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76

字数:6980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克劳德睁开双眼,茫然地望向萨菲罗斯,那真的是在“看”吗?

    刺痛肌肤的紧张气氛骤然消散,萨菲罗斯不再分给文森特一点注意,而是用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抚摸少年的额头。“你继续睡。”他柔声地劝哄着,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没事的,我在这里。”

    “萨菲……罗斯……”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用手盖住了克劳德的双眼,躬下身,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而缱绻的吻。银发垂落在他们之间,与鲜红交织成一片,融化在冰冷的月光中。

    嘴唇颤动了一下,终于重归寂静。文森特注意到了胸腔处的凹陷,尽管已经用补体填上了空缺,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洞扩大了,他正在腐烂。当他不再发出声音,便和普通的尸体没有一点区别,这个事实是如此残酷地展露在他们面前。

    萨菲罗斯翻身下床,示意文森特出去。

    或者说,赶出自己的领地。

    “你的手……”

    “它很好。”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痉挛,萨菲罗斯按住它,避开文森特掌心闪烁的魔法,自己施放了个回复,“想好说辞了?”

    “没什么可说的。”

    这种坦然深深地激怒了萨菲罗斯。他张开口,抑郁的怒火却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粗暴地将文森特撞上墙头,再也无法强作镇定,暴怒地一拳砸进墙里!粗重的喘息回响在他们二人之间,久久不曾平息。文森特静静地看着他,岿然不动,无喜也无悲。

    “你不是来杀我的么?”被走廊所遮蔽的阴影有多黑暗,萨菲罗斯眼中的淡青色就有多明亮,几乎亮起幽幽荧光,“处心积虑来到神罗,混进科学部门,难道不是为了继续三年前的那场战斗?星球的武器,杰诺娃就令你们如此畏惧?”

    不明显的惊讶闪过,然后了然,“你知道了。”

    “还有什么?”萨菲罗斯神经质地笑笑,“还有什么伟大的使命需要你们去完成?”

    “星球武器不是我。”文森特叹息,“是克劳德。”

    文森特拨开萨菲罗斯的手,这几乎没花什么力气;他退开一些,站到侧面,月影在脚下斜斜拉长。萨菲罗斯沉默在阴影中,但是文森特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某种细微的转变,眉毛的角度,眼睫的轻颤,抿紧的嘴角微微下撇。

    在他的记忆里,萨菲罗斯总是在愤怒,只是表现的形式有所不同;唯一相同的却是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安宁。他否定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否定了他,所以他再也不需要任何的承认,他只需要是萨菲罗斯就可以了。

    但是,全部的这些否定,却没有克劳德是星球武器这件事带来的打击更甚。

    “你……”文森特不确定地说道,“你在难过?”

    两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这个人是如此简单易懂,文森特再一次意识到。

    克劳德是星球武器令他感到受伤,但是他没有办法表达出来,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伤了。不是因为命中注定的战斗,必须一方的死亡作为结束,这对萨菲罗斯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而是这个事实意味着,克劳德留在他身边是为了杀死他。他所感到的痛楚、悔恨、退缩……一切一切作为人类的、全然崭新的情绪,都将毫无意义。

    “星球畏惧着杰诺娃的存在,曾以整个古代种的族群作为代价,将她封印在星球的伤痕中。但是他们的牺牲失败了。作为囚牢的古代种身躯被神罗所发掘,成为人类贪婪的助力,也成为了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文森特不由自主地告诉萨菲罗斯这些,他觉得他应该知道,“所以这一次,它制造了截然不同的兵器——它的存在就是为了永远的死亡,杰诺娃的,还有它自己的。”

    “他不是。”萨菲罗斯摇头,憎恨地盯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否定事实的存在,“如果他是星球武器,为什么从来没有任何行动?”

    “它是星球武器。”文森特眨眼,忽然明白自己究竟想说的是什么,“但是,他也是克劳德。”

    “我——”萨菲罗斯捂住脸,话语哽在喉头,动摇地后退几步,“我不明白——”他猛地抬头,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他被真相所救赎,却也因此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为什么——?”

    “因为,他为你成为怪物,却也为你重新成为了人类。”

    “冰魔法没有用,是吗?我听说你们明天准备把他送去用液氮冷冻。”文森特又说,“但那也是毫无意义的,只会让这个痛苦的过程稍稍延长。他没救了。如果你真的在乎他,现在就应该放手让他离开。”

    萨菲罗斯拒绝接受这一切。他不能失去克劳德。“他还有救。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任何人都不行。”

    “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

    萨菲罗斯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马上,他意识到了不对,转身便往病房跑去。文森特站在原地,目送他踉踉跄跄的背影,然后又偏头注视窗外皎洁的月影,猩红的眼中沉郁着无尽的遗憾。

    等待萨菲罗斯的,只有空无一人的病房,风中窗帘轻轻摇摆。

    [1]艾米丽?狄金森

    [2]古尔丹

    第三十二章

    “一个母亲坐在孩子的身旁,非常焦虑,因为她害怕她的孩子死去。他脸颊苍白,双眼紧闭,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宛如叹息一般。母亲看着她小小的孩子,悲伤和害怕涌上心头……”

    咳嗽了一下,胸口隐隐作痛。安吉尔缓了会,然后掀开书的下一页,继续慢慢念着。他有些口干舌燥,而且供电不稳定,没空调的夏天热得整个人都快发臭了。但是他不想停下,哪怕不小心读到了这样的故事;一旦停顿,可怕的死寂便如影随形,提醒着他现实有多少的残酷。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安吉尔看了一眼厨房,放下绘本。他摸摸靠睡在自己怀里的孩子,慢慢托着他躺下,顺着膝弯把小腿也放在沙发上,垫上枕头,最后又在怀里塞了个超大的陆行鸟玩偶。完成这些后,他笑了一下,弯下腰,轻轻亲了一下少年的金发。

    『你看到死神抱着我的孩子走过去没有?』

    『看到了。』荆棘说,『但是我不想告诉你。除非你把我抱在胸口暖和一下。这里太冷,我几乎结了冰,快要冻死了。』

    于是她把荆棘拥进怀中,如此用力,尖刺扎进了她的胸膛,温暖的血流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荆棘上。寒冷的夜里,荆棘长出了绿色的叶子,开出了小小的花朵,因为母亲悲伤的心是如此温暖。于是荆棘丛告诉她死神离去的方向。

    面包有点焦。

    恢复供电花了一段时间,冰箱里的鸡蛋蔬果早已酸败,但是面粉和干酵母状态还不错。安吉尔试了一下用油和盐水和面团,然后翻出了吉莉安给他寄来的苹果派;由于是真空包装,没拆的那几袋都完好无损。他把它们拆出来,苹果馅倒在一个碗里,用糖再次调味后裹进面团里,放进了烤箱。

    过于甜腻的味道化开在空气里,他撕下一小瓣,塞进嘴里,苦涩化开。

    糖放多了。他只是想让它更甜一点。

    『你不可能成功的。』湖水说,『但是也许我们能做一笔交易。我喜欢美丽的珍珠,你的双眼却胜过它们所有;如果你能把眼睛哭出来给我,我会托着你抵达对岸。那里有死神的花园,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是一个人的生命。』

    『只要能找到我的孩子,我什么都给你。』母亲哭了起来,不停地哭泣着。她的眼睛坠入湖泊深处,变成了最为明亮的两颗珍珠。

    把面包连托盘一起搬到茶几。把彩色小蜡烛点燃,在周围黏上。

    一圈十五个。

    意识到这个事实时,安吉尔终于无法忍受地捏碎了手里的蜡烛,粘稠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滴滴答答打在玻璃上,又慢慢化开。他就那么孑然独立,直到烛火忽的一跳,炸开一团小小的火花后又重归寂静。他回过神,想起自己不再拥有那种怪物般的复原速度;甚至就连他的眼睛,也变回了最初简单的蓝色。安吉尔随便把碎片从掌心拨开,攥着衣角用力握了一会,也就这样止血了。

    『死神还没来呢。』白发的老妇人说,她正在浇灌死神的花园,『你怎么找来的?谁帮你的?』

    『仁慈的神明。』她回答,『我的孩子在哪?你能帮帮我吗?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这没什么需要你做的。』老妇人说,『但是我很喜欢你乌黑的长发,它美丽非常。作为交换,你可以拿走我的白发,聊胜于无。』

    于是母亲摘掉了乌发,换上白发苍苍。她们走进死神的花园,母亲弯下腰,一朵一朵倾听着花苞的心跳。

    『啊!』她又哭又笑,捧住正在枯萎的百合花。

    克劳德慢慢睁开双眼,绿眼睛茫然地注视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像玻璃珠子似的,一眨不眨。

    安吉尔屏住呼吸,心碎地注视着这个残忍的奇迹。他真的、真的希望克劳德就此死去,不要再以这种畸形的姿态存在于世间;可是他又不受控制地走到他身边,满怀期待地回应他也许毫无意义的变化,然后就像多年以前一样,拥抱他,用臂弯为他遮挡整个世界的伤害。

    “虽然不是你的生日,但是第一次错过了,我给你补回来吧?”安吉尔温柔地替他梳理金发,一遍又一遍地扒过毛茸茸的小脑袋,“别人有的东西,你一样也不能少。”

    他最终没忍住,眼泪哗的一下流了下来,无助地扒拉着额发,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发现。”不知所措地再次抱紧他,仰起头,咬紧牙关,压抑的哽咽充斥在他们小小的家里,“可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心碎的男人痛哭起来,他责备着、怨恨着,“我对你而言根本什么都不是,对吗?如果你有一点点在乎我,为什么总是让我这么心痛……?”

    “带你来米德加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我多么希望没有那个见鬼的任务,没有发现你,没有把你捞出来,没有脑子一抽想给你幸福的人生。你根本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我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我总是要为你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每天担心你会不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会不会心里憋着话没有说出来,而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又会带给你太大的压力,是不是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麻烦,多难搞,我简直操碎了一辈子的心。”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父亲这样的角色,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我做的不好。可我也在学着怎么和你相处,怎么适应忽然多出来的一个人,怎么平衡你和杰内西斯之间的关系,怎么让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他终于是泪流满面,眼泪和鼻涕糊成一坨,可笑地粘在脸上。嘴里尝到的尽是咸涩的苦味,眼前模糊一片,只有无尽的苦楚和绝望。

    “可是我最无法忍受的是……为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这么多……你却没有得到幸福……?”

    然后母亲看进井里,感受到莫大的愉快。一个孩子被世界所宠爱,周围环绕着无尽的快乐和幸福。但是她又看见另一个孩子,他的身边只有悲伤、贫穷和恐惧相伴。

    『哪一个才是我的孩子的未来呢?』母亲问。

    『两个都是。』死神说。

    母亲地惊恐地叫了起来,『我受不了……受不了……求您救救他!把我的孩子从悲惨中带走!从我身边带走吧!请忘掉我的眼泪,我的祈祷,还有我说过的那些傻话!把他带去没有苦楚的天堂吧!』

    于是,死神摘下了那朵花。

    安吉尔松开了坚实的怀抱,任由克劳德无力地栽倒在沙发上。他看着依旧没有反应的克劳德,知道那是个毫无意义的躯壳。他颤抖着、却又坚定无比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收紧了双手。他并不是要掐死他,因为他甚至不需要呼吸。但是安吉尔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他知道怎样把一个人的头拧下来,轻而易举地。

    “对不起……我不是在抱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个负担……”眼泪滴落在克劳德的脸颊上,又慢慢滑下,“我爱你,很爱很爱你,甚至也许再也没有勇气去爱另一个孩子,可是爱着你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了。”

    克劳德带给他多少伤痛,就带来多少幸福。幸福是粘合剂,能把碎掉的的心又一片一片的粘起来,仿佛完整如初。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可我还是想看着你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