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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佛修知道卓远山手里有一枚通天印,以卓远山渡情劫时的那股痴情劲儿,这枚通天印会到应遥手里也不奇怪,而应遥的性格说不定还真能赶在楚相送进通天境内层的人之前得到秘境主人的承认——
整个通天境消失不见,何湖即使被他救了出来,趁势隐藏自己的踪迹也合情合理,毕竟他到底还是为无亮城城主做事,不论怎么选都是左右为难,不如隐瞒到底,不叫他必须做出选择。
欢喜佛修很快推断出了何湖的心思,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挪回眼前的事上。
“那阿遥可能帮得上忙了,”他沉声说,“原本的通天境被楚前辈融合后应当能汲取天地灵气自养,只是溃散之象一出,这个汲取之路就断了,只得用修士灵力养着。楚前辈已油尽灯枯,城主有所感应,冒险赶来控制了局面……”
佛修冲应遥合掌稽首道:“阿遥手中若有能昭示通天境之物,或许可以用来缓解溃散之象。”
应遥手里一望就是仙人之物的有两种,一是那两枚“此路通玄”印,二是被他化炼的偏殿,前者不敢拿出来示人,后者同样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倒真可能与楚杭的小天地有渊源。
但偏殿算他眼下唯一能在渡劫后期的修士手下自保的底牌,不可能轻易示之于人,应遥假意思索了一会儿,不动声色道:“然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修炼到他们这个阶段的修士没有易于之辈,多得是见微知著的聪颖人,应遥自知已经露了破绽,便不再想着隐瞒自己确实进过通天境内层,也得了些东西的事实,但他也不打算把任何在通天境里的经历透漏出去,只是随欢喜佛修猜测。
欢喜佛修思考起他这样问的缘由和自己应当怎样回答他,而应遥微微垂了一下眼睫,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楚相再兄弟情深,涉及大道之争也没可能让步,除非为了更大的志向妥协又恰好达成一致。
应遥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两个只是假意针锋相对,做戏把对飞升心有不甘的渡劫修士聚集在一起,然后一网打尽,因为对如今的修真界来说,最大的隐患还是来自那些被掐断了飞升之路的渡劫期修士,他们若是心怀愤懑,翻手之间移平山峰,令河流改道都是易事,倒是天地灵气被搅乱,谁也别想安心修炼。
然而他再细想时就觉得此事未免变数太大,即使楚相楚杭二人手握仙人赠予的重宝,全然不惧被其他渡劫修士围攻,但这过程就用了上千年,万一中间有一步行差踏错,别说两个“长治”道修士,就是把全天下有点儿婆婆妈妈爱管闲事的修士都聚集在一起,都不一定能挽回局面,还不如拉着渡劫们真真正正地做一场大道之争,好歹能把争斗之地放在人烟稀少的地方。
无亮城在离岸的海岛上,楚杭的小天地在人迹罕至的西雪山外,哪怕渡劫们把海岛打碎,山峰夷为平地,也不会对未参与的修士和无辜的凡人造成太大的直接伤害。
而他们手里各有几枚“此路通玄”印,足以驱使有求于人的渡劫修士为他们效力,总会有几个没命享用的渡劫修士死于大道之争,到时得到“此路通玄”印的修士自然结成同盟,剩下的人独木难支,也差不多能把修真界中不肯认命的渡劫修士该送走的送走,该杀的杀。
这样做虽然同样复杂,变数却能少上很多,也能解释得通为什么楚相会在此时不遗余力地帮助楚杭。
他们两个毕竟是双生子,又是修为最高的渡劫后期修士之一,除非主动承认,恐怕也只有几个修为相近的渡劫大能能认出楚杭已经换了人,但那些大能又不会贸然进入楚杭的小天地,楚相扮演起他来居然无人察觉。
应遥又想:楚杭被他们挪到了哪里?楚相是怎么接管的他的小天地?
想到这里老妈子剑修又开始觉得这兄弟二人其实没有真正反目,他在这两种猜测间来来回回地犹豫了好半天,然后在救俗剑的一声被他絮叨烦了的剑鸣后强行停下了思绪,收敛心思,耐心地等着欢喜佛修的回答。
应遥自从被卓远山在西雪山关了一段时间后就很少再独身在外闯荡挣灵石养家,取而代之的是每到一个地方都寻人切磋修炼,但他自跨入元婴后进阶快得叫人惊掉下颌,早先攒下的好名声居然还在,并随着他修为的提升越传越广,这也是刚刚欢喜佛修见到是他后敢收了佛钟的原因。
就是换了楚相自己的手下,哪怕深得他信任,见到他贸然出现在把全副心神放在镇压小天地的楚相面前,欢喜佛修也不敢松懈任何防备。
但他也不能告诉应遥实情,欢喜佛修沉默良久,轻轻地摇了下头,低声道:“我不能说。”
楚相手中并没有所谓能打开飞升路的印信,当初能取信渡劫修士是他们冒险做了一场戏,通天印打开的通道与飞升路极为相似,他们千挑万选,费尽心思激得一位年轻时颇为暴脾气的渡劫后期修士主动接过通天印进入彼时还没有被撕裂的通天境外层,然后联手杀了他,做出他已飞升的假象,柯礼大约是看得有趣,还出手帮了他们一把。
然后就是他们在寻找出路的过程中反目,楚杭带着人离开不秩城不知所踪,但欢喜佛修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联系,后来卓远山带着另一枚通天印找上门,前期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楚相借此把飞升路已经断绝的消息公之于众,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当世渡劫修士共有九人,入世剑宗那群很少飞升的剑修可以忽略,再除去楚氏兄弟这两位幕后之人,还剩下两个渡劫后期,两个渡劫中期和一个渡劫前期。
“长治”道法修是唯一能和同级别的优秀剑修一较高下的法修,若是谋划得当,又不计损失,确实能在摘除自己嫌疑的前提下叫他们身死道消,但偏偏此时融进楚杭治下小天地的通天境出了问题。
欢喜佛修知道这个小天地对他们的谋划的重要性,然而他又没办法代替楚相做出决定,只能和想要个答案的应遥面面相觑。
“那我换个问题。”应遥说,“在你们的计划中最多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欢喜佛修意识到了他提这个问题的目的,他犹豫片刻,坦诚道:“不知道,但总比放任不管强。”
这回轮到应遥沉默了良久,然后他把救俗剑收进芥子戒,从贴身处拿出了被缩小得只剩指甲大小的偏殿,捏了两个法诀把偏殿的门拉出来打开,向欢喜佛修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的修为不可能代替楚城主镇压住小天地,只能从旁辅助,”应遥说,“劳烦欢喜和城主说一声,我在殿中等他。”
第一百四十二章 暴君
应遥没有问自己能从中得到多少报酬,目前来说这还不是立即需要他考虑的问题,相比而言他更应该头疼怎么和宗门解释自己做出的决定。
应遥赞同宗门保持中立的态度,但他同时又希望由飞升路引起的纷争能早日结束,至少也要排除一些易生出事端的地方,不能像是今日这样人人如头悬利刃,坐立难安。
只是这毕竟与整个修真界的利益都有关联,他也清楚哪怕自己能找到几个志同道合,修为与足够聚起一方势力的修士,也不足以影响任何事,最多保住一小块地方的安宁,这就和入世剑宗现在在做的事没有分别,他又何必自立门户?
但这都建立在入世剑宗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和保持绝对中立的前提下,只要他们流露出一点儿打算参与其中的意思,说客和觉得自己被欺骗的人就会纷至沓来,直到楚相、楚杭二人分出胜负为止,这绝不是入世剑宗想要的,因此应遥这次算是贸然自作主张。
应遥想了一会儿自己回去后可能会面对什么,最后微微叹了口气,从偏殿内探出头提出了一个要求:“事后我要你们三位立誓,不会把我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我不想给入世剑宗惹麻烦。”
“既然阿遥信任,”欢喜佛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一套法诀唤醒楚相,道,“我自然不会辜负。”
他转过头去和明显还有大半心神放在镇压小天地上的楚相交流了一会儿,楚相没多做犹豫就张口立下了一道道心誓,催动灵力飘进了应遥打开的偏殿门中。
欢喜佛修复述了一遍楚相的道心誓,应遥看见大道降下印记才稍稍放心,回到偏殿中辅助楚相寻找通天境外层和他手中偏殿的相似之处。
两个地方虽然作用各不相同,但控制法诀没有太多的差别,楚相毕竟晋升渡劫后期已久,即使只能分出一半心神,三天后也推演出了完整的控制法诀,又从偏殿中飘出去,低声吩咐欢喜佛修把楚杭请过来。
应遥跟在他身后一起回到楚杭的小天地中,一伸手收起摆在地上的偏殿,顺手把救俗剑从关着白狐狸的笼子面前拖走,在剑灵的鬼哭狼嚎中施施然道:“所以楚城主现在能告诉我日后的打算了吗?”
“还不如问问他们为什么每隔几日都要抓一个倒霉的修士来,现在人都去哪了,”救俗剑被迫和自己觊觎多日的白狐狸蓬松暖和的大尾巴分离,气呼呼地打击他说,“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说不定那就是你的下场。”
应遥捋了捋它炸成一朵花的剑缨,面不改色道:“没关系,我会带着你一起的。”
楚相不知道应遥在和他的剑打什么眉眼官司,他缓缓飞回房间正中盘膝坐下,望着欢喜佛修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就好像没有听见应遥的疑问。
应遥重新缩小了偏殿塞回袖子里,走到楚相对面,往地上扔了个蒲团同样盘膝坐下,耐心地等着他回过神。
“乱世用重典,”过了一会儿楚相说,“我想杀人。”
“长治”道修士显然比好出老妈子道心的“入世”道修士们心狠手辣,应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杀一人罪,杀万人雄,楚城主是要往这条路上走吗?”
大多数“长治”道修士都会遵循固有典籍,劳心劳力地治理自己的小天地,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做一个多数时候宽厚仁恕,少数时候雷厉风行的治理者,但总会有些人不愿墨守成规。
楚相和楚杭刚开始修行时可能古法承传还没有完全断绝,受大道制辖,修士虽然不能去做皇帝,和皇帝扯上亲缘师徒关系也不行,但不展露身份,去凡人朝堂做过几任皇帝手下的官员是被允许的,尤其是修“长治”道的修士,去真正尝试一下怎么治理一方也算是合情合理。
这两人都收敛气息跑去出将入相过,说不定还历经过几次朝代更迭,见识过不同的凡人君王,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主张。
应遥和轻描淡写地说“杀人”的楚相对视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态度也谨慎起来:“入世剑宗和晚辈都希望能尽快结束纷争,少一个宗门参与,就能少造成一分损伤,因而一直保持中立,前辈可以说这是天真,但……”他低下头问道,“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破局吗?”
楚相显然是想做暴君,应遥不是说暴君不能治理太平,甚至在有些时候只有暴君能做到立太平,但脱开故纸堆身处其中,他还是希望自己遇到的是心存仁善之人。
应遥问完这句话自己停顿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足够的利益,只靠情怀说破嘴皮又能拉来几个人?是晚辈问了个无用的问题。”
楚相没有说话,无论应遥是反对他还是赞成他,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应遥也明白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楚相改变主意,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捕捉到房内出现了一道微小的灵力波动,便起身给楚杭和欢喜佛修让开了位置。
楚杭眼上蒙着一条黑色丝绸,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瘦骨伶仃,行走间看起来也有些艰难,应遥手里拎着自己的蒲团抬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脸对欢喜佛修说:“借佛钟的人情我还上了。”
欢喜佛修扶着楚杭通过通天印打开的门后就松了手,闻言再向应遥合掌稽首道:“举手之劳,谈不上人情,贸然索求秘宝,本是我冒昧。”
应遥自己心里有数,面上就没再推辞,他重新把视线挪回相对而坐的两兄弟身上,想了一会儿,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问道:“我可以走了么?”
没有人有阻拦他的去留的意思,欢喜佛修知道他不想被人发现踪迹引起怀疑,向前走了两步,提出用通天印把他带出去。
楚杭已经从楚相那里得知了事情经过,他同样立下道心誓,抬头看着应遥又加了一句:“往后十年入世剑宗最好封山不出。”
避世不出的“入世”道修士还叫什么入世,别说应遥这种既知道要生动荡又有一颗老妈子道心的修士,就是潜修了好几十年还要接着潜修下去,封不封山都不影响他的“入世”道修士也没办法答应,因为明知世有难,刻意逃避不出必然会损伤道心。
但楚杭既然刻意讲了这么一句,定是有他的原因,应遥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发问,等了一会儿发现美人打算给自己一个解释,只好对这两人行了个晚辈礼告辞,跟着欢喜佛修穿过了通天印打开的通道。
通道另一头也在一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房间里,周围同样布着威力巨大的阵法,应遥亦步亦趋地走在欢喜佛修身后,东拐西弯地绕了小半个时辰才从里面出来,一口气还没松懈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阵法罗盘前抱着剑睡觉的方笠。
方笠可能是已经睡迷糊了,眼睛睁开一点瞥了一眼来人,见到两个都是熟面孔,又放心地闭上眼睛打鼾。
应遥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撞上方笠,惊异道:“方师叔祖?”
方笠的剑轻车熟路地和救俗剑打了个招呼:“小家伙变强了呀。”
救俗剑热情地和它分享了自己撸毛茸茸的经验,方笠眼睛闭了一会儿,头慢慢低了下去,眼见下颌就要拄到自己的剑的剑柄上,脑袋猛地一顿抬了起来,瞪着应遥问:“你怎么在这?”
两个不应该参与大道之争的“入世”道剑修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应遥问了一个更犀利的问题:“方师叔祖与师门诸多尊长过去销声匿迹,任由入世剑宗衰落虚弱,当真是畏惧其他门派报复?还是其实另有所图,不能现身人前?”
方笠还好说,真正令他疑惑不已的是封俭。
能有什么事情会让一个对妻子仍有深厚感情的渡劫剑修抛妻弃子,不闻不问长达五百年之久,但这毕竟是师门长辈,又不曾真正做出损害他们的事,应遥过去从不曾提出这个问题,然而如今楚相、楚杭二人的谋划初露端倪,不由得他不怀疑这其中有自家师长的手笔。
欢喜佛修不好旁听他们门派内部的争端,他分别向两人一合十,转身返回阵法中,方笠避开应遥的视线伸手转动阵盘,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楚杭是不是建议你让入世剑宗封山十年?”他说,“那是因为怕被人发现我们在毁道基。”
应遥没有听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脸上浮现出了茫然的神色,但紧接着他就明白了方笠说的是由于今法无情道修持的传播,新入道的修士们愈发浮躁,根基尚未打稳就急着想晋升的事。
如今大势如此,应遥也知道长久下去修士们的整体修为定然会逐年下降,但在飞升路断绝的前提下这反而是救急之事,也只好当做没发现,然而他也从没想过这些事情竟然还和自己的师门有关联。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封山
“毁人道基?”救俗剑叫得好大声,“这是避世不出十年能解决的事情吗?万一被人发现,我们都得被人剁了做下酒菜!”
应遥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救俗剑满口吃吃喝喝,但他摸了一下救俗剑的剑身,感觉就是一嘴铁牙也没法把它嚼碎吃了,于是没有理睬他不切实际的担忧,走到方笠面前跪坐下,无声地注视了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