑伞,把吓得哼哼地叫的猪仔往猪棚赶,它们蜷缩在院子的一角,任凭鸡蛋大的冰雹砸在身上,疼得直赫赫。
大舅妈顶着个大洗脸盘也跑过去帮忙,外婆让小舅妈看好屋里头的几个毛孩子,也举了个洗脸盘在头顶上加入了赶猪仔的行列中。
好不容易把猪都关进了茅屋里,大伙都松了口气。
被顶住的大门被敲得铎铎响,大舅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了门,浑身湿透的二舅二舅妈手里拿着锄头进了屋。
突然,外婆喊了声“哎哟,糟心了。老幺老幺呢?”外婆身体发软瘫坐在地上,小舅妈吓得脸都发青了,四岁的文福表哥,脸上挂着泪水,喊着:“我要爹爹”大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屋外的树枝们像发了疯一样曲扭或粗或细的身体,叶子相互摩擦撞击,绿色叶子纷纷飘落,夹杂着大大小小的树枝,很快在地上铺上厚厚的一层。
妩媚的闪电,在远处的空中,扭动着白得发亮的身姿,一阵阵闷雷由远及近。
屋顶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已经有好些地方被碗头大的冰雹在瓦片上砸出了巨大的窟隆,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夹着大大小小的冰雹,似块块冰糖,有棱有角,晶莹剔透,索索地落在屋内。
木生捡起了一颗靠近自己的冰糖粒,放在手中,冷丝丝地直渗到毛细血管中。
又一阵可怕的风席卷而来,随着连续爆炸似的响声,泥砖屋的全部瓦片被风掀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子和几个摇摇欲坠的砖头。像是头顶上的伞被刮走,风雨和冰雹扑面而来……
外公喊了声:危险!大家快找地方躲好。说完,院子屋角的一方倒塌了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舅妈们把小孩子往屋内的八仙桌底下推去,他们紧紧地挨着彼此,看着屋内污水成河,大气也不敢喘。
木生被外婆抱起往里屋的床底下钻去,那蚊帐顶被杂物压得沉甸甸的。
木生和外婆躲在床底下,地儿很窄,连头也不能抬起来。木生分明能看到外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外婆喃喃地念着:“怎么办,怎么办。什么都没了”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山呼海啸般的风声渐渐变弱了,从残败的屋子里慢慢走出来脚步沉重的人们。
院子里瓦片泥块满地,树枝,琉璃碎片,各种杂物,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屋后的果树被拔地而起,远处的菜地上,已被冰雹打得东倒西歪,能见到一粒粒冰雹,一闪一闪地耀眼。
如碎银子般冰粒儿还在下着,可是他们毫不在乎了,去抢救着能抢救回来的东西,从贫困潦倒的年代走过来的人们,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天爷从他们手里抢走一切?
然而,不幸却又再一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带来了毁灭性的灾害。
这场冰雹,让人猝不及防,后来听人说,最大的冰块有30多公斤,加上来势汹汹的龙卷风,小县上11个大队受灾,超过一半的房屋瓦面被砸坏,水稻损失30%,市郊砸伤337人,砸死耕牛50多头,猪鸡鸭不计其数。
外婆所在的里溪村头,是这场龙卷风的重灾区,整个村子重伤15人,轻伤61人,死2人,砸毁房屋304间,崩屋,倒树,村里两人合围粗的黄榄树被刮断。
外婆家里十多头的小猪仔全部被倒塌的土墙砸死了,鸡鸭什么的也没了。老水牛活活被大冰雹砸死,小水牛受了惊吓,走失了。
等到深夜的时候,小舅还是没有回到家。不安和悲痛笼罩在亲人的头上,他们焦急地等待着小舅的消息,又害怕听到噩耗。木生紧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那个被砸得脑浆飞溅的人影深深地扎进她心里,挥之不去……
那天的夜晚,木生看着亲人们举着油灯忙碌地修补着屋顶,清扫地面垃圾,最后不知什么时候睡去了。
第二天,木生是被外婆和小舅妈呼天抢地的号哭中惊醒的。小舅死了,被大树压在身上,脑壳都被砸出了窟隆,过了一天一夜才被人发现……
3岁的木生第一次与死亡那么接近。亲爱的小舅没有了,前一天他还乐呵呵地逗着木生说,要带她上镇上买泡泡糖,给她买新衣服……
文福表哥和文萍表妹没有爹了,他们真可怜,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小舅妈哭得晕阙了过去,几次醒过来,哭着又晕了过去……
外公和外婆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无疑是最沉痛的悲哀了。
木生头上戴着麻尖帽儿,身上系着白布条,跟在亲人的身后,给小舅送殡。看着那红得让人触目惊心的棺材,里面躺着的就是她亲爱的小舅。
小舅走的那天,回到家来,他是多么不舍呀。他看了一眼木生,该有多少没有说得出口的话呀。
木生暗暗抓紧了自己的小拳头,下定决心,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亲人们带来好的生活。
快快长大,下个五年,下个十年,有木生在的一天,就要给他们带来财富,带来幸福的生活。
从今天开始,木生要把文福表哥和文萍表妹当成亲兄妹,有她好吃的就决不会少他们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