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第19部分阅读
头。
“妈妈?”朝正疑惑起来。
“是,妈妈,妈妈。”马成说着站起身,牵着朝正的手往堂屋走去。虽说都是农村人,可马成家里实在过于脏乱,朝正捡着地方的落脚。
马成领着朝正进了堂屋。地面上阴冷潮湿,靠近门边铺着一张缺筋少角的凉席,上面堆着块不知是白还是灰的被单,这是马成晚上睡觉的地方。再往里是一张斜放的小四方桌,上面遍布着霉点白斑,桌的一角摆着凌乱的碗筷,不知放了多久。
“哥,哥”马成不知从哪找来块玻璃镜片,不成规则的碎片状拿着也不怕划手,他指着镜子一字一字地说,“妈——妈”,又转身指着堂屋正墙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妈——妈。”
朝正顺着他的指向,看见墙上严慈的遗容正微笑地看着自己,心里突然就有了耸然的感觉。
马成还在指着镜片北墙说着“妈妈。”
朝正稳了稳心神,定睛一看,墙上镜框中的严慈老太太头发从中间分开往两边梳往脑后,穿着件暗红色的外套。朝正心想以前倒没在意,马族人办事怎么这么不讲究,遗象中用上了大红色。朝正摇头之时,猛然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向马成,穿着大红毛衣的马成还在指着镜片对他说,“妈——妈。”严慈穿着红色的衣服,马成也穿着红色的衣服,朝正的泪水猛地滑落了下来。他强忍着鼻子中不尽的酸楚问:“阿成,你想妈妈了?”
“嗯。妈妈,妈妈。成儿想妈妈妈。”马成一手拿镜,一手把竖起把头发往两边分了分,又理了理身上的大红毛衣,满脸向往地看着镜片
“阿成。呜呜。”年已四十的村支书朝正失态地哭了。
从马成家出来后,朝正向父母家走去。朝正想起马宗这一家子越想越难过,想起儿子小剑做的事越想越生气,恨不得当时就抓住活揍他一顿才消气。到了父亲家,朝正看见母亲孙兰唉声叹气地,就问“妈,怎么了?谁又惹您老生气了。”
朝正不问还好,一问孙兰就牙痒痒,“还有谁?还不是你那宝贝儿子?黄牛掉犊了。”小剑昨天将黄牛牵出去让马成折腾了一番,黄牛回家后就不吃不喝。孙兰看护一晚,半夜时分,黄牛哎哎地产下一团还未成形的血水。孙兰说着,心痛地直抹眼泪。
朝正感到胃都要气炸了,连招呼都不打,就往家里跑去。孙兰一看儿子的样子,就后悔不迭。她知道大儿子的脾气暴躁,牛没了就没了,孙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她在后面拼面命地喊“朝正,朝正。”朝正哪听得到,三步并两步地跑回家。刚好小剑放学回来,手里拿着根马鞭甩来甩去。朝正一把夺了过来,没轻没重地就抽了上去。
4家有水井也要交费
小剑被打跑了后,中饭没有回来吃,朝正硬着心肠不找,也不许小尧找。小尧骂了几句朝正无情后,也没有去找。做过老师的她明白,小剑确实需要管束一下了。晚饭的时候,小剑仍没有回来。小尧坐不住了,刚想说要出门寻一下时,朝正先开口让她去爷爷叔叔家看看儿子在不在,不在的话再去他几个玩伴处找找。
小尧看着朝正,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想想又算了,她掉头出门寻儿子。妻子一出门,朝正坐在饭桌前,突然觉得冷清了,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涌了上来。他心里一惊,以前独吃独睡,没人管没人闹,说不出的逍遥道不尽的快活,偶尔有人在身边时,还烦躁不安,埋怨不能静心静气地做事,如今这是怎么了?再一想心下释然,所谓的从前已是十来年前,光阴如梭,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被岁月抬举成不思进取的半大小老头了。那时候志高向远,总觉得天下舍我其谁,艰苦只不过是出人头地的台阶,孤独更是木秀于林才有的骄傲;现在年过不惑,也不舍起家的温馨了,妻子的叨唠是日子的乐趣,孩子的调皮是生活的年轮。朝正叹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支书。”村长传财闪了进来,吓了朝正一跳。
“传财啊,吃过了?”朝正定了下心神,和传财打声招呼。
“吃过了。”传财应道。
“有什么事吗?”朝正问。他知道这个点串门还有些早。
“支书啊,”传财的脸快成了苦瓜“费不好收。”
“不好收?收了几家了?”朝正问。这种事朝正一般不管,他过目一下都交给传财办理。
“一家也没收上来,除了你们家弟妹交了外。”传财说这话时,脸上有些发烧,身为村长,他本该带头响应,可是家里的条件实在不允许他积极。
“别的干部呢?那几个主任、队长呢?怎么也不给群众带个头?”朝正有些恼火。
“他们都没交,我也给他们说要带个头,他们还挤兑我说宁愿当群众,受罪就直接受罪,不虚伪的死要面子还得受罪。”传财汇报,看看朝正没有吭声,又接着说“支书啊,大家伙什么人,这些年你也不是不知道,能交肯定交的,可现在上面这些费用也太多了。你说教育集资、公路集资、水利集资,这些利国利民好歹还说得过去,尽管我们也不一定能见到。但这污染费、交通费是不是太,太”对于县镇的方针大策,传财虽有抱怨,但到底不敢胡言乱语,他小心想着话语“太,太不近人情了?”
朝正看着传财,心里知道他罗里罗嗦一长串,既有为民说项的意思,也有为己辩解的真挚。是啊,今年开春,上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税收催条简直是前赴后继,名目还五花八门,昨天一个什么税,今天一个什么费,让基层干部疲于奔命。也许是主管农村工作的刘北斗副县长新官上任三把火。那次开挖水晶后,李朝正认为刘北斗多少要受些批评,谁知他非但没有被批评,反而官升一级。后来朝正才知道,刘北斗找到县委书记说自己犯有渎职罪,没有实地考察就听信属下,将挖出来的“水晶三王”说成是“水晶大王”。这算什么渎职罪,县委书记勉励几句,就问水晶在哪?刘北斗忙带上县委书记到镇政府大楼里。县委书记一看“水晶三王”虽然质地很差,裂纹遍布包裹体全身,但个头不小,就让刘北斗把它搬运到县委新办公楼。而这块所谓的水晶三王是刘北斗找人连夜用几十块小点的水晶粘拼在一起的。水晶三王搬到县委新办楼没多久,刘北斗就升任晶都新一任副县长。
正月刚过,元宵还没吃完,县里一个文件就下到了各镇各村,征收猪头税,说是猪会污染环境,费用一头大猪40元,一头母猪100元。朝正一个月的工资刚够交一头大猪和半头大猪的钱。新年刚开始,家家户户猪圈里都是尺把长的猪仔,哪有什么大猪。但这难不倒县里,刘北斗出国考察一圈学会了提前销费,他认为小猎早晚长成大猪,就照大猪的费用收。于是傍晚时分,剑之晶村就飘满了猪肉的香气,刚买来的小猪,有些还是赊欠的,谁知将来能不能长大,还是杀了吃掉安全。殊途同归,养猪农户少了一大半,猪头税少了,但污染也少了。进了二月,龙还未抬头,教育集资费先来了,5元一人。孩子总不能不上学吧?那就交。三月公路集资5元一人,吃穿住用行,不能少,交。四月水利集资4元一人,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交。五月第一天世界劳动节,既然是“劳动节”那就该好好劳动,就象“植树节”植树一样,上头文件一早就到了村部。传财看了后拿给朝正看,朝正一瞧就啼笑皆非,红头文件上写着:为了什么什么,现征收自然水费1元一口,自行车管理费4元一辆,烟囱污染费6元一根,人头管理费20元一人;后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则是上面各种费用的详细解释。简单来说,自然水费就是水井费,家有水井的1元一口,自行车管理费,家里自行车的4元一辆,烟囱污染费还比较人道,家里不冒烟的烟囱不收钱,冒烟的按6元一根收,人头管理费即家里的活人,有户口没户口不管,20元一个人。也许是前面每月一项收得顺当,这次为了减少麻烦就一骨脑地全安排了下来。
传财束手无策,朝正也一筹莫展。这时小尧领着儿子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汤兰,一戳一戳地。汤兰本打算跟来教训一番儿子,见有外人在,她冲朝正瞪了瞪眼,转身就要出门。传财见了,忙叫“婶来了。”孙兰嗯地一声,一戳一戳地又推门而去。小剑拿眼偷偷看了了爸爸,低下头一声中吭坐在桌子边。
“支书,你们先吃饭,明天去村部再说吧。”传财起身要告辞。
“等下”朝正坐着椅子后仰在墙上,象是抽烟一下,深吸一口又长吐一口,尔后猛地坐正,“钱先别收了,等秋后大家卖了粮食,扣农业税时一并扣了吧。”
“那镇上问起来怎么办?”传财心里有丝惊醒,又有些不放心。
“就这么跟他们说,再催的话,我们就一起辞职做群众吧。”朝正最后一句话,说得坚决。
5过家家中的性启蒙
端午快到了,各家各户的门框边上提前插上了艾草,有勤快的人家已先期吃上了粽子。村支书这个中国最基层的干部,也是最为繁忙的职务,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更何况朝正并满足于做一个守成的支书,因此白黑里他的身影总是带着匆匆。小尧娥眉当须眉,既经营着餐具出租行业,还饲养着三十几只猪,以及前排平房顶上近千只的鸽子,所以她的步伐也不少着忙忙。夫妇两人各自忙得人仰马翻,若不是中间还夹着小剑两头牵扯,他们连这个家都可有可无,更何况端午这个小节日?
爷俩吵架再怎么记仇也无法改变父子关系,小剑看着别的父亲带孩子采芦苇叶包粽子,就理直气壮地要求朝正也如此。朝正为村里开办石英厂的事心烦不已,没好气地让他去找妈妈,小剑回答妈妈说她在家包,我们采叶子。朝正这才重视了起来,稍一转念,就让儿子找西杏去采。小剑嘴一撇,眼泪就汪上了。朝正一看,怒火上涨,他瞪了瞪眼刚想骂几句,想想不妥,就从口袋里摸出五元钱甩给儿子。小剑转啼为笑,乐呵呵地找西杏去了。
年长几岁的西杏是小剑儿时的第一个玩伴,绝对的青梅竹马。随着两人进入小学,小孩子间的流言蜚语让他们亲密无间的关系暂告一个段落,却也没有让他们完全分开。隔三岔五,小剑还会厚着脸皮找西杏玩耍。而西杏从来都把这个叔叔当弟弟看待,对他总是那么热情。自从因为和大强、阿利这些男孩子玩耍被父亲狠揍了几次后,小剑感到别人风言风语的精神折磨显然敌不过父亲斤两十足的肉体捶打。他们又象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小剑和西杏各提只花篮,一前一向往剑之晶水库走去。快到西岸芦苇地时,小剑一把牵住了西杏的手。西杏的手绷直了一下,没有挣扎,他们默默地又心怀喜悦地走到剑之晶水库。
凉爽的西风裹着和煦的阳光,象漫飞的柳絮般,一阵阵地吻过孩子如雪的肌肤。耳边静静的、悄悄的,偶尔远方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划破天际,就象炊烟一样,有着袅袅。水面上是无风有浪,波纹象液化的阳光折射一样,软软地柔柔地轻拍着岸边。
西岸上无涯衔接的芦苇,那一片片宽大柔软的芦叶,象孩童的不能老实本分的手,互相挠着痒痒,激发出不能忍受的哗哗笑声;那一根根细小亭亭的苇杆,又如豆蔻的少女,矜持神态的同时又不无得意地轻摇着身段展示自己娇娆的青春。
小剑、西杏不用吩咐,他们直奔苇丛,没过多久,竹条编织的篮子里已有一半的碧绿苇叶。西杏招呼小剑休息,他们面朝东面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靠近岸边深扎水中的芦苇,一会随波轻摆慢慢潜入水中,一会又摇摇晃晃露出饱蘸湖水的苇樱。小剑擦着额头的汗珠,望着眼前的一切。
“小剑。”西杏喘匀了气,干了汗的刘海在额际细络的分明。
“嗯。”小剑仍看着前方。
“你”西杏的声音象阳光一样轻柔“真的最爱我吗?”
“是啊,我,最爱你了。”小剑想了一下回答。
昨晚小剑在赵专注家玩耍,读初三的赵庆树问他,“你最爱谁?”小剑条件反射地说“我最爱中国共产党。”庆树很不满意,说“老师教的不算,现实中的人你最爱谁?”
“我最爱西杏。”小剑看了眼边上的西杏,大声地说。
“你”庆树显然有些吃惊“你,你流氓。哈哈,你是小流氓。”庆树笑得捂着肚子。西杏见哥哥戏耐小剑,忙说:“他小,不懂事,不懂事。”
“是啊,我是最爱你了啊。”小剑见西杏替自己辩解,忙讨好地强调。
“你,你,哼。”西杏瞪得小剑莫名其妙。
现在西杏又问起了这个问题,小剑为了西杏开心,稍迟疑了一下回答。
“真的?”西杏问。
小剑转过脸来看着西杏,西杏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小剑经常把脸贴上去,感受西杏眨眼时痒痒的睫毛轻扫。
“真的。”小剑仍然选择了坚持。
西杏听了小剑的回答,本来白嫩如雪的脸上象是日晒下的蜜桃一样,红晕了开来。她低下了头,嘴角含着笑。
小剑笑了一下,挽住西杏的胳膊,把头靠了上去,双腿有节奏地依次一抬一放。
苍绿葱翠的芦苇带着春日的明媚,温柔地映射着浅浅的水光草色,在波光粼粼的摇曳中闪烁着自然难以抗拒的诱惑。
“小剑”静坐了一会,西杏说“我们玩过家家吧?”
“过家家?”小剑想起那个午后教室中报复性地打西杏的屁股,一种异性的感觉又涌遍了全身“好的。”
西杏四下看了看,没有人,就和小剑折了好多的芦苇铺搭成个“人”字形的小屋,玩起了孩子的保留游戏——过家家。只是小剑再也找不到那种放心玩耍的感觉,他心里有一丝害怕,又有一丝期待,那种说不出的感觉,舒服又难受,折磨又熨帖,让小小年纪的他无所适从。终于,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西杏吓坏了,忙起来问“小剑,别哭,怎么了?怎么了?”
“我,我难受。热,热。”不一会,小剑就哭得和泪人一样。
“那快回家,去药房,不摘叶子了。”西杏拉着小剑的手想把他拽起来。
说到摘芦苇叶,小剑想起还要包粽子,他不哭了,泪珠挂在脸上动也不动。他想了想说:“我去洗个澡,就好了。”“不行,快起来,回家。”“真的,洗个澡就好了。”小剑坚持,西杏没有办法,只能心怀忐忑地应允。刚才那股深身的炙烧消退了不少,但小剑还是感觉有点热。他站起来,把剩下的衣服脱光,“扑通”一声跳进边上的水里。天气虽不是十分炎热,却也有人早早下河洗澡。小剑在水里游得畅快。
西杏在水边看了,觉得小剑没有什么大事,就整理了一下,既给自己也给小剑采摘起苇叶。
晚上,小剑吃完饭,早早躺上了床。干活真是累啊,摘了一篮芦苇就浑身没有力气。小剑躺在床上想,以后长大了千万不能做农民,还是做个杀猪的或是兽医比较轻松。苇叶浸泡在大铁盆中,明天就可以包裹粽子,下午放学就能吃上了。小剑又笑了。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上午和西杏玩“过家家”。他浑身又开始炙热,只是不象上午那么难受的痛苦,而是折磨的渴望。
“支书,我家猪被人偷了,这可让我老婆子怎么过啊。”外屋一个老太太哭天喊地的声音打断了小剑的胡思乱想。他竖着耳朵听了会爸妈和老太太的说话,朦胧中睡着了。小剑做了个梦,梦里他长大了,长得比马成还要高大,他穿着四叔思正常穿的那件黑色西装,牵着一个穿着和四婶一样红衣女孩的手,双双给爸妈鞠躬。那女孩好象西杏,又好象花花,只是她们都漂亮。
6小剑的英雄梦
刚跨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剑之晶村的人民群众就受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他们饲养的猪接二连三地丢失了。这对于土里刨食牙缝里省钱的老百姓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损失。
先是村里的联防巡逻、民兵站岗,后是镇上的警察蹲点、干部值部,共和国和平时期能出动的武装力量都出动了,就差搬出人民军队。但是一番搜索、侦察下来,非但没有找到半点线索,而且猪们还是三天两头地失踪。一段时间下来,镇上的干部嚷着杀鸡何用牛刀,拍拍屁股走人了,又过了一段时间,警察接到更有要案的通知,也撤退了。这下子更是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朝正领着民兵也是疲于奔命,你在东面,西面就被偷,你在西面,东面就少东西。一些村民眼见政府力量不够,就主动地搬床携被,跑到圈里耐着冲天臭气与猪共眠。人猪共眠的死守办法倒是也将就保了一时平安,可是时间一长,有些不够精壮的群民就头晕目眩了,猪粪挥发的氨气让他们中毒了。没有办法,当人直面死亡的时候,猪命倒是其次,他们又纷纷搬回了屋。说也奇怪,象是有第五纵队一样,主人回屋当夜,又有肥猪不翼而飞。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些人又怀疑是西仙什么的做怪,入夜时分在自家门口烧起了火纸。
村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在生产队长位上原地踏步多年的曹伟修练得越来越处变不惊。那一晚他仍没事人一样喝得昏天暗地,左寻右探地找不到家门就在村里摸索。这一摸就摸到了下半夜,他看见一户人家猪圈旁有人打手电桶,心想不是朝正就是王七弟领着人在查夜,刚才路上他碰到了孙传财和骆全。一束光柱偶尔点一下就关掉,曹伟就着那点灯光像只飞蛾一样扭着八字舞轻轻飞了过去。他到面前一看,隐隐个人站在猪圈旁边,一根细直棍往猪圈里一伸,白晃晃躺着地大肥猪扇动几下耳朵就不动了。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曹伟细眼看了看他们中有一个体形肥胖的人,就努力使自己字正腔圆地叫了声“支书。”那几个人一愣,都住手不动。曹伟叫了声后见无人答理自己,心下多少就有些惭愧了。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还没肝没肺地喝酒,难怪大家不理我。那群人见来了个醉汉,迟疑了一下又开始手头的工作。曹伟歪着脑袋强忍着瞌睡,他想了好一会,心下明白了:这是疑兵之计,把猪转移了,唱空城计。
曹伟心念如此,就走上前帮忙把猪抬出了猪圈。猪出圈后,那几个人把猪放在类似间架的简易包扎上,就蹑手蹑脚从巷子里走掉了。曹伟本想帮抬远一点,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斜靠着院门左面堆放的草垛,目送了他们一下,就睡着了。天明时分曹伟被人摇醒,他睁眼一看,发现老婆边拍打他边对他破口大骂“人丢了能自己回来,猪丢了也能回来?”曹伟忙坐了起来,自己就睡在家门口。昨晚他一夜未归,老婆担心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发现圈门大开,就心知不妙,再一瞧自己的宽心老公竟睡在草垛旁,那份火气就可想而知了。曹伟想起昨晚的事情,方才明白为什么那群人不答理自己。由于本能,他摸到了自家门口尚且不知。由于心宽,他被人卖了还能帮人数钱。
毕竟知道猪是怎么丢的了,朝正赞扬了几句曹伟,就担忧起自家的猪们。朝正家里已养了大小近百头猪,这段时间他在猪圈旁搭了个小房间,让父亲李才和四弟思正轮流替自己看管。白天做活,晚上守夜,没多久李才和思正就无精打采了。朝正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找了些钢管、木板、弹簧、火药、铁珠等,运用部队所学自制了几个土地雷。朝正没敢把土地雷埋于地下,怕伤了自家人或者村民。他把土地雷设置成定向的,放在前排房顶炸向死角,然后绕着三排猪圈结了周连线。白天把触动关上,晚上打开,一旦有人碰到连线,土地雷就会震天连响,而不会杀害人物。身为支书,朝正知道在这个年头做个守护者比做个进攻者省却很多麻烦。一切就续后,朝正就让父亲和弟弟回家休息。
到了暑假时分,朝正把电视机搬到前排平房顶上,不值班时就和儿子小剑每每看到酣声震天。值班时,就让小剑独睡屋顶,还花点心思教小剑操作猎枪。前年朝正和诸兰瑞去河北拜访一个在兵工厂工作的战友,战友无以为送,给他们订做了两把猎枪。诸兰瑞公事繁忙,没有多少时间消闲打猎,就把猎枪全送给了朝正。朝正自己随身携带一把,另一把给儿子。特殊情况下,朝正顾不得儿子太小,但他也严厉告诫儿子,不见盗贼不能开枪。有了猎枪作陪,小剑胆气奋发雄壮,每晚瞪大眼睛到天亮,总想找个机会放上一枪,没准还能搞个护村小英雄做做。堂弟小刀知道堂哥有把货真价实的枪后,自放假第一天开始也每晚尽心尽力地陪护堂哥,痴等着盗贼出现。小刀也想做个海娃式的英雄。
可自从上次曹伟无意中撞破盗贼秘密后,那帮人就销声匿迹,村子里难得平安了两个多月。既然平安,那就平常吧,村民们不再轮换值班,都回屋睡个痛快。朝正不敢掉以轻心,每晚仍是和儿子小剑,侄子小刀睡在房顶枕戈待旦。
电视上放着《篱笆女人和狗》,小剑小刀也半真半假地跟着父亲观看,小尧在房里早睡着了。看完后,朝正打了个哈欠睡着了,小剑小刀又换了个台,找出重播多少遍的《西游记》看,真到电视上所有节目都是“再见”字样时,小剑小刀也在朝正的唿噜声中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当小剑正睡得象陈年的五粮液刚开瓶般那么香甜时,“轰”地地动山摇的响声惊醒了他,土地雷被哪个倒霉鬼给引爆了。小剑半睁了眼还有点迷糊的时候,就本能把手往后面枪架上伸去,打开猎枪保险就搂响扳机,与刚才那声爆炸呼应上了。与此同时,小剑就见二百多斤体重的老爸一跃而起,提枪跳凳两个箭步就冲下了楼,那几下真是兔起鹘落,让小剑猛然就精神抖擞,忍不住想喝几声彩。
正当小剑为爸爸英雄不减当年而惊呼当地,并犹豫是否将那剩下的“五粮液”品完时,小刀已爬了起来,他推着堂哥大叫“哥,快下去追啊。”
小剑在小刀的催促下也抱着枪下了房,小刀还很细心地顺手替哥哥抓了几颗子弹。
一下平房,他们只见附近白昼一般,大小照明工具齐齐亮着。好多群民们起来了,提锄扛锹,间或也有猎枪鸟铳,他们养精蓄锐近两个月,早憋了一股气,搞清又有人想偷猪时,都风一样的向南面大路追去。小剑往前一瞅,依稀可见大路最前面的是一辆三轮机动车在狂奔,车后几个身影正惊慌失措地急急向上爬。再后面一群,就是穿着大裤衩,赤着双脚的村人,他们手里提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其中一个明显肥胖但不失灵活的显然就是朝正。他们齐声呐喊,“站住,站住”“抓小偷,抓小偷。”
小剑少儿心性,一看做英雄的机会来了,抱上枪也跟着跑了几步,但他的光脚跑步工夫显然没有练到火候,几个小石子就让他反思起英勇的行为。再加上身后还跟着个英雄梦不弱于他的堂弟要照顾,小剑就正大光明地住了脚。可小刀勇气却殊为可嘉,一个劲地怂恿堂哥追上前去痛打落水狗。小剑呵斥了他一句后,他还颇为不服,跟在身后嘟嘟囔囔地往回走。
小剑不答理他,往猪圈走去,看看哪块的机关被触动了。
“谁?”小刀打颤地叫了声。同一时间,小剑也发现一个人影躲在猪圈的阴暗角落里。小刀嗖地窜了上来直贴着堂哥的后背。小剑一时也呆住了,穷寇勿追的道理他勉强懂得。
小剑小刀不敢动,那个人站在角落里也是一动不动,这让小剑更觉得心里发毛。
“哥,哥……哥,枪,枪,打他”,在小剑身后吓得不轻的堂弟,说话象老式打印机一样,叭叭的一个一个地蹦了出来。这下提醒了小剑,“快出来,不出来,我开枪了。”他的胆子一雄壮,豪气就跟了上来。
那黑影听小剑一叫,真的走了出来。小剑一看他向自己走了过来,心下又害怕了,一紧张就扣动了扳机。“轰”地那声巨响时,小剑就想到手里拿的是双响猎枪,在房顶已被自己稀里糊涂放了一下,刚才又是一下,现装子弹肯定是来不及了。那手里拿的家伙和烧火棍有什么区别?一瞬间,小剑的额头就布满了汗。
谁知“扑通”一声,那黑影一下跪在地上直磕头“大哥,饶命,饶命啊。”小剑的额头凉爽了。这时家住后面的几个邻居叔叔也到了,他们拿根绳子把那人绑着牵走了。
“哥,我想尿尿。”小刀说。
“那你尿吧,这还用告诉我。”小剑大哥的气势十足。
“我已经尿了。”小刀坦白。
小剑一怔,顿时明白。看他那个熊样,真是辱没了海娃的名声,小剑心里不屑了。
“还是我提醒你开枪的呢。”小刀好象会读心术一般,道出了堂哥的心声,还顺便将了他一军。小剑没理他,向旁边路上走去看看爸爸回来没有。
这时朝正和村人从南面回来了。显而易见,盗贼没抓住,吃饭的哪追得上喝柴油的。跑就跑了吧,村人也没有太多惋惜,毕竟手里还扣着一个盗贼,剩下的事就留给警察去顺藤摸瓜好了。警察还没抽开身来村里领人之前,村民们把盗贼吊在树上,派几个人轮流看守。家里有猪丢失的人听说了,就赶过来这个揍几拳,那个踹几脚。等到天明警察来的时候,那个家伙都奄奄一息了,于是警察就把他直接送进了医院。村民们好不高兴了一会,都等着审讯结果,希望多少能挽回些自己的损失。谁知,几天后,那个家伙竟然从医院里跑了。村民听了,大骂不止。
不过,小剑倒是如愿以偿当了回少年英雄,小刀也过了把海娃的瘾,开学后,他们高高兴兴地从校长孙仕手里每人领回了张奖状。
7给支书行贿
秋末时分,白杨树为自己叶子的宽大付出了奢侈的代价,一片片早早地就干枯焦脆挂在枝头上恋恋不舍的凄凉。
村民们成群地来到朝正家里,催问卖粮款什么时候发放。朝正无一例外,抱着脑袋说愧对父老,本来就不多的粮款已让上头各种名目的税收扣得七七八八了,他实在不忍心大家一年的血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开始时,群民一致支持朝正,说不给够数目坚决不领,大家在义正言辞的同时也把镇上县里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不管是古代还是今时,种地交租是天经地义的事,唯一不同的就是现代粮食多了,人们在交纳固定粮租的同时,也把多余的粮食卖给公家,以期换些钱财被贴家用。收缴粮食时,为了多快好省完成国家任务,现场只管称粮,不发现金,只给农民人手一张粮食收据以待事后各村统一发放钞票时再来换取。朝正看见村民群情激昂,当然就责无旁贷,他发誓赌咒说一定要全额要回粮款,绝不能让大家的收入无缘无故就没了踪影。村民们听了,都直夸好支书,还是朝正行。与此同时,村长副支书等几个村干也按朝正的交待,推说上面扣钱太多,村里坚决不领。
两三个星期后,就有村民沉不住气了,家里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全指着这两个钱了。他们跑来问朝正到底还能剩下多少。朝正一脸悲戚状,基本上没有了。来人听了默默转身。又过两三天,更多的人沉不住气了。朝正骑车去城里办事时,张传玉站在路边喊住了朝正,“支书,能不能帮俺先领点粮款?花花、朵朵学费拖了好久。”
朝正一手扶龙把,一手扶车座,侧身靠着自行车站好。张传玉站在路旁,双手垂立在身旁。枯树般的脸庞上布满了讨好的皱纹,两三指长的头发纠结在一起灰白相间着卑微,半眯着的无神的眼睛尽量虔诚地上望着显露着谄媚。他比朝正还要小上几岁,看起来却是差着辈份的衰老。
“传玉,不是我不发给你,确实是还在镇上没领回来。”朝正看着这个幼时象跟班一样随着他们一群大孩子游戏的兄弟,言语无法不真诚。
“哥,不是我烦你。学校催了好几次,昨天下午,花花都被赶回来了。”传玉说着,声音低沉下来,象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潮湿晦涩。
“传玉,你知道,这钱是一个村子人的,少了那么多大家都不愿意,我也不好擅自领回来啊。这样吧,学费还缺多少?先从哥这拿。”朝正说着手伸向了裤子口袋。
传玉一见,忙按住朝正的手,“哥,哥,我怎么还能拿你的钱,你对我的帮助够多了。”
“说什么话,都是庄邻兄弟。”朝正责怪传玉,把他的手往边上推。
“哥,真的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传玉说完,松开按住朝正的手,一撅一撅甩起他的两只黄胶鞋,象个老头似的跑远了,身上的蓝布衣服已洗得褪色,松松垮垮地不合身,随着跑动上下左右的飘舞着。
强者努力拼搏,给孩子以生存的依靠和人生的希望。弱者苟活于世,孩子就是他的希望,孩子的未来就是他的依靠。朝正摇摇头叹了口气骑上自行车。
晚上刚吃完饭,朝正一家坐在院子里休息。朝正让小剑把门灯关掉一只,小剑嘟哝着坐在桌边没起身,说家里用电又不要钱,干嘛只亮一只。他手里拿着本《水浒传》的画册。
朝正一见小剑还安坐着,就骂了起来“小兔崽子,老子说话越来越不听了?”小尧收拾好碗筷看见朝正在骂儿子,说“你不能小声点,怕邻居听不见是不是?”随手拉灭了只。
“支书,这和谁和气呢?”一、二队队长王传道提了两瓶酒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哎,传道,来来,坐坐。”朝正扯过身后的凳子放在右边。
“小剑长大了,这身衣服穿着真好看。”传道挨着小剑坐了下来。
“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叫人,到屋里去。”小剑一脸的不情愿,但到底不敢违抗父命气鼓鼓地倒往外走了。
“没事,没事,让他坐着。”传道心里不安起来,看来是自己搞得人家父子不和。
“你干什么去?”朝正在后面喊着。
“找西杏。”小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幕色中。
“这小兔崽子,越来越不好管了。”朝正在村里一言九鼎,但在家里却有个明顶暗躲的儿子老是当面拆他的台。朝正骂一句只能苦笑作罢。
“小孩子,支书你别生气。来,抽烟。”传道抽出根香烟递给朝正。
朝正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生产队长:“传道,你知道我不抽烟的。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和我还来这一套?”
传道面上一红,把烟收了起来“支书,我,是有事啊。”
“那你说吧,这酒又是怎么一回事?”朝正拿眼斜睨了下摆在桌面上的两瓶汤沟酒。
“这是朋友送的,我也不喝,放在家里浪费,我妈说您酒量好,就让我给您拿来了。”传道解释。
“有事说事,一会把它拿回去。”朝正的语气有些不高兴。
传道沉默了一会,把头抬起来:“叔,粮款能不能先发点,家里等着钱用呢。”
朝正一听警觉了起来:“传道,话要说清楚。这粮款还没领回来,你是知道的?现在看这样子,好象我偷偷已领回来了,是不?就等着你来送礼,我再给你?”
“不,不,叔”传道已汗如雨下“您误会了,误会了。”他拼命地解释。
“我怎么误会了?就算我领回来了,就你那两瓶汤沟酒就能将我打发了?”朝正的语调阴冷。
“叔,叔,不是,不是这样的,呜”传道已哭了起来。
小尧做好家务,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埋怨起朝正了“你看你,说话就好好说,阴不阴阳不阳的,干什么?传,道,别哭,你叔就这脾气。”说着她又瞪了一眼朝正。传道比朝正小,但比小尧大,她一时不知该称呼这个老实巴交的人什么好。
朝正也没料到几句话就把传道给说哭了,坐那尴尬地不行。好一会,他才和事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哭。”
“嗯,嗯,叔”传道哽咽着抹了抹眼泪“对不起,叔。”
“你是怎么回事?你小孩不是已经不上了吗?还有着急用钱的地方?”朝正缩回肚子,躬起身伸头问他。
“叔,俺妈牙痛了好久,去医院说全坏了,得拔掉安假牙,这一拔一安的要三百多块。她老人家从春天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