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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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荡一荡,他挑衅似地摇晃着脑袋看向小爹。

    “棋来了,下棋了”小奶端着一张小方桌放在马宗和小剑之间。桌面上是一张反放着的年画,光滑白净的背面画着六纵六横的棋格。在方桌上还放着两只小碗,一只里面两个大的红色纸团,别一只里面是十几只黑色的小纸团,这是小奶为他们准备的棋子。

    小剑低头看了看矮矮的方桌,一侧身滑下椅子,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又去找了只凳子搬了过来“小爹人大,坐椅子,我人矮,坐凳子好了。”

    “好,你坐矮的。”小奶笑盈盈的,全没有了刚才的泪眼。

    “我用小兵”小剑摆好棋谱后,看小爹仍是闭眼微笑着不动手,就把小爹的大炮也摆好了。

    “走啊,小爹”小剑提醒马宗。

    “我来走”小奶的眼睛泪光闪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如常,她若无其事地伸手把大炮往前推了一格“小奶知道小爹怎么走的。”

    “哦”小剑狐疑地看向小奶,又看了看小爹,把边上的小兵也往前推了一格。

    “走这”小奶看了一眼小爹,又把另一只大炮推进了一格。

    “我走这。”小剑很认真地走棋。

    “走这”小奶把大炮往左推了一格。

    “你怎么不吃呢?”小剑问道,以往小爹总是在这要吃他一颗的。

    “哦,要吃这一颗”严翠悔了一步棋“宗哥,该走这一步啊。”边悔她边向丈夫说话,眼圈里的泪水又要滑落下来。

    严翠走一步,就向马宗说句话,而小剑不再言语,他跟随着一步一步,平生第一次这么容易地赢了马宗。

    “小奶,我知道小爹怎么走”小剑看向严翠,脸上是稚嫩的严肃“我走,我也替小爹走。”

    “小剑……乖”严翠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想了一下,说:“乖,小奶去给你们做饭,下完棋一起喝酒好不好?”

    “好”小剑回答着,脸上的严肃表情不变。

    严翠看了一眼小剑又看了眼丈夫,转向走向堂屋,快要进门时,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在屋里,严翠打开橱柜,里面是中午剩下的饭菜,七七八八,还有许多,若在平时,热一热也是相当丰盛。严翠看了看,想了想,一咬牙全端了出来。她手上托着三个盘子,走出房间。

    “小爹,你好厉害,又吃了我一个。”小剑拿着大炮攻入自己的营盘。

    “我往边上闪。”小剑拿着小兵往旁边躲避大炮。

    “呀,又被你吃了一个。”小剑拿着大炮毫不手软地吃向自己的小兵。

    苏北农家小院里,一个端坐不动的老爷爷,和一个大呼小叫的孩子,正玩得不亦乐乎。

    严翠看了眼,心里一阵欢喜。很奇怪地,她的心里已然没有悲哀,丈夫坐在椅子上,象平时一样懒惰地不声不响。他坐他的,她忙她的。

    严翠走到泔水缸面前,把剩了一大半的饭菜全倒了进去,那哗啦的声响引得小剑回过头来。严翠不管这些,她返身进入厨房把盘子放在水盆边,又出来进入堂屋,把剩下的饭菜逐次全端了出来。她要清空碗盘,洗干净了,给丈夫做他最喜欢吃的饭菜。

    剩菜剩饭倒完了,严翠坐在水盆边,拿着一只脏碗,先用水冲洗一下,再用抹布用心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认为满意了,才把碗放在边上的餐桌上,再拿起一只盘子,认认真真地清洗起来。

    洗着洗着,严翠觉得水有些脏,就吃力地搬起水盆,倾倒在下水沟内,换上清水,再接着清洗。如此,一遍一遍又一遍,一只一只又一只,碗盘筷碟全洗完了。她抱起碗盘站起来,她要在干净的堂屋晾干这些餐具。严翠忽然觉得屋外好静,听不到小剑的叫呼声了。她抱着碗盘忙往外走去。

    炙烤了一天的太阳,红通通地挂在西方边陲。

    马宗倚盖在椅子上,姿势一如先前,闭眼微笑着在梦里一样。小剑端坐在马宗对面,直直地看向马宗,动也不动。棋盘上,小兵已全然不见踪影,孤零零的两只大炮在年画上拉出两条细长的影子。

    严翠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我这是在做什么啊,小剑,他还是个孩子啊。想到这,严翠心里一阵愧疚,她张了张嘴,刚想喊小剑。小剑已开口说话了。

    “小爹,你赢了。”小剑很郑重地对马宗说。马宗赢了?小剑替马宗走棋,马宗还赢了?严翠的愧疚更深一层了。

    “你弹我吧”小剑说着,直起身子,抓住马宗的手往自己的脑门戳了起来“一下、两下……”在夕阳近似平射的映照下,小剑的脸上泪光一片。

    “小剑,孩子”严翠看到这,再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她冲上前来,怀里的碗盘乒乒乓乓碎了一地。“小剑,乖孩子,乖孩子”严翠抱住了小剑,泪水肆虐。

    马宗走了,他的葬礼没有王国军那么备极哀荣,却也是声势浩大。村民自发地帮忙,有力出力,有钱出钱。马桂的额头死命地磕在地上,顶着变蛋一样的包恭迎敬送着吊丧的亲朋。马凤哭得死去活来,泪水洗不尽让父亲蒙羞的悔恨。她知道自己是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马成的嚎啕让人动容,叛逆时期的吊儿啷当在父亲去世的悲痛面前变成孩子式的无助可怜。马祥抱着严翠,哭得已发不出声,哑哑地嘶鸣,任泪水洗濯脸庞。老太太的脸上看不出悲痛还是平常,冷冷的脸上显示出不容置疑地坚毅刚强。这个家,以后就要靠自己了。

    人死如灯灭,大家嗟乎哀叹着这户人家的不幸,都希望马宗的离去,不要打垮他们生活的信心,而是多少能给这个灾祸聚集的人家带来些生活的亮色。

    马宗入土为安后的第二天,严翠从床下吃力地拖出只木箱子,对围坐在边上的儿子女儿们说:“这是你大留下来的。说以后艰难了,卖了它们虽不能富贵却也可以一辈子不受冻挨饿。”说着,她打开了木箱。箱子里有四块茶缸大小的石头还有一块包裹着的手帕。那石头,说是石英吧又不全是石英的滞暗蠢笨,隐隐黄|色中又透着晶亮明晃;说是水晶吧又没有水晶的通透伶俐,剔透光耀里又有说不出的黑蒙。

    阿桂搬起一块石头往院子里走去,刚出房门沐浴在阳光中的那一诧那,身后的弟弟妹妹也发出了一片赞叹声。与此同时。阿桂眼角的余光也受惊式地感受到了手中的光芒,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手中的石头,那石头已调皮地吸纳反射,把阳光搅拌地七零八散。

    阿桂重又走进屋里,在里间靠窗的位置站好。他闭上眼睛,静静神,再把眼睛睁开,将石头举起对准从窗户间溪流般泻射下来的阳光。

    在料峭春寒的知性光照下,石头褪去漫射时的黄隐暗蒙,显现出暖湾洄港处大海浅薄里的纯净透明。这纯净透明又非空无一物的寂寞枯寥,而是充满着成百上千条细细亮亮的金色流线。这些金色流线疏密有致,既有同性互斥的相敬如宾,也有同胞亲近的景情交融,它们好似漫不经心,又象志在必得一样,说不出的头看不见的尾,宛如童年回忆般,向着亲切美好的方向前进。

    “发晶,这是金发晶”马桂哆索着嘴唇,激动地说。

    阿桂把发晶放进箱子里,又拿起那只手帕的包裹,同样来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层层打开。手帕包裹里还有白纸包裹,全部打开后,一件光芒四射同是发晶所雕的精致挂件呈现在大家面前,饱满圆润的心上,一把小巧玲珑的宝剑浮雕于上,栩栩如生。“心剑”,象征爱情合美坚贞的“心剑”。四兄妹,包括母亲严翠都在心底暗叫一声。

    阿桂把包裹用的白纸展开,看了一眼,递开妹妹“阿凤,这是给你的。”

    马凤迟疑着伸手接过。

    纸上写着:凤,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落款,欢。

    马凤已为老父哭干了泪水的双眼,一瞬间又湿润了。这是张欢出事前交给马宗的,既是祝马凤二十周岁的成|人快乐,也是向马宗道明了他对马凤的爱慕之情借以提亲。张欢用他自学的手艺为心爱的人雕刻出了爱情的信物“心剑”。

    90观火望晶的科学性

    麦子二叶、三叶、勾头熟了两次;玉米二尺、三尺、红火了两回。

    剑之晶村盛传起三组谷场上有大水晶的消息,消息最先来源是马大六。当马大六神秘兮兮地对村人说,三组谷场可能有大水晶。众人听了一笑置之。他和张欢联手炮制的木匠显形,随着时间的推移,早期的恐惧好奇在人们心目中,已变成如今的谈资笑料。一个村子两千口人,除了他和张欢之外,再无第三个人见过木匠的魂灵。当张欢被升级为杀人犯后,马大六也被堕落成了骗子。水晶见面分一半,马大六有财不闷声发,还到处扯着嗓子的宣传,也增加了这事的受怀疑度。

    三组谷场上大水晶,贺发做出了这个佐证。如此,大家就不能那么姑妄听之了。虽说贺发曾一度做过类似招摇撞骗的风水先生,但他也做过为人民服务的党支部书记,更能提高他的公信度的是,贺发有一个做副镇长的女儿。

    三组谷场上真有大水晶,村人共同得出了这个结果。很多人在夜晚子丑交替时刻,都或近或远或早或晚,看见了三组谷场上有冲天的晶火在跳跃。至此大家明白了马大六为何那么大公无私地宣传他的发现。那莹莹桔红色的晶火,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左左右右的飘忽不定,而且当你向前想确定一下具体方位时,它又倏地不见了踪影,因此大半个村人追来赶去的,还只是知道个大概的位置——三组谷场。而三组谷场可同时供一百户人家使用,光滑的场地,成排的草垛再加上数不胜数的贮粮小屋,错落有致地增加了寻找的难度。

    贺发找到朝正,让他主持开挖大水晶。三组谷场上有大水晶的事,朝正非但早已知晓,而且也亲眼看到过晶火飘浮谷场上。他也动了心思,只是这些天忙于去镇里开会无暇顾及,另一方面碍于“地下的东西都是国家的”这一法规,怕真挖出来也只是帮上级歌功颂德,村里至多得一纸奖状,了不起也就是一面锦旗。发叔专门为这事来找自己,他就不得不重视了。明知地下有宝,一村之主不张罗着为国出力,也委实有些说不过去。人啊,哪怕满肚男盗女娼,满口还得仁义道德。真小人都想做,但鲜有人为,伪君子谁都恨,却又乐此不疲。

    李朝正让王本找三个年轻人,加上他自己,四人于晚上分站在三组谷场两里开外的四角田地里,待晶火出现时,四人同时向晶火处走去,以确定晶火所出之处的确切地点。若是不能将地点尽量精确,开挖时东一锹西一钗的劳民伤财不算,还得落下埋怨。

    一宿过后,王本红着双眼来向朝正汇报:已找到位置,只是那范围还有三分之一谷场那么大。“那不是还有一亩地那么大?”朝正很是气愤,让王本把那三个年轻人都喊来。那三个人倒头睡得正香,被喊起时自然牢马蚤满腹,一路上骂骂咧咧地走来,远远见了朝正后,又都一声不响,强打精神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回事?骆力,你先说。”朝正怒问。

    “我看到有红光,就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见王本在我右边不远处,我就停下来了。”骆力回答。

    “我也是看见红光就往前走,可那红光老是变换地方,我也就跟着变更路线,到三组谷场时,发现他们两人都在往不同方向走去。”另一个年轻人指着王本和骆力说。

    “它变你也跟着变?”朝正没好气“刘宝,你说。”

    “叔,我打盹了,正迷糊时,听见王本喊我,我跑过去,他们三人都在了。”刘宝声音怯怯的。

    “我真想给你一把掌。”朝正把手扬了扬,刘宝忙往后缩了缩,“都回去吧。”朝正说道。

    “叔,晚上我再去,一定能找到晶|岤。”刘宝向朝正拍起了胸脯。

    “先回去睡会吧”朝正看着刘宝满眼的血丝,心里一软“晚上等通知。”

    王本他们走后,贺发来了。贺发得知状况后,自告奋勇要负责此事。朝正听从贺发建议,找来曹伟、王七弟,让他们再找些人,由贺发统一调配。贺发让他们每两人一组结伴,老少搭配,共八组,分占八个方位,按八卦“乾、坤、巽、兑、艮、震、离、坎”排列。大多数人不懂八卦方位,贺发骂了一句笨蛋后,解释八卦方位就是“东、南、西、北,及东南、西南、西北、东北”。曹伟听了撇撇嘴暗道故弄玄虚。贺发要求大家以看到晶火所在地第一眼为准,之后不管晶火如何变幻,仍齐齐按原方位向中间进发。

    夜半时分,窄镰样的月牙,明晃晃地威胁着西天,谷场上塑料薄膜覆盖不住新鲜稻谷的清香,一簇簇一阵阵托浮起秋收的喜悦。贺发、王七弟、曹伟带领着大家在晶火的引领下汇聚到一处今年初夏才堆积的麦垛旁。整齐堆码的麦杆,经雨后更显饱胀硬朗,在月光下褪去绿皮的青涩,发出成熟的白晰光芒。

    经过刚才一番准确的排卦推演,一群人恰当好处地团团向内站好。大家对贺发心悦诚服,都低头肃首,静默无声地站好。这块场地的主人是李朝元。朝元自己在县城上班,儿子李怀大学毕业后也分配在供电局,家里只有老婆徐芬霞侍弄二亩地,诺大的打谷场上只在北首场界堆放了一小垛羞于见人的稻草堆。

    站好静默片刻,贺发躬身跪下,众人也跟着下跪,仍是团团的围成一个圈。贺发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跪直身子看向身体最为强健的王七弟,王七弟会意,他脱下身上的单衣,缓慢轻柔地平盖在谷场上,然后双手合十,口中念道:“海州西厢府人士贺发、王七弟率众人恭迎晶神爷爷大驾光临。”

    “恭迎晶神爷爷大驾光临。”众人跟着低诵。

    说完,王七弟俯下身子也磕了三个响头,众人照做。

    “感谢晶神爷爷眷顾。”王七弟直起身子,抬头闭眼向天,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众人也跟着举手称诵。待大家都称诵完,王七弟放下双手,睁开眼睛,右手伸出食指围着衣服虚画一圈,然后捡起衣服穿在身上,众人跟着长吁一口气,都随着王七弟站了起来。

    王七弟摸索着捡了块石头又在刚才放衣服地方的东西两边各划了一个圈,想了想又在南北方向也分划了一个圈,让王本、刘宝和另外两个年轻人端坐其中。做完这一切后,大家紧绷的神经终于完全松驰,一个个七嘴八舌地畅谈起水晶有多大,能卖多少钱,能不能分些钱盖上房子,或者再不济也是有功之臣,镇上多少会给个城里的工作。贺发看着年轻人欢声笑语的样子,也受到了感染,掏出玉嘴烟袋,“吧吧”地明暗精神起来。王七弟让年长的贺发先行回家休息,让坐在圈里的四个人好生看守,不得瞌睡走神,又交待另外四个年轻人天明时分来替换他们,这才跟着喊上曹伟和剩下的人回家睡觉,准备明早向支书汇报完后就来开挖。

    天明之际,勤劳的太阳刚拉扯着纤弱的朝霞懒散地挂于树梢之时,李朝正已接到了王七弟的汇报,正骑着自行车急急地往镇政府赶去。这种可好可坏的事情,李朝正防患于未然,省得将来一着不慎就被安上偷挖国宝或破坏公物的罪名。

    91接受任务时要保证,完不成,再说

    到了镇里,政府的大铁门还在尽忠职守地关着。李朝正敲了一下,传达室里一声“要投胎”的怒骂就让他很尴尬又很本分地坐守着。半个多小时后,大铁门“咣啷”开了,门卫见是朝正,勉为其难地表示了一下谦意,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政府上班的人陆续来了,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和朝正笑一下或挥一下手径自往院里去了。不一会,一辆崭新的“皇冠”轿车停在朝正眼前。

    “朝正,你在这干什么?”刘北斗书记摇下车窗问道。

    “刘书记,我有事汇报。”朝正低下头,边说边瞅了瞅坐在前排的司机。司机面朝前方,纹丝不动。

    “说吧。”刘北斗明白朝正的心思,不避讳自己的身边人。

    “我们村可能有大水晶出现。”李朝正回答。

    “什么叫可能?实事求是。”身为镇党委书记的刘北斗有些不满。

    “这个,没法实事求是”李朝正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望火观晶。”

    刘北斗沉默了。

    望火观晶,晶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挖晶习俗。地下贮藏有大块水晶或许多的小水晶组成族群时,地面上经常会有桔红色的莹火出现。发现的人若得机缘巧合,在莹火没有消失之时走到面前,将衣服或食物祭献出去,放在莹火腾起的地方,先表明自己是晶神的信徒,再感谢晶神的眷顾,最后用手指虚画一圈,表明自己所要只有这么多。开始的时候,人们或献衣或献物,后来随身总是携带食物不便,就只献衣了。所谓献衣,也只是象征性地铺盖一下,表明心迹即可。开挖时,人们为了表示虔诚,总是在白天挖掘,挖掘之前还要再次祭拜一下晶神。如此一来,倒是十有八九能挖到水晶,难得有挖不到的,人们就会牵强附会他的人品家风不好。也有人偷工减料,不敬神明,结果多数情况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解放后破除迷信思想,再有人发现晶火时,政府不是简单明了地即时开挖,就是待得天明大张旗鼓地现代化挖掘,结果不是一无所获就是挖了一堆相对不甚值钱的石英。如此,举报之人免不了受一阵苛责,严重地还有被刑拘或劳改。

    “刘书记?”朝正看刘北斗发呆,提醒了一声。

    “这事”刘北斗明白李朝正巴巴跑来守在门口向他汇报的用意。一来遇到这事,身为村支书的李朝正不能知情不报。二来他汇报了,以后就算有事,天塌下来还有比他个大的刘北斗顶着。就算以后坏事,被人当做封建迷信揪出来,他能翻脸不认帐,但李朝正多少把这事宣传出去了。哪怕他这个镇党书记能脱了干系,于脸面上也不好看。

    不过,李朝正这个人胆大包天,在整个晶都恐怕还没几个人他能放在眼里。如今这么谦恭地守候在政府大院门口,也算是广而告之地向众人宣布唯我马首是瞻了。人家投我以桃,也得报之以李。想到这,刘北斗拿定了主意。

    “估计水晶有多大?”刘北斗压了压嗓子“能称王不?”

    “看样子能”李朝正也压低了嗓子“村里几个老人都说没见过这么大的晶火。”

    “真的?”刘北斗一脸惊奇的样子,完全忘记了自己领导干部的身份。

    “嗯,估计比北京那两块都大。”李朝正仍没有把话说死,但仍然能让听闻的人欢欣鼓舞。

    “北京那两块?水晶大王和二王?”身为本地土生土长的父母官,刘北斗对自己家乡的盛事自然不陌生,但为了确保,他仍是多问了一句。

    “对”李朝正斩钉截铁地回答。

    水晶大王和水晶二王都是白色透明单晶体。

    “水晶大王”,高17米,宽1米,重35号,1958年7月,从晶都屋丘镇柘塘村挖出。挖出之时,人们欣喜之下,异口同声表示要将这无价之宝送到北京,献给伟大领袖毛主席。由于水晶太大,以当时晶都的能力无法运送。县委先写了报告,附上水晶大王的照片寄送中南海。当年8月下旬,中南海菊香书屋,毛泽东主席拿着照片凝视片刻,感慨道:“我们国家地大物博,储孕着许多宝藏,这些宝藏一旦开发出来,我们的国家会更强大,人民会更富裕。”这一天,毛主席又吩咐秘书将晶都的水晶照片及材料转送给周恩来总理,指示要好生保护这一稀世之宝。

    在地质部部长李四光及何长工的亲自过问下,有关部门与晶都取得联系,将这块水晶大王运到了北京,存进了正在筹建的中国地质博物馆。新中国成立10周年之日的1959年10月1日(中国地质博物馆开馆之日),“水晶大王”作为第一批新中国成立后发现的自然宝物公布于世,从此而扬名中外。

    “水晶二王”较大王小了许多,重21吨,在李朝正回来的第三年,即1982年挖掘于晶都驼峰乡南榴树。晶体虽小,但品质和透明度则堪称世界罕见,相隔两边就能清晰看到彼此对面,现在也存于北京中国地质博物馆,与大王并肩而站。

    刘北斗很激动,嘴唇都有些哆嗦“好。你现在就回去组织开挖。挖到后,第一时间汇报。我就在办公室等你电话。”

    “行,我这就回去办。回见,刘书记。”李朝正得到指示转身要走。

    “朝正同志”刘北斗刚要摇上车窗,又喊住了朝正“你回去后让别人组织开挖,不见到水晶你不要露面。”

    听着刘书记意味深长的话,李朝正知道他对自己推心置腹了,没来由地内心一阵感动。

    “保证完成任务。”李朝正郑重其事地说。

    92干革命前要先拜神

    剑之晶村村部,副支书骆全心急如焚,他一会坐在椅子上心神不宁,一会又走到村部门口翘首以待。骆全和朝正年纪相若,上下不过两岁,但孩子骆力比小剑大上十岁有余。所谓孩子催人老,骆力人高马大的同时,骆全在朝正面前就未老先衰,稀薄的头顶几绺头发象嫁接的柳条,无风时一码齐顺着低调平和,有风时张牙舞爪着不甘寂寞。

    朝正骑着自行车刚进村部大院,骆全就迎了上去。看门老严在边上说:“小骆一大早就在这等你了。”

    “什么事啊,骆全?”朝正支好自行车“我正想广播喊你呢。”

    “你快去看看吧,你二嫂在场上闹呢。”骆全语速很急。

    “二嫂?朝元哥家的?她闹什么啊?”朝正不解。

    “她不给在她们家谷场里挖水晶,说那是她们家的风水宝地。”骆全解释着。

    “呵呵,那个打谷场不是前年重分地时才分到她们家的吗?以前不是王支书家的吗?”朝正觉得这个二嫂有意思“她怎么知道要开挖水晶?村部不是还没定下来吗?”朝正不待骆全回答,又追问起来,只是这追问有些象自言自语。

    “支书,支书。”骆全正不如何回答朝正提问时,副村长孙传财又跑了进来。传财个头不高,但很敦实,五十好几的人,跑起来两条腿交替得飞快,象没有关节似的。

    “怎么了啊,老孙?”朝正问。

    “你二嫂打人了,拿着铁招到处刨。”传财边说边后怕式地抽气。

    朝正一听,也不招集村干党员开会商量对策了,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往打谷场上骑去。到打谷场上一看,朝元家的草垛旁人山人海。晶|岤一经确定,村人知道开挖那是早晚的事,不用人教导都早早跑来见面有一份。二嫂徐芬霞名气起得秀里秀气,人却飞扬跋扈地厉害,此刻她一腿蜷着,一腿直着斜坐在自家的稻草垛上,手里拿着刨花生用的铁招,这边指指,那边挥挥。大意是打谷场是她们家的,水晶也是她们家的,要挖要刨全得他们家说了算。

    朝正挤进人群,大家见支书来了,都自动地闪向两边。朝正走到草垛面前,本来就弱不禁风的草垛让人一坐,就更加病怏怏地歪扭着,仿佛再一碰,就要分崩离析了。朝正抬头看了眼二嫂,不说话,转身面向大家。

    “谁告诉你们要挖水晶的?”朝正练兵的嗓门一经展现,刚还吱喳有声的人群瞬间安静了。王七弟、曹伟面面相觑,不知朝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地下的东西都是集体的,国家的,你们不知道?”朝正见大家安静了,继续训斥着。

    “不要说地下的,就是地上的,又有哪样不是集体的?你们都想干什么?打土豪分田地?”朝正的嗓门愈发见长,见大家一个个噤若寒蝉不吭声,他训话的兴趣也大大增加了。当他再想无事生非地叫嚷几句时,看见长大成|人的王世初也垂手站立其中,马上想起了他的爷爷王国军。当年王国军趾高气扬,动辄对人训话喝骂时,自己曾反感无比,心想父母官不为民请命,反而只顾鱼肉百姓,欺凌乡里,算得上哪门官员,而今自己身在其位,居然也或多或少地沾染上了这些恶习。

    想到这,朝正语气软了许多“大家都散了吧,真要开挖时,是集体的大事,大时免不了要大家帮忙。现在都回家去吧。”人们听了,开始有一两个人转身走了,渐渐地大部分人转身离去。

    “二嫂,下来吧!”朝正转身把手递给还坐在草垛上的二嫂。

    “朝正,你不能糊弄你二嫂啊,这水晶到底挖不挖?”徐芬霞坐在草垛上,手抓着铁招柄。

    “二嫂,这块水晶大啊,挖不挖不是我说了算。你下来吧。”朝正又劝二嫂。

    “我不下来。”徐芬霞见朝正回答地模棱两可,又把身子往草垛顶移了移。力有不支的草垛前后晃了晃,好在弹性很好,没有坍塌下来。

    朝正见了,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没走的王七弟和曹伟,转身又往草垛近了两步:“二嫂,挖水晶已不是村里的事,县里头已过问了。你不想二哥和李怀在单位有麻烦吧?”他真假掺办地劝说二嫂。

    徐芬霞听朝正这么一说,呆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二嫂,你先下来。真要开挖的话,我从村里给你搞点补贴,赔偿你家的打谷场。你可不要给二哥和侄子添乱啊。”朝正见二嫂动了心思,更上一步劝道。

    “好,为了大兄弟支书的工作,老嫂子我就不难为你们了。”徐芬霞听说村里有补助,就高声地向王七弟和曹伟那个方向说了起来,然后也不用朝正帮忙,拿着铁招一纵身跳了下来。

    这时传财和骆全方气喘吁吁地赶到。朝正见了,问“你们怎么不骑车?”“这点路,不用骑,不用骑。”他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这水晶,没事吧?”朝正问向王七弟。

    93放个屁也要回家放

    “没事,王本走之前,专祭过晶神了。”王七弟说。自从李朝正捕鱼事业被迫中断后,一无所长的王本无奈之下,只得重新操起了水晶旧业。打磨水晶眼镜手艺不可阻挡地衰落了,就连孙仕本人也是偶尔应老友之邀,打磨雕琢一副权作礼物使用。因此王本在闲荡两年之后,也加入了天桥水晶摊贩行列,从一个资深的手艺人变成初级的水晶原石经销商。在天桥,政府不管、群众不理的摆了几年摊后,突然有一天就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劝说他们去离之不远的供销合作社。干部们说合作社朝外的一面,地上有现成的石板摊位,头上还有连成片的石棉瓦,既能遮风又能蔽雨。王本他们自然喜不自禁,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政府的免费午餐。这是他们长久以来达成的共识。最后他们选派一个人前去探明情况,在确定无误后,当时他们就卷了摊,夹了凳,呼朋唤友的转移了阵地。其中一个干部还怕以后的客人找不到新的销售点,特意摆了块牌子,上书“水晶销售点过桥西行二百米”。说起来,这事还是贺芹的功劳。贺芹新官上任,急于立功。晶都市盛产水晶,各镇都有,其中屋丘镇更是独占鳌头,水晶大王就是挖自其镇。贺芹就在水晶上动起了主意。她在县里会议上建议重视土地特产,积极扶持发展水晶行业。招集会议的县长听了后,扑哧一笑,认为水晶既不关系国计,也不影响民生,一句“你刚上任,情况不熟,先了解了解再说”就把贺副镇长给挂在了一边。贺芹被打压习惯了,以前在村里就受村支的排挤,现在受县长的轻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胜之心抖起。当然,副镇长的斗争艺术要比当年吵要“棉花队长”时高出许多。会后,贺芹找到正为单位发不出工资而一筹莫展的供销合作社主任。她对主任说:“廖前辈,我刚上任,对政府事业还很陌生,还请您对我多多指教啊。”

    “岂敢,岂敢,你说笑了。我自己都外焦里嫩,正不知如何办呢。”主任向县长要求拨款,被县长一句自力更生给驳回了,心里正郁闷地很。

    “前辈还有难事?”贺芹假装不知。

    “好多部门都分出去了,剩下的老弱病残,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主任看了眼贺芹,垂头丧气地说。

    “你们那不是好多摊位吗?租给职工或者外面做买卖的人,不是能暂时救一下急吗?”贺芹到底年轻,有些沉不住气。

    “你是说租给人家卖水晶?”都在官场上,刚才还开了同一个会,廖主任当然不傻。

    “前辈高见。”贺芹有些讪讪的。

    “你觉得能行?”主任没在意贺芹的表情,现在他正焦头烂额的,给根稻草他都闭眼想象成金条。

    “行不行,你那些摊位不都空着吗?”贺芹恢复了常态,鼓动起了老主任。

    廖主任不说话,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香烟。

    “再说,你努力几年,就算不行,也记不到你头上啊,以后职工只会记得你为他们殚精竭虑过。”廖主任年事已高,再过两年多就到了退休年纪,贺芹说得含含糊糊。

    “嗯。贺镇长还是你高。”明人说不了暗话,廖主任拿定了主意“要是人家不愿意来呢?”

    “栉风沐雨的,哪有不愿意的”见说动了廖主任,贺芹心情愉悦多了“你先不要收租,免费让人家用一段时间,等水晶集散地形成,大家就知道你们合作社时,那时收多收少,还不是您一句话?”

    自此,王本也人模狗样,象个城里人式的朝九晚五摆起摊,虽说收益不大,但好歹也是个正经营生。

    “祭过了就好,祭过了就好。”朝正放了心“骆全,你跟我过来下,我有事问你。”说着朝正往北边走了走。

    骆全见支书叫自己,忙跟了上去。

    走了二、三十米,朝正估计剩下的村干和一些没走的游手好闲的村民听不见了,就停下脚步。

    “骆全,今天挖水晶。”朝正说。

    “刚才你不是说……”骆全有些不解。

    “现在村委决定挖水晶,你是副支书,村委决定这事由你具体负责。”朝正的语气不容置疑。

    “行。”骆全的回答也很肯定。

    “有什么事,你和七弟、曹伟、贺发他们商量着办。我去剑之亮看看尤书记,实在有急事就打他们村部电话。”朝正交待完后,骑上自行车走了。

    骆全走回草垛将支书的意思一讲,大家刚还有些萎靡的神情为之一振。

    剑之晶村三组打谷场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精壮的劳力扛锨拿钗,有些松散又尽量整齐地排成数排,女人和一些不上学的孩子们,穿红戴绿,站在边上津津有味的看着场中贺发在念念有词。

    贺发面前有个供桌,上面摆了些鸡鸭鱼肉常见的萦腥,还有些时令的番茄、黄瓜,按照昨晚的仪式领着从男子又跪拜了一番。

    朝正的二嫂倚盖着自家的草垛,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既高兴能领到村里的补助,又担心挖出的水晶珍贵吃了亏。

    94大蛇的烦恼

    “感谢晶神眷顾。”贺发高诵一声站起,跪在身后的劳力们也齐吼了一声跟着站起。贺发朝骆全使了个眼色,骆全一挥手,身后上来两个壮年男子把供桌抬到一边。骆全再一挥手,又来四个壮男子手拿铁钗,围着昨晚选定的位置按东南、西南、西北、东北方向间隔五方左右分别站好,顺时针方向,第一个面向西,第二个面向北,第三个面向东,第四个面向南。

    “开挖。”骆全一声令下,四把铁钗上下翻飞起来。

    四个人按各自站向先向前挖出一个正方形,然后再齐转向里。

    “拿钗的,跟我来”曹伟喊了一声,站在边上剩余的手提铁钗年轻人都围向正方形的两边,对向挖了起来。不一会,正方形表层全部挖完疏松,几个拿铁锨的村人替换下铁钗,一推一扬的将松土甩向正方形外。

    贺发掏出烟盒抽出四根香烟,递给骆全、传财、七弟。那三人忙躬下腰双手接过。七弟拿着烟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摆出一副陶醉的表情,说道:“发叔现在抽红塔山啊,日子红火着啊。”贺发笑了笑,含上香烟,头伸出去,就着传财递过来的火点着了,猛地吸了一口,烟头红点吱溜一声就明亮红通了起来。

    “小爹,你也不给我们一支解解馋啊?”骆力提着铁钗腆着脸垂涎三尺似的走了过来。

    “快挖地去。”骆全呵斥着儿子。

    “好,好,今天日子不一般,都有,都有。”贺发倒是不生气,又把香烟拿了出来,给在场会抽的老少爷们,一人发了一根,直到烟盒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