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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如此,十年不足以让人遗忘你们都做过什么,想来方师叔祖与诸师长对此也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提封山之类的话,”应遥沉声说,“既然如此,诸位师长又何必应掌门令召唤回到师门,需知那时师门虽穷困,却也不是过不下去,亦不用受牵连遽遭大难。”

    方笠不闪不避地和他对视片刻,居然微微低下头去,道:“阿遥这话是以掌令弟子的身份向我讨说法,还是以晚辈的身份问我?”

    应遥神色出奇的冷静,他面上看不出任何焦急或生气,只有眼中一点儿光芒能证明他不是毫无触动,他向左侧挪了一下,避开方笠面朝的方向,将救俗剑横在膝前,问方笠道:“这两者有何区别?”

    方笠也把抱在怀里的剑放了下去,两柄剑的剑灵从剑身中冒出来和对方打了一个照面,救俗剑率先意识到这两人间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冲方笠的剑哼了一声,重新缩回了剑中。

    方笠的剑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跟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千多岁的晚辈计较,只好也回到了剑身中。

    “若是前者我只能据实已告,若是后者我倒还有一二宽慰之言,”方笠回答,“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任何对入世剑宗不利的心思,阿遥信我。”

    应遥垂下手按住救俗剑的剑灵,平静道:“方师叔祖修好为人师,我修教化,您觉得我会想知道什么答案?”

    方笠当然知道应遥不会有任何逃避的举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起了一个话头说:“当时我们知道自己做的都是违逆大道之事,必然因此激怒大道,修为再无寸进是最好的结果,只是我们这些人身死道消倒也算可以,但若是因此连累入世剑宗的其他人,乃至道统传承,才是真正叫我们追悔莫及。”

    “所以师叔祖才数百年不见身影?”应遥轻声说,“哪怕‘入世’道的传承满大街都是……这真的是当时联手将入世剑宗撵出不秩城的那些宗派的手笔吗?”

    方笠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应遥的这个问题。

    “自我们将今法无情道的修持传开,不管怎样修行修心,修为果然再无寸进,”方笠说,“入世剑宗离开不秩城后一蹶不振,我亦不敢说这其中没有我们的缘故,但幸好没有叫无辜同门受我们牵连,但越是如此我们越不敢与宗门联系,生怕连累宗门。”

    “入世”道最开始修行时确实不太受大道待见,应遥自己也有感觉,但他自从摆脱卓远山的情蛊开始修行速度就一日千里起来,大道不仅没再施加任何阻碍,反而接二连三地给他过去从未见到过的馈赠,他原本以为是大道终于看不下去“入世”道的修士整日以写话本为生,并未深思,不曾想还有这层渊源。

    方笠不知道应遥在想些什么,他停顿片刻,续道:“而今法无情道的修持传开没多久后飞升路断绝,大道加在我等身上的桎梏才少有松减,虽仍不敢回到宗门中,收几个弟子倒是可以尝试一番。”

    在之后就是楚相借卓远山手中的通天印,将飞升路已经断绝的消息昭告修真界:“那时灵气已经减少得颇为可观,”方笠说,“大道亦求生,但它与我等修士牵连甚广,若想找出破解之道,只能依靠不需要灵力的凡人,正好用得上‘入世’道修士,我等得到大道暗示,方敢响应掌门令回到宗门。”

    应遥默然不语,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至少面上是一副被说服的模样。

    方笠又叹了一口气:“我们倒不是想要刻意隐瞒,只是实在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又怕告诉你会妨碍修行。”

    应遥承认他这句话说得对,因此他也低下头去,盯了一会儿方笠的剑,看得剑灵从剑里冒了出来,对着他发出了一声表示疑问的剑鸣。

    “我已经化神后期了,”应遥毫无关联地说,“现在这修为也勉强够用了,不用担忧妨碍修行……”

    方笠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是在我们那时候,依照你的天赋,若是按部就班地修行了三四百年,也该到了接触渡劫瓶颈的时候。”

    无论在哪,能在三四百年间修炼到化神期的修士都能称上一声天纵奇才,应遥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反问道:“那又能说明什么?”

    “我不受父亲待见,所以被扔到离家百里的山头上,幸好接纳我的是入世剑宗,”应遥轻声说,“若我不幸被哪个修行了今法无情道的宗门捡走,又或者像我兄长一样受尽疼爱,自然也会有大量资源供我修行据说进展最快的今法无情道,岂不是永远不会知道我适合的是修‘入世’道?请方师叔祖告诉我,会有多少人生出这样的想法?”

    没有人在这时候会考虑若是没有今法无情道的修持,自己是否还能有今日修为,依照应遥对今法无情道修持的认识,这些人恐怕只会想自己在这之中损失了多少,哪怕这损失根本与他无关。

    方笠明白他的意思,但他看了应遥一眼,脸上居然找不到任何为此担忧的神情,应遥有些茫然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神色,恍然道:“大道之争?”

    应遥自己没少亲身经历楚相、楚杭兄弟二人的谋划,但他仍然被他们两个放出的消息误导,以为他们手上也有“此路通玄”印,他尚且如此,那些知道的消息远不如他多的修士又怎么可能不生出误解之?以今法无情道修士的道心,又怎么可能不想方设法地在其中分一杯羹?

    这些修士如今修为最高的也不及应遥,若在这十年中为所谓大道之争冲锋陷阵,再加上有人可以误导他们自相残杀,十年后说不定真不会对还有两位渡劫和近十名化神修士的入世剑宗构成什么威胁。

    方笠轻轻一点头,道:“阿遥疑问已解,回宗门吧。这十年间遇事还需阿遥出面应付,有劳了。”

    事已至此,应遥既不能插手进去横生枝节,又不能对已发生之事横加指责,所以他确实没有什么好问的了,只能听从了方笠逐客的建议,起身向他告辞。

    “方师叔祖保重,”应遥说,“但是否封山还需要与掌门商议,若事与愿违,望师叔祖勿怪。”

    方笠摆了下手,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准备怪罪还是放过他。

    应遥也没有非要纠缠他得到个说法的想法,他弯腰拿起救俗剑,转身走出城主府,腾空而起御剑向宗门飞去,一面给郑传发了一道传讯符,询问他正在何处。

    郑传在兢兢业业地帮他看徒弟,收到应遥传讯符时还有点儿惊异,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快就从楚杭的小天地中跑了出来,应遥请他在自己的山头上稍等一会儿,加快速度飞回了宗门。

    以他现在的脚程,千里的距离也不过一两刻便能飞过,不到一个时辰剑修就返回了宗门。

    此时又是招收门徒的时候,山脚下站满了来碰运气的凡人,应遥站在高处看了山门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从他们头上飞走了。

    他这次又离家半年多,临行前被他揍了一顿的徒弟们都已经成功筑基,正兴高采烈地御剑在离地三尺的地方飞来飞去,甚至尝试先爬上屋顶再飞起来,看看是否能飞得更高点儿,郑传也不阻止他们胡闹,就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偶尔和他的操心剑说两句话。

    应遥落到自己的山头上,扫了一眼三个徒弟在大呼小叫地做些什么,无奈地捏了一下鼻梁,也无视了他们走向郑传,找了个凉亭和他一起坐下,尽量事无巨细地告诉他自己在楚杭小天地中的见闻和与方笠的对话。

    郑传越听眉毛皱得越紧,最后几乎把自己造出了一副愁苦相,应遥说完最后一句话也安静下来,体贴地起身离开凉亭留给他思考时间,靠在不远处徒弟们练剑用的侍剑童子上,抱着胳膊看起了缭绕在山顶的云雾。

    “我倾向封山,”郑传说,“十年而已,把这山封的范围大一点儿也不耽误什么。”

    应遥反应了一下才明白郑传的意思,他失笑道:“师父怎么不说把附近的长安也划进封山的范围?”

    郑传瞪了他一眼:“那能叫附近?”

    应遥还是觉得封山不太好,但他也明白以如今入世剑宗的现状,需要出门满天下历练的弟子并不太多,封山的范围大一点儿,把下面几个凡人村落划进来也就足够,修士封山也不耽误凡人进出,并不误事,于是摊了一下手,没有再反驳郑传。

    入世剑宗如今也算是名门大宗,决意封山需要通告天下宗门,一时半会儿也完不成,整个门派中能出面干活的人也不多,如今郑传也没有时间,应遥只能把三个徒弟委托给了已经跨入金丹期的郑茉带着。

    他的三个徒弟被郑茉接走时不知道是应该为能尝到徐照的手艺欢欣鼓舞,还是应该为自己的师父把自己放养了垂头丧气,倒是一个个 都对应遥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神情。

    两个月后楚杭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小天地,楚相悄无声息地带着欢喜佛修返回无亮城,然后光明正大地对他下了战书,约他在峨眉山上相见。

    两人各自带了己方的渡劫和化神,而入世剑宗宣布封山也在这一天,好事的修士们都跑去围观大道之争,显得入世剑宗的封山仪式冷冷清清,只有几堆不明所以,但是听见包吃包住就来了的凡人听了一耳朵的“封山”和“十年”。

    这倒是正合了郑传的低调心思,他毫不介意没人观礼,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把掌门印往怀里一揣伸了个懒腰,转头和跟在身后的应遥说:“山都封了,我也要潜心修炼去,这十年处理杂事外记得给我带徒弟。”

    应遥被自己师父突然丢来的重任砸得说不出话,即使能说出话也只能点头答应,郑传赞许地拍了下他的肩头,抱着操心剑扬长而去,远远丢下一句:“入世、入世,修行到最后别忘了你想入的是哪个世。”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十年一

    应遥一头雾水地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不就这一个世吗?我能跑到哪去?

    郑传说闭关就是真的闭关,前些日子还活跃在各个山头串门打牌,遛猫逗狗的化神和渡劫修士们也有学有样,集体假称闭关,自此消声匿迹,连应遥手持他自己手里掌令弟子的玉牌都感觉不到这些人在哪,郑传的小徒弟长景找不到自己的爹和师父,慌得四个小蹄子哒哒地就撞进了应遥怀里。

    应遥再次被迫担负了照料广大师弟师妹的重任,只可怜他那三个徒弟,好不容易被自己的师父亲自接手,还要被一大群比自己长一辈的师叔师姑们分薄他的注意力,委屈可怜弱小又无助,不敢和应遥抗议,只能在晚上躲在自己的被窝里咬着手绢嘤嘤哭泣。

    眼下宗门中称得上有一战之力并且还清醒的人只剩下应遥一个,他白天处理杂物,教导弟子,到了晚上还得御剑巡视宗门,名义上宣称是查看有没有什么不长眼睛的宵小欺负入世剑宗全是长了颗老妈子道心的剑修,实际上是在防备自家那几个不让人省心的师长东窗事发,被心生愤恨的修士潜入。

    所幸他从通天境带回来的法宝中也有几样可以作为护山大阵的东西,一层层布置下来,至少修为不如应遥的修士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所以在巡视了两三个月后,他的事情就变成了陪救俗剑漫山遍野地找毛茸茸欺负。

    他们先前养在驭兽环里的那只老虎暖和在应遥带着救俗剑离开宗门的三年内重新长出了一身蓬松暖和的漂亮皮毛,只是仍然一见救俗剑就惊恐得掉头逃窜,救俗剑大约是撸腻了老虎的手感,见它跑也不去追,反而掉头回来用剑鞘拱应遥放在衣袖里的偏殿,试图用一连串剑鸣说服应遥把里面那只白毛狐狸放出来。

    偏殿里还有一只有大鹏血脉的鹰,一头修炼出神智的白狐狸,一条跃过龙门化为蛟龙的鲤鱼,在应遥和楚相在偏殿里推演怎么控制被融进楚杭的小天地中的半个通天境时,救俗剑一直在相当殷勤地勾搭那只白狐狸,试图说服它让自己摸一摸尾巴。

    白狐狸既然能修炼出神智,自然不会简单地就被救俗剑哄骗了,至少在应遥抓着救俗剑出了偏殿时它还没有得手,大约也正是因为这样,它才一直对白狐狸念念不忘。

    应遥思考了一下,觉得如果能在这时候说服这三只灵兽加入入世剑宗,自己镇守宗门时就能多一些底气,不用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管理这样一大片地方不说,还得依靠一个人的武力镇压有可能出现的一切魑魅魍魉。

    所以他找了个平坦地方把偏殿放出来,进去跑了三趟,把关着这三只灵兽的笼子拎了出来,再收起偏殿,扛着笼子去找了郑茉。

    他原本想直接找徐照,可是担心他正在厨房里忙,空不出手回他的传讯符,才先去寻郑茉,反正这两个人结为双修道侣后整日在一起,就没见分开过。

    郑茉果然和徐照在一起,他的小师妹仍旧用着一把长得像锅铲的剑,但这回铲边加了尖刺和锯齿,看起来就很凶残,让人担心有没有锅能经得起这铲子一铲。

    不过她也没有在用锅铲炒菜,应遥落下去时郑茉正在对着一大块堆在院子里的,看不出是从什么生物身上割下来的肉痛下毒手,身形翩跹飘飞,剑光游龙惊鸿,如果不是对象是一块血水飞溅的生肉,这场景确实是美的,但是现在大概只有徐照可以欣赏了。

    应遥在院子里找了一个空地把三个笼子扔下去,鹰和蛟龙大约是被惯得太久没了志气,见到这一幕以为自己要被下锅,咬着笼子的栏杆瑟瑟发抖,只有白狐狸端坐在栏杆后,优雅地梳了一下尾巴上的毛。

    郑茉看见他带着三个笼子落下来眼前一亮,放下手中鲜血淋漓的锅铲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笑道:“师兄又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煎炸烹烤怎么吃……我看看,烤鸟和炖鱼?哇!”

    她的目光挪到了最后一个笼子里端坐的白狐狸身上,发出了一声惊叹:“好漂亮的狐狸!这身好皮毛吃了可惜了,要不再养几年剥了皮给师兄做身大衣?”

    能被柯礼放进偏殿里的灵兽起码是通了人性的,血脉也都有不同寻常之处,即使不能口出人言,听懂郑茉要做什么还是轻而易举的,因此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纷纷转过头用控诉的眼神看着应遥。

    应遥没太注意它们的视线,他的目光从被鹰爪抓出八道沟壑的笼底挪到气吁吁地喷出一团火光的蛟龙身上,然后又落到毫不掩饰地炸了尾巴毛的白狐狸身上,哭笑不得地制止了兴致勃勃地数烤鸟有几种做法的郑茉,问道:“我是来问问它们都吃些什么,要怎么养?”

    郑茉眼神茫然地说:“可是我只知道怎么吃。”

    应遥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不是来找郑茉的,赶忙一扶额,请她告诉徐照自己想见他的师叔。

    徐照一门修“自然”道,大道之争一起就早早借着探望徐照的机会拖家带口地跑到了入世剑宗的地盘上,向郑传租了个小山头,每天特别安详地瘫在山头上晒太阳。

    论起驭兽一道,几乎没有比“自然”道修士更擅长的,因此一想到要收服这三头灵兽,应遥自然而然地就打起了徐照的师门们的主意,然而他毕竟常年不在宗门中,和他们不太熟悉,不好贸然上前打扰,只好通过徐照找上门。

    徐照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儿怕他,闻言满口答应,当晚就把自己的爹卖给了应遥,然后又被应遥转手卖给了那三头被郑茉血肉横飞的动作气得撞笼子的灵兽,苦着脸接下了这个差事——应遥一眼就看穿了他那张愁眉苦脸的面孔下藏着的见猎心喜,不过他友善地没有揭穿。

    “自然”道驭兽果然有一手,一个月后救俗剑就心满意足地撸上了白狐狸,当然只撸了一下就被白狐狸甩尾巴抽了出去,那头鹰在应遥住的小山头上搭了个窝,假装自己住在应遥头顶上就是对他耀武扬威,蛟龙霸占了一个平坦的山顶,一甩尾巴凿出来一座湖,白天在云里穿行撒欢,晚上就睡在湖里。

    而那只开了灵智的白狐狸不知道为什么对因为找不到爹和师父,变出半个原型,四只小蹄子哒哒地跟在应遥身后的长景产生了兴趣,整天跟在他身后。

    应遥抓着他警告了一番,试图用封俭的渡劫修为让白狐狸收敛一点儿,然而事与愿违,反而被傻白甜的长景用头拱了一下。

    左右封俭的修为在哪里,这三只灵兽又都对大道立下誓言,承诺守入世剑宗千年,应遥见劝不动他们,也就作罢,重新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杂务上。

    楚相和楚杭带着人在峨眉山中见面后既没有打得天崩地裂,也没有召集手下为自己摇旗呐喊冲锋陷阵。

    大多数能叫得上名号的修士不知道去了哪里,接二连三地都没了音讯,本来就不常在人前露面的大能们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无亮城和西雪山外的楚杭小天地早被整个修真界视为有进无出的禁区,至今没有消息从里面传出来,只有不时爆发的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昭告世人那里还有人打生打死。

    整个修真界好像突然变成死水一样沉寂下来,大多数修士都只能站在岸上看见波澜不惊的湖面,不知道底下藏着怎么样的静水流深,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叫人心生恐慌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东西会从湖下钻出来。

    越来越多的宗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宣布封山,但又没有入世剑宗这样把附近的凡人城镇也纳入治下的勇气,只能自扫门前雪,然后就只剩下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凡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