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皇上,这真是喜讯啊!俄国、法国、德国三国公使分别上书总理衙门,一致要求帮助我大清驱逐日本人,复我辽东之地。英国公使昨日单独拜会奴才,愿意出钱租借台湾,皇上,有这么多的强国支持咱大清,祖宗的地不用割了!”庆王奕劻不晓得是演技太好还是真的动了情肠,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光绪的手抖个不停,惨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眼眶里一颗清泪不停的打转,哆哆嗦嗦的拿着奏折,嘴里只是不停的说道:“好,好,这是真的吗?真的吗?”
奕劻和翁同龢同时跪地叩头道:“皇上,千真万确啊!”
光绪在养心殿里转来转去,厚底靴子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发出“踏踏”声,过了半晌,他突然“嗷”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奕劻和翁同龢同时抱住他的大腿,一起陪着哭,一边哭一边道:“皇上要保重龙体啊!”
过了许久,光绪哭够了,压抑在心中一年的阴云散去,长舒了口气道:“庆王,翁师傅,这个差事你们办的好啊!师傅和恭亲王举荐的那个王嵩,果然是个能臣,不但借来了洋款,还尽数收复了失地!庆王主持总理衙门,虽未直接办差,却也在一旁襄赞,功不可没,朕都有封赏!”
奕劻和翁同龢都叩头谢恩。庆王现在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是这样的一个结果,那自己当时就应该把差事揽过来,然后让王天纵给自己出主意,现在这个收复辽东、台湾的大功就是自己的了!
光绪高兴之余,又有些隐忧道:“庆王,师傅,你们说那日本人会不会答应把辽东和台湾还给咱大清?”
庆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皇上放心,那英国公使瓯格纳说的明白,他去和日本人交涉,若是日本人不答应,英国就把铁甲兵舰开来。”
翁同龢也道:“法国、德国、俄国三国已经照会了日本,要求日本立刻从辽东撤军,三大强国以武力威『逼』,谅东瀛蕞尔小国也不敢不从。”
光绪这才放下心来道:“这就好,这就好!”过了片刻,光绪又一些疑『惑』了:“庆王,师傅,这也奇怪了,大清和日本开战之前,李鸿章也曾经和俄国、英国联络过,两国也曾经答应帮助大清,可是最终却作壁上观,为何现在却为了这借款的事情如此的出力?朕还是觉得有些担忧啊!”
庆王和翁同龢也觉得有些纳闷,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两个对国际间的关系基本上都是四六不懂。
王天纵发出了招标的照会,而且把两亿两银子的借款,分成了四个标段,每个标段借款五千万,而且规定了能够帮助大清『政府』的可以加分,但是每个加分条件只能使用在一个标段上,不可重复使用。
各国银行纷纷通过国会向公使和『政府』施压,尤其是英国、法国的银行更是势在必得,俄国对日本占领了辽东很是不爽,再加上俄国的华俄道胜银行也想在借款的业务中分一杯羹,但是俄国银行的实力不如英国、法国,在竞争中占不到什么便宜,所以俄国公使卡西尼就拉拢了德国一起向日本施压,要求日本归还辽东半岛,法国人不想让俄国、德国讨好大清,就仗着和俄国是盟国,硬生生凑了上去,算是三国一起威胁日本。
英国人本来以为势在必得,可是发现了这三国有这么一招杀手锏,也不甘示弱,直接把远东舰队开到了福建、台湾,然后大大咧咧的向总理衙门发出照会,要求租借台湾全岛。
庆王接到这个照会,喜出望外,现在台湾军民对割让台岛给日本义愤填膺,岛上到处是烽火,官兵、百姓都在磨刀霍霍,誓于台湾共存亡。日本人对这个非常不满,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一天往总理衙门跑三趟,用战争威胁庆王,『逼』迫交割台湾。而朝廷的清流和各地的督抚,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口闭口也是宁可迁都再战,也绝不弃台。
庆王一直受着夹板气,交割台湾吧,那就成了汉『奸』,估计下场比李鸿章也好不多少,如果不把台湾交给日本人,那就有可能战火烧到北京城,自己依然没有好下场。正在不知道如何收场的时候,英国人提出要租借台湾,那自然是正中下怀。
英国愿意照会日本,保证大清的主权和领土完整。英国公使要求,这次借款起码有一半的份额要从英国的银行来借,只要满足这个条件,立刻就发照会给日本『政府』。
这真是正瞌睡就送来一个枕头,有大英帝国撑腰,庆王现在也不怕日本公使小村了,现在说话的底气也硬了不少。
庆王现在觉得王天纵这个投标的方法,真是妙不可言啊!
光绪高兴了许久,又想起了什么,看着庆王问道:“奕劻,张之洞上了折子,台湾巡抚也上了折子,说是台湾军民同仇敌忾,绝不弃台,眼下英国要租借台湾好虽然好,不管怎么说,这台湾还是咱大清的土地,只是租给了英国人,比割让强了百倍???????不过现在台湾军民正是万众一心的时候,若是英国人想租也有些麻烦吧?”
庆王笑道:“皇上但请放宽心,那王嵩已经和英国公使谈妥了,英国人只租借基隆港一地作为海军的补给基地,台湾各府县还是由咱大清管辖。英国、法国、德国、俄国,这是西洋最强大的四个国家,有此四国共同照会日本,要求保证大清的主权和领土不受损害,咱大清的江山那是铁桶一般,谅那日本也不敢造次。”
翁同龢也忙道:“这西洋人要的是贸易,图的是利,而日本人则想占咱大清的土地,他们是想让咱亡国灭种,图利者,以利诱之,而图土地者,则是断了国家的根本,两相比较,还是西洋人可靠些。”
光绪释然,抿了口茶道:“如此一来,朕总算是对天地祖宗有个交代了。”
庆王见光绪的情绪大好,又吞吞吐吐的道:“皇上,这地是可以不割了,不过????????”
“不过什么?”
庆王咬咬牙,下了决心道:“不过,王嵩对奴才说过,这地可以想办法不割,但是恐怕银子要多赔日本人一些,否则恐怕不会是个了局。”
光绪淡然一笑道:“已经赔了两亿了,这笔银子反正是要借洋人的,再多赔一些还不是要借洋债?债多不愁,随它去了,告诉王嵩,这个借洋债的差事他办的好,朕要重重的赏他,不过要让他不辞劳苦,事情办的善始善终,这和日本人交涉的事情也由他办理了。”
翁同龢摇头道:“皇上,这王嵩虽然是个能臣,但毕竟年纪不过二十,官位不过是四品,让他和日本人交涉,怕是不成吧?”
光绪冷笑道:“不是还有个李鸿章吗?李鸿章现在不还是协办大学士嘛,就让李鸿章为正使,王嵩为副使,再次和日本人谈判。告诉王嵩,银子可以赔,大不了再向洋人借一次罢了,对了,他搞的那个叫什么?”
庆王答道:“回皇上的话,叫做招标。”
“对,就是招标,和日本人谈妥以后,再招一次标也就罢了,哎,反正欠洋人两亿还是三亿,现在看来都差不多,今后咱大清的百姓日子要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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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良寺里的桃花开的灿烂,李鸿章和王天纵对坐品茶赏桃花。
李鸿章今天换了一身粗布长衫,脚下穿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一副村野教书先生模样。王天纵倒是穿戴整齐,一身四品文官的补服,却戴了二品文官才可以使用的红宝石顶子。
戈什哈头目马龙标捧着茶盘过来,给两个人蓄水。
王天纵连忙站起道:“马大人,这可使不得,您可要折杀我了!”
李鸿章笑着一摆手道:“龙标,你也坐下喝茶,这些事情让下人干,你好歹也是个二品的记名总兵,做些端茶倒水的事情也辱没了你的身份。”
马龙标笑着不语,还是替王天纵、李鸿章添满了茶水,然后道:“龙标是中堂使出来的人,二十岁不到就给中堂当了戈什哈,中堂要是不让我伺候了,那我还真是不知道要干什么。”
李鸿章叹气道:“你跟着我,算是耽误了前程了啊!如果你放在下面,起码也是个实缺的游击、守备,现在虽说是个记名的总兵,却是有名有实、有官无禄,徒有虚名罢了。”
马龙标也不做声,笑着退了下去。
李鸿章端起青花釉里红盖碗,喝了口茶道:“嗯,好茶!这极品的大红袍连我平日也喝不到,这还是前天恭亲王送给我的,你小子有口福啊!”
王天纵好茶也喝多了,但是像今天的大红袍这么香的,也确实属于生平未见,不禁连声赞美。
“喝出这是那种大红袍吗?”李鸿章翘着二郎腿问道。
王天纵迟疑了片刻,试探『性』的问道:“莫非是武夷山的女儿红袍?”
女儿红袍是大红袍中的极品了,在早上浓雾尚未消散的时候,要十二、三岁的处女用嘴唇一片片的将最嫩的芽尖采下,放在胸前捂着,绝对不能用手碰,否则就会伤了叶片。
李鸿章哈哈一笑道:“女儿红袍也算是好的了,宫里喝的就是那个,可比起今天喝的就差了许多了!实话告诉你吧,这是猴儿红袍,每年只产十二、三斤,只有那武夷山悬崖断壁上的几棵野茶树才能产出这么好的茶!武夷山天生好茶,可惜山高崖陡,无人能上去,只好看着烂掉,有聪明人想出用猴子采茶的办法,又怕猴子丢了,就给猴子穿上红衣,正因为这个原因,此茶才叫做大红袍。只有猴儿从山崖上采来的茶,才真正算的上是大红袍,而其他的女儿红袍之类,也不过是托世盗名罢了。”
王天纵被上了一课,更觉得此茶的珍贵,喝起来感觉格外的有味道,不停的赞叹。
李鸿章抿了两口以后问道:“给翁同龢的折子上了?”
王天纵点头道:“练兵之法的折子已经上了,皇上还没说什么,昨天下旨让我接着办借洋债的事情。”
李鸿章笑道:“你那个什么招标之法,确实不错,这扔下一根骨头,引来许多狗来争,你就可以稳『操』胜券了,这次如果不出岔子,辽东可以收复了,台湾虽然租借给英国,可毕竟还算咱大清的土地,你这个功劳比起野战争锋之功,也不遑多让。皇上再知道你会练兵,这个新军的统帅自然是非你莫属了!不过,我是有些不明白,这新军的统帅职务不过是四品,却担着天大的干系,你现在圣眷正隆,何况来呢?随便指个省,你就是稳稳当当的一个特旨道。何苦去军中受罪呢?这带兵可不容易啊,我是带兵带老了的,现在朝廷是寅吃卯粮,这掌兵的人要是手里没钱,怕是事情要难办啊!”
王天纵笑道:“这个我早就想过了,钱还是要想办法筹的,但是不管再难,这个兵我一定要练出来,黄海一战,邓军门就死在我身边,天纵没想起此事,就五内俱焚,夜不能寐。我的心思中堂应该清楚,甲午之耻,是我北洋全体将士之耻,我誓报此仇!”
说罢,王天纵狠狠的将茶碗摔到了地上,瓷片四溅飞了老远。
李鸿章有些动容了,苦涩的道:“甲午之败,非你等的责任,还是我用人不力啊!哎,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
两个人唏嘘不已,下人赶紧过来把碎瓷片收拾干净,又给王天纵换了个新杯子。
李鸿章过了片刻道:“这次皇上让我再次和日本谈判,你估计日本人会不会答应将辽东和台湾归还?”
王天纵点了点头道:“中堂放心,日本现在经济已经接近崩溃,民间的财力已经枯竭,全靠向西洋各国借款支持,可是日本国小民穷,和我大清一战,已经是竭泽而渔,再无搜刮之处。西洋各国也不会再借钱个它,中堂刚才说过,没有钱带什么兵打什么仗?而且俄国觊觎我国的东北已非一日,绝不会坐视日本人占领辽东,纵然没有借款之事,俄国也不会允许大清将辽东交割给日本。”
李鸿章苦笑着道:“这大清的疆土,要靠洋人护持,我辈无能啊!幸好有俄国帮助,否则辽东被日本人占领,随时可以威『逼』京畿,我李鸿章的罪过那就大了!”
王天纵叹气道:“中堂,俄国人和日本人一样是虎狼,论起凶残来不分伯仲,目前不过是驱虎吞狼罢了,我敢断定,日本人就算这次被『逼』把辽东吐出来,也必然要狮子大张口狠狠的敲大清一笔,等到日本人羽翼丰满以后,肯定和俄国有一战!”
李鸿章的眼睛瞪的溜圆,瞠目结舌道:“你,你说日本还敢和俄国人打仗?”然后摇着头不敢置信道:“日本不过是蕞尔小国,而俄国乃是西洋顶尖的强国,日本和我大清一战,也不过是侥幸取胜罢了,若和俄国作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你这话我不信。”
王天纵不禁摇头,李鸿章已经是大清重臣中见识做广的了,也仅仅如此罢了。这次俄国、法国、德国三国『逼』迫日本人归还辽东,日本应该不敢抗拒,毕竟是刚刚打了仗,武器弹『药』消耗殆尽、财力更是不济,但是这次大清的赔款会给日本人补充足够的血气,让它迅速的恢复力量,并且能够以极快的速度发展起来。
日本的土地多山林、沼泽,可耕地严重不足,又地震、火山频繁,日本人养成了极重的忧患意识,而且日本人学习能力很强,又不像中国人那么爱面子。当年美国的佩里准将用黑船打开了日本的国门,让日本签订了不平等的条约,可是日本人却把黑船进日本的日子定成法定节日,年年庆祝。
大清和日本都曾经派使团去欧美考察,大清的官员只关心洋枪、洋炮、铁甲舰,而日本人最关心的则是宪法和体制,所以十多年前,德国的铁血宰相俾斯麦就曾经断言,如果中国和日本开战,胜利的一方将是日本。
而在大清官员眼里,强大的不可想象的俄国,则早已是日落西山了,一代英主亚历山大三世去世以后,那位曾经在日本被刺客砍了一刀的尼古拉二世即位。也不知道此人是天生的智力不够,还是当年被刺客砍了一刀伤了脑子,他只偏听偏信拥有日耳曼血统的宫廷官员,对土生土长的俄国贵族则敬而远之,理由更是令人啼笑皆非。尼古拉二世认为,俄国人普遍长的肥胖笨重,没有日耳曼人苗条轻盈。
俄国宫廷到处充斥着阿谀奉承的小人,唯一的顶尖政治家维特伯爵却被排挤不得重用,现在的俄国也不过是徒有其表,和大清朝的颟顸腐败几乎没多大区别。偏偏尼古拉二世又好大喜功,对开疆拓土有着无比浓厚的兴趣。
李鸿章指望俄国人帮助大清对付日本,这绝对是一步臭的不能再臭的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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