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翁同龢那里去过了?”李鸿章悠然的坐在苍藤躺椅上,手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王天纵老老实实的道:“去过了。”
“空着手去的?那个翁叔平可是号称涓芥不取的清廉之士啊!”李鸿章嘴角挂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
王天纵狡黠的一笑道:“我送了他一本书法集,把翁同龢父亲翁心存和他两人的书法结集刻印,总共花了四百五十两,翁师傅非要给我五百两银子,算起来,我还赚了五十两。”
李鸿章手捻胡须哈哈大笑道:“咱大清国能占到翁师傅便宜的,你王天纵是第一人啊!我李鸿章现在都有些佩服你了!”
王天纵从吏部接了官印,现在算是正经八百的钦差了,钦命的兵备道算是从三品的大员,尽管四品和从三品只差一级,但是一个算是微末小员另外一个已经是方面大员了,今后已经有了给皇帝直接上折子的权力,这一步跨过去,已经算是大臣了。而且更可喜的一点是,自己身上的两个职衔,钦命山东兵备道、钦命山东青岛海关道,一个直属兵部,一个算是内务府的差事,都不归山东巡抚管辖,到了青岛以后,胶东半岛就算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算得上是一方的诸侯了。
光绪这次从洋人手里借了三亿两银子,按照《马关条约》赔款是两亿,又从日本人手里赎辽东、台湾,花了八千万两,总算手里还有两千万的活钱。光绪和慈禧对这次练新军非常在意,一咬牙就拨给了王天纵七百万两,而且今后还会继续拨款给新军。而且新军原本是打算只练七千人的,现在军机处要求一次就练两万。
当李鸿章听到这个数目以后,也是瞠目结舌,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当年自己没要一文钱,军机处都是核算了又核算。北洋也被弄烦了,于是往往需要一百万两,就向朝廷上书要两百万,等到七扣八扣下来,实际能弄个五十万就算不错了。
王天纵拿了钦差关防印信之后,先是联系一家印书局,然后带着墨迹未干的《翁氏书法集》直接就去拜望了翁同龢。从翁府一出门,王天纵就赶过来把这件事情向李鸿章说了。
李鸿章是出名的老狐狸,想瞒着他做事儿,没准今后就要被他看扁。王天纵和李鸿章接触了这么久,对他的脾气也有所了解,这个老头最恨的就是手下人背叛。而在李鸿章眼里,自己可算的上是铁杆的北洋嫡系。
“天纵啊,你为什么去翁同龢府上呢?别忘了,他可是把你当做我的人啊!你从他府上走了,又来了贤良寺,别以为他不知道啊!咱们这个翁师傅啊,他的心眼可不大啊!”李鸿章笑眯眯的道。
王天纵淡然一笑道:“中堂,您说的对,翁师傅是拿我当您的人,如果我不去拜望翁师傅,他会拿我当敌人,如果我拜望了翁师傅就直接去了山东,他会拿我当枭雄,我先去了他府邸再来见您,翁师傅就把我当小人。”
李鸿章沉默不语,片刻后苦笑着道:“翁师傅容得下小人,可容不下敌人和枭雄,这样的心胸如何做得宰相啊!这样的人身居高位,不是国家之福啊。”
一个中年女人婷婷袅袅的走来,替李鸿章的身上压了一块雪白的澳大利亚羊『毛』毯子,笑着对王天纵道:“天纵啊,你这一去山东就算是蛟龙入海了,这山东的洋务、兵事都由你做主,你也二十出头了吧?听说你还没有妻室就已经纳妾了?”
王天纵脸一红,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有心喊冤又觉得言语无力。
这个中年女人正是李鸿章最宠爱的小妾丁香,为了她,李鸿章在寸土寸金的大上海修建了美轮美奂的丁香花园。
丁香夫人笑着道:“这正室空悬不好啊,我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说句最村粗的话吧,先纳妾后娶妻,将来长子不是嫡出,这家里是要闹『乱』子的,就是分家也不好分啊!你说是吧?”
王天纵尽管不明白丁香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本能的明白,这个女人绝对不寻常,更不会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言语中必然有深意。
李鸿章笑着道:“丁香,天纵才二十岁的人,你就能想到将来他儿女分家的事情,虽说未雨绸缪胜过临渴掘井,但是你想的也过于长远了些。”
丁香夫人笑道:“我这可不是胡说的,我小时候家乡有个财主,那在我们那里也算是首富了,家里挂着千顷牌的,大儿子一直替老子管着家业,可他不是正室大太太生的,老爷一过世,家里打的天昏地暗的,娘家舅舅来分家,怎么都摆不平,只好去官府。从县里打到府里,又一直告到道台衙门。几个儿子都在向衙门使钱,好端端的一个家业硬生生就败了,当年的几个公子少爷最后沦落到街头乞讨。”
王天纵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好耷拉着脑袋道:“夫人教训的是,卑职年轻没有想那么多。”
“这男人是挠钱的耙子,这女人就是管钱的匣子,不怕耙子没齿就怕匣子没底啊!”丁香夫人继续絮叨着。
王天纵在天津的时候也不止一次的见过丁香夫人,这个女人向来是不多说话的,今天怎么就变了话痨了呢?
“天纵,我和中堂给你说门亲可好啊?”丁香夫人笑盈盈的看着王天纵道。
王天纵一听这个话头皮就发麻,这种政治婚姻根本由不得自己不同意,大清亡国的时候唯一的一笔遗产就是李鸿章的北洋,如果自己拒绝了这门婚姻,那自己苦心攀爬的这根藤就算是断了。即使是找托辞都不行,李鸿章又不是三岁孩子,能轻易被几句话糊弄过去,他也不会是清末同光中兴最后的一个大佬了。
李鸿章眯着眼睛佯嗔道:“丁香,你也太胡闹了,你都不说是谁家的女子,让人家怎么答应啊?别把你娘家嫁不出去的歪瓜裂枣硬塞给天纵啊,要是那样,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双簧啊,这两口子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那配合的汤水不漏!怪不得李鸿章一生只专宠她一人了,即使到了现在,丁香已经四十出头,早已青春不再依然荣宠不减当年。
王天纵一咬牙,就算是猪八戒的二姨自己也娶回家去,这就是自己为了今后的宏图大志所付出的第二笔代价。上一次在日本议和的时候,替李鸿章挡子弹还可以用山寨版的复合甲,这次拿什么应付?如果长的像河马转世犀牛成精,自己真能做到灯一黑每个女人都是杨贵妃?
那种境界绝非一般人所能修炼的到!
“中堂和夫人许的媒,自然是好的,小子感激不尽!夫人是何等眼力,怎么会随便给我找个女人呢?”王天纵努力装出不胜欣喜的样子,可那种口是心非的表情如何能瞒住李鸿章和丁香这两个老妖精的法眼?
李鸿章看到王天纵的样子,不禁莞尔道:“丁香,你快说是谁家的女儿,不要吓着天纵了!你看看这孩子的脸都变『色』了。”
丁香嫣然一笑道:“中堂看把你吓的,难道我还真的能害天纵不成?就凭着这孩子在日本舍身挡了刺客的枪子,我也不能让他心里憋屈一辈子不是?实话告诉你吧,这丫头可是你心里最中意的那个女子?”
王天纵一愣,她说的到底是谁啊?
“盛杏荪的妹妹,盛家大小姐巧儿,这丫头可中你的心意啊?”丁香夫人用一种很有趣的表情看着王天纵。
王天纵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李鸿章在一旁捻须微笑,似乎也很满意。
丁香夫人给李鸿章点着了水烟,『摸』着他的胡子道:“中堂,杏荪大人可是你的义子啊,这杏荪嫁妹就算是你嫁女儿了!那妮子又漂亮又知书达理,还懂洋文,和天纵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中堂,我已经认了巧儿做义女了,这嫁妆你可不能小气啊!”
李鸿章哈哈大笑,从躺椅上站了起来道:“丁香啊,你这个媒做的好,很合我的心意!老头子尽管不算家财万贯,可也不能让闺女出门寒酸了,这嫁妆自然是要出的??????天纵啊,你去山东之前,恭亲王和荣中堂那里还是要去拜会的,庆王也少不得!恭亲王、荣禄都好说,庆王可是只认银子的,在他那里钱少了是不成的!别的先不说,庆王那里少了三五万,他眼皮子都不夹你!你的新军和你的山东制造局要领开办费,还要到武库领器械,方方面面的关节都得用钱啊!别看你手里拿这圣旨,这些小鬼不打发好了,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你一文钱都拿不到`````````这样吧,丁香,取二十万两给天纵,算是老头子的嫁妆了!”
王天纵心里一激灵,李鸿章可真有钱啊!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这手笔可着大清国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多谢中堂大人!”王天纵躬身一礼,也不虚客套了。
丁香夫人皱眉佯嗔道:“天纵啊,怎么还叫中堂啊?”
王天纵连忙下拜:“小婿多谢岳父、岳母大人!”
这一声算是把自己彻底绑在李鸿章身上了,这老头子也算够厉害,拿着别人家的女儿,理直气壮的硬要给自己当老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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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你可比我的手面阔的多啊!一出手就是二十万,还贴上一个干女儿!”李鸿章枯瘦如柴的手抚『摸』着宠妾丰腴的手腕道。
丁香夫人已经有些发福的脸上浮现出浓的化不开的笑意,把头放在李鸿章的肩膀上柔声道:“中堂不觉得这个王嵩很不一样?”
“哦,不一样,说话看。”
丁香笑道:“这些年来,我跟着中堂也见过不少人,胸怀大志腹有良谋的见的也多了,可惟独这个王嵩不怕你。”
李鸿章哈哈一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一个落魄了的老头子罢了。”
丁香轻轻的摇头道:“中堂别说现在还是大学士,就是一介草民归隐林泉,那也是猛虎在山,翁同龢父子两代帝师,他天天挑唆着门生攻讦您,其实还是怕了你!北洋和两淮出身的官员那就更不必说了,哪个见了你不是如同老鼠见了猫?可惟独这个王嵩不同,他表面上对您恭恭敬敬,可是神情里却看不出半分畏惧,如果他对中堂无所求,那也罢了,所谓无欲则刚,可他一直还要仰仗着中堂!”
李鸿章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似乎有一道厉芒闪出,冷冷的道:“你是说此人不忠?那还留他做什么?”
老头子说话的神情连丁香都吓了一跳,彷佛李鸿章又回到当年苏州城下杀掉千万长『毛』降卒的时候。这些年来李鸿章一直韬光养晦,连丁香都险些忘记了这个枕边人曾经在江南杀人如麻,顶子可是用人血染红的。
“中堂,如果说他不忠呢,又着实不像,若是不忠之人又怎么会舍生忘死替中堂挡了刺客的枪子?中堂,说句不客气的话吧,您身边的人我都看得穿,他们想要什么,我都能看得出来,可惟独这个王嵩我看不出来!”
李鸿章沉『吟』片刻道:“难道他真的就是为了替邓正卿报仇?替北洋雪甲午之耻?”
“中堂,我观此人气宇格局不凡,一般这样的人都好虚名,可他游走于中堂和翁同龢之间,却不瞒不避,宁可被翁同龢视作小人!若是图利,凭他的本事放个地方官,那不是比掌兵来的便利?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而这练兵则要困难许多,筹饷、募兵,办制造局,哪一桩都不是寻常事情,而且朝廷愿意是把新军放在直隶,他却力主在山东练兵!我真是看不懂了,反常啊!”丁香神情凝重道。
反常?事出反常即为妖!
李鸿章摇了摇头,眉头锁成一个川字道:“这个王嵩,他到底想要什么?”丁香淡然一笑道:“这个王嵩是一匹烈马,用的好了将来是中堂的左膀右臂,用的不好怕就是灾星了!”
李鸿章咕嘟咕嘟抽了两口水烟道:“这烈马就得给他上个笼头,你把盛宣怀的妹子嫁给他,怕就是这个心思吧?现在他和我有了翁婿名分,也算是羁縻了他!”
丁香摇头苦笑道:“恐怕这还不够,别说一个干女儿,就是亲生女儿嫁了他也不保险!这女生外相,盛宣怀又是顶顶聪明的人,聪明人要是犯起傻气来,比傻子还难办!到时候这郎舅一家亲,可比您这个干岳父近了许多啊!”
李鸿章若有所思,然后看了看丁香道:“可惜你是个女人啊,若是生个男儿身,满朝的文武哪个能比的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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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话:非常抱歉,这两天出差,家里人帮我发的章节,结果全发『乱』了!再次致歉!
需要解释一点,这本书是买断的,我没有必要骗什么点击率,因为无论看书的是多少人,我收入都不会变的!
对于给读者朋友造成的阅读不便,致以十二分诚挚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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