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一)
《神经医师》
文/山凤
0.白牛王子
“秦宝兰,我爱你!”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表白在临高县医院住院大楼前响起,其分贝几乎超过了汽车的喇叭声,引得整个住院大楼的人都探出头来一看究竟。
只见住院大楼门前,一位身穿白西服的年轻男子捧着一大束白玫瑰骑在一头白水牛上正向他们挥着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貌似是白牛王子求婚记?这场景引起围观众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甚至已经有人眼疾手快拿出手机狂拍!这样的历史时刻,此时不拍下来还待何时!
“呃,这水牛应该是白漆涂白的吧。”一农民模样的病人被肥壮的白牛吸引,硬是楞了好久才明白这水牛为何是那么白。
不多久,一位身材高挑的白衣天使在几个姐妹拥护下走出住院大楼,年轻男子从白牛上跳下来,走到那个白衣天使面前单膝跪下,从口袋掏出一个亮晶晶的戒指献于胸前,对着白衣天使款款深情道:“兰,嫁给我!”
“好浪漫,好羡慕哟……”
“完了完了,我们的医院之花肯定要沦陷了!”
眼看白衣天使幸福的向银戒伸出芊芊玉指,围观众开始骚动起来,口哨,掌声,呐喊……
“一朵鲜花又插在牛粪上了,我们单身男又一悲剧啊啊啊啊啊!”
“靠,论诊断论治疗,这庸医比哥差远了,可不得不承认,这厮的泡妞伎俩真他m的有才啊,哥今生就是拍马也是无望追赶了。”
“连这废材都能抱得院花归,叹!这医院里果真是摆放餐具的好地方啊……”
1.开颅手术
两年后,临高县医院手术间里。
嘀、嘀、嘀。监护仪一下又一下有规律的警报着病人的生命体征。
嗡嗡,嗡嗡嗡……
一阵手电钻的转动声忽然掩盖住了监护仪的响声,让人不由自主的把目光转向了发出手电钻声的方向。
无影灯下,手术台上的病人被深绿色的无菌布单盖住了整个身体,只在头部留有一块缝隙,手术台顶上的无影灯正汇聚在这缝隙处,金属定位框架固定着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头皮上紧贴着一层医用手术薄膜,u型头皮切口向外翻起,露出灰白色的头骨,从这些不难看出这个布单缝隙区就是手术野,而这个手术则是一个颅脑手术!
三个身着绿色无菌衣的医生围在病人的手术野边上,在口罩严密遮掩下看不出他们的面容,唯有从他们暴露在外的眼睛才可以窥测到他们内心的一点情感。
手术间里嗡嗡的的电钻声也正是从他们正中的那个医生手里的颅钻上传出来的,从他站的位置,还有手中拿着的颅钻不难看出他就是这一次手术的主刀医生,他站的位置正对着病人的头顶,是最利于主刀手术的位置,而手中的颅钻也正代表着他准备开始操作这个手术。
每一个有临床经验的医生在手术台上都懂得控制住情绪,作为这次手术的主刀医生,符不二一对剑眉紧锁,凝神望着病人的手术野,眼里除了严肃认真之外再也看不出别的情感。
不是说他天生就长得这么严肃,而是他在手术台上就得这样要求自己,除了认真对待眼前的手术之外,不容许他还去想着别的事情,甚至也要与紧张、恐惧绝缘。
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操作都会左右这台手术的发展,他不能因为手术以外的情感而影响到他在手术台上的发挥,神经外科的手术都不是儿戏,站在他这个位置上,责任就愈加重大,更何况这个手术对他的意义非常重大。
他和临高县医院的劳动合同就要到期了,科室几天前和他谈过他将来去留的问题,科室和他之间的分歧是他以前在医院里从没有显示出他有独立主刀一般手术的能力,一个没有拿刀能力的外科医生跟一个废材有什么区别?
商讨的结果是科室与他达成了一个协议,能顺利完成这个手术,科室就可以继续留他在这个医院里工作;如果没有能力完成这个手术,那么他就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打背包走人,第二,等合同结束医院请他离开……
他和科室的协议不知怎么在医院里传开了,甚至有同事明目张胆地拿这个事来开庄对赌,他继续留院工作的赔率竟然达到了一赔三,而离开医院的赔率只有可怜的二赔一,据说在他上手术台前,下注他走人的人远远超过了下他留院的,从而可见,医院里大多数同事并不那么信任他的能力了。
颅钻还在持续响动着,在那样的情况下,颅钻明显会带给符不二一种震动感,只见符不二握着颅钻的手指勒了一下,紧了紧手中的颅钻把手,稳稳握住了颤动着的颅钻,在他的力道控制下,转动中的颅钻给人一种静止不动的感觉。
稳住了颅钻,符不二瞥了他左边的助手医生张六军一眼,张六军比他高半个头,以至于他需要抬眼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张六军似笑非笑的眼神让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如果对方不是他这次的手术助手,这台手术非张六军协助完成不了的话,也许他会把对方轰下台也不一定。
医院有人拿他的事来开庄,他也听说过了,就是从身边的这位张六军医生听来的,那个家伙一直自称是他的好友,说看不惯那样的行为,一怒之下,忍痛下了一个月的薪水买他能留院工作,要他在手术台上好好表现,争一口气,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一点颜色瞧瞧。
这样的事情确实有点过分,可医院又没有明文规定禁止那样的行为,加上符不二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应这个事,你沉默别人就当是默认了,导致这个庄下注越来越大也没有医院领导出来阻止。
别人怎么闹符不二都没那个心去管,反正这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医院的同事怎么看待他的了,如果他真的想在别人面前争一口气,狠狠打他们一把脸,也不会等到眼下这个手术了,对于去留的问题他从没有关心过,何况他现在所在的医院也不是什么大医院。
不管怎么说,他既然都已经站在这手术台上了,要做的也只有赶紧动手把这手术给完成了,想再多手术也不会自动完成。
当符不二移动颅钻向病人的头颅伸过去的时候,他的身子好像很不舒服般扭了一下,钻头也因此发生了一些偏移,经过他调整后才对准头骨上的定位点推过去。
“等等……”就在颅钻刚碰到头骨时,张六军突然阻止了符不二的动作,从上手术室以来他一直注意着符不二的一举一动,刚才符不二的那一点小动作被他瞧在眼里,他眼里露出一丝关切,隔着口罩轻声说道,“这个手术没多难的,别紧张,如果觉得太紧张可以换我来,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可以慢慢来。”
符不二顿了下手中的颅钻,白了张六军一眼,他知道这个手术对他,甚至对那些下注的人都有一些意义,不过他敢肯定他没有没有张六军口中的紧张感,他一点都不紧张,真的,刚才他只不过是调整下身子,以便更好去完成这个手术罢了。
符不二觉得他的眼神已经很明显的表达出他的意思了,张六军都下注他能完成这个手术了,怎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丧气的话。当然,符不二并没责怪张六军的意思,他知道张六军还认为他还是一年前的那个庸医,如果张六军这话放到一年前,他肯定二话不说把手中的颅钻交出去的。
有句话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他与张六军算起来已经相别一年多了。今时不同往日,就连他自己的到底有多厉害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手术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顺利完成不在话下。
所以,符不二算是心领了张六军的好意,不过他在这时懒得去搭这个腔,在他准备钻进头骨前却侧头瞥了他右边的那个医生一眼。
那个医生也与他同样的装扮,绿色帽子、绿色口罩、绿色无菌衣,甚至身高也和他差不多,要说不同的地方,也许就在对方眼睛上的眉毛略显斑白,与他那对浓密乌黑的剑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还有就是对方的眼里平静如镜,看似波澜不惊,却又有些高深莫测的感觉。
符不二也仅仅是这一瞥而已,甚至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手术野上,这个年纪看起来比他大得多的医生是他们神经外科的主任黄万里副主任医师,也就是与他产生那个口头协议的领导,此行是来监督他主刀手术的,如果他表现不合格,马上就会接替下他主刀这个位置,后面的也就不用说了,某些人会因此小赚一笔,也有人会因此损失一笔,而他则只能灰溜溜的离开医院。
屏蔽掉刚才张六军说话引来的杂念,符不二逐渐加大了向前推进颅钻的力度,当颅钻碰到颅骨后,颅钻的响声一下子变了个样,整个手术间里充斥着颅钻与头骨发出摩擦声,让人听了不免得有些刺耳。
这不是在钻木头,也不是钻砖石,这个马达带动而高速转动的电钻,现在钻的是人的头骨,而且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当然,这病人已经被麻醉了,对颅钻正在他头上做的恐怖举动是毫无知觉的,但是在场的几个医生都知道,这钻头骨绝不像钻木材钻砖石那样的随意那样简单的,木材石头钻坏了还可以重来,可这人头钻坏了可不一定能再重新钻第二遍。
颅钻还在继续向头骨深处推进,手术间里压抑的气氛逐渐升温,短短的时间里就让人觉得像是经历着一个漫长的马拉松。不过那样的事情显然不是这些医生第一次看到的了,那样的声音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他们的眼睛虽然也都随之注视在这颅钻上面,但是眼神却显得非常平静,甚至看起来有些炽热。
特别是符不二,他的一双眼睛里露出了一片狂热,那种高危行为正是他亲手操作出来了,而他的两眼,显得很热衷干这个危险的操作。
颅钻还在头骨里转动,向前的推进没有减缓的迹象,符不二两眼盯着钻头部位眨都不眨一眼,甚至连张六军一直紧盯着他都没有发觉。
这手术台前的三个人都是医生,符不二的操作怎么样他身边的那两位医生是看在眼里的,相较其他医生平时的手术操作,符不二这钻孔的力度明显要大很多,张六军忍不住提醒了一下符不二,说道:“老二,速度太快了,可以放慢一点,这个手术又不需要那么急……”
张六军的话还没有说完,符不二突然抬眼瞪了他一眼,目光带着不悦之色,让张六军见了难免有些尴尬,连忙给自己圆场道:“ok,我不说了,你继续……”这个手术是符不二主刀,当然是符不二说的算,他那一个月的薪水可没有符不二以后的工作重要,他就是管不住那嘴,该打!
张六军忽然插嘴说话让符不二心中不免又掺杂了一些杂念,他之前同意让张六军做这一次手术的助手医生,不是要张六军来质疑他,也不是要张六军来提醒他应该怎么做,而是看在张六军有一手比科室其他医生还好的外科技术,能协助他手术的话更利于这个手术的完成。
对于这一次的手术,符不二还是很有自信的,如果张六军知道他过去一年是怎么过来的,相信张六军也不会在手术刚开始不久就质疑他的操作了,但这个时候也不是解释的时间,他相信等一下张六军就会明白他的。
所以,符不二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因为张六军的话而放慢速度,反而又加快了钻孔的速度,咯嘎的一声,那是颅钻碰到金属定位框架的声音,代表着钻孔已经完成。
那声响还没有消失,符不二已经退出了颅钻,这颅钻与头骨发出摩擦声一直充斥在手术间中,直到颅钻完全抽离了头骨才彻底清净了下来,不等手中的颅钻停止转动,符不二就向张六军递了一个眼神,随之又把目光移回到了手术野上。
经过刚才那个眼神警告之后,张六军这一次识相多了,在接到符不二的眼神之后,二话不说就动手把钻孔留下的骨渣清理干净了,其动作干净利落,非常熟练。
废话虽然多了一点,但总算还有一点可取之处,如果能保持这样的警觉,当他的助手还算合格吧!符不二舒展了一下眉头,刚才张六军不用他说话就能领会他的眼神,从而跟上他的操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样一来他也就可以免不少口水,也省下不少时间。
张六军的手才抽回了一半,符不二手中的颅钻又推入了病人头骨当中,一时,颅钻和头骨的摩擦声又响了起来,让人听了心都不由颤抖了一下,那样的声音何时才能完了?
2.出现危机
如果每一个颅脑手术都仅仅是那样钻几个孔就了事了,那还不足以让人心悸,在头骨上钻孔仅仅是开颅手术起始步骤而已,下面将还会取出颅骨,必要时还会在颅内的脑组织上动刀。
由于大脑是人身的指挥中心,是身体中最精细的部分,脑内神经纵横,血管交错,不小心弄伤了一丁点,都有可能夺走一条生命。因而在医学界里,脑组织曾被称作“生命禁区”,意思就是不能乱动脑组织里头的一丝一毫,要在这脑上动刀,就容不得丝毫疏忽,不然轻则伤身,重则丧命!
平常割个阑尾包扎下外伤那样的手术,稍微有些外科经验的医生都能完成,可神经外科就不同,大脑内无小手术,虽然随着神经科学的进步,近年来国内的神经外科有了很大的发展,颅脑手术救治成功率也逐渐上升,手术死亡率也下降到历史最低点,但其手术的风险还是一直高居在人体各部位手术的第一位。
即使是临床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神经外科领域上也不敢轻易尝试,颅内手术,险象环生,任何挑战自我的冒险都可能毁英名于一旦。不过对医生来说,病人的生命远远比荣誉还更重要,在荣誉与生命面前,有些医生还是选择了超越这个“生命禁区”,他们就是站在“生命禁区”上舞刀的各个神经外科医生。
符不二很显然就是个神经外科的医生,而他现在做的也无非是超越这生命禁区,挽救卧病在床、生命临危的病患。
开颅手术的风险不用累述,这都是一些大手术,符不二一个人是完成不了那样的手术的,目前除了他身边的两个医生外,手术台另一边还有一个麻醉师,一个器械师,一个手术室护士,他们六个人组成了这台手术的外科团队。
在这样的手术小队当中是没有轻重之分,每一个人都很重要,但他们之中却有高低之分。医术,也就是治疗疾病的能力,不是像某些专业那样靠着一腔热忱就能体现出来,特别是神经外科医生,要求甚至比其他科室的医生更高,没有扎实的医学理论知识做基础,没有个把年的的临床实践,就别想站在主刀医生这个位置上。
作为这一次的手术的主刀医生,符不二是能力最高的人吗?如果有人说是,肯定被其他人笑死的,符不二基础是有了,临床经验也不少了,可谁都知道他过往完全没有一点外科天赋,与他同时进入医院工作甚至比他还晚工作一两年的同事,个个都是主治医师了,也只有他在医院混了好几年还是个住院医师。
谁强谁弱,谁高谁低,符不二没有去想过,会主刀这个手术,大抵还是因为与科室的口头协议。他知道他现在的外科技术并不差,但还不至于认为他比身边那位在神经外科浸淫了几十年的副主任医师厉害,单是黄万里临床的年头就比他的岁数还多,不客气说一句,就是吃过的盐巴比他符不二吃的大米还多,走过的桥比他符不二走的路还长。在非常注重临床经验的医生职业,就算是很有天赋的医学天才,即便心中不承认,也不敢拍着胸口说自己比一些临床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强的,何况他知道他一直没有多少外科天赋,即便是一年来通过努力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但与他的理想还有很大很大的差距。
在手术台上,心中只有手术,眼里只有手术野,主刀医生的位置,也只能让他更有责任感,在走上手术台之前他就对这个手术早胸有成竹,这样的手术难不倒现在的他,仅需按照凝定好的手术方案去继续下去,不管他的操作是快还是慢,这个手术难题在最后也将会迎刃而解,这一点,符不二也不是盲目自信的,他是有过这方面的经验的。
不过他的那些主刀经验却不是在他工作单位里得来的,而是在去年他离开临高县医院后积累出来的,那一年中他到底吃了多少苦才有那个自信,也只有他一个人自己知道了。
从目前的进程来看,手术进展还非常顺利,当颅钻声再次停止的时候,张六军又及时清理了钻孔留下的骨渣,手还没有缩回去又忍不住提醒符不二道:“老二,可以取头盖骨下来了……”
你不说话也不会有人当你是哑巴的!真的!符不二心里头隐隐有了一些恼怒,从手术进行至今,也只有张六军一个人在说话了,在这手术台上的医生哪个不知道这个手术的方案,不说他也知道怎么做的,知道的事情还说出来干什么,是还在怀疑他的能力吗?
这个姑且算是朋友的人怎么这么不了解他,如果没有能力他会同意主刀这个事情吗?不管怎么样,被这么一只苍蝇在耳边飞来飞去还是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的,虽然符不二没有放出什么不满的话,但从他的眼神来看就知道他很不爽当中,之前他都已经警告过对方一次了,对方不听他就真没有办法了,总不能在手术进行到一半还要求换助手吧。
算了,随他去吧,自己当是耳边风就行了,谁叫他是科室里唯一还算是他同事的医生呢。符不二最终还是选择了无视张六军的话,向对面的器械师伸过手,沉声道:“咬骨钳。”
训练有素的器械师在符不二一吩咐就已经把颅骨咬骨钳放进了他手中,符不二接过之后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但手中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插,扣,两三下就取下了病人的一块头盖骨,病人最神秘的部位立即暴露在他眼前,一层光滑的膜下可见红白相间的大脑,里头最显眼的莫过于正中那一片黑红的斑块。
咦?动作还蛮可以的嘛!张六军稍感到一些意外,扫了身边的两人一眼,特别紧盯了黄万里好几眼,只不过黄万里一直注视在手术野上,眼色也一直没有变过。
张六军无趣的移开了视线,心中却暗暗琢磨着,老二这小子去年离开医院后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看他现在这动作,估计是自己跑去哪个医院进修过了,不然动作怎么会那么熟练?以前他曾在主刀手术时叫那小子帮忙取下头盖骨,那小子磨了大半天硬是没有取下来,还被他笑话过来着,一年不见,这个小子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呀,看来这一次他与科室的协定很有戏,自己说不得要大赚一笔了。
当然,张六军不是笑符不二怯台,以前的符不二就已经不怕上手术台,他只是笑符不二没有外科的天分罢了,在手术台上学什么都上不了手。
张六军眼里盯着被取下头盖骨的大脑,脑里想着符不二的事儿,嘴里还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着:“这硬脑膜下的斑块就是血肿凝块了,剪开膜就可以用吸引器吸干净……”
不管是张六军在卖弄学识还是善意提醒他,符不二都选择了不闻不问,他当然知道这层光滑的膜就是保护脑组织的硬脑膜,也判断出里头的黑红斑块就是此次手术要清除的脑血肿凝块。
病根就在眼前了,符不二没有丝毫迟疑,把头骨放进生理盐水当中,操起脑膜剪,一边小心的剪开硬脑膜,一边压着声音问道:“血压,心率?”
手术室护士报道:“血压142/93,心率75。”
符不二继续问道:“麻醉?”
“放心,我这里绝对没有问题。”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听得出这手术的麻醉师是一位女子,而且还是一位年轻的女子,从那声音来判断,此女子长相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秦美女是我们医院最好的麻醉师,现在病人估计睡得正香呢,完全可以……”张六军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听他说话,一边协助符不二手术,一边顾自搭腔起来。
心率正常,血压偏高,这不能阻碍这个手术的进行,符不二一边在心中估算着病人的情况,手中的脑膜剪片刻也没有停下,几下功夫就露出里头的血肿凝块,他放下脑膜剪,眉头皱了一下。
硬脑膜内的脑组织纵横交错,非常复杂而又非常脆弱,他要在其上清除血肿得小心再小心,以免损伤了病人大脑的正常功能,一旦损伤了,即使手术最终成功了,病人以后也有可能出现瘫痪、语言障碍等后遗症的。
“纱布,吸引器……”这手术已经进行到现在,就已经容不得在这个时候退缩,应该怎么做就要怎么做下去,符不二吩咐器械师的同时向张六军递了一个眼神,他相信仅个眼神交流就能让张六军明白下面要做什么。
“分离器给我。”张六军停下自言自语,也向器械师那边讨来分离器。
在符不二的示意下张六军小心地插入分离器,符不二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用生理盐水稀释冲洗里面的血肿凝块,隔着纱布将血肿一点一点的吸出来。
这个操作是在大脑上进行的,任何轻微的小动作都有可能造成大脑功能的损伤,这个阶段的操作是绝不允许出现一丁点的失误,这不仅体现操作者本身的能力,还关系到手术台上病人的安危。符不二的每一个动作就好像在放慢动作一样,都显得尽量小心,沉稳,就连他自己的呼吸也放到了最缓,不注意的话还以为他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屏住呼吸了。
“老二,做得不错呀,没有想到你现在还挺可以的嘛,还差一点点就可以赶上我了哟……”眼见血肿凝块马上就在符不二的操作下清除完了,张六军又开始调侃起来,看他惊讶的眼神,恐怕这个手术不仅仅是不错而已。
符不二的外科技巧到底怎么样不用张六军来评论,从旁边的黄万里主任那里也可以看出一二,黄万里一直不动声色在旁边监督着这个手术,在张六军调侃符不二时他也轻轻的点了下头,眼里也露出了一丁点的情感。
符不二是看不到黄万里的变化了,他的眼中除了手术野还是手术野,不搞定里头的脑血肿凝块他是一刻也不能放松下来的。
可黄万里才做这么一点小动作,却被张六军给捕捉到了,他不太确信的紧盯了黄万里几眼,确定黄万里露出对这个手术的进程很满意的样子之后,心中也不由为符不二感到高兴。
去年在符不二突然请假离开医院后,张六军就与符不二失去了联系,直到一周前符不二忽然回医院销假,久别后再度重逢,张六军显得很高兴,见符不二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除了人变得精壮了一些,人却更加冷漠孤僻,不和其他同事说话倒没什么,就连他这个朋友问他去哪里了都懒得去回应,还真是冷漠到家了。
即便是符不二不跟自己说去年的往事,张六军也没有什么不满,他知道符不二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要不是两年前符不二因未婚妻的事故改变了整个人,他们两个人也不会从无话不说的好友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不过这个不要紧,如果任何人发生那样的事还无动于衷的话,他也不屑与对方交朋友的,只不过符不二表现得比别人激烈了一些罢了。他知道符不二与未婚妻的感情,他能理解符不二这样的变化。
自从与符不二失去联系后,张六军也多方打听过符不二的消息,可是没有人给他一点消息,就连符不二的家人也不知道,曾让他郁闷了一阵子。如今好友一回来,科室就来这一个口头协议,让他见了也非常不满,当那手术确定下来后他就自荐协助好友进行手术,本想在手术时偷偷指导下的,却不想相别一年,以前那个缺乏外科天赋的好友的外科技术却变得不同日语,他所谓的那些指导纯属是多余了。
张六军又忍不住瞧了黄万里一眼,老二现在的技术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差了,这下科室应该没有话说了吧,自己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白赚三个月的薪水,哈哈,等下班了请老二出去潇洒一晚!
“张六军,你在干什么?”
“啥?……”一声怒喝总算让张六军从美梦中回过神来了,等他瞧到手术野的状况后,顿时失声道:“不好,出血了!”
3.止血解危
知道出血就好!符不二心生恼怒,本来他还以为有张六军协助,手术会更加顺利的,却不想在手术才进行到一半就因为张六军一个动作过大引起脑血管破裂,血流如注。
神经外科手术当中脑血管出血可是一个严重的并发症,符不二在出血后立即看向肇事者,见张六军好像在神游太虚的样子,也顾不得身边还站着一个上级医生黄万里主任,立即喝醒了他。
看符不二的眼神,张六军马上明白是他刚才分心导致手上的动作可能大了一些,引发脑血管破裂出血。俗话说牵一发引动全身,何况大脑掌管着人体所有的功能,在这号称‘生命禁区’的大脑上动刀本来就什么都有可能,脑血管出血可是大大的不妙,处理不好病人有可能失去生命的。
张六军连忙向符不二道歉道:“sorry,我的错……”
在这大脑上手术竟然还分心,真是太粗心大意了!符不二真是不知道同意张六军做助手是对还是错了,本来只要再用吸引器吸一两下就差不多搞定大脑上的血肿凝块了,现在张六军这么一弄,下面的操作肯定变得复杂起来,搞不好这个手术还有可能以失败收局,患者也有可能因此失去生命。
对于由于张六军的无意之举会造成什么影响,目前符不二还是不知道的,但如果他不赶紧处理好这出血症状,后果绝对很严重!说是医疗事故都有可能,符不二是有些气急了,狠狠的瞪了张六军一眼,眼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戾气。
张六军明显被符不二这个眼神给吓着了,他是从没有见过符不二有过那样暴躁的眼神,如果眼神可以刺伤人的话,估计他已经倒下了。好在他本身也是个历经手术战场的人,心里素质也足够硬朗,马上就恢复了过来,这个时候也没有去想别的,一心也就是补救这个错误,抢救病人的安危,向着符不二轻呼道:“老二,要赶紧止血才行,不然出血太多可就大麻烦了。”
不用张六军说,符不二就已经开始进行补救了,他知道这是张六军不小心造成的,错误已经生成,他再怒再急也是无济于事,他要做的仅有纠正这个错误,也就是止住这个出血点。
另一边的黄万里在出血后也变了一下脸色,两眼向张六军投以责怪一眼,这也看在张六军眼里,谁叫他这一紧张就习惯看领导们的反应,不正是怕领导责怪他么,现在可好,黄万里的眼神可给他瞧个正着,他立马心虚的避开了。
一种更压抑的气氛突然在手术间里爆发出来,就连手术台边坐着的麻醉师也忍不住站起了身来,踮起脚跟向手术野望去。
“我来……”病人还在不停的出血,黄万里再也沉不住气了,身子一动就准备想接手这个手术。
“不,我能行。”符不二阻止了黄万里,他甚至是望也不望对方一下,眼睛,动作全在在出血点上,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丝松懈。
“你的主刀到此结束,我们的协议可以放到下一个手术。”符不二刚才展现的外科技术黄万里已经见过了,确实是不错,可是手术当中出血这样的紧急事故需要紧急处理,他生怕符不二经验不够,弄不好就会带给医院一件医疗事故,那时事情就大条了,他临床那么多年,什么都不怕,就怕自己的科里发生医疗纠纷,处理起来连他这个老手头都要大。
“我说我能行!”符不二瞪了黄万里一眼,眼里的戾气更加旺盛,自从他站到主刀医生这个位置上,压根本就没去想过这个协议了,他一心只想着把这个手术做好而已。如今这都什么时候了,黄万里竟然还在想那个协议,难道真那么迫不及待想让他离开这个科室吗?
“这……”黄万里被符不二瞪得身子顿了下来,这个符不二怎么回事,怎么一年不见就如此大的变化,那一眼竟然让自己不由自主的选择了退缩,就好像自己相信他真的能行似的,“那好……”
符不二在黄万里眼下工作也有不少时日了,除却去年符不二请假的那一年空白,符不二在医院里的表现黄万里是一清二楚的,在他的眼里符不二就是个庸医,除了诊断还行外,外科治疗上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他的科室不养不拿刀的外科医生,如果没有上面那边压力,他早把符不二从他的科室里剔除了。
而今符不二合同即将到期正好给黄万里一个机会,他要求很简单,仅仅让符不二独立完成一个简单的脑外科手术就行,如果符不二还是和以前那样没有外科天分,那么科室就不得不请符不二另谋高就了。
黄万里的初衷也就是想让符不二知难而退,却不想符不二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的条件,这着实让黄万里有些惊讶,当中心里还暗暗嘀咕,符不二不会是被未婚妻的事故打击到现在连工作也要放弃了吧,不过达成那样的协议对科室发展可以说是百利无一害,他就是不忍心看符不二沉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不可能因为符不二一个人影响了科室的整体发展。
不过手术开始后,黄万里见了符不二的外科操作竟然非常纯熟干练,他心中也显得一片惊讶,之前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一年不见,符不二的外科技术就能提高那么多,甚至可以说比他科室里的大部分医生都强,心中也早对符不二的去留有了定论。
不可否认黄万里他就是喜欢有上进心的年轻人,他看得出符不二离开医院的那一年中并没有荒废,而且肯定是非常努力过了,否则也不会在一年内达到那样的高度,他很欣赏那样的年轻人,虽然性格上有所缺陷,但瑕不掩瑜,只要有能力的人他都欢迎!
黄万里此时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既然符不二这么有把握能处理这个紧急事故,那么他就相信他一下,如果不行他再接手应该也不晚……
在手术中处理紧急症状时要求的就是快!稳!准!符不二一个动作接着一个动作,快速而紧凑,张六军想帮忙却插不上手,看着在手术野上游动的双手,他忽然有个错觉,眼前那双手的主人不是符不二,他印象中的符不二,是绝对没有那样熟练的外科技巧的。
好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张六军怔怔的把目光转移到了符不二的脸上,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脸庞,可这眉目确确实实是属于符不二所有!张六军完全肯定他眼前的就是符不二本人,不过他也肯定符不二已经不是以前的符不二,在符不二和他失去联系的那一年里一定有故事,只是他还被瞒在鼓中……
“盐水!”这样的出血要处理好不是一下两下就好的,符不二就算再眼疾手快也难以一个人包揽了整个止血操作,在他掀开手术野上的纱布时向靠器械师下了个命令,向后退了一小步同时说道,“给张医生。”
任何手术都有可能发生一些意外,这在手术前就已经有所预防,脑血管出血在脑外科手术当中还算是常见的并发症,符不二虽然有些着急了,但手上的动作如机械般没有丝毫慌乱,他知道怎么去解决这次的危机,不然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喝退要帮手的黄万里主任。
在脑外科手术中遇到出血,一般不采取纱布蘸取,而是采用等渗生理盐水冲洗出血点,再用双极电凝止血,由于冲洗过程当中会有大量的冲洗液沿手术单流入事先准备好的桶内,不过这种方法很容易污染到手术人员的无菌衣,符不二向后小退一步也就是为了避免冲洗液污染到他身上的无菌衣。
黄万里在符不二作出那样的举动后就缩了回去,站立在一边看符不二处理这个意外,两眼看似很平静,可注意看的话还是可以看得出他眼里不时流露出一丝担忧,毕竟这次出血可是在脑血管上,要是在四肢腹部还不至于让他着急。
“冲,我来止血,电凝给我。”大脑血管破裂出血是一种很急性的症状,符不二顾不得脑外科手术一般靠眼神交流的行为了,沉声向身边的人下了命令,同时又问道,“血压,心率?”
张六军这次也完全进入了抢救状态,这个错误是他犯下的,补救不及时的话他可就有大大的麻烦了。在接到符不二令后,他赶紧把生理盐水往大脑上的出血点倒下去,冲掉上面的鲜血,等可以肉眼看到具体的出血点才停下了手。
“呃……”手术室护士明显也被这个事故给吸引住了心神,在符不二时楞了几下才转头去看监护仪。
在手术室护士还没来得及看清监护仪上的数据,另一边那位姓秦的麻醉师就紧接着符不二话答道:“135/87,90。”
血压比刚才下降了一些,心率增快了一点,不管是谁回答他的问话,他只要知道病人的体征就行,病人体征与之前发生的变化很可能是由出血引起的,他得赶紧止住这血,不然过不了多久,病人就是抢救回来也会落下很严重的后遗症了。
在生理盐水冲洗下,符不二发现出血点的具体位置,双极电凝立即对准那个位置,咝的一声,那是双极电凝凝结血管组织产生的声音,一丝白烟同时从其上面冉冉升起……
白烟过后,血流止住了,用张六军的话来,那是ok了!符不二呼了一口气,他对自己的手法还是很有信心的,下手绝对够准,不然也不能一下就凝住了出血裂口,在他想来,这短时间内大概不会给病人造成很大的影响。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仔细检查过出血的地方,好在这只是一条微血管出血,只要电凝止血就没有问题了,他这才完全放下了心,抬眼白了张六军一眼,这个家伙真会给他弄麻烦,刚才要是遇到大一点的血管,可就不能这样电凝止血那么简单的了,说不要还要修补。
这脑血管要修补起来可就大大的麻烦,一条直径仅1毫米的脑血管,修补起来甚至需要均匀地缝合十几针以上,手术的那份精密,以他们现在这样的肉眼是不能完成的,当然不是说符不二完成那样的脑血管修补术,而是修补起来太麻烦,那可就得在显微镜下进行才行,而且花费的时间又特别的长,他可不想让一个简单的手术最后演变成那样复杂的操作,同理,他不想,病人更不想。
自从闯下祸端后,张六军警惕着呢,符不二冷漠的白眼他是着着实实收下了,可他能说什么呢,事实上就是他的错,好在及时补救了,不然他肯定又会大麻烦上身,他虽然很少在乎一些事情,可也一样很头疼医疗事故上身的。
趁着符不二换器械时,张六军轻轻的碰了一下电凝止血点,那地方在脑表面留下一块焦糊的疤痕,虽然不是很雅观,但至少解决了病人的病变区,这手术要的是效果而不是美观,不是么?
当然操作时能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兼顾美观那是最好了,张六军自认没有那样的实力,也不敢肯定他能像符不二一下就凝住裂口的,按照他过往的经验,多数都要两下三下电凝才能止住血,在多次电凝情况下能还能保持雅观那是天方夜谭了,搞不好还会大大损伤病人的大脑功能。这一次,张六军虽然不怎想承认,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符不二在处理出血这个技术上比他好。
老二这个家伙这一年到底都干什么去了,一下子变得这么牛x,他得找个机会套一套话才行,不然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张六军抬头瞥了符不二一眼。
“病人体征?”看似有惊无险,符不二要再确认一下病人现在的状况,至于以后会有什么后遗症,那得等病人恢复后才能知道的事情,他没有去想那么多。
“118/82,76。””手术室护士拍了拍心口,手术过程中发生意外的事情她见过不少,每一次都吓得她心那个咕咚咕咚的跳,真怕一不小心手术室又多了一个冤魂,这一次算是有惊无险,有些兴奋的补充道,“病人体征都恢复正常。”
在得到病人安全之后,麻醉师慢慢坐回了她的位置,落在主刀医生符不二身上的视线不经觉地闪现出一种女人特有的神采。
“我靠,吓我一跳,还好ok了……”张六军忍不住爆了一个粗口,他不忘瞄了黄万里一眼,发现黄万里根本没有在看他,一个心也放了下来,对着符不二道:“老二,你行啊,一年未见,现在和以前相比那可是一个在天上一下在地下啊,要不要再弄多一下让你发挥发挥……”
还要多弄一下!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符不二瞪他的眼神不仅仅是怒气而已,而近乎有种要杀人的感觉,如果不是……
4.复杂关系
“ok,我开玩笑的,我认错,你继续手术吧……”别人可能不了解符不二可张六军了解,自从两年前那事件后,符不二就开不起玩笑了,他这个玩笑明显让符不二动真怒了,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还捋虎须,不然等下他会死得很难看。
算了,这个家伙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跟他计较这些还不是和自己过不去。符不二一想,放弃了将要说出嘴的话。其实符不二还是有些不明白,他认识张六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个人怎么样他是很清楚的,虽然嘴巴有些‘贱’,但那也只是嘴上而已,实际上张六军的外科技巧很突出,而且在手术台上操作时也很冷静的,他就是不太明白张六军刚才怎么会犯下这么一个低级的错误呢,难不成故意给他找麻烦的?这个不可能,他明白张六军的为人,不是那种拿病人的生命来开玩笑的医生。
事情已经过去了,符不二不想追究这个小插曲,这个手术还没有完成,下面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早结束也好让病人早点免受这个开刀罪。所以,符不二又拿起了吸引器。
清除大脑上残留的血液、血肿……
放置硅胶管引流……
在他沉稳的操作下,手术进展得很顺利,有了刚才的教训,张六军也不敢有半丝马虎,尽心尽力去协助他完成最后的手术操作,在两个人的配合下,后面的手术过程当中没有再出现任何意外。
符不二缝合了最后一针后,也不再向护士问病人的情况了,而是直接向监护仪瞧去,眼中的数据及耳边嘀嘀的警报声,就已经告诉他,病人在手术后体征完全正常,他知道,他这个手术已成功,可以完满结束了!
从手术开始到手术结束,黄万里除了在脑血管出血时稍微动容了,其余时间里都只是冷眼旁观,在手术结束后更是一声不响的走出了手术间,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临走前甚至看都没看手术间里的其他人,看起来他好像非常的冷漠,没有什么感情似的,他甚至对手术时出现的人为意外也不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这样静悄悄的离去了。
如果有人注意看黄万里的话,在他转身走下手术台时,眼里露出了与他之前很不相符的眼神,那是一种很欣慰的眼神,可惜的是他们是看不到了,不说他们没有去注意,就是注意也不可能穿透黄万里的后脑看到他的眼神的……
“老二,干得漂亮,才回来就完成这么个漂亮的手术,这一次黄老头子也没有话说了吧。”黄万里刚离开了手术间,张六军就啧啧的赞叹起来,他挥了一下手,学着符不二的声音沉声道,“不,我能行!那神态,那气质,绝对有我的七八分真传了,哈哈!黄老头子当时的眼色可真好看,就是这样,这样……”
手术最后成功让手术间的气氛没有了之前那样的浓烈,每个人的神经也早松懈下来了,张六军有些搞笑的动作让手术间里的三个女孩子产生了一些笑意。
可符不二却没有一点幽默细胞,他撕下病人手术野上的无菌薄膜后,转身走下手术台,退到一边默默的脱下了身上的无菌衣。
张六军本意不是为了手术间的三个女孩,而是想逗逗符不二,刷掉刚才手术时紧张的气氛,可符不二冷漠的态度让他再也说不下去,他想起刚才正是他分心而引起手术意外,让手术增加了不少风险,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本以为这手术结束了,这事也跟着过去了。
可目前来看,符不二好像还很在意他犯下错的,他走到符不二身边,一边脱下无菌衣,一边有些期期艾艾的向符不二道:“老二,你不会还在生气吧?刚才我不是故意的,病人最后也不是没有什么吗,ok啦?”
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就是圣人也不例外,符不二并不是还一直在责怪张六军,他作为这一次手术的主刀医师,他的助手犯错也有责任的,如果他不仅仅只顾着手术,偶尔督促张六军注意一下的话,那个意外也就不会发生了。
只不过他气就气在张六军在事后还能嘻哈搞笑的,这对病人实在是太不尊重了,可他自认管不了张六军那样的人,如果算起来的话,张六军现在是主治医师,而他只是个住院医师,张六军还是他的上级医生呢。不过他也不打算给这个吊儿郎当的同事好眼色,而是直视着张六军冷冷的说道:“手术已经结束了,你可以下去了。”
“ok,ok,那我先下去了。”符不二都这样了,张六军也不自讨没趣,特别还是在手术间里还有三个女同事的情况下,闹起别扭也好不尴尬,不过在他走出手术间之前却突然回过头,一脸认真的向符不二说道,“刚才只是意外,我不是有心的,这个我可以发誓,信不信随你,我先下去了。”
张六军这个人符不二了解,那样认真道歉的神态绝无仅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就算他还有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怎能不原谅对方这个无心之失呢,不过他话到了口中却又吞了回去,一脸复杂地看着张六军离开了手术间,心中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其实,符不二这样才符合他的性子,医院里的同事都知道他在未婚妻出事后,整个人从活泼开朗变得沉默寡言、性格孤僻,待人也大不如前,最后弄得好多医院里的同事都逐渐疏远了他,就目前在医院里,也就只有张六军还在自称是他的好友了。
等张六军也离开了手术间,符不二返回到手术台上,站在那里默默的注视着病人的手术野,良久,才伸手去解开覆盖病人身上的无菌布单。
“二哥,这次手术很顺利,没有想到你现在的操作这么好,那我也不用担心医院那方面……”在符不二的同时,麻醉师和护士也上前去帮忙,只见麻醉师一边帮忙拉无菌布单,一边偷偷注意着符不二,嘴巴动了好久才吐出了一丝芳香。
撇开术中那人为出血不提,这个手术确实算得上很顺利,这么说也无可厚非,符不二顿了一下,他不用去看也知道说话的是谁,这个声音没有几个人比他还更熟悉的了。
“二哥?”麻醉师见符不二没搭理她,忍不住又叫唤了一声。
两个人距离这么近,他又不是聋子,能听不见她的话么?符不二忽然抬头瞥了麻醉师一眼,冷漠的眼神现出一丝温柔,麻醉师对上他这双眼睛,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一下,可又马上鼓起勇气对上了他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期待的神态。
可符不二在麻醉师看向他时却转过了头,对另一边的手术室护士说道:“我先下去了,病人就麻烦你们送出去了。”
手术室护士瞥了身边的麻醉师一眼后才答道:“符医生你放心,我和秦医生处理好会通知你的。”
手术间的感应门开了又关,符不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手术间外,麻醉师拉下脸上的口罩,痴痴的叹了一声,眼里尽是幽怨之色,配以精致的五官,让人观之不由心生怜惜。
“你还是这样不喜欢说话么,要是姐姐知道你有今天的表现,她肯定又会在我面前夸你了……”麻醉师心乱如麻,一个人在那里呢喃着,声音小得也只有她才能听到。别人可能不知道符不二在一年中为何有那么大的长进,可她知道他在去年吃了多少苦头,他那么努力也仅仅是为了救治卧病在床的未婚妻,也就是她的姐姐,两年了,明明知道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他还是没有放弃过,一直不依不饶坚持着他的信念。
“小秦,你在说什么?是不是现在就送病人到观察室?”手术室护士听不清麻醉师的话。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和自己说话……”麻醉师不自觉地避开护士的眼。
“哦?”手术室护士年纪明显比麻醉师还大得多,算是过来人了,看麻醉师的神态也猜出了几分,噗哧一笑,“小秦,你还瞒大姐做什么,医院里哪个不知道你和符医生的关系,你不是因为符医生才呆在我们这小医院么?”
“我……没有……”红晕爬满了麻醉师的小脸,她连忙为自己分辨道,“凤姐,你乱说什么呢,我是喜欢这里才在这里工作!”
“呵呵,大姐心里也有底呢,小秦你可是从名牌医科大学出来的,就是放到省里的大医院还不是抢着要,水往低处流,这人就得往高处爬,没有原因怎么会原意呆在我们这个小医院呢。”手术室护士凤姐显然不太相信麻醉师的话。
“这里……”麻醉师憋了好久才道,“这里离家近,我下班了可以回家照顾姐姐……”
“哦,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符医生呢,说起来符医生人也不错,现在医术也长进了,以前要不是因为你姐……”凤姐忽然停下口中的话,脸上神色有些不自然的问道,“小秦啊,你姐她现在怎么样了,好一些了么?”
“我姐还是那样子……”小秦麻醉师脸上一黯,刚才的娇羞仪态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愁容,她是为符不二来这个医院是没有错,可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她姐姐的,可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想到转到这医院的,是为方便照顾卧病在床的姐姐还是为符不二,她也分不清楚了……
看小秦麻醉师的神态,凤姐也不好继续问下去了,她叹了一口气,这个小秦全名叫秦宝玉,这医院里谁都知道她和符不二的关系,至目前为止,符不二还是她的亲姊秦宝兰的未婚夫,至于秦宝玉以后会不会成为符不二姨子,认识他们的人都普遍认为那是不可能了。
人们这么认为是有原因的,不是说符不二与秦宝兰的感情不好,反而两个人的感情好到让人嫉妒,在符不二别出心裁的求婚下,人人都喊着秦宝兰这朵鲜花肯定会插在符不二那坨牛粪上了。可惜的是在婚前检查时,秦宝兰被查出患有脑干血管瘤,手术失败后成为了植物人。
虽然在秦宝兰成为植物人之后符不二还一直不离不弃,甚至倾家荡产去帮秦家寻医问药以救治秦宝兰,不过事到如今都两年了,秦宝兰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以至再也没有人认为秦宝玉还有可能成为符不二小姨子的可能,倒是符不二痴心一片曾感动了不少怀春小护士,即便符不二变得冷漠颓废,医院里还是有不少护士暗送秋波,可惜都碰了钉子,符不二一直都以冷眼对之,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他和她们绝不多出一丁点交集。
在这医院里,也只有秦宝玉才能得到符不二难得一见的温情,呃,也许因为她是秦宝兰妹妹的原因吧。秦宝玉是在秦宝兰成为植物人后忽然从大医院转进临高县医院的,像她那样的女孩子,走到哪里都会是别人的焦点,她在医院里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有心人眼里,谁都知道她对符不二的事情非常的关心,对符不二也不叫姐夫而是显得有些暧昧的称呼为二哥哥,一直到有人拿这事来做文章才减少了个哥字,但‘二哥’两字还是显得她和符不二非一般的关系。
加上符不二对医院里所有同事都非常冷漠,只有对她才会现出一丝柔情,以至于医院里对她和符不二的真实关系流出了几个版本,什么她要接替她姐姐的位置啊,符不二只当她是小姨子啊,其实她和符不二早勾搭上了啊等等,哪个版本都被说得有根有据的,至于哪个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
此次遇到秦宝玉和符不二同台手术,护士凤姐只是试探了一下,就发现了很多问题,心中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答案,此时见秦宝玉还在望着紧闭的感应门发呆,不由出声提醒她道:“小秦啊,病人是不是应该送去观察室了?”
“哦?”秦宝玉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望了护士凤姐一眼,“那……我们现在就送过去吧。”
符不二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出去之后,手术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他肯定是不知道的了,他换回了自身的衣服,一张漠然的扑克脸从手术室一直到神经外科内也没有变过。
他刚进入神经外科时,正好遇见科室来了新病人,远远看到几个人正走进病房,下意识瞥了一眼,当看到正中的一个身影时,他忽然一怔,驻足想把对方看清楚……
他只看到一个侧面,但那个身影给他一种很特别的熟悉感,没有等他看清那身影的面孔,那人被别人扶进了病房,他停在那里动也不动,怔怔的看着空无一人的科室走廊,好半响才摇摇头向医师办公室走去。
医师办公室内有十来个白大褂在办公或在闲聊,见符不二进来都不约而同把视线放到了他身上,看他的眼神显得很复杂,但没有一个人出来跟他打声招呼。
符不二扫了办公室一眼,发现张六军并不在里面,那么这办公室里忽然冷场也就理所当然了,他在这两年看多了各种各样的眼光,对别人异样的眼光早已习惯,毫不在意地走到一台空闲的电脑前做了下来,准备开机写这一次的手术记录。
他一坐下,那些白大褂才又小声讨论起来,他没有特意去偷听那些话,可是办公室就那么一丁点大,偶尔听到一两句也很正常,大概是说他这次手术的事,说话的人好像都输了钱,各个唉声叹气的诉说着自己的损失……
“庸……符医生,来了个新病人,你要不要接?”没等电脑开好机,符不二耳边飘来了值班医生吴川这么一句问话。
神经外科接管新病人一般是按轮班来的,不过也不是绝对,在科室不忙的时候,医生不想接那个新病人就可以交给其他医生来接管,这也就是吴川为什么会问符不二要不要接病人的原因了,不接就要把这个病人给其他医生了。
“嗯!”符不二闷了一声算是接下了这个病人,这个时候电脑还在开机中,他也就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既然接下了这个新病人,他就有责任去诊察下新病人的症状,他到护士站向护士取来新病人的病历夹,看到有些厚的病历夹,他心里也有了个底,一般刚来住院的病人都只是一本门诊病例和几张检查单,夹在病历夹里不会那么厚的,这个病人很明显并不是第一次到医院了,里面肯定有一些老病历或者检查单在内。
随手翻开了病历夹,果然不出他所料,里面确实是一些老的检查报告单,等他看了病人的基本资料,心里头不由暗叹一口气。
这是一个叫李兰兰的女病人,正值花季年华,却被诊断为恶性脑干肿瘤,瘤体已经出现破裂的迹象,随时有失去生命的可能。看到这样的病人,他也只有为病人叹息一声了,如果只是一般的脑肿瘤,即便是瘤体也破裂了还是有很大的康复机会,可这恶性脑干肿瘤就不太一样了,很少有康复的可能,两年前他的未婚妻也是因为类似的脑干肿瘤而成了植物人的。
医院怎么会接这样病重的病人?符不二感到有些奇怪,这里的医疗设备及技术都达不到救治对方的可能,按道理不会接下这个病例的。
他飞快的把李兰兰的全部病历看完,心中也猜到了个大概,对方很显然是来医院等死的,因为上面的病例显示瘤细胞已经开始扩散,病人感到疼痛难耐,如果再不手术取出肿瘤,病人在这个世上绝对没有多少时日了。可上面的检查报告单已经明确告诉他,对方之前是在海口医院检查的,那可是省里最好的医院,在那里确诊却跑来这里住院,摆明知道这病治疗无望来这里减轻痛苦等死的。
符不二在医院里工作不算短了,见过不少得了绝症后被医院判死刑的病人,在生命的最后那段时间里忍受不住痛苦,都会选择来医院给以药物减轻痛苦,虽然不能达到安乐死的效果,但至少在走之前可以减少一些痛苦。
他合上病例放回了护士站上,然后向病房走去,即使对方是一个垂死的可怜人,他也要尽尽心的,病房门没有关,他就直接走了进去。
“阿兰?”当看到病床上一位面色憔悴的女子时,他失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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