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领先世界半步会获得巨大的成功,领先一步就要跌进悬崖深处。王天纵深深的体会到这句话里的含义。自打穿越以后,这个世界依然还是按照自己熟知的历史在运行,让他觉得有种无能无力的感觉,除了在黄海之战中击沉一艘小的可怜的日本驱逐舰之外,几乎没有发生一丝的变化。
甲午战争,大清还是按照历史的轨迹输的一塌糊涂,李鸿章去日本议和,尽管王天纵替他挡了一发子弹,他的右脸还是中了一枪。甚至连《马关条约》的内容都没有发生些许的改变。但是这次不同了,历史的轨迹终于被推动,大清的借款让王天纵熟知的历史完全走样。
三国干涉还辽还是发生了,但是曾经割让给日本的台湾却意外的被英国人给弄走了,这件事情直接引发了日本和英国之间的仇恨。在日本东京,喝醉酒的浪人挥舞着武士刀在英国公使馆门口示威,英国『政府』提醒在日本的英国公民夜间不要出门,英国远东舰队的驱逐舰分队游弋在日本海附近,随时准备执行车撤侨的任务。
英国驻日本公使,严重警告日本『政府』,要切实保证英国公使馆和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如果出现任何变故,英国将用武力保护自己的侨民和国家荣誉。历来以算无遗策著称的伊藤博文也头大如斗,议会的议员们指着鼻子咒骂军方和『政府』无能,打胜了仗居然无法善后,吃到嘴里的辽东半岛和台湾又要吐出来。
与此同时,三万俄国兵也向中国东北边境靠拢,随时有越境攻击正在辽东半岛的日本师团的可能『性』。小松宫亲王原本计划是挥师南下,直捣北京城,现在也不得不收拢部队,准备应付俄国哥萨克骑兵的攻击。
同文馆的通译不停的将西洋各国随军记者的战报和各国对远东形势的分析文章翻译出来,雪片般的送进紫禁城和颐和园。各国记者普遍认为,大清借款招标是外交上的一步妙棋,两亿两银子的借款撬动了整个远东的战略形势。
事实上,现在借款已经不是两亿两了,而是三亿两,王天纵和庆王奕劻私下会晤了英国公使瓯格纳,答应单独向英国银行借款一亿两,不在此次招标范围之内,以直隶、山东、山西、湖南、湖北五省厘金作为担保。条件则是英国必须坚持租借台湾的立场不得动摇。心满意足的英国人立刻就和总理衙门签署了《中英借款密约》。
王天纵站在太和殿门口,正在等待着光绪皇帝的召见。今天他穿着四品文官的鸳鸯补子,加恩赏的二品大员才能戴的红宝石顶子和单眼花翎,全套的僵尸装给扮上,也算得是赫赫煌煌。当然,袖筒里更是揣了两张五百两一张的龙头银票。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王天纵是垄断国企里混久了的,这些路数那绝对是门儿清。
“传山东青岛关道王嵩觐见!”
“传山东青岛关道王嵩觐见!”
从养心殿传来太监一声高过一声的传见声,王天纵穿着厚底的官靴,迈着小碎步往里面走,穿堂过廊,走了半天才到养心殿的门口。一个脸容枯瘦的老太监守在门口,见了王天纵笑容可掬的道:“王大人,皇上等着您呢!”
王天纵从袖子掏出一张银票,偷偷塞到老太监手里道:“公公辛苦了,一点心意。”
老太监乐不可支的揣了起来,笑道:“谢大人的赏了,老奴引您进去。”
跟着老太监进了养心殿,王天纵紧走两步进了暖阁,太监和宫女则在雕花围板外面守候,老太监低声道:“王大人,奴才就不能进去了,这是康熙爷留下的规矩,您呐,就在那边磕头。”
王天纵低声道谢,心里明白这是太监捞钱的门路。宫里的金砖每块都让他们敲过了,那个地方磕头不用力就可以磕的震天响,哪个地方把头磕破了都不出声,太监都弄的清清楚楚。这里可是有诀窍的,那些给钱给足的官员,就把他们引到有空声的金砖旁边磕头,而不给钱或者给的让他们不满意的引到怎么磕都没声的金砖旁边,如果磕头不出声,那皇帝、太后就觉得这个官没虔心,对圣驾不敬,很有可能前途就完蛋了。
王天纵大踏步走了进去,看见恭亲王奕䜣、庆王奕劻、翁同龢、荣禄都齐聚在养心殿,这场面够大的,大清朝有头有脸的人基本上算是聚齐了。
王天纵一撩官服下摆,就要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光绪一把将他扶起来,这一拜竟然没有拜下去。
“卿是朕的恩人,这大礼今天就免了!”光绪微笑着无比亲切的道。
王天纵正好不想跪,嘴上却还说着冠冕堂皇的套话:“臣不过是微末小员,怎能受得起啊!皇上折杀小臣了!”
光绪拉着王天纵的手道:“卿不必拘礼,卿理洋务,有经有权,既借到了洋款,又保存了国家的体面,卿以赤诚报国,朕必不负卿。”
王天纵听见这话,心里就一阵发『毛』,当年崇祯皇帝似乎对袁崇焕也说过这话,结果袁督师被崇祯千刀万剐。顺治对吴三桂也说过类似的话,到了康熙朝就要处置三藩。最是无情帝王家,相信皇帝的话,那绝对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是表面上还要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王天纵努力的挤出两滴眼泪,同时偷眼看着周围的几位重臣。恭亲王半闭着眼睛,似乎没有听见,庆王和荣禄则脸『色』很是不善,看来是有些妒意,翁同龢则苦笑着摇头,看来对光绪过于厚待王天纵也是心有不满。
捧杀啊!绝对是捧杀!王天纵心里暗暗叫苦,光绪的一句话,居然引来这么多大佬的不满,自己的前途不妙啊!
王天纵偷眼看了看光绪,此时的光绪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但是面容枯瘦,脸『色』苍白中带着病态的『潮』红,黑眼圈将深陷的眼窝刻画成了一道深沟。嘴唇很薄,相貌有些女人的阴柔,嘴角有些下垂。
尽管王天纵不懂看相,但是也感觉到这绝对是短命鬼的模样,而且『性』子一定偏狭、浮躁,这种人往往急功近利,但是稍微遇见一点挫折就会灰心丧气。如果自己真是这个时代的人,被他两句好话感动的掏心掏肺,那肯定是寿星上吊嫌命长。
光绪命太监给王天纵送来乌木圆凳,王天纵谢恩后按照礼部教的见驾礼仪,半个屁股坐在上面,觉得还不如站着很是难受。
光绪坐回到龙塌上,笑着道:“卿在甲午之战前曾经上过《平倭策》一折,朕看过后觉得甚有可观之处,最近办借洋债的差事,更是可圈可点,大清自宣宗皇帝以来,各大臣每每和洋人交涉,要么是颟顸懵懂丧权辱国,要么是不求实物大言欺国,朕心忧虑难安,唯卿办差不失国体不丧主权,能在谈判桌上替朝廷挣回脸面,朕实感欣慰。”
王天纵看见庆王和荣禄的脸『色』更难看了,急忙道:“臣办此差,一来是赖皇上、太后的洪福齐天,二来是庆王爷和荣中堂鼎力相助,臣年轻识浅,做事又『操』切,若无二位军机大臣掌总,单凭臣一人,恐怕不但不能有尺寸之功,反而会坏了大事。”
功劳一定要先分给上司,否则祸不旋踵,王天纵深深的明白这个道理。果然,庆王和荣禄的脸『色』马上就好了许多,眼睛也流『露』出欣赏的神『色』。王天纵分明的从他们眼睛里读到一句话:这小子懂事儿!
“好,不居功自傲,卿的年齿尚不及朕,却已经如此老成,真是社稷之福啊!”
光绪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了下来,一碗连着一碗的米汤只管往王天纵的嘴里灌。
王天纵也只是不停的谦逊客气,把大帽子又送到庆王和荣禄头上,反正他们官大脑袋大,戴起来正合适。
光绪越看王天纵越喜欢,自打甲午战争失败以后,军机大臣、大学士都不想去日本议和,连李鸿章也是一天几个电报把谈判的细节发给朝廷,慈禧更是躲在颐和园不『露』面,连光绪最信任的翁同龢也称病不朝,都怕粘了卖国的包。光绪对这些老臣真是恨之入骨了,这些人分明是打算让光绪自己下旨订和约,把这盆脏水泼到他的身上。
光绪万般无奈只好下旨给远在日本的李鸿章,让他签订了《马关条约》。这件事儿已经纠结在他心里许久了,每每想起此事,心口就隐隐作痛,将来自己死了以后,不晓得后世会怎么评价自己。
天幸出了个王天纵,办理借洋债的差事,不但顺利的把钱借到,还搂草打兔子的把已经割让的辽东半岛、台湾也给收复了,尽管台湾要租借给英国,但是毕竟名义上还属于大清。
光绪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算是落了地了,而且这个王天纵不仅仅是办洋务的行家里手,居然还懂得西洋军事,而且又忠勇可嘉,在黄海一战中,头一个喊出了“撞沉吉野”的口号,如此文武双全的人才殊为难得,最可喜的是他还这么年轻,没有那些老臣们扯不清的门生故吏和派系。
国士,无双国士啊!光绪在心底给王天纵下了定义。
光绪微笑着问道:“现在国家新败,百事为先,卿以为应该以何事为先?”
王天纵的心立刻紧张了起来,这是老板亲自面试啊!前途和命运就看今天的君前奏对了。
王天纵沉思了片刻道:“臣以为,国家安定才能有发展,这次借洋债达到三万万两之多,如此大的数目,想要还清谈何容易,大清虽然人口众多,但是民间财富不足,臣虽然借得洋债,却心中惶恐不安,臣说句心里话吧,现在不过是剜肉补疮罢了???????今后国家发展,重中之重的工业,西洋各国富强皆因工业兴旺,农田税赋每人一两银子,即使竭泽而渔也不会有大的收获,而工业昌明一来可以消化流民,工厂多一个工人,*间少一个流民,这是国家富强的根本!但是眼下最重要的则是要立刻编练新军,朝廷经制之军已经远远落后于西洋各国,比起日本都有很大的差距。故此臣以为,甲午之败,非李中堂一人之过,也非军队之过,而是因为西法不行之过!现在要还洋债,必须要增加厘金、关税、烟酒税,可这样一来,难免有刁民趁机作『乱』,依靠旧军平『乱』,恐怕难以奏效,必须学习西法练习新军,这样才能消弭祸『乱』,保持国家的稳定,才能腾出手来发展工业,保社稷长治久安。”
王天纵心知肚明,大清朝是因为政体的原因,才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但是变法绝对属于禁区,打死也不能说。毕竟王天纵没打算给大清朝当什么孝子贤孙,更没有打算学谭嗣同血洒菜市口。所以,只能捡办工厂、练兵这些皮『毛』来讲。
即使是这样,也让这些朝廷大佬震惊了。办工厂居然还有政治意义,这让他们觉得非常新鲜。
光绪一拍龙塌上的炕桌道:“说的好,工厂多一个工人,民间就少一个盗匪,朝廷就省出一个养兵的银子!这是一盘经济、政治的大棋啊!”
庆王见光绪来了兴头,又觉得刚才王天纵给自己表功很是懂事儿,也忙『插』言道:“皇上这话,让奴才茅塞顿开,奴才细细思忖王大人刚才说的话,确实字字珠玑啊!这办工厂居然有这么多的经世济国的大道,奴才为皇上贺,咱大清出了这样顶尖的人才,是皇上的洪福,大清社稷之福啊!”
荣禄和翁同龢见庆王抢了先,也纷纷起身颂圣,光绪情绪大好,笑声直传到养心殿外。
王天纵心里略微松了一点,光绪这个老板的面试算是基本上过了,可是自己最想拥有的就是兵权,这个新军的统帅早就被自己视为禁脔,可不要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尽管王天纵知道,荣禄和恭亲王都推荐过自己做新军统帅,但是只要一天没有接到圣旨,那就不作数,事情就可能起变化。行百里半九十,以为胜券在握却输的连裤衩都不剩的事情,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是车载斗量。
“王卿,你以为编练新军以何地作为适宜?”光绪慢悠悠的问道。
王天纵的记忆中,新军是由袁世凯做了统帅,地址是在天津的小站。但是天津属于直隶,离北京太近,这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一个不慎就很可能万劫不复。
王天纵想了想道:“回皇上的话,臣以为在山东最为合适,尤其是胶东。”
光绪笑道:“卿是山东青岛关道,这恐怕有携私之嫌啊!”
王天纵装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肃立道:“臣绝无此心,臣以为山东民风彪悍,这几年又屡屡遭灾,各地刁民结社拜邪神者甚多,而山东又有海口,洋人和教会的势力也颇大,这两股势力彼此仇视,很有可能会酿起事端,最近德国人有对胶东起了觊觎之心,臣以为在山东编练新军,一可以吸收流民,二可以压制洋人的野心,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光绪摩掌叫好道:“好,卿言正合朕意,山东自古就是出豪杰的地方,也是出响马的地方,用的好了就是国家的柱石,若是为『奸』人所『惑』,那就是朝廷的叛逆。王卿,你的编练新军的奏折,朕已经看了,殊有可观之处!朕若委了你做新军的统帅,卿以为如何啊?”
王天纵听见这话,差点哭出声来,这些日子就为了这个新军统帅的职务,也不知道动了多少心思,巴结李鸿章,巴结庆王、又费心费力的和洋人周旋,不就是为了今天嘛!
“皇上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微臣,臣怎么敢不殚精竭虑,若蒙皇上不弃,臣敢保证,三年后由朝廷派员检视,若军容战力不及洋人精兵,臣自请处分!”王天纵一本正经的道。
荣禄急忙站起来道:“奴才以为,王道台正是新军统帅的不二人选,朝廷求贤得贤,真是可喜可贺啊!”
荣禄刚才被庆王抢了先,这次自然是不甘人后,而且他和恭亲王都曾经举荐过王天纵,若是王天纵得宠,今后自己也算是在地方上多了一个臂助。
翁同龢一直沉默不语,这个王嵩毕竟是北洋出身的,而且在日本还替李鸿章挡了一枪,但是又听说他不对李鸿章的脾气,因为和盛宣怀的妹子私下相好,坏了李鸿章保的媒,所以很是被李鸿章压制了许多时日。
这个王嵩将来到底是会投效自己还是给那个已经坍台的李鸿章当孝子贤孙呢?
这些人的想法王天纵猜不到,更懒得去猜,只是竖起耳朵等着光绪最后的决定,此刻王天纵对金口玉言有了更深的认识,自己之前的一切努力都要看皇帝的心情了。
“朕以为,王卿出任新军统帅,最是合宜!翁师傅,军机处拟旨,授王嵩新军协统之职,实授山东兵备道!加二品卿衔,并在总理衙门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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