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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不是!”春发突然激动起来,廖永胜倒是吃了一惊。
“我和廖大哥做朋友这几天,廖大哥很关心不认识的受苦的人,你不是坏人。”
春发一向好脾气,难得看他这么倔强的样子。廖永胜长叹一声——死在你手里,也算是值得。
“来,春发兄弟,我们喝酒。就当为哥哥我送行。”
“他们要押你去哪里吗?”
“我三日后就要砍头了,只是怕我的兄弟来劫,所以不公告而已。你表哥就是我的监斩官。”
春发听了神情凄惶,默不作声,廖永胜给自己斟酒,又扯了一条鸡腿啃,笑道:“想不到你竟然是知府的公子,金勇竟把自己的独子丢到大街上开棺材铺,不照不管,这样的官现世也是少之又少了,不愧我这十年对他手下留情。”
春发默默看他吃喝,廖永胜毫不客气地把所有酒菜一扫而光,吃完用衣袖抹嘴,站起拍拍肚皮,“酒饱饭足,痛快!春发兄弟,多谢!”
春发似终于下了决心,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匕首,递向廖永胜,很快地说,“廖大哥,你拿我作人质,阿爹和表哥一定会放了你的!”
廖永胜愕然,这时一声断喝,光辉几步来到了打开的牢门前。
“阿发!你干什么!”
“我……”看到光辉,春发有些发虚,一咬牙把匕首拔出,“廖大哥,错过这次,他们不可能再让我进来了!”
廖永胜意味深长地看了光辉一眼,接过了匕首,光辉肝胆俱裂。
廖永胜伸手搭住春发的肩膀,“廖永胜,你要是敢动阿发,你你……”光辉急得语无伦次。
廖永胜勾起嘴角,手上轻轻使力,把春发整个搂了过来,不是挟持人质那种从后面勒住脖子,而是圈在怀里,长长紧紧地拥抱着,春发和光辉都懵了。
廖永胜松开春发,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可知道要是你爹和表哥因为你是人质就放了重犯,你们全家都会获罪,说不定会满门抄斩。”
春发惊慌地回头看光辉,光辉点点头。
廖永胜仰天长笑,“春发,我这一生杀人无数,罪有应得,但有你这片心,我下地狱又有何惧?”言罢,反转手腕将匕首柄冲外,递向光辉,光辉却不敢接,廖永胜冷笑一声,手腕一抖,匕首从光辉耳边掠过,钉在了木栏上,春发一声惊呼,光辉一身冷汗。
“带他走吧!”
☆、第 8 章
两兄弟离开大牢,沉默而行,春发缩着肩,更显瘦小,光辉心中块垒渐渐消弥,他向春发靠近了一点,正想说什么,春发低声说,“阿兄,对不起!”
“……”
“我差一点害了全家,我想事情太简单了,我真笨!”
光辉心里一痛,伸手揽过春发,“没事的,你没事就好!”
春发终于忍受不住,在从小给他安全感的怀里痛哭失声,光辉心里有什么彻底融化了,变得清澈透明:
如果不是自己以春发为饵抓住海贼王,如果不是阿发相信自己这个“阿兄”叫了“救命”,他就不会有这么重的罪恶感,阿发这么善良,恐怕永远也不会释怀!而廖永胜,明知道挟持阿发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却放过了,也许就像阿发看到的,他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人。
世事无常,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或错,如果能将心比心,很多事就好理解了——布袋和尚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果然当心里放下成见的时候,才可能做到设身处地。
廖永胜行刑前日,光辉找到春发,“阿发,我带你去见廖永胜。”
“阿兄……”
“现在什么也别问!”
两兄弟来到大牢,重犯囚室,三人面对。
“今日之事,要发誓这辈子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光辉郑重其事地说。
春发马上举起手来,“我发誓!”
光辉看向廖永胜,廖永胜“哼”了一声,“我向来说一不二。”
“下面我说话的时候,你们不要打断我,”光辉拿出了一件衣服,“这一件是我这两天设计赶制出来的‘假死衣’,里层是防刀剑的软甲,外层是薄薄的血包,等下我们帮你穿到囚衣里面,明天行刑之前,会押你前往断魂崖祭典被你杀死的冤魂,那是你唯一的机会,廖永胜,届时你寻机反抗,我会砍你一刀,还会令兵士放箭,你要保护自己的四肢头面不受箭伤,然后掉下悬崖,手镣的钥匙我会在争斗中给你,能不能逃生就看你的本事和造化了。好了,你们有什么问题?”
廖永胜淡然道,“没问题。”
春发之前几次想插嘴都忍住,这时问,“崖这么高,廖大哥还带着手镣,怎么可能逃生呢?”
光辉道,“正因为人人都觉得不可能,才是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否则,我怎么可能拿全家的性命来冒险?”
廖永胜笑道,“春发兄弟,我在海上称王十多年,不是叫着玩的!莫说有钥匙,就是手脚都锁着,我也能在水上漂个几日。”
“那箭呢?”
光辉道,“应急之间,不是那么多人能反应过来的,而且我在和他纠缠,多少也会投鼠忌器,不用太担心。”
廖永胜道,“几支箭根本不成问题,而且躲箭是很好的机会掉下悬崖。春发兄弟,你看到我的手段只是百之一而已,你要相信我!”
廖永胜自信的态度让春发定心了不少,光辉道,“廖永胜,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阿发,因为阿发相信你善念犹存,而且我用他设陷阱抓你,阿发一直心怀内疚,但是我作为朝廷命官,抓你是我的职责,放你倒是我的失职,所以你必须要答应我们,这以后你不能再为海贼,明天之后,海贼王廖永胜就死了!”
廖永胜看看春发,对光辉说,“我廖永胜在此起誓,如果再当海贼,断子绝孙。”
春发脸上露出喜悦,表哥既救了廖大哥的命,也救赎了廖大哥的恶,不愧是府城第一才子!只是这计划到底还是有点危险……
他脸上藏不住心事,廖永胜拍拍他的肩膀说,“春发兄弟,我们以后相见无期了,平安之后,我会托人给你送来一支莲花,从此,各自保重了!”陈光辉是个聪明人,给的软甲是不是真的?到时会不会给钥匙都不一定!这出戏可能就是演给春发看的,可是又有什么要紧呢如果能安慰春发,就配合他演出吧!有这么个聪明绝顶又在意春发的人在他身边,不是很好吗?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春发欢欢喜喜地跑进光辉的书斋,手里拿着一枝莲花。
“阿兄,你看我收到了什么?光辉将食指按在自己唇上,春发会意不提,把花举得老高转了一个圈,“阿兄,我好高兴啊!”
光辉笑呵呵地说,“真是小孩子!叫阿福找个瓶子给你养起来! ”
阿福去了,不久回来说,“春发少爷把花瓶抱走了。少爷你送春发少爷一支花为啥还这么神神秘秘的?咱们池子里莲花尽多呢,也没见春发少爷这么喜欢啊!”
光辉一瞪眼,阿福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小的该死,小的可没在春发少爷面前说,小的再也不提了。”
光辉放下书,回想起行刑那日,廖永胜觑见机会,低声跟他说:
“陈光辉,不论生死,我都不会再出现,请你替我送一支莲花给春发。”
☆、第 9 章
海贼王事了,光辉到笨港即任县令,春发听父母之命关了棺材铺跟他上任,光辉凭自己的聪明才智,解决了为患十多年的海贼王,也化解了春发的心结,自感信心满溢,仿佛未来遇到再大的困难他都可以迎刃而解。这时候他倒很想布袋和尚能够出现,好揶揄他几句,偏偏这几日布袋和尚消失得无影无踪,光辉暗笑——这种打脸的时刻,说谎和尚自然是避恐不及,哪里还会现身?
离开府城那日,光辉骑在马上,春风得意。盼顾风景之间,一错眼像是看到布袋和尚立在坡上一棵松树下,面带悲悯地微笑相送,定睛一看却又空无一人。
初到笨港的那段日子,大约是光辉一生里最为美好的时间。白天他忙公务,春发在他身边陪伴,给他跑跑腿办办闲差,晚上空下来,他就手把手教春发书法——以备他未来升官发达时春发能有更多事情可做。可是不管他怎么教,春发的字一直带着朴拙天真之气,所谓字如其人,到后来光辉也不求改变春发的字迹了,只把练字习字作为每天的乐事。到夜,两兄弟常促膝闲谈,同榻而眠。
光辉满以为,他将会一路顺遂,终有一日成为人上之人,有春发作伴,这一路登顶的风景,将更为好看。没想到好景不长,海贼王被处死的消息传出之后,开始一段时间海上还算平静,等到半月之后,廖永胜还不露面,消息就越传越真,很快各派海盗开始为海贼王之位互相争斗,倭寇闻风先是试探着越过当日廖永胜划下的界限,接着加入混战,台湾的海盗群龙无首,地盘尽丧,倭寇得寸进尺,居然堂而皇之地登陆沿海,侵扰民众。台湾总兵本是一个草包,手下水军欺压民众有方,对抗海盗无力,光辉用尽全力,奈何他是个文官,总兵不配合,也是无计可施,朝廷得知后,龙颜震怒,总兵治军无法,走门道却是好手,预先得知消息,恶人先告状,将黑锅甩到光辉头上,光辉获罪下狱,金勇不能免责,念他年老,贬他全家为丐。
繁华似锦,转料铁锁加身,一切浑似一梦!
光辉对着铁窗冷月,想起了布袋和尚——“阿弥陀佛,只怕有你在,他才会做乞丐。”如今果然因为自己抓了廖永胜,使得海上势力失衡,自己锒铛入狱,春发也终做了乞丐。一生聪明,仿佛变成了一个笑话,牢狱之中,再怎么叫“布袋师父”,和尚也是不会出现了。
三年之后,皇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光辉一路艰难好不容易回到台湾,却发现旧宅易主,自己的父母四处走门路想赎回儿子,结果钱财散尽,心愿未偿,郁郁而终。光辉大哭一场,强振精神,寻找春发和姨丈姨母,大赦天下只限牢狱,春发全家被罚作乞丐不在其列,应该还在府城有司的监管下为丐。
走在大街上,光辉感觉到一些异样,这里和三年前海盗横行的乱象大不一样了,一切似乎井井有条,新皇登基,百姓口中却听不见议论,反而是“蓬莱仙教”的名称被不住提起。光辉虽无心打听,但是街谈巷议不绝于耳,一来二去也就知道了大概。
“蓬莱仙教”大约兴起两年前,当时海贼祸乱,民不聊生,新任的知府也是束手无策,这时蓬莱大仙突然海上显圣,不仅互相争斗不休的海盗归服,连倭寇也受了感召,表示洗心革面。朝廷乐得顺坡下驴——台湾孤零零在海中央,由来就闹海贼,不值得老远派水军来清剿,一则等水军开到,海贼早闻风而遁,二则台湾赋税贡献不多,闹海贼又不会有损国威,不过百姓遭罪,实在闹得不像话,最多再处置几个官员做做样子——于是吹嘘一番德政动天,允许蓬莱仙教在台湾建教行走。
奇的是海盗上岸,竟真的不再扰民,反而时常做些善事,特别是灾荒之年救死扶伤,在民众中声望日高,入教人数日胜一日,现如今,整个台湾,官府竟似只是摆设,俨然已是蓬莱仙教的天下了。
光辉对神佛一直持保留态度,否则也不会以砸坏佛像来要挟布袋和尚。蓬莱仙教如此招揽人心,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但是他不是以前的光辉了,他不再自信一已之力,如今他只想找到春发,看到姨丈姨母平安。
西二街和南市原是乞丐最集中的地方,两处他都没有找到春发,打听下来,倒是有知道前知府一家的,说是姨母病了很久,姨丈一直在照顾,只有春发一人出来行乞,可能是想避开竞争,所以每日报到后只在西二街、南市稍作停留,没人知道他之后会去哪里。光辉听了更急,但也只得满大街乱走,期待能不期而遇。
光辉正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人流涌动,他被推动着身不由己地朝一个方向去,只听得耳边不绝的狂热叫喊:“大仙出来了!” “蓬莱大仙万福仙安!”
光辉无法脱身,便想既来之则安之,也见识见识这个假大仙是何等人物吧!
前面的人群停住了,身后的人群却还在不断推涌,都恨不到挤到最前面,光辉这些年服苦役,人虽然瘦了,筋骨却强似过去,脚底使力,把自己稳住,仗着自己身高出众,从人头和挥动的手臂中间望去,只见身着统一褐黄色服装的教众两旁开路,一辆精美的辇车缓缓经过。
看见辇车,人群的疯狂到了顶点,有人竟声嘶力竭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模样。辇车上,一个长发披垂、粉色衣衫的人正向夹道群众挥手致意,光辉暗嗤——装神弄鬼!
这时,“蓬莱大仙”向他这边转过脸来,光辉通体一震,突然动弹不得。
就算他粉面如雪、垂发似缎,就算他唇点朱彩、眉染轻黛、眼晕薄霞,就算是这世上最巧的妆娘呕尽心血为他妆成如仙如画,光辉也能一眼认出他的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