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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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北京到青岛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陆路直接从直隶往东南走,另外一条则是由陆路到天津,然后坐火轮船去青岛。王天纵选择了第二条道路,一来是因为准大舅子轮船招商局总办盛宣怀盛情相邀却之不恭,另外一点,德国人汉纳根现在还在天津,自己还想见见他,顺便再拜会一下汉纳根的岳父天津海关总税务司德催琳。

    王天纵上次从天津到北京,是陪着汉纳根进京的,当时只是个六品的武职,现在则是从三品的文官了,按照后世的说法,这简直是坐着火箭升迁了。

    从北京出发的时候,王天纵已经不能象上次进京的时候一样,一匹马就行了。这次走的时候,除了留几个门子、丫鬟看家之外,其他人一齐打了包袱卷,光大车就用了二十多辆。这仅仅是私人物品,神机营和健锐营的八旗禁军武库调给王天纵『毛』瑟步枪三千杆,自制快利洋枪三千杆,大小口径火炮二十门,军机处又下旨由东蒙古六盟征调战马两千匹,其他不足用的器械装备,由王天纵在山东自行向洋行采购。

    朝廷这次算是下了血本了!光绪连续三天召见王天纵,听他详细讲解练兵、办工厂的想法,每次都是两、三个时辰的长谈,而且每次都有赏赐。弄的军机处的大佬都有些醋意。

    临走之前,王天纵忙的脚不沾地,翁同龢、李鸿章、庆王、恭亲王、荣禄,这些大佬的府邸都要一一拜望,要不然随便谁背后使个绊子都会让自己的辛苦挣扎出来的地位和权力付之东流。李鸿章又设宴专门请了王天纵的干爹内务府协办大臣蓝泰,两个老狐狸相遇甚欢,李鸿章在酒宴上送给蓝泰一副宋代画家范宽的《雪景寒林图》,把蓝泰高兴的连饮三杯,酒酣耳热之际,李鸿章又托蓝泰给李莲英送了一尊明代的金佛。

    蓝泰在内务府多年,深知李鸿章在慈禧心中的地位,眼下的小小蹉跌不过是他替光绪、慈禧遮羞罢了,将来起复重用是必然的。明白这个关节,蓝泰自然愿意帮李鸿章出把力,而李鸿章也觉得自己在宫中没有得力的奥援,也希望借助蓝泰的力量和李莲英修好。别看大清从来没出过魏忠贤、刘瑾这样的权宦,但是这些阉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准哪天在太后耳边一句不经意的话就能毁了一个人的仕途。李鸿章岂能不谨慎?

    朝廷大佬的码头,王天纵一一拜完之后,就去了怡香院,这次给光绪上的练兵的折子,里面的步兵『操』练之法,几乎是全盘照抄了德国的《德意志帝国步兵『操』典》。王天纵何曾带过一天的兵,哪里懂得这些啊?李鸿章在德国倒是有门路,汉纳根更不用说,但是王天纵说死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求他们,那不是自揭短处嘛!幸亏了赛金花,她给德国总参谋长瓦德西伯爵和大清驻德国公使各发了一封电报,让他们帮忙。瓦德西伯爵原先担任德国驻俄国的军事武官,赛金花陪着丈夫鸿钧曾经是驻四国公使,赛金花在俄国的时候是俄国沙皇夫『妇』的座上宾,和瓦德西是老相识。那个时候的瓦德西以能和赛金花共舞一曲为荣,而大清驻德国公使是鸿钧的门生,赛金花算是他的师娘,两人接到电报以后,不敢怠慢,把德国军事训练方面的资料找人翻译成中文用电报传回中国。

    一本薄薄的《德意志帝国步兵『操』典》,仅仅翻译费用和电报费就花了上千两的银子,王天纵捧在手里不仅是心疼,连肝都疼了!这本书在德国根本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德国陆军强大,丹麦、奥地利、法国都是日耳曼军人的手下败将,所以西洋各国都仿效德国的军制和训练方法,德国步兵『操』典除了傲慢的大英帝国没有使用之外,几乎各国军人人手一册。

    可就是这么普通的一本书,王天纵弄到手都费劲周折,而他凭借着从后世的军事杂志得来和刚刚从德国步兵『操』典上现学现卖的一知半解功夫,就能把光绪、翁同龢,包括李鸿章、荣禄忽悠的晕头转向。光绪、翁同龢也就罢了,李鸿章、荣禄可是带了半辈子兵的人啊!不由他不暗暗哀伤中国和世界的差距之大。

    甲午之败,非败于李鸿章一人,而是败于西法不行!

    这是军机处对这次战败的最后总结,也算是客观了!这也让光绪、慈禧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按照西洋之法,『操』练出一支强大的新式陆军。原本军机处的意思是从淮军中挑选出一批人,然后再招募一些民间的丁壮组成新军。王天纵一方面给庆王塞银子求他帮忙说话,一方面在光绪面前力谏,一定要选择没有当过兵的纯朴农民,哪怕是流民无赖都比那些混军营的兵痞好许多。这些家伙打仗没本事,祸害百姓一个赛过一个,有这些人参杂在军中,那些刚招募的农民恐怕也要被他们带坏了。

    光绪也觉得有理,甲午一战,旧军的弊端暴漏无疑,不如打破了重建另起炉灶。王天纵终于算是达到了目的,尽管这次募兵毫无疑问将招来一大批的文盲,但是总比弄一帮子抽大烟的双枪将要好对付许多。

    王天纵和莫小怜坐了同一辆车,原本她是不敢坐的,但是王天纵坚持让她坐,她也就顺从了。盛宣怀和盛巧儿早就已经回了天津,要不然打死她也不会答应和王天纵同坐一辆车。李鸿章保媒的事情在府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她也灌了一耳朵,今后盛巧儿就算是正室大太太,这同坐一辆车的待遇自然应该是她的。

    两匹天津杨柳青的大黑走骡拉着车,把式是保定府的家传手艺,腰板挺的笔直,鞭梢打着呼哨,听起来是一声声的脆响,落在牲口身上却并不重。车子碾着石板路上的车辙,走的非常平稳。

    王天纵在车子里半闭着眼睛养神,路上已经走了五天,再过一天就到天津卫了。尽管自己对盛巧儿也算有好感,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和自己多少有点共同语言,但是李鸿章保媒确实让自己心里多少有点腻味。

    包办婚姻不幸福的原因,往往不是因为对方的原因,而只是单纯的因为包办两个字。

    莫小怜从羊『毛』毯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水袋里倒出一碗茶,递给王天纵道:“爷喝口水吧,这北方的天干,多喝点水。”

    王天纵微笑着接了过来喝了下去,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嘴角都起了泡。

    “小怜,等到了山东就能见到你哥哥了。”

    莫小怜感激的道:“多亏爷了,小怜一家都是爷救下的,今后小怜会好好的伺候爷和夫人。”

    说到夫人两个字,莫小怜明显的迟疑了一下,明亮的眼睛也黯淡下来。

    王天纵也不答话,这就是这个时代女人的命,官宦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别说莫小怜心里不舒服,相信盛巧儿也不会痛快,自己未娶妻先纳妾的名声已经传开了,连李鸿章的宠妾丁香都拿这个说事儿。

    管他呢,听蛤蟆叫就不种庄稼了?别人爱怎么嚼舌头根子随便嚼去,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哪个不是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到了天津以后,就要派人去盛府送聘礼了,再选个黄道吉日就要成亲了,说话间王天纵也要成为有『妇』之夫,这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这几天走在路上,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却又不明白哪里不对头。

    哎,自己自打穿越以来,诸事不顺,每一点的长进都付出了无数的汗水甚至是鲜血,只有这次办借洋债的差事,确实有些过于顺利了,简单的让自己都不相信事情就这么成功了。

    恐怕是自己倒霉的久了,偶然走运一次都不敢相信了!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王天纵自嘲的笑了笑,挑开轿厢帘子,太阳已经西沉,前方不远就到了驿站,明天就到天津卫了!

    从天津只要坐上船,到了山东那自己就算真的虎进深山龙游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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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飘出丝竹之声,一个女人嘤嘤呜呜的唱着昆曲。

    “小春香,一种在人奴上。画阁里从娇养,伺娘行,弄朱调粉,贴翠拈花,惯向妆台傍。陪他理绣床,陪他烧夜香,小苗条吃的是夫人杖???????”

    一个带着河南口音的官话大声叫好道:“好,这曲一江风唱绝了,五娘不但唱的好,扮相好,这水袖的功夫更是独步天下。”

    叫好的是个矮胖子,身量不高,但是走路说话很有气势,尤其是步态有龙骧虎步之感,眼神也极具威势。

    这个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袁世凯,只是最近走了背运,在朝鲜受了牵连,六品同知的官也搞没了,在高人指点之下,变着法的想让李鸿章辞了大学士的差事,结果还被王天纵叫破,在贤良寺挨了一顿打还被李鸿章骂得像丧家之犬。结果翁同龢知道以后,不但不感激他,反而鄙夷他的为人,这件事儿在京城都传开了,官场都拿来当笑话讲。

    若不是还有个红颜知己沈五娘,袁世凯现在寻思的心都有了。虽然袁世凯心里不爽,但是面上却丝毫没带出来,每天赏花、听戏,似乎过的兴高采烈。

    沈五娘唱完这一折,微微有些*,脸上也有了些香汗。袁世凯亲手拿过罗帕给她擦汗,沈五娘满眼满心的欢喜。

    “哈哈,自古有闺房画眉之乐,今天有慰亭兄替美人擦汗,今后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一个中年男子笑盈盈的从影壁墙后闪了出来,沈五娘有些羞惭,低着头喃喃道:“原来是徐大人,您请坐我去奉茶。”

    被称为徐大人的男子四十岁年纪,生的唇红齿白眉宇疏朗,手里拿着一柄高丽折扇,显得儒雅不凡。在他身后,还有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模样,微笑着看着沈五娘。

    袁世凯一见来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道:“菊人兄不必打趣我了!我现在是山野闲人,你就不必取笑我了!”然后斜眼看了看中年男人身后的人,心里有些不悦,如此直眉瞪眼的看着别人的内眷,也确实有些失了礼数。

    中年男人扯过来身后的男子道:“慰亭兄,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安徽泗州才子杨兄。”

    袁世凯上下打量了这个男人,恍然大悟道:“莫非,你是泗州才子杨杏城?”

    一直肆无忌惮的看着沈五娘的男人转过头来,笑盈盈的道:“学生就是杨士琦,才子二字愧不敢当!考了三次都没有中进士,算得什么才子?”

    袁世凯对这个人可丝毫不敢怠慢,此人是李鸿章的心腹谋士直隶首道杨士骧的亲弟弟,和他哥哥一起,在安徽并称杨家双杰。李鸿章曾经亲口说过,杨士琦的才具是他平生仅见,也曾经几次去安徽礼聘杨士琦去自己的幕府,但是杨士琦就是推脱不去,理由则令人费解,他不愿意和哥哥同侍一个主子。宁可在家投闲置散也不肯去北洋谋个差事。李鸿章每每谈起,引为憾事。

    只是杨士琦『性』格狂放,荒诞不羁,整日秦楼楚馆眠花宿柳,不似他哥哥沉稳。袁世凯和杨士骧还有一面之缘,但是和杨士琦却从未见过,今天怎么他跑到自己这里来了。而引见杨士琦的则是袁世凯最铁杆的朋友翰林徐世昌,当年徐世昌赶考的时候没有盘缠,和他素昧平生的袁世凯赠银五百两让他去参加会试,而徐世昌也不负袁世凯的期望,连中两榜,放了翰林院编修。从此他和袁世凯成了莫逆之交,即使老袁此刻霉的发黑,他依然如故,袁世凯的家他是三天两头就来一趟。

    袁世凯急忙让下人准备饭菜,沈五娘自告奋勇下厨,徐世昌哈哈大笑道:“嫂夫人的手艺那是一绝啊,尤其是西湖醋鱼真是味美无比,杏城兄你今天有口福了。”

    杨士琦淡然一笑,似乎很不以为意,只是眼睛不离沈五娘左右。

    沈五娘根本不知道杨士琦是何许人也,心里很是不悦,暗骂一声:好『色』之徒!

    过不多时,酒菜摆上,三个人就在院子里喝了起来。袁世凯觉得奇怪,杨士琦怎么会跑到自己家里来,不禁问道:“杏城兄是来京里办差吗?”

    杨士琦眼睛瞟着正端菜的沈五娘,心不在焉的道:“嗯,办差。”

    袁世凯也觉得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实在讨厌,强压怒气道:“哦,不知道杏城兄办的是什么差事?”

    杨士琦依然看都不看袁世凯,轻描淡写的道:“小事情,请慰亭兄出山。”

    袁世凯一下子呆住了,筷子里夹的鱼肉都掉落在盘中,喃喃的道:“杏城兄不是玩笑吧?”

    杨士琦淡然一笑道:“慰亭兄可以当真也可以当做玩笑,就看我兄的志向有多大了!”

    袁世凯不敢置信的看着老友徐世昌,眼睛都发直了。

    徐世昌哈哈大笑道:“慰亭兄,杏城专程从安徽跑到北京城来找你,难道就是为了和你耍笑?实话告诉你吧,你老兄的运气来了,荣中堂已经向皇上举荐了你,正式的任命恐怕也就是三天两晌午的事情。正四品啊,乖乖,你老哥连升四级啊!”

    袁世凯尽力压制着兴奋的情绪,心里却打开了算盘。自己和荣禄八竿子也打不着,他怎么会替自己说话呢?前些日子为了『摸』新军统帅的差事,曾经求见过他,结果连门都没让自己进,后来被李鸿章骂过之后,自己也没脸再去找门路了。

    杨士琦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品过之后笑道:“美食美酒,还有美人相伴,若我是慰亭兄,宁可在这个神仙乡中老死,也不出山去和人争一日之短长!”

    徐世昌对杨士琦阴阳怪气的样子也有些看不顺眼,但是依然挂着笑容道:“慰亭,你可知道这次是谁向荣中堂推荐了你吗?”

    袁世凯摇摇头,自己在北京就徐世昌一个好友,而他也不够分量说话,只好低声问道:“菊人兄,你就不要打哑谜了!这位恩人到底是哪位,我袁世凯要马上去拜会!跟你说句实话吧,这日子憋死我了,还是在朝鲜的时候过的爽快些,男人大丈夫马革裹尸也比老死病榻强了百倍。”

    徐世昌也故意吊袁世凯的胃口,慢悠悠的喝了口酒,又吃了口酸甜的西湖醋鱼,挑大指赞道:“嫂夫人做的好菜啊,若我是你,就说什么都舍不得当差,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这关起门当神仙的日子真是令人羡慕啊!”

    袁世凯苦笑道:“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我袁家三代行伍,祖父、叔父都是给朝廷效力一辈子的,轮到我却弄的灰头土脸,将来死了也没脸进祖坟啊!”

    徐世昌逗够了,笑盈盈的道:“实话告诉你吧,举荐你的是李中堂!”

    袁世凯大惊失『色』,筷子都掉了下去,嘴唇蠕动着道:“是李中堂?老中堂不记恨我?”

    一直贼溜溜看着沈五娘的杨士琦,突然冷笑道:“中堂何许人也,能为这等小事记怀?中堂惜你袁世凯的才,又念你袁家三代追随中堂,不忍毁了你的前途!这才向荣中堂一力举荐你到山东新军当差,你可不要负了中堂的知遇之恩啊!”

    袁世凯一听去山东新军,圆脸拉成了长脸,苦笑道:“我袁世凯做过的事情,相信杏城兄已经知道了!那个王嵩现在是新军的统帅,山东兵备道,我在他手下当差那还有好日子过吗?他不整死我岂肯罢休!”

    杨士琦阴测测的道:“这次是我和你一同去山东,你是朝廷委的官,更是李中堂保荐的,你怕什么?那个王嵩是中堂举手托起来的,中堂也能翻手捻死了他!”

    一只蝴蝶不晓得是什么时候飞到桌子上的,被杨士琦的大拇指一翻,生生按死在酒杯旁边。

    袁世凯心里一寒,这个年纪不过三十,生的白净中带着三分女人气的家伙,竟然是如此的可怕!

    这个杨士琦恐怕比他哥哥小诸葛杨士骧更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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