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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群聚在一处的修士大抵只是酒肉朋友,纵使能一起喝得烂醉如泥,却没有人能和对方掏心掏肺,应遥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西雪山之外,同样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只是个来凑热闹的。

    应遥不动声色地拿走了这个已经喝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法修搭在自己肩头上的手,把手中的传讯符稍微展开一点儿,看到了在那列抱怨后的另一句话:“玩去吧。”

    这句话没有用放大的嗓门说出来,只有应遥听见了,他抑制住唇边的笑容,不动声色地燃起火焰烧毁传讯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傻阿遥,蠢……救俗,”救俗剑在酒坛里翻了身,口齿不清地说,“教化……谁?毛茸茸!”

    这一串剑鸣震得整个酒坛嗡嗡作响,应遥抬起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赶在救俗剑打碎酒坛前把它捞了出来,抛下一小块灵石结了今日的酒钱,起身走到屋外,找了块新雪,抽出救俗剑顺手把它往雪里一插给他醒酒。

    救俗剑安静了一会儿,不停地念叨起“毛茸茸”来,不过偶尔还夹杂着两个“傻阿遥”。

    应遥无可奈何地用分出神识把醉得忘乎所以的剑灵拖进自己的识海,向它扔了一个新磨炼出的教化剑意,救俗剑的念叨停顿了一下,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剑鸣,扑过去蹭了两下剑意,把它拖进剑身里,高高扬起就要刺出去。

    识海中的元神手忙脚乱地抓住剑柄,心念一动散去教化剑意,免得被喝醉的剑灵误伤,救俗剑不满地在他手里震颤着,试图摆脱应遥的桎梏飞出去。

    “我的天!”应遥震惊地问,“你究竟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喝了多少酒?”

    没人告诉过剑修应该怎么对自己喝醉的剑,应遥把心念从识海中挪走,把救俗剑从雪里拔出来,对它用了两个清身诀,抱着它飞快地回到自己租下的住处,想了一会儿,把它扔进了加了两块砺石的温水里,然后把救俗剑打滚的剑灵塞回剑身里。

    剑灵自觉地躺在砺石上蹭了两下,剑鸣声隔了一层水后听上去弱了许多,应遥按住剑柄免得它从盆里滚出去,感觉手底下的挣扎确实轻了许多,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剑修对付自己醉过头的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救俗剑在他那留下了无数个笑话,等到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时恨不得一头扎进某个毛茸茸怀里再也不出来见人。

    然而应遥只是拍了拍它,无事发生一样问:“我准备到小天地里去看一看,你醒了吗?”

    救俗剑哼唧一声,拒不承认自己喝醉过,应遥忍着笑把它从水里捞出来,又捡起水底的两枚砺石收回芥子戒,换了件干净衣服走出住处,和刚刚宿醉归来的几个面熟的修士打了个招呼,就径直往楚杭治下的小天地而去了。

    小天地外有这样一个聚集了大量修士的小城,楚杭不可能置之不理,但应遥没有提前打听他派遣来的修士在什么位置,现在又不太想耗费心思去找,自顾自地走到边界上,举起手敲了敲那道无形的屏障。

    他对通天境本身的屏障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通天境到了楚杭手里另有一番改动,因此没有不惊动任何人潜入进去的把握,只好转过身走回小城,绕着它转了两圈,找到了楚杭派遣来的修士的住处。

    他顺着人流走进会客的厅堂时已经给自己编了一个颇为凄惨的来历,还在脸上捏了两下,稍微改变了一点儿相貌,免得碰上熟人认出自己。

    剑修编出来的来历糅合了卓远山和应以歌的经历,加上剑修写惯了话本,讲起故事来波澜起伏,当场听哭了两个可能是有类似经历感同身受的修士,加上剑修本身的实力远胜同级,没有什么波折地就拿到了一个进入小天地的玉牌。

    玉牌上的图案与之前卓远山手中的那个通天印上的相仿,应遥低下头用指腹摩挲了一会儿,一脸好奇地抬起头,问道:“这上面的‘通天’二字是什么意思?”

    楚杭派遣来的修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倒是另一个与他一同拿到玉牌的剑修好心解答道:“你还不知道飞升的通天之路已经断了吗?”

    应遥微微愣怔了一下,转瞬想明白了为什么楚杭的“无仙凡之隔”为什么会引来这样多的修士,能与发展多年无亮城分庭抗礼。

    渡劫期修士们想要楚氏兄弟手中的“此路通玄”印好去飞升,修为不足以觊觎飞升的修士却也不能不给自己和亲故宗门另谋出路,而无亮城又是经营已久,又许多根深蒂固的宗门,贸然无法插足的地方,这才都聚集到楚杭身边。

    但这样亦有弊端,许多天赋本不足以更上一层的修士听闻再无飞升之机,自然更有理由放浪形骸,然而这些人又是楚杭“无仙凡之隔”天生的拥护者,楚杭既不能弃他们不顾,又不能仰仗他们,只能勉强拖着他们和楚相做大道之争,因此处于弱势也不算稀奇。

    第一百四十章 小天地

    应遥不相信楚杭意识不到自己的弱点在何处,因此他必然会采取相应的对策来弥补,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接触到相对核心一些的区域,所以也不知道他究竟采取了哪些对策。

    他收起进去玩一圈就回家的心思,和一起走进楚杭的小天地的剑修做出了一样的东张西望的动作,好奇地打量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东西。

    这个小天地的边界给应遥的感觉就和通天境内层中那几个“气泡”给人的感觉一样,只是手中写着“通天”二字的玉牌事先放出一道神光与它沟通,为进入的三个人打开了一道通道,叫他不必硬生生地挤过边界。

    小天地中的景象有一些像应遥曾在水晶屋墙上的壁画中看到的那种,居所全部悬在半空,中间有漂浮的桥梁沟通,还有一些直上直下的丝梯挂在居所的边缘,丝上结茧,间或有做凡人打扮的走入丝茧,然后茧就在丝梯上穿行,把人运到天上或放回地下。

    地面上多是灵田,傀儡正在其中劳作,偶尔才能看见一两个修士的身影在照料傀儡无法顾及的作物,也都扎起裤脚做农人打扮,除非必要竟是一点灵力都不用。

    应遥没有进入过通天境的外层,猛地见到这样的景象连眼底的好奇都不用伪装,活似个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穷剑修,看得救俗剑在他怀里啧啧称奇。

    “你金丹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吗?”救俗剑惊异地问,“怪不得还要亲自用剑劈柴。”

    应遥没找到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只能归结于救俗剑对劈柴心有余悸,于是熟练地顺毛撸了它两下,忽略了它的问题。

    楚杭派遣来的修士带着他们在这片小天地中转了一圈,认了认路,就把他们交给了另一个修士,转身出了小天地。另一位修士面前聚集了不少人,大约都是从各地投奔楚杭的,他处理起事物效率还颇高,不到中午就到了应遥面前,应遥分得了一个十丈见方的小院子,又得了两袋金丹期修士能用的灵米,然后被布置了一个往支撑居所们浮在天上的法器填充灵力的任务,就算在小天地中安住下来。

    应遥抱着灵米沿着桥梁四处走了走,往几个看起来快没了灵力的法器中填充了一些,一头雾水地回到安排给自己的住处。

    现在他又增添了新的疑惑:楚杭究竟依靠什么支撑他这一片小天地的运行?

    以应遥眼中所见,他的小天地中收纳的凡人与修士的用度要远超过修士向他提供的灵力,即使是渡劫期修士也无法支撑这样的消耗超过百年,楚杭这样做完全是得不偿失,甚至不需要楚相动手,他就能活活耗死自己。

    这个疑惑叫应遥坐立不安,不管入世剑宗想不想参与这两位“长治”道修士的大道之争,他们也都已经真真切切地影响或者改变了修真界的格局,以入世剑宗上上下下剑修们的老妈子道心,也不太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只是如果胜负已见端倪,他们总得做出些改变。

    此时身在他人地盘,应遥不方便再和师父商量对策,他枕在救俗剑上躺在树上看了一晚上星星,在暗中查访和径直去找楚杭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折中一下,先找个路子混到楚杭身边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

    楚杭的洞府就在他的小天地正中间,非常好辨认,就是不知道他此时在不在里面,应遥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一面假意给法器填充灵力,一面向中间摸去,这么厮混了两天终于偷听到了一个楚杭不在的消息,当下胆子一壮,心说应该可以先混进他的洞府看一眼了。

    据应遥这几日所见,楚杭的洞府没有完全封闭起来,每天都有他的属下进进出出,偶尔也有显然是从外界来的修士被带进去,因此肯定有混进去的方法,于是他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两日,用灵石收买了一个也要养家糊口的剑修,成功地和他替换了位置,被人带进了楚杭的洞府。

    这个管理的程度已经不能说是松懈,应遥想了半天,觉得不如说是根本没有人在用心操持,因此他愈发觉得是楚杭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谨慎地在踏入楚杭的洞府后提高了警惕,接着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些被带进洞府的外界修士似乎都没有再出来过。

    “我觉得这是自投罗网,”救俗剑不仅毫不担心,还有心情嘲笑道,“快看!好大一只剑修!还是化神后期的,够吃好几天了呢!”

    应遥镇压了自己的剑的剑鸣声,低着头跟在带他进来的修士身后,伪装出一脸即将见到渡劫大能的兴奋,竟然也没有被人察觉到任何不对。

    “我觉得我可以准备打架了,”他悄悄地和救俗剑说,“说起来我还真的没有和渡劫期的法修打过架呀。”

    救俗剑不是很想理解他的兴奋,它轻轻在剑鞘里动了一下,觉得掺了雪熊毛的剑缨有点儿妨碍挥舞,于是悄悄地把它们拆下来丢进了应遥的衣袖。

    应遥警惕地注视着洞府中的摆设和结构,在心里计划万一打不过该怎么跑路,没有发现它的小动作,直到救俗剑又觉得雪熊毛在应遥袖子里也可能妨碍他的动作,又勾走一缕灵气打开他的芥子戒,把雪熊毛丢了进去。

    救俗剑注意到剑修的视线,得意地冲他晃了晃清减了许多的剑缨。

    小天地的大小有限,哪怕是楚杭的洞府也没有占据太大的地方,不过片刻后应遥就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这里应该是楚杭的小天地的核心,防备森严,应遥一脚踏进去时就感到了至少三个气机锁在了自己身上,还有含而不露的防护法阵和在其下隐藏得更深的杀阵,但似乎无人主持,也就没能发现他压制了修为。

    然后应遥又看到了两个切磋过的熟悉面孔,此处的修士基本都有化神以上的修为,不可能在小天地中修行,因此都无所事事地聚在一处论道闲聊——应遥试图侧耳偷听闲聊的内容,然而什么都没听到。

    他镇定地收回窥探的目光和竖起的耳朵,露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金丹期修士,全然不值得楚杭一见,讷讷道:“前辈我……我能做什么?”

    “帮忙维持小天地,”他路过的一位修士说,“现在只剩金丹期可以挑了吗?我看这个也只是勉强够用,撑不了几天。”

    应遥敏锐地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详的意味,他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仍旧一脸迷惑:“什么几天?”

    这回带他进入楚杭洞府的那名修士也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宽慰道:“就如前几日往居所中法器送灵力那般,不过需得细水长流,控制灵力又耗费心神,颇为辛苦,故而楚城主会预先指点一二。”

    听起来是个合理的解释,但应遥狐疑地想:楚城主?不是说他不在吗?这个楚城主又是谁?

    楚杭做不秩城城主时恐怕应遥他爹都还没有出生,称他一声城主倒不算错,然而不够贴切,听起来更像是在叫楚相,应遥不知是他一向这么称呼还是刻意为之,然而不容他想到更多,走在他前面的修士已经抬手扣门,接着把他带进了一个显得有些光怪陆离的地方。

    房间正中闭目盘膝坐着一个人,身周是万千星辰游移的光影,不时有几颗星辰划过坠落,光影没入他的身体。

    这可能是“长治”道的神通,里面蕴含大道,应遥先看到了那些游曳的星辰,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面容就觉得头晕目眩起来,连忙垂眸收回视线,不敢再毫无准备地抬头直视。

    这大道的味道确实是像楚杭本人的,然而应遥心底的疑虑没有分毫减轻,反而因为面前的景象更加警惕起来,同时把神识探入芥子戒,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有没有什么能在他闯祸之后保命的法宝,然后就想到了被自己收起来的偏殿。

    应遥对偏殿大门的硬度记忆犹新,他想了一下,觉得实在不行自己可以先进去躲一躲,于是放下心来,抱元守一,先瞥了一眼地上的星辰,觉得可以忍受,再稍微抬了一点儿头,看见了垂下来的袍角。

    “长治”道修士的小天地既是助力也是约束,常有“长治”道修士因为小天地崩溃修为一落千行,乃至不幸身死,应遥怎么看都觉得他这场面像是在镇压即将崩溃的小天地,不免战战兢兢。

    带他来的修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应遥听见了关门的声音,继而感受到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立即和外界分隔开来,屋内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响动,神识也不太能穿透墙壁。

    不管是楚相还是楚杭都和应遥见过面,剑修不打算挑战他们的记忆力,他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恢复原本的相貌,拱手道:“晚辈……”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看到欢喜佛修拿着一枚通天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房间里,见房内有个化神修士也愣了一下,一扬手佛钟就兜头向应遥罩来,接着才看见他的模样,又赶忙遏止了佛钟,惊道:“怎么是你?”

    应遥同时收回出鞘的救俗剑,摊开手掌和欢喜佛修对视了一会儿,向房中央一偏头,道:“无亮城城主?”

    “仙人离开后通天境外层随之消失,楚前辈的小天地也出现了裂痕,城主有所感应,所以来帮他镇守,”欢喜佛修道,“楚前辈受了伤,在后面。”

    应遥定了定神,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房中修士的面容,发现自己此时完全分辨不出来谁是谁,只好放弃地收回视线,问欢喜佛修:“那大道之争?”

    这回欢喜佛修没有做出解答的意思,他绕过坐在房中的楚相走向应遥,微微皱了下眉,又问道:“你来做什么?”

    “因为我是个老妈子的‘入世’道剑修,”应遥说,“好奇所以溜进来看了一眼,然后发现小天地的灵力似乎入不敷出,怀疑里面除了什么问题,又想了个办法混进来。说实话管理可够松的,也就是渡劫修士能这么放心地在闭关的时候任由旁人进进出出了。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欢喜佛修干脆利落地说:“没有。”

    他客气地请应遥到看不见楚相的屏风后待一会儿,低声和楚相说了两句话,应遥听见丹药瓶打开的声音,过了一刻欢喜佛修两手空空地走过来,问他道:“你这些天看见过何湖吗?”

    应遥下意识地想点头,接着意识到何湖是在欢喜佛修面前被柯礼抓进的通天境,脖子顿时僵住了。

    然而欢喜佛修已经用了然的目光注视着他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真假反目

    通天境牵扯了差不多整个修真界的修士,楚氏兄弟反目殷鉴犹在,很少有人敢保证自己交的朋友不会因此和自己刀剑相向,何湖交游甚广,就算有两三个应遥这种可以生死相托的好友,也没办法确定其他人不会生出别样的心思,哪怕是与他相识上百年的欢喜佛修。

    何湖大概也想明哲保身,从通天境中出来后没有联系任何人,自己找了个地方去闭关,因此欢喜佛修至今没有得到他的消息,应遥还是第一个在他面前表现出见过何湖的人,那点儿欲盖弥彰简直是不打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