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第17部分阅读
以气不过,并不是王本张欢这两个小子吃里扒外,是人都要吃饭,既然在我这讥一顿饱一顿,那是做师傅的黔驴技穷,怎么怪徒弟薄情寡义,而是因为自己本来德高望重,谁见了都先矮上三分,没成想最后却被刚回家没不久的外甥抢了风头。这么长时间一过,孙仕想自己真是越老越糊涂,所谓老而不老是为贼,自己怎么和外甥较上了劲。这之后再见王本时,就不似以前那样凶神恶煞式的不近人情,想和王本随便聊几句,可王本早就被吓破了胆,看见他只敢站在路边束手而立。现在王本主动叫起了师傅,他反而有些不适应,只能点下头算是合解了。
王本掏出根香烟,递给师傅,孙仕不声不响地接过,看王本又要把香烟放进兜里,就训道:“不见这么多长辈在吗?”王本一听,这么多年了,师傅终于开口和自己说话了,那眼泪就象五月的麦穗,浆果饱满,汁水四溢。“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孩子?”孙仕的语气仍然严厉,但自己的眼角也噙上了泪水。他们同时想起了张欢,这个鲁莽的孩子现在不知在哪吃苦受罪了。
“你师徒俩合好了啊?”贺发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王本一边擦眼泪,一边掏出香烟给在场的人散发了起来。孙仕把脸上仰了一下,不住地说:“让老哥笑话了,让老哥笑话了。”
“师傅,你说这水晶?‘搭土夜遁’?”王本问向孙仕,贺发听了也看了过来。王本之所以能鼓起勇气和师傅说话,就是因为这个疑窦。
“搭土夜遁”,通俗地解释,就是水晶如有神助一样,借着夜色在土里穿行走了;科学地解释,就是平空不翼而飞,责任人编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关。晶都的人只要从事水晶行业的人,都知道“搭土夜遁”,就算不从事行业,耳濡目染也大概知晓。开挖水晶时,若是天色已晚,水晶又太大,一时不能取走,或搬起让其离开原窝,那就必须有人整夜眉眼不眨地看守,直直地盯着水晶,若是看守之人困倦难挨跑去瞌睡或者闲极无聊谈论古今,眼神稍离水晶,那水晶就有可能消失不见。早先大家都知道这个说法,因此开挖水晶时,能当天取走就当天取走,实在不能当天取走的,就燃上火堆或点上马灯,昼夜不息地紧盯看守,直到水晶出土。解放后有一段时间宣扬科学,破除迷信,就有外面调来的领导认为“观火望晶”“搭土夜遁”及“奇兽护宝”纯属封建残余思想,应该坚决废止、无情打击。有些人读了书本学了知识易于接受新鲜事物,在开挖水晶时就按行规界则处理,而是秉持着片面狭隘的唯物主义蛮干。“观火望晶”还无大碍,不遵也就罢了,挖掘水晶本来就不是铁板钉钉的事,挖着皆大欢喜,挖不着那就自认倒霉。“搭土夜遁”就纠纷四起,若是几人合挖,明明已亲眼所见了水晶,第二天一来说是夜遁逃走,这和睁眼说瞎话也没啥区别,因此有一阶段常有兄弟不和、父子不欢,甚至朋友对薄公堂的事情发生。蹊跷发生的多了,人们又慢慢回复到原始操作,如此又相安无事。对于群众的这些民间做法,本地土长的基层干部也通晓明白,只是表面上仍要实事求是的叫嚣,背地里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行。毕竟能成功地挖掘到水晶也是一种实事求是。
“观火望晶”“搭土夜遁”这两个晶都特有的现象已被民间认可,“奇兽护宝”这并非晶都特有的常识就更容易为大家接受。“奇兽护宝”无非就是某地有一宝物,这宝物或是自然神秀,如巨型灵芝、人参,或是矿类宝石,如稀世水晶、玉石等,在它的周围就有蛇、熊、虎等猛兽看护。“奇兽护宝”,大家的认识都是奇兽通灵,跑来保护宝物,而李朝正对此却有不同解释。
101马桂的苦瓜脸
昨天下午在等候镇上来人接管水晶时,贺发和朝正聊起了初挖水晶白蛇南去之事。贺发之意是挖出水晶后再拜祭一下白蛇,说来也是神物,敬鬼神而远之没啥坏处。而朝正听了则不以为然,他另有一番见解说得头头是道,让贺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朝正说,并非“奇兽护宝”,而是“宝护奇兽”。
猛禽巨兽一般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太久,一来它熟悉这个环境,二来是这个环境适合它生存。僻如一条大蛇盘踞之处有颗大灵芝,大蛇在别处与猛兽搏斗地遍体粼伤之时,就会奋力地游走回来。世间万物,自有它的灵性。蛇在自然界待得久了,知道灵芝、人参或者别的草本植物有一定的药性,它在外受伤奋力而回可以吃上几口灵芝,让身体早日康复。别的动物也会知道奇草异珍对己有好处,但碍于体力个头上的差别只能远远避之。蛇独霸灵芝,时长日久,不仅身体康健,体型则更为巨大,更能很好地看护灵芝而不为别的动物抢走。如此,就相得易彰,灵芝安然无恙,大蛇也茁壮成长。水晶|岤旁发现大蛇,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水晶具有磁疗效,对身体有益,促进骨骼生长。人类可以将水晶放在枕头下治疗偏头痛,动物不能如人那样巧手巧脚,但是也知道与罕见水晶比邻而居,只有百益而无一害,既能延年益寿还能增强体魄。如此类推,五六年前剑之晶水库出现的大鱼也可做此解,大鱼出没的地方在水库未成之前是出产过许多大水晶的老晶塘,水下或许有更多水晶也未可知。
新的“水晶大王”不见了,王本问后,孙仕和贺发对望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继续看着塘沿上刘北斗在循序渐进地给儿子撇清关系。
“警官?公安人员也来了?”昏昏欲睡的记者来了精神。
“啊,警官”刘北斗知道再瞒是瞒不住的,本来打算让儿子借着新水晶大王出出风头,以后提拔升迁都容易些,现在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李朝正,你三弟是不是在东单湖派出所?”刘北斗的脑筋转得很快。思正在家无所事事,李朝正托战友诸兰瑞把三弟安排在了派出所。诸兰瑞终于升职到了公安局办公室主任兼刑警队副队长。
“刘书记,看护水晶大王的事,没有您儿子亲自来,您能放心?”李朝正的脑筋自然也不慢。刘北斗劈头盖脸地骂了他半天,他本以为忍两句就过去了,可看现在的架式,刘北斗不当场拉出个人他是无法交差了。李朝正心想,这老王八蛋八成已向县里报了喜。
“你,你”刘北斗无人打扰发挥地肆意,一经磕拌就张口结舌了起来。他手指点了半天,终于冒出了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枉我一番栽培。”
不说栽培还好,一说载培,李朝正也怒从心起。
“谢谢您,刘书记,若不是您我们村的债到现在都还不清。”李朝正话里有话,绵里藏针硬扎了刘北斗一下。说到村里的债务,刘北斗刚还寒霜一样的脸猛然间笑靥十足,看得李朝正心里发毛。
“哈哈”刘北斗爽朗地笑了起来“好,好,李朝正你记得这些就好。记者同志,十分不好意思,我们先回去,有事回去再说。”说完,刘北斗大摇大摆地往自己的小车走去。
车子全部开离了谷场后,李朝正伸手一抹,头上全是汗。回味刘北斗刚才无法言明的笑声,又想起昨天早上他对自己推心置腹的叮嘱,李朝正长叹了一口气,就让骆全带几个人把晶塘平上,自己心事重重地先行回家。
快到家时,在村西主道上,李朝正看见马桂也心事重重,面含凄苦地由北向南走来。
102东方不败的马成
“阿桂,你干什么去?”朝正喊住马桂。昨天在谷场上见到刘光辉,朝正最担心的就是马桂知晓曾顶替自己名额,间接害死父亲的凶手来到村上,会做出过激的事了。好在刘光辉来得晚,没几个人知道。今早起来,李朝正还惦记着这事,没成想半路出了个水晶“搭土夜遁”,刘光辉也跟着玩起了失踪。
马桂停住脚步,抬起头望向朝正。朝正心里一惊,刚被刘北斗横加指责的愤懑一扫而光。只见马桂嘴唇乌青,眼角开裂,两只本来就大的眼睛,红通通的肿胀着,都快分不出眼仁眼白。“朝正、哥”阿桂叫了句,声音嘶哑着象掺水太多的粗沙在快速搅拌“俺妈,她……”话未完,泪已流。
马宗去世了,家人在情感上不可避免地悲痛欲绝之后,却发现物质上少一个半瘫老人的拖泥带水,日子却可以轻松红火地过起来。马宗的离去,对家人是一个解脱,对他自己何尝又不是呢?夺妻之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害子之惨、伤女之悲,更是势不两立。对父母而言,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看着孩子为人欺凌伤害,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站在边上而束手无策。马宗解脱了,他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了这个家庭的新生。这么多年了,马桂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对悲哀的艰强,对苦难的蔑视。
阿桂一家轻装上阵,做起事来风风火火。阿桂象一个孩子似的,噩梦连连仍然无碍于他有一个美丽的梦想。马桂重新拾笔,只是他不再如以前那样希望一朝闻名天下知,而是诗以自蔚、文以自娱。文学,是对心灵的探索,在内心里能够不再孤独,又何苦要一些表面的共鸣?阿凤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脖子上挂着红绳系紧的“心剑”,从从容容地出入在村里。她跟着匠师学习裁缝,学成之后匠师不无后悔地对邻居唠叨起“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马凤高超的手艺除了带来衣服的热销,还吸引一大帮十七八岁的姑娘整天姐长姐短地叫着希望她能收己为徒。也许不是一母同胞的原因,阿祥的学习成绩远远不如哥哥阿桂姐姐阿凤,至多和有些疯癫的阿林相仿。学不好就学不好吧,就是学好了又能如何?哥哥发达了还是姐姐风光了?阿祥当机立断,坚持从小学回了家,这在农村被认为是难得的知书达理。老婆子严慈,少却照顾丈夫的艰辛,多了当家作主的责任,身体愈发壮实硬朗起来,田间地头的春种秋收,院落堂屋的日常家务,她做的比以前还要得心应手、娴熟从容,屋里屋外干净地象不食人间烟火。惟独马成,本来也算机灵活泼的脑袋渐渐愚钝蠢笨,只剩下膀大腰圆还能吸引些媒婆的注意。可是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呢?平安是福,平淡是真,更何况他们家也不似以往那般清贫。当村上许多人家盖起红墙白顶的砖瓦房时,阿桂家也不再茅檐低下、屋上青青草。老婆子拿出马宗留给自己的那块发晶托孙仕转手,不仅很轻松地还上了债,还开心地住进了六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
每一个村民,都认为阿桂家丕已尽泰已来,幸福的康庄大道已通到了眼前。
可是上苍永远都是那么小肚鸡肠,当你没有在他的滛威暴虐下痛苦哀号时,他仍旧会兢兢业业地对你无情施暴,直到你诚惶诚恐地以自暴自弃来表明对他的臣服,他才会轻蔑一笑放你而过。仿佛不如此,就不能显示他的高深能力,不如此就不能维护他的无上权威。于是我们淳朴的村上人家再次心惊胆战地领略起人算不如天算的奥妙。
马成智力发育虽然不太令人满意,但个头却是少见的威风八面,赶的上共和国开国大将罗瑞卿——188厘米,长的不能说风度翩翩,却也将就人模狗样。这样五大三粗的人在农村颇为抢手,干农活养牲蓄绝对专业对口。可惜,马桂家新筑的门槛正卯足了劲准备接受新一轮的媒婆践踏时,“马成是花痴”的传闻不胫而走。何谓花痴?既不是宝玉祭拜,公子多情、小姐薄命的花痴,也不是黛玉葬花,笼烟蹙眉、弱柳扶风的花痴,而是隋炀南游,辣手摧花、环腰断袖,不分种族性别的花痴,甚或吕雉狠妒,削手刈足、戚妃入厕,没有是非轻重的花痴。当马成神志不清,抱着大姑娘小媳妇欲成好事时,交加的乱棒背后是村民愤怒的人类严惩;当马成疯头疯脑,抱着骡马狗猪欲要苟且时,好事的围观释放着大家嬉笑的畜生宽容。当传闻只是个传闻的时候,大多数的人们还会在惋惜的同时抱以同情,而当传闻变成真实的时候,更多的人则在惊诧之余奉上讥讽。
马桂乘弟弟稍微正常时,带他去了医院。医院解释这为精神疾病的一种,目前无法可医,只能回家休养,并叮嘱要有专人看护照管。严慈想起马宗生前带马桂去医院时,医生说起的家族精神病史,大儿子总想一步升天,大女儿为爱傻等痴守,小儿子又是这番光景,这不是家族精神病又是什么呢?老太太一时神伤不已。阿桂家的欢言笑语再次消失,但车水马龙的热闹重又演绎。村上佛教、基督,两大群体纷纷派出罗汉达摩或福音使者,劝解马桂家人一心向善心靠佛祖或魂系耶酥。阿桂家人在不知西医好还是中医好的情况下,就互不偏袒,今日读几章大苦大悲咒,明日来几段约翰保罗歌,至于效果到底如何,就见仁见智。
事实上,马成的确拥有让恶魔汗颜、撒旦称臣的破坏力。他虎背熊腰的身躯在灵性缺席的放纵下,痛快淋漓地释放着刚猛勇武,今日脚踢东家大叔,明晨拳打西家壮汉,最后更是六亲不认,连马桂都被当做沙包一样丢东扔西,吃尽了苦头。而且他还极有章法,手上是泰山压顶,脚下就横扫千军,一板一眼,普通三、两个人真不是对手。
103战无不胜的马成
马凤马祥两个女孩为了避免池鱼之殃,在母亲的劝说下搬到了族人家中暂避。马桂留在家中日夜看护弟弟,既照顾他的衣食也小心着他的疯癫。马桂本来无所事事,整日坐吃等死,一照顾起弟弟反而有了村上的补助,心情未免就好了起来。很多时候,人们争相表白着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话语,那这种人要么无缘金钱,不能现实的世俗,索性虚伪的高尚,要么想拥有更多的金钱,小富即安是目光短浅,富可敌国方是心中丘壑。严慈也留在家中,为兄弟俩缝补做饭。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就象马桂结婚那时一样,初期的马成亢奋地舞刀弄枪,没多久就平淡地多愁善感。他时常蹲在门槛上,手托着腮,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留意日出日没,可能欣赏花开花谢。马桂和严慈见了这情景,心里自是十分悦意。讥讽过后的村人们也由衷地高兴起来,毕竟一个疯子毁你庄稼,伤你牲口,你只能怒不能言。
秋收时分,老虎一样的天气催得田地里的庄稼熟得崩脆,也赶得农民昼夜不停地抢割。马凤、马祥每日早出晚归,马桂严慈也轮流着去田里挥汗如雨,她们必须留下一个人照顾马成。生活就是这样,艰难就艰难些,毕竟它还在一往直前地继续。
当谷场出现大水晶的消息蛊惑着村人成群结队前往观看时,水晶世家的马桂娘几个却对此充耳不闻,也许是仆人眼中无伟人,匠家心中缺宝物。他们仍旧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庄稼地里最后的活计。朝正的担心倒显得多余。
农村有句老话,人走背运时,放个屁都砸脚后跟。
骆全、贺发领着一群人在谷场上敲锣打鼓挖水晶时,已娴静多时的马成听着西面传来的喧嚣闹声,慢慢地也跟着激动起来。他终于舍得离开门槛,向正在打扫庭院的母亲走去,“妈,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吧”马成请求着,他多少知道自己出门会讨人嫌。
严慈停下打扫,看了下儿子,眼里是如水的关爱,“成啊,等妈妈扫完,就陪你出去看看啊。”
“哦”马成好象有些失望,但他仍乖乖地回坐到门槛上,手托起腮静静地看着操劳的母亲。他就这么坐着,可谷场上此起彼落的欢呼仍鼓舞着他躁动起来。他再一次离开自己心爱的门槛,央求着母亲带自己出去逛逛。
严慈看看手上正在晾晒的衣服,又看看满脸乞求的儿子,就把衣服放进盆里,解下围裙,准备带儿子出去看看热闹。马成确有一段时间不曾出门了。
“你个老不死的。”严慈刚弯下腰想把盆端进屋里,马成的疯劲就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他一脚踢向母亲。可怜年过花甲的严慈,就在儿子的一脚暴踢中,骨骨碌碌地滚落到石磨旁。她挣扎着支起身体,用手摸了额头,硕大的包块已经隆起,涔涔地往外渗着血。她抬起眼,惊恐地看向剽悍满溢的儿子。马成象一名古代钢盗铁甲的战士,沙场上肆意横流的鲜血激发了他的勇猛,萧杀悲怆的夕阳衬托了他的无畏。马成高大的身躯在身后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杀气腾腾的双眼死死地逼视着严慈,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
“阿成,阿成”严慈恐惧之下,连叫出声“来人啊,来人啊”她的声音里已包含有绝望。秋忙时分,村上的人不是在谷场上开挖水晶,就是在田地里料理庄稼,偶有好吃懒做的人也等在谷场上幻想着分一杯羹。
“你、个、老不死的”马成字字断顿,清晰地传到严慈的耳朵里。严慈一见儿子已是非不分,忙起身想逃走。
马成意识糊涂,手脚却不慢,他又一脚踢出。刚起身尚未直立的严慈又被一脚踹在腰上,象件棉袄一样,被狠命丢掷在厨房的外墙上。“噢”的一声,如狼嚎似的,严慈疼痛难熬之下饱醮着悲苦的哀鸣,儿啊,我是你的妈妈啊。
马成依旧坚决果敢,对敌人绝不手下留情,他又一拳狠命地砸向母亲的后背,兀自挣扎的棉袄象挂晾时脱离了衣绳,“扑通”一声萎顿揪缩在地上。
“来人啊,来人啊”严慈的声音弱得象梦中呢喃,她已分不清明晃的阳光和魁梧的儿子,它们交相晃动在眼前。
“叫你不带我玩”马成说着弯下腰,抓住严慈的衣领往上一提。严慈慌乱中,双手本能地在周身乱划了起来,可巧摸到了根扁担。她不及多想,抓起顺手就往马成的脑袋上砸去。马成不避不闪,“咚”地声响过后,浑然无事。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严慈到底没有舍得对马成痛下狠心。扁担雷声大雨点小的敲击过来,又过她自己丢落到了一边。儿啊,醒醒吧。那本来轻巧的一下已让严慈痛彻心扉,她关爱地看着马成,想伸手摸摸他没有被打痛,又哆嗦着不敢。
而那一下来势凶猛的打击,半疯中的马成已条件反射地咬牙硬挺,不料它只在头上隔靴搔痒地碰撞就立马远逝,这让马成恼怒不已。他半提着严慈的衣领,大吼一声猛地一甩,严慈“啊”的一声,就象腾云驾雾,惊恐中她已飞过磨盘,“咣啷”一声,又头晕眼花地撞翻了铁盆,待晾的衣服猛虎扑食般散落了出去。
“儿啊,来人啊,救命。”严慈心碎如水,痛苦中混乱了意识。
马成锲而不舍,三两步绕过磨盘,一把又抓向严慈。严慈正七荦八素间见马成的大手又抓向自己,忙推挡了一下,侧身往边上爬去。马成冷不丁地被推开,迟疑了一下,又伸出手抓住严慈的后衣领。在马成面前过于娇小瘦弱的严慈象只钓杆一样直直地斜立起来。马成刚想如法炮制,再将严慈甩丢出去时。严慈猛一扭身,马成只觉眼前一晃,“咣”地一声,铁盆敲响了马成的大脑壳。马成松开手,摇晃了一下,迷离的双眼眨了眨又是凶光毕露。他抬起一脚踢飞了铁盆。严慈浑身疼痛难忍,她吃力地向前爬着,又摸索着抓起湿乎乎的衣服往马成打去。马成是非不分,阻拦却极时。他一把抓住衣服,和严慈对扯起来。严慈知道这一松手,就再有东西可以抵挡,因此用双手死命地抓着。这时,严慈才发现自己抓住的是阿桂新买的长裤,她抓住两只裤脚,阿成拉着裤腰。马成见不能随心所欲地将严慈扔来丢去,又大吼一声,抓住裤子大踏步后退。严慈被拖跟着。马成退了两步不再移动,院中的石磨顶住了他的后腰。马成两腿分开,前后成小弓步,单手抓住裤子上下晃了起来,严慈也跟着摇摆,象一根绳索被儿子抖动着,呼呼地喘着粗气。马成抖了几下,觉得对敌人没什么伤害,右手上前抓住严慈的手腕,左手松开裤子抓住严慈的另一只手腕。严慈大叫一声,猛地天旋地转。她被阿成从头顶甩向了身后。严慈刚感觉出身体是在往后上方斜刺地飞,就猛地一顿,身体直往下扣。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后背又感到撕心裂肺地痛,她结实地跌撞到石磨之上,紧接着又滑向地面。与此同时,她恍惚听到马成闷哼了一声后,四肢在没有方向地胡捶乱打。
104母爱让死亡黯然失色
死就死吧,何苦要受这么多罪?死亡并不可怕,难以忍受的是那无法消弥的疼痛折磨。但是有什么折磨能抗拒得了死亡呢?宗哥,我来陪你了。
严慈忽然觉得身上的疼痛轻了好多。是的,没有什么能抗拒得了死亡。
儿啊,妈走了。严慈想到这,抬眼看了一下。石磨的另一面,马成背对着她,象被掐住了甲壳掀起的螃蟹,横行的八爪在空中乱舞,脖子上一块黑布拉拽着他一个劲地后仰。那条裤子扼住了马桂的喉咙。严慈见此,心中希望又起。她忍着巨痛快速地将裤腿又在马成的脖子上缠绕了一圈。这一缠一绕之间,马成得到喘息,攻击的智商又得到恢复。他硬转过身,抓住裤腿往回拉。无奈中间搁了一个石磨,严慈象个秤砣死绷着不松手,马成就象秤杆一样弯着腰上半身快伸过了石磨。马成越用力反抗,裤绳就绷得越紧。
头脑供氧不足,不一会,马成就大张着嘴,象狗一样吐着舌头,两只眼睛用力上翻,露出白森森吓人的眼白。但他没有停止不动,仍然四下忙乱扑打着,捣蒜锤般大小的双拳毫不知痛地捶晃着磨盘,上面已是血肉模糊一片。严慈小心翼翼地拉着两只裤腿,间或忍受一下马成挥伸过来的拳打,她生怕一着不慎,长裤断裂,就前功尽弃。
诚然,没有什么可以抗拒死亡,但选择死亡比死亡本身更为难难。在通天大道般宽敞的死亡面前,一条略少崎岖坎坷的生命之道就让宽敞成为海洋湖泊式的畏缩。
儿啊,醒醒吧。严慈心里默念的同时,手上私毫不敢松劲。
马成击打的力度渐弱,象秋风中半折的叶片,依恋地挂在枝头,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慢慢地击打着枝条。他高大的身躯也只能勉强维持着站立,双眼象整个翻后一样,露出了白红相间的血丝遍布。严慈见马成已然够不成太大威胁,刚刚忽略的疼痛又千刀成刮地布满全身,浸透内外。她又看了眼儿子,迟疑着,既害怕他疯性未除,又担忧着他受成更大伤害,护犊的母性又从她的心底点滴升起,象豆大的烛光从昏黄静谧开始,渐渐升华成天使般环绕的圣洁安宁。
儿啊,醒醒吧!严慈打定了主意,将裤脚慢慢松开。马成感到脖颈一松,呼呼吸入的气流不再凝滞,就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上翻的眼珠也慢慢恢复了正常,虽然瞳孔涨大,黯淡无光。他的两只甩打的手臂仍没有停止,随着呼引的通畅又渐渐加快了速度。
严慈躲在石磨的另一边,看儿子机械的动作,仍是心有余悸。她在等着儿子慢慢地恢复神智。
马成的力气一点点回归,刚萎缩式的站立渐渐挺拔刚直起来。他半散着的双手又攥握成拳,一下一下,嘭嘭锤打磨盘。两人环抱的磨盘侧面,白花花的石料上血红一片,随着马成的每一次捶打,殷红的鲜血不住涂沫,汇聚着顺着石侧下滴。严慈看着,不禁心疼起来,“成儿,别打了。”她大叫一声,喉咙发紧。
“疼!”严慈的大叫唤回了马成的一点意识,他看着对面的妇人,似识非识地叫了一声。
“儿啊,别打了。”严慈的泪水积聚到眼眶,看着儿子血红的双手,她的腿在打颤,心在滴血。她多想冲过去,象小时候那样,哄抱着他,让他在自己温暖的怀里安眠。
“妈妈,妈妈”马成意识不清,象三、四岁的孩童遇到了电闪雷鸣,莫名的恐惧下呼唤起母亲。
“儿啊”严慈悲鸣一声,泪水流满了脸,她一个箭步环跨了过去,抱住马成用力往侧外推,想将他推离磨盘。而马成纹丝不动,在混沌之下反而感觉到了阻挡,那半歇的力气瞬间又饱满鼓胀,一下快似一下地击向磨盘。
严慈看着儿子伸缩不止的拳头上皮肉已磨失贻尽,森森的白骨露出它们狰狞的关节。“儿啊,别打了。”严慈转抱住马成的双臂,拼命地想推离他。壮硕的马成脚象生根,身如浇铸,动也不动。不一会,磨槽里已汇聚了成片的血液,汩汩地流向槽口。马成拳部露出的白骨,刚还壁垒分明地突兀,现在已错落交织的平整。
“天啊,我该怎么办啊?”严慈看着儿子仍然是非不分的虐残着自己的身体,痛彻心扉的无助感吞噬向她。
“妈妈,疼!”马成的躯体和大脑已然分离,双手勇猛前击的同时,痛觉的神经准确地刺激着意识。
“儿子”严慈见马成又呼唤自己,一丝欣喜从心底涌出。
“妈妈,疼!”马成又叫了一句,双手击打更速。
“儿——啊!”严慈见此,心如刀绞,面上的泪水欲发横流,她深情地呼唤一句,就用力地挤进了儿子和磨盘之间,用身体挡住了马成前击的双手。马成的双拳蓦然间减少了疼痛,猛地就加了力气,“咚”地一声捣在严慈的胸口。严慈胸中一闷,轻声叫了句“儿啊”就欲往下跌去。马成的另一拳已挥来,击中她的左腹。严慈清晰地听到断裂的脆响,她的肋骨已经折断。她刚意识到这点,挖心的疼痛随之传来,让她的身体猛然绷直,也让她瞬时明白,她不能倒下,她决不能倒下。死亡,没有什么可以抗拒。这,并不证明它的伟大。在母爱面前,死亡不值一哂。不为别的,只为那句心的呼唤“妈妈,疼”,严慈已明白自己的宿命,身为母亲,就是为儿子挡风避雨。儿啊!妈妈来保护你。
拳头击打在严慈的身上,她的嘴角开始渗血。
儿啊,打吧,打吧,打在妈妈的身上,你不会感到疼痛。
拳头击打在严慈的身上,她的微笑在脸上绽放。
儿啊,打吧,打吧,打在妈妈的身上,妈妈感到心安。
拳头击打在严慈的身上,她哇了一口血,那血染的微笑满是慈祥关爱。
儿啊,打吧,打吧,打在妈妈的身上,妈妈不痛。只要有妈妈在,你不会痛,妈妈更不会痛。
八月的桂花香气,烘托起秋日的和煦,在剑之晶村的农家小院里,一位含辛茹苦的母亲忍受疯癫混浑儿子的暴打,就象看护着他小时候得了风寒感冒一样,焦急的心灵,母爱的凸显。
大门开了,在田里起收花生的大儿子马桂回家吃饭。两个妹妹还在田里看守着花生,他们等哥哥吃完后来替换自己。
马桂看到弟弟在没命地击打母亲,而母亲象没有疼痛一样,满嘴鲜血地看着面前的小儿子,眼睛里如水的爱意融化了阳光。他,傻了一样站在门口。
“妈”马桂突然间大叫一声,泪水滂沱。他冲进院子,摸起地上的扁担,砸向马成的后脑。马成停下了手,回头看了一眼,往后倒了下去。
严慈怜爱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儿子,用力地叫了一声如蚊鸣的“桂儿。”
“妈!”马桂丢掉扁担,冲上前抱住了严慈“妈,妈。”泪水山洪暴发一样。
“桂儿”严慈在马桂的耳边叫道“照顾,弟……”
阿桂抓着妈妈的肩头,“妈,妈,妈妈。”老太太已闭上了眼睛,嘴角仍挂着一丝微笑。
“妈,妈”阿桂大恸,听到身后一声叫。他转身,看见马成已在地上坐了起来,正不明所以的揉着后脑看向这面,他叫了声“妈妈”后,挣扎着站起摇晃着走了过来。
阿桂悲从心生,怒从心起“我打死你。”他大吼一声,又抄起扁担,向马成打去。
马成并不还手,双手支挡着如雨而下的扁担,嘴里急急地叫着“哥,哥。”
“你打死了妈,那是妈妈,那是妈妈啊。”阿桂疯了一下地抽打着马成“你打死了妈妈,你打死了妈妈。”阿桂抽打了十几下后,“叭”地一声扁担折成两截。阿桂被闪坐在地上。但他仍是义愤填膺,嘴里狂骂着“你打死了妈,你打死了妈啊!”
“妈?”没有了抽打,马成嘴里嗫嚅着“妈?”他边叫边四处瞅了起来,看见妈妈在不远的石磨边,身体挺地直直,嘴角含着满足的微笑。
“那是妈妈,那是妈妈”阿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成一步一步地向石磨走去,“妈妈,那是妈妈,那是妈妈!”
严慈走了。秋日晌午的阳光依然耀眼,谷场上的人们热火朝天地开挖着水晶,砖石垒积的院墙内母亲安静地伫立,两个兄弟无助地哭泣。
在田里饥饿不已的姐妹等耐不住时赶回了家,却发现母亲已经离开了她们。马凤马祥抱着母亲哭得死去活来。马桂叫住了两个妹妹,和她们一起,将母亲抬进了屋内床上。马成伸手想帮忙,马桂抬起一脚将他踹出了屋。马成的力气本比哥哥大,此时,他却只能接受被哥哥排除在外的决定。老太太分脚刚强叉立的姿式,直到躺倒在床多时,才慢慢软了下来。
傍晚时分,马桂终于不再阻挡马成,马成跌跌撞撞地走到母亲床前,跪下身子,不住地猛磕向地面。
兄妹四人围坐着床铺一夜,静静地,流着泪。
105得奖才用得着的废话
朝正震惊地听完,良久,他唏嘘不已。水晶跑了,人死了,这是什么大变的征兆?蓦然一个念头在朝正心中升起。
“哥,你忙吧”马桂见朝正不出声,告辞说“我去找马题小爹,给俺妈主持后事。”
“哦,阿桂”朝正理了理思绪“节哀,一切都会好的。”
马题正为跑了水晶在家愤愤不平,听了马桂的叙述后,半晌没回过神。等他确信严慈确实死了时,不禁又破口大骂起马成,说要去宰了这小子。马桂见马题骂弟弟不停,忍不住替马成辩解,说弟弟脑子不好使。马题见马桂敢顶嘴,又骂马桂不孝,明知弟弟有病,还让年迈的母亲看守。阿桂低头头,不再吭声。马题骂完后,又流下泪来,劝慰了马桂一番。虽说马题比马宗大着辈分,但马题从小带着马宗玩耍,所以关系非同一般。最后,马题和马桂分头通知了族人,让大家聚集到马桂家商量办理严慈的后事。
马氏在剑之晶村是一个大族,族中除去几个老态龙钟、屎尿不分的祖宗外,马题最为年长辈高,是马桂爷爷辈上的人,他的身体也相当精壮,数九寒天他还坚持用冷水沐浴。因此,在马氏族中,凡有婚嫁丧娶等不好定夺的大事,都来找马题商量。马题因身体强壮,人显得年轻,又蓄须留发,刻意扮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以增加自己的威望。
马题见族人大致到齐,手捋着长须刚要发话,想想又转身叫个族人去请李才。马桂兄妹四人站在马题身后,表情苦楚。马成悔恨难当,躲在马桂和马凤身后,使劲缩着头。李才到后,马题打了个招呼,就对族人说起话来,“马宗家的严慈昨晚仙了,都是一个老祖宗的子孙,大家这几天手头有事都先停歇了,帮扶着孝子马桂把严慈的后事办了。”说完他看了眼李才,又接着说:“按村上的惯例,主管一人请李才担任,我是副主管。下面由主管分配任务。”马题说完,从正中椅子上站起,走向旁边。村中婚事主管不一而定,但丧事似乎已约定俗成,十几年来基本上由李才担任。这不是因为丧事晦气,人人避恐不及,而实在是中国传统“孝”道为先,丧事比婚事重要,大家主动让贤。不说买菜接客、记帐书写这些细节,单是扎糊陪葬的纸人纸轿就够一般人头大。
李才也不客气,和马题点了下头,就坐到正中椅子上“多谢马族人抬厚,我做主管,马题叔是副主管。我分配一下各人事项,有什么不同意见私和我或马题叔商理。马俊光,你找纸笔记一下。请地理先生看风水一人,马俊光。俊光,记完后,你就去请贺发。”都是一个村里住着,互相认识,李才咳嗽一声接着吩咐:
受理帐桌2人,马怀义,马钟诱。
书写桌2人,马德潜、马春晟。
灵棚香桌2人,马春垌、马步瀛。
买菜4人,马思聪、马毓椿、马斡臣、马书奎。
厨师3人,马延喜、马广菜、马元芳。
帮厨3人,延喜、广菜、元芳三人的老婆。
洗菜切菜5人,德潜家的陈文静和妯娌陈馨、严斌、王林、赵春风。
端盘5人,马仲常、马裕、马炳黎、马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