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重修

    (31+)

    木生两岁的时候口头禅是：我小时候……

    她后来又发现，这里没有的东西，是不可以提的。

    有次看到大舅妈往能装下木生那么大的铁锅里，放了清水和米，然后在灶下烧起了木柴。

    红红的火苗儿映在木生的眼里，木生很好奇，问了句：“舅妈，你为什么不用电饭锅？”

    木生至今还记得舅妈有些惊恐的眼神呢。“用电来煮饭？木生丫头傻了哟！”

    像这样的傻事还有不少，木生想打电话给城里的爹娘，就问着外公讨要手机，外公里外翻着自己的手，说：“木生，外公手里没有鸡也”

    木生第一次看到电视机是在镇里头，商店里，隔着玻璃，黑白的人影儿，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木生摇着小舅的衣角，说：“彩色的，彩色的。”小舅于是给她买了把彩色的泡泡糖。

    有时候木生严肃地思考，如果他们有人知道自己是来自未来的灵魂，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找驱魔人来捕捉自己？要不，就把她送到科学家那进行解剖研究？

    会的。木生看到许多科幻片里，他们对外星人就是这样做的。

    所以，木生决定，闭口不说半个字关于重生前的事情。

    然而，她的秘密还是被人发现了。

    两岁多一点的木生，没有忘掉自己妈妈。离婚，丧子，悲催的人生，要是能改变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木生很兴奋。她想，那个不负责、有了钱就出轨的男人，只要不跟妈妈结婚，这样不就没有后续的悲剧了吗？

    木生算了算，自己重生的年月比爸爸出生的年月晚三年，现在他五岁左右。

    木生想方设法地查找爸爸的住址，木生记得那个地名荔城。满城飘红的荔枝，是木生记忆深处对老家的印象。

    茂城跟荔城，隔了有多远？木生不知道，她在很小的时候，就从老家搬到大城市，对于家乡，就只剩下荔城两个字。

    哪里能了解呢，问人？木生否决。万一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地图？木生笑了，对呀，有地图不就行了吗？乡镇上的书店里就有各种地图。

    小舅又一次跟木生去了镇上买东西，巧得很，他正好要去书店里买本关于种植甘蔗的书籍。

    正当小舅全神贯注地看书时，木生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摆放地图的区域，一点点地打开那立起来比木生还要高的地图，小手指在上面细小的字眼上划过，县城“茂城”、乡镇“新安”、就连外婆村子“里溪村”，木生都一一找到了。

    以茂城为中心，往外辐射出去的数百里的区域，木生找了又找，还是没有能发现“荔城”这个地方。

    木生不气馁，胖乎乎的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寸一寸地挪动。那专注的眼睛恨不得能钻进地图去，连小舅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都毫无知情。

    小舅很惊讶，木生这个三岁不到的小娃娃，居然在看地图！不是玩地图，而是在看，她能认字，能看图！

    小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小外甥，平日里就聪明得很，跟家里头那些小毛孩比较，智商高出一头，与她的小小年纪根本不相符，仿佛身体里住了一个大人似的。

    现在又发觉到她能认字识图，小舅更觉得她不是一般小孩子。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在找地方，木生在找什么呢？

    小舅轻声地问：“木生，要找哪个地方？”

    木生头也不头，随口回答说：“荔城。”

    小舅心里吃了一惊，又问：“木生是要去找谁吗？”

    “嗯，我要找爸爸，他叫李大光！”木生手里没有停下动作，眼睛继续跟着手指头移动。

    目瞪口呆的小舅手里的书本“啪”掉地上。他慌忙地弯腰拾起来。

    被吓了一跳的木生心里“咯噔”，暗叫“惨了惨了！”脸上变得惨白惨白的，“小……舅，我，我，是说……，我爹爹是……陶保兴，当然是陶保兴”

    木生说话的时候，仰起头，眼睛躲躲闪闪，又惊又怕。小舅张大的嘴型，足能塞个鸡蛋，他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你识字？”小舅指着地图，不可思议地看着木生。

    急得快要掉眼泪的木生点了点头，连忙说：“舅舅，我不是怪物。我不是的。”木生小小的身体往后退缩着，拼命地晃脑袋，眼里打滚的泪珠滑了下来。

    瞧着木生可怜的小模样，小舅心里软了下来，心疼极了：“哎，哎，木生别哭，木生不哭。是舅舅的错，不应该吓到木生的。”

    他说完，帮着木生拭干泪水，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木生没有想到小舅居然不追究了，眼里噙着泪光，感动地点了点头。

    小舅果然没有跟人提起过木生的异样，对待木生跟往常一样。后来，小舅妈还给木生添了个小表妹，小舅就更忙了。

    虽然小舅没有再提起那件事，但是木生极力让自己的行为和思想跟同龄的小孩一样，太突兀就会引有注意。

    大舅家有一个表哥，一个表姐；二舅家有两个表姐；四舅家有一个表哥，一个表妹。香兰娘排行老三，本来还有一个五姨的，小时候家里穷，送人养了。

    舅舅家的孩子们名字起得好好记，文国、文秀、文丽、文娟、文福、小小的表妹叫文萍，中间的字是一样的。木生觉得给他们起名字的外公很了不得。

    大舅家的有文国哥是家里头孩子王，木生有点怕他呢。有时候，木生不想吃粘乎乎的粥，文国哥抬起手掌，就说：“你不吃，我拍扁你！”

    木生觉得他的话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就端着她的小小碗，拼了命地往嘴里舀。

    他年纪最大，九岁上三年级了，却还不是个少先队员。

    就连刚上小学的文丽和文娟都能系着鲜艳的红领巾上学去了。

    二舅家文丽姐比文国哥仅小了三个月。但是她对木生好好，文国唬木生的时候，她就把木生护在身后，板着身子：“再嚷嚷，告诉阿婆去！”

    大多数的时间，他们都能和睦相处，尤其是提议各种玩的时候。

    木生凭着自己小聪明，居然还得到了文国哥的赏识，成了他第一把手的小跟班。

    木生的小聪明是不显山不显水的：在文国哥用竹篾和报纸做纸鹞飞不起来时，木生就不经意说：是不是竹篾太重了哦；在文秀姐从梁上套根麻绳绑上个箩筐，做秋千时，光转转不前后摆，木生还是不经意说，要不换块小木板试试？

    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游戏机，没有普及电视的时期，他们真的是天生的游戏发明者呀。

    木生对小舅心里充满了感激，要不是他的善意隐藏，自己下意识地融入到伙伴的玩耍中去，她失去的该是多么珍贵的童年呀。

    比如说，春天鱼儿蹦籽的时候，捕鱼。

    水是清的，能看见水里成群的鱼。春风微冷，也挡不住他们捕鱼的脚步。

    文国哥走在最前头，带上家里编织好的竹罩子，后面跟着一条长尾巴。木生被文丽姐拉着小手走在最后。

    等到文国哥发现了鱼群，他就会作势让他们安静。然后他静静地守候在水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等毫无防备的鱼儿越聚越多时，他就把竹罩子用力远远地抛过去，把欢蹦的鱼儿困在其中。

    文国哥光着脚丫儿，踩在水里，快速地靠近竹罩子，先用力往下压一压，再伸出手去把罩在水里的鱼儿捉在手里，往岸边扔去。一时间像是下起了鱼雨。

    这时，岸上的孩子们则欢喜地活蹦乱跳的鱼儿捡进水桶里。

    比如说，初夏的时候，捉蝉蛹。也就是知了的幼虫。

    在村子里高大的龙眼树下面架一堆烧得很旺的火堆，大孩子在树上摇晃，就有许多许多的知了和蝉蛹从枝头上掉下来。小孩子们负责在地上捡起就行。

    把战果放进火堆里一烤，顿时香气四溢，嘴里回味无穷。

    比如说，初秋的时候，去山上摘“稔子”。

    稔子花很好看，有点儿像桃花，初夏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都是粉红色的花海。

    等到夏末时，稔子果就要熟了。树丛儿比木生要高一些，累累的稔子果像极了一个个缩小的紫色酒杯儿，还有杯耳呢。

    吃到嘴里味道异常甘甜，舌头牙齿也会被染成紫黑色，木生觉得好好吃，半个脸蛋儿都被染成了紫色，活脱脱一个包面公了。

    又比如说，秋收的时候。他们小孩子挎着小篮筐，在田头里，比赛看谁把掉在田里的稻穗拾得多。

    每天过得都像是冒险一样，精彩又刺激。木生甚至觉得，这样子的童年，对她来说是多么保贵又难得呀。她开始对爹娘的寄养自己的事，不再耿耿于怀。

    木生见了爹娘也没有亲热劲，也不肯让他们摸自己的头，就只是远远的看着他们。

    他们要走，木生还是跟着，却不再撕心裂肺地哭，就是一直跟着。香兰哭得哇哇的，木生却念着远远田里那头牛，牛背上有只鸟儿，在那里啄啄啄。

    小姑保燕从海南回来看木生，还给她买了一件公主裙！白色的，荷叶边层层又叠叠，真好看。木生看着小镜子里又黑又壮实的自己，羞得捂住了眼，还是穿起来在村里走了一转，惹得大伙儿纷纷侧目。

    小姑保燕是木生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了。比电视里的女明星还要漂亮几倍呢。白白的皮肤像能拧出水来一样，清莹秀澈的大眼睛，被又长又翘的眼睫毛装饰着，偶尔的扑闪，竟然像极了天上的星星。小姑说起话来好好听哦，像黄鹂鸟唱歌一样清脆动听。

    小姑说：“桑红乖，要听话哦”她不喊木生的小名，而是叫了她桑红。

    木生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美丽的小姑口里说出来，心里说不出的激动。

    木生把头点得像二舅妈捣葱一样，黢黑的手被小姑白花花的手握在手心里，木生一直舍不得放开。

    木生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弟弟时，很失望。

    没有透明的身体，也没有乳白的光晕。又黑又丑，像只猴子一样，吮着自己的大拇指。

    木生看了一眼，就不肯再看第二眼了。

    长这么丑，还把娘弄得又累又瘦的，保兴爹也老了些，额头两边的鬓毛都往后长，居然有些白头发了。

    木生对弟弟心有怨意，很快就烟消云散。小孩子的仇不过夜，是真的。

    没想到，后来看到弟弟时，木生再细看，发现，原来自己的弟弟长得一点也不赖呢。圆圆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像只大红苹果，让人忍不住要咬上一口。

    木生好不容易跟弟弟联络起的感情，随着爹娘把他带走，又冲淡了。

    这样反反复复地，也不知进行了多少次。

    最近一次见到弟弟时，他已经会走路了，带着奶音糯糯，屁股一扭一扭地跟着木生后面叫：“姐姐，姐姐”

    于是，她拉着自己的弟弟，加入了孩子们玩耍的大队伍。真像一个大姐姐一样，不让别的小孩欺负自己的弟弟。

    有一次，香兰跟二舅妈好像在讨论些什么，二舅妈都抹泪了。木生很好奇，借着亲热香兰的机会，听她们说话。

    二舅妈说：“这可怎么办？我们家里还没有个男孩呢，光生了两个不带把的。怎么办是好呀？”

    香兰说：“嫂子，我生二宝时，还赶上了‘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子女数量最好为一个，最多两个’的时代。实在不行，就交点罚款，超生。听说罚得挺多呢。要不就算了，妮儿也挺好的。”

    二舅妈听了光叹气，不说话。

    木生听明白了。原来，计划生育这么早就开始了，而且，重男轻女的传统一直都没有断过。

    木生想不懂，自己娘和爹算不算是重男轻女呢。为什么弟弟能留在他们身边，自己只能被丢在乡下？

    可是，听外婆说，娘上班只能任弟弟在杂物间里乱爬呢，不能时时看着，老是磕这里撞那里，身上这肿一块那青一块。

    木生听了觉得弟弟好可怜，还不如像自己一样在外婆家里快快乐乐长大呢。

    可是，外婆也好忙哦。这么多的孩子要看，小舅妈生下的小娃娃也还那么小，离不开手

    大人的事，木生想不懂。不把弟弟送来，爹娘也有自己的顾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