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二天将近酉时，春发打烊，突然急急跑来一个小个子，交给春发一张字条，上面是光辉潦草的字迹——“阿发救我”。

    春发急了，“我阿兄怎么了？”

    小个子说，“他被人抓了，你快跟我来。”

    春发哪里还顾得上店还有跟廖永胜的约定，跟着小个子就跑，两人一路跑到郊外，小个子突然发难，将春发扳倒，扛了就走，他虽然比春发矮小，却很有力气，春发唬得连声惊喊。

    小个子一拐弯，进了离大路不远的一家独院农户，进门放下春发，将门一带，屋内光线骤暗，春发惊魂未定，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却是光辉。

    “阿兄，你没事吧？”

    “阿发，你快喊‘救命’！”

    “啊？为什么？ ”

    “相信阿兄，快喊别问了！”

    “哦，救命~救命~”

    “大声一点！”

    “哦，哦，救命~~救命~~ ”春发听话地大喊起来。

    大门被一脚踢开，梁上吊下一个人形来，躲在柱后的春发失声要叫，光辉连忙一臂把他箍在怀里，捂住他的嘴，春发比光辉整整小了一圈，哪里还动得了，发得出声？

    来的正是海贼王廖永胜，他按约定的时间来找春发，看见他匆匆忙忙跟一个小个子离开，一路跟踪而来，见春发被放翻扛走，第一反应就是倭寇找春发报仇，急至门前，听到春发叫救命，忙一脚踹开门，昏暗中看见春发装扮的人颈悬横梁，竟乱了分寸，上前一抱腿，一股迷雾喷出，被迷倒在地。

    光辉见此也很是意外，他满以为海贼王是老江湖，不会轻易上当，因此还另布了几重机关，没想到却是多虑了。他一愣神，春发挣了开去，叫道：“廖大哥”，扑到廖永胜身边，摇了摇没有反应，回头问光辉：“阿兄，你这是……”

    光辉赶紧屏息过去揪起他，春发已经吸进了少量烈性迷烟，有些站立不稳，光辉揽住他的腰把他带到窗边，推开窗喊：“来人！”外面脚步声杂，门从外面推开，不一会儿站得满屋子衙役，大部分春发都认得，他要问话，却觉得舌头发沉，只得用眼睛望着表哥，寻求答案。

    光辉叹道：“傻小子，你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海贼王，最大的海盗头子！”

    春发不可思议地望向被捆成一枝人棍的廖永胜，感官一片昏沉的时候，最真实的直感就会出现，就像布袋和尚教他的——捂起耳朵，就可以听到鸡的对话——他看见廖永胜去穷人家送钱，看到孤儿寡妇时怜悯的目光，看见他抱打不平时愤怒的表情……廖大哥怎么会是坏人？表哥这次一定弄错了！

    抓到海贼王，不仅轰动了府城，也震动了朝廷，光辉连升三级，补缺台湾笨港县令，正是闹海贼最凶的首冲，可见朝廷对他寄以重望。一家人喜不自禁，消息传播出去，沾亲带故的纷纷来贺，傍晚时金勇两口子也亲自登门，独不见春发。

    光辉的母亲问，“阿发怎么没来？”

    她姐姐脸带愁容地回她，“他也不知道什么不好？这两天铺子也不开，饭也不好好吃，说给他请大夫他也不要。”

    光辉心里升起一股怒气，升官放缺的喜悦消散无踪，只说不放心春发，直奔金府，到了春发房间，门也不敲就推开了门。

    春发躺在床上，呆望着房梁，衣未脱，被未盖，两天不见，竟是明显消瘦了。光辉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一屁股坐在床边，拍着床沿道，

    “你今天不来，成心给我脸色看是吧？”

    春发闭上眼睛，“我只是没办法去恭喜你拿瘳大哥换来的官。”

    光辉火蹿脑门，一把薅住春发前襟揪起，“我做错什么了？那个人杀人如麻，罪大恶极！你不知道吗？”

    春发喃喃道，“一定哪里搞错了，廖大哥是好人！”

    “他自己都供认不讳！”

    春发默然。

    “你是知府公子，他接近你别有目的，当然在你面前装好人啦！”

    春发咬唇默想，片刻后摇摇头。

    光辉气得一推，春发跌回床上，“你这个傻瓜！从小到大，能不能聪明一次”

    这句过头话一说出来，空气瞬息凝固。光辉几番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气头上拉不下脸，终于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便拂袖而去。

    “阿兄……”

    春发的声音有些微弱，却像电流一样击进光辉心里，他站住了，如果春发认错，他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我是笨！可是那天，你用来骗廖大哥的人偶，是我的样子没错吧？”

    光辉怔住了。

    “那个人偶，多看一眼也知道是假的。廖大哥为什么一点都不犹豫就上去抱腿，他是怕我吊死对不对？如果不是我喊，他就不会上当。”

    春发哽咽了，光辉无声地长吸了一口气，深深吐出，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 7 章

    离开金家，光辉一路快走，想让掠过的风吹散胸中郁闷。

    “陈公子，好久不见！”布袋和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他并肩快走。

    “说谎和尚，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哈哈，陈公子口出恶言，一定是心情不好！”

    “我怎么会心情不好？我刚立了大功连升了三级！”

    “那么恭喜啦！”和尚笑嘻嘻的说。

    光辉气闷头上，竟不挑人，抱怨道，“你说我费尽心机抓到海贼王，都是为了府城的百姓，我哪里错了？”

    “你对！”

    “可是阿发很不高兴，还非说海贼王是好人！”

    “他也对！”

    “你这个说谎和尚，不仅说谎还老糊涂，讲话颠颠倒倒！”

    “世事无常，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或错，如果能将心比心，很多事就好理解了。”

    “从小到大，我还要怎么为他着想？他跟那个海盗才认识几天？”

    “你现在心里有火，对事情已经做了一面之判，是没办法做到设身处地的。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早点觉悟，才是百姓的福气！”

    “我要觉悟什么？我抓住海贼王就是百姓之福！”

    “所见非实，聪明常误，只看到眼前一层远远不够！”

    “你少故弄玄虚了！”光辉一回头，和尚已经不见了。

    “少爷，”光辉刚一到家，书僮阿福就迎了上来，“您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

    “阿寿等了您好一会儿了。”阿寿曾是春发的书僮，后来春发读书无成，金勇就不再让阿寿跟随春发。

    光辉怕春发转不过弯来，特地交代阿寿看着主子，阿寿来必和春发有关。光辉心里已经猜出八成，一见面就问：“你们少爷去大牢了？你怎么不拦着？”

    “少爷不让我跟着，把我骂了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他也不说，所以我赶紧来报告表少爷。”阿寿委屈巴巴的，春发还从来没凶过他。

    “走了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了。”

    光辉一摔衣袖，阻止阿福跟着，自己匆匆向府城大牢赶去。

    春发确实去了大牢，去之前他到街上买了一些酒菜。

    到了大牢，春发命狱卒打开最里头关押重犯的单独囚室，狱卒都认识他，从小春发对他们毫无架子，突然的声色俱厉唬了他们一跳，虽然无需听命于他，可到底是知府公子，也没必要得罪，况且廖永胜手脚都被粗铁链锁着，他们又在外面看守，想也无妨，便打开牢门，让春发进去。

    廖永胜看到春发心情复杂，越是期待对自己好的人，被辜负越是失望，可是说到底春发救过他一命，就算现在要他的命似乎也没欠他什么，在江湖这么多年，海贼中称王，廖永胜的气度确实不一般。

    春发站在牢门口，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廖大哥，”廖永胜豪爽一笑，“怎么不进来？不是送东西来给我吃吗？知道我是海贼，害怕了？”他扬了扬锁住双手的铁链，“我被锁着呢。”

    春发走过来放下提篮，“我不是怕你，我是怕你生气，表哥抓你，我真的是不知道的。”

    廖永胜盯住他的眼睛，依然如此清澈诚恳——让人忘记陷阱的眼睛，唉，就算再次发生，恐怕也无法不掉进去，他朗笑道：“我相信你！”

    春发感激地说，“多谢你，廖大哥。”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就不要再叫我廖大哥了，我是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