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 6 章
(31+)
其实木生生日那天,陶保兴和香兰的确买了大蛋糕,在等着坐车的节骨眼上,飘雨丝的天空开始下起了冰雹,不管陶保兴和香兰怎样哀求公车司机,人家就是不带感情硬生生地回答说:“不出车,怕要砸出事!”
给小舅送殡那天,香兰也来了。她紧紧地搂着木生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香兰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会惊醒,摸摸身边的木生还在不在,她巴不得把木生整个人粘在自己的身上,这样她就可以跟木生形影不离了。
不舍归不舍,香兰还得回城里去,那里她还要工作,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
时间的巨轮不停歇,不管悲痛的亲人们愿不愿意。
半个月后,村子里全然又是一副忙碌又火热的场景。在灾害中摧毁了房屋的人们,正热火朝天地进行修建房子。
民风真的很好,全村劳动力一起出动修建完一家,再修建下一家。
除了修建房用的木头及工匠是由主人家准备外,其余一切活计均由全村人无偿互帮互助完成。男男女女齐上阵,欢声笑语中赶跑了不少灾害留下来的阴霾。
木生跟村子里还没有上学的小孩子们在工地上疯跑,他们最喜欢参与村民整理木料活计。
木生他们完全插不上手脚,唯一能做的是按木匠的指示,几个小孩子乖乖的坐在木头上,可以固定架在“马脚”上的木头,不让木头在木匠锯木时来回滚动。
当然他们也有奖励的。木匠锯完木头,那些被锯掉不要的小木头块,就成了他们的新玩具。圆的能做木车用的木轮,方形的就能收集起来拼木房子,三角的做玩具枪。
文福有些胆怯,不敢跟孩子们抢着帮木匠干活以换取“积木”,于是,木生变身超人女汉子,仗着自己个头不小,力气大,各种推搡咬人打架。
收获还是很丰厚的。木生撩起自己的衣角,装着鼓鼓胀胀的积木儿,带了回家给文福他们。
刚跨进屋,外婆就问她:“木生你怎脸上有抓痕呢,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没有啊!”
“身上还有哪痛不?”
“也没有哦。”
“外婆看看。”外婆顺便摸了下她的脑壳,“怎么连头上长大包了?!痛不痛?”
“不痛!”
“真的不痛?”
“……好像有点痛了!”木生揉揉头,蹙眉说,“外婆,是有点儿痛咯!”
吃晚饭的时候,隔壁家的二狗子他娘拉着他上了木生外婆家。
二狗子扯起嗷嗷地哭,他娘进门就向外婆嚷开了:“六奶哟,你看看我家二狗子被您外孙女欺负得不成人样了!”他娘指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你看怎么办吧?”
木生缩着脑壳儿,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心里却骂着:“哼,二狗子,算你恨,居然敢告状。”
外婆赶紧道歉又说好话,还转过脸来瞪了一眼木生:“看我等会怎样收拾你!”二狗子他娘才领着他骂咧咧地走了。
木生惊恐万状地看着外婆,不等外婆出声,木生一鼓作气,昂首挺胸地出来了。
“外婆,二狗子欺负我们先的。他骂文福哥没有了爹!还骂我是没爹娘要的野孩子。”木生一一将二狗子的恶行说了出来,手里拳头握的死紧死紧的。
外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举高高的手掌最后只是轻轻地象征性地打在了木生的屁股上。
后来,轮到外婆家修房,木匠整理木料时产生了很多木轮,这满足了木生在捡木轮时,抢不过大孩子留下的遗憾!
外婆家院子的工地上,村庄家家户户都有一劳力,运泥巴、搬石块、打木架子、盖茅草、扯塑料布人们都在开心中谈天说地。
修建好的房子并没有木生想象中的漂亮,甚至比以前还要丑陋多了,整齐的瓦片被风刮走了后,大部分掉在地上已经支离破碎,不能再利用了。
光秃秃的屋顶只能用稻草或茅草铺上厚厚的一层,拿些塑料布盖上,再用砖头严严实实地压紧。大多数的人家,只能铺干草,下雨天的时候,屋里像水帘洞一样。
在整个修建过程中,木生看到了富有创造力的人们,如何用最贫瘠的泥土和简陋的工具,建筑出帮人挡风避雨的屋子。
最令木生难以忘记的是打土胚,俗称打基子。
村里请了一位土坯的老师傅,就在外婆家院子旁边选好打土坯的场地,高大荔枝树也恰如其分的长在旁边,茂密的树枝遮挡了工地的大部分阳光,形成难得而舒适的阴凉。
木生能坐着一整天看师傅打土坯。只见师傅熟练地先用铁锹把湿润的土填到木框里,再用强有力的脚掌压均压实。
然后用不同力度石夯上下敲打打实,再用脚跟踏实四个角,最后把木框分拆,一块方方正正、严严实实、带着黄土的腥味的新鲜土坯就“出炉”了。
木生总能把它们想像成一块块红烧肉,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看着师傅把它们整齐的排列在一块,接受太阳的风干。
简单的过程,跟木生玩橡皮泥打出各种形状的泥块儿,是一模一样的操作。
除了修建房子,种植各种作物和蓄养牲畜也是各家的重中之重。
被冰雹砸得生疼走失的小水牛,居然失而复得了。一个星期后自个儿晃悠着回来了,身上不见瘦,倒是长了不少的膘。
全家人很是欢喜,外公赶紧给它上了牛鼻圈,再系了根长长的麻绳。这头小水牛,等到了开春,就是一把耕田犁地的好把手了。
文国表哥是最大的孩子,所以小水牛基本上就是交给他来管理,每天天一亮,就把牛拴出去吃草,中午回来吃过饭就去放牛,换个地方拴住,等下午放学后再牵回家。
大舅跟村子里脚有残疾的麻叔提出,给他家背泥巴以换两头刚出生不久的小猪仔。大舅背了整整一个月,肩膀上磨破了皮,流了脓血,后来又结了硬茧。
木生看见过大舅妈给大舅肩头触目惊心的伤口涂药,一边掉眼泪,一边骂大舅傻。
二舅负责上山砍建房需要的木料,以及砍了数不清多少担的柴那些比大人还高一截的芒棘、狗脊、石松(常见的山柴)和长锋利齿边的茅草。
每天木生还在熟睡中,二舅夫妇就挑着两头尖的挑柴担,上面系着两根麻根,手里拎着一把大弯刀,进了大山。
大深秋的早上,雾水很重,单薄的身影才一闪进那团团的浓雾中,就已经看不清了。
直到傍晚时分,窄窄的山间小路只能看到四堆柴山在缓缓地往家里移动,看不到中间的人,粗担子压得两头弯弯的,但她就是知道二舅和二舅妈回家了。
二舅他们砍回来的柴堆成了一个小山,没有放进院子里,而是放在屋外边,宽敞的山岗上。
外婆就会把他们挑回来的柴摊开来,放在太阳下晒,那些如绿地毯的柴草很快就变成褐色,散发出松脂的味道。然后外婆会再把它们一捆捆抱进专门放柴的茅屋,垛得整整齐齐的。
木生不知道为什么要很多很多的柴火,烧饭做菜加盖屋顶,不是早就够了吗?
可是,全家人在砍柴上从来没有停歇过。对柴的执着和需求,让木生感到很迷惑。
就连放学文国、文丽和文娟,也得在回家的路上上山去捡几把枯树枝回家。
外婆颠着小脚,拉着木生和文福,还背着文萍,后头还跟着文秀,一小队伍到山上去用手拔那些一丛丛的叶子细细长长的细草芒,像羽毛一样蓬松的植物。
连根拔起,抖干净沙土,放进簸箕里挑回家既可以用来做扫把,更是烧火的上好柴草。
自从受了灾后,吃的方面明显就变差了。以前的时候,还有些鸡蛋,鱼肉等荤味,可是如今,吃得最多的就是红薯。
红薯粥,红薯饭,外婆给猪和小水牛煮红薯叶潲水的时候,丢些个头不大的红薯一起煮,再捞起来给木生他们垫垫肚子。
软软绵绵的,也是有另一番滋味。木生喜欢用手在温热的红薯叶子里翻找着成条的红薯。放在灶边,吆喝着比自己大三个月瘦小的文福和家里最小的文萍来吃。
周末放假的时候,文国表哥带着家里所有小孩去砍柴,放牛。他们饿的时候,找来柴禾,架起来,烧一堆野火。等火烧完,剩下一大堆灰烬,就把偷偷摸来的红薯丢进去,小心地盖好。
等柴砍得差不多了,回来掀开火堆,一个个烧熟的番薯就滚出来了。那个滋味就别提了,掰开一个,还滋滋冒热气,喷香扑鼻。木生觉得这是红薯最好吃的方式了。
香兰和陶保兴来外婆家变勤了,差不多每个周末都会坐车来。他们大包小包地把一些肉干呀、大米、玉米粉等等的粮食带给外婆家救济下,也会给外公留下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对于这么一大家子人来说,这些无疑是杯水车薪。
直到有一天,邮递员踩着老凤凰牌破单车,给外公送来巨笔的汇款单,大伙全傻眼,然后一场家庭的纷争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