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字数:7637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总理衙门西跨院是同文馆,这里负责翻译外文书籍和各国往来的公函,另外还选了一批旗人子弟在这里学习洋文。同文馆临时抽出了两间房子,就算是给王天纵的办公场所了。这些天,一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官员纷纷来套交情,还有一些候补多年没见过印把子长什么样,穷的叮当响的人自荐来当师爷、随员。

    王天纵这个借洋债的差事是慈禧太后钦点的,算是半个钦差,北京城更是消息灵通的地方,那些没执事的官员也不管这个临时设置的衙门能有几天的阳寿,依然是如蝇见血往上凑,不少人打听到王天纵是蓝泰的干儿子,跑到蓝刚峰的家和内务府去攀交情。

    现在不仅仅是王天纵头疼了,连蓝府都弄的大门紧闭,蓝刚峰出门都得从后院的小门悄没声的溜出去。

    “各位大人,您都别等了,我们王大人不在,您等也是白等!”

    “这位大人,您把礼物拿回去,这里是总理衙门,人多嘴杂的,您这不是毁我们大人的前程吗?”

    马天虎口干舌燥的打发着那些来谋差事、攀交情的官员,一天到晚嘴都说干了,舌头也起了泡。还有一个留着老鼠胡须的绍兴师爷帮他对付,也被弄的头大如斗。

    好容易把这些溜须拍马的家伙给对付走了,马天虎的黑脸都熬青了,一个下人赶紧送上热茶。

    马天虎一看那个精致的钧瓷盖碗,忙摇头道:“你去帮老子打一碗井水来,那个解渴,我看见这小杯子就心里就闹的慌。”

    留着老鼠胡须的师爷用带着浓郁绍兴味道的官话说道:“马大人,您坐着好好的歇会儿,这官场就是这样,比不得军中,现在咱们大人正是圣眷优渥的时候,没人攀龙附凤倒奇怪了!只是咱们这位大人『性』子古怪了些,这官场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可王大人是谁都不见,连衙署都不来。这样的脾气是要得罪人的啊!”

    下人找了半天,没找到大碗,把一个没用过的笔洗盛上茶水端了过来。马天虎接过以后,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的太猛,连前襟都给打湿了,师爷偷偷的掩嘴窃笑。

    马天虎喝够了,用袖子一抹嘴道:“这玩意儿不错啊!那杯子还没牛蛋大,看着就急人???????我跟你说啊,赵师爷,你也不看看来的那帮子货『色』,他们是能办洋务的人吗?我老马虽然是个粗人,可在北洋水师也多少学了几句洋文,那些大爷们一个洋字码都不认识,见了洋人他们知道说什么吗?王大人躲他们那才是为了不得罪人!”

    赵师爷频频点头,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爽,王天纵这样的做派让下人捞钱变得无比的困难,自己是托了崇文门的税监那三儿说情,才给王天纵做了师爷,为了这个事情,还送了那三儿五百两银子,而自己一年的薪俸也不过三百两,这岂不是要赔本了?

    马天虎坐在椅子上,眯上了眼睛,说话间就鼾声四起。赵师爷苦笑着摇头,这家伙简直是没心没肝啊,说睡着就能睡着。自己跟了王天纵这个主子,也不晓得是福是祸,现在看他正是烈火烹油,李鸿章、荣禄都看重他,庆王对他也倚重,圣眷又好,可是这洋务不是好玩的,多少能臣都栽到这个上面。

    王天纵已经三天没有来衙署了,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赵师爷伺候过不少的大人,可从来没见过像这位爷的,谁的礼物都一概不收,也不来衙署理事,弄的自己这个师爷无事可干。

    ????????????????????????????????分割线??????????????????????????????

    总理衙门热闹非凡,华洋各界报馆的记者蜂拥而来,把大门堵的水泄不通,镁粉燃烧的烟雾呛的人直咳嗽。护兵们荷枪实弹的挡住了大门,马天虎陪着笑脸吆喝着道:“列位,列位,请稍候片刻,我们大人马上就出来见大家。请安静片刻,这里是总署,不得大声喧哗。”

    衙门里面的官员和同文馆的旗人学员都探头探脑的看西洋景,不少人被镁光灯的光芒闪花了眼睛。

    “乖乖,这个王嵩弄什么玄虚?”

    “把这些洋鬼子记者弄来干什么?总署可是咱大清头等要害的衙门,这成何体统啊!”

    有些脾气暴躁一点的官员直接跑到庆王奕劻,气哼哼的要求王爷派兵把记者赶出去,有的则开始写折子参王天纵行事孟浪。

    “王爷,你到底管不管啊?这总署门口都成了乡下赶集了,那个王嵩就搞些鬼扯的事情,还开什么记者招待会,咱大清建国二百多年,什么时候搞过这个?”

    “庆王爷,您是总理王大臣,这总署是您的衙署,您可不能抄着手看热闹啊!”

    一群官员扯着嗓子向做着品茶的奕劻叫嚷,一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庆王发话。

    奕劻撅着山羊胡子笑道:“王嵩办的这个差事是奉了旨的,说白了他就是钦差委员,本王虽然是总理王大臣,可也不能约束他,他只是暂借总署办公罢了???????你们谁要是觉得他做的不对,直接找他说去,要不然就找皇上去说,本王爱莫能助了!送客!”

    这些人被庆王弄了个没脸,心里有多少了点准谱,奕劻是出名的老狐狸,做事儿从来都是滴水不漏,再说这总理衙门是他负责,他都不管别人『操』哪门子心啊?那些写了奏折的又悄悄的给撕了。大清官场里没有笨人,要说办洋务、练兵、筹饷,他们是一无是处,但是要论起观风『色』、看行情的本事,他们一个赛过一个。这个王天纵做事敢这么离经叛道,还做的那么大张旗鼓,要么是背后有皇上、太后的支持,要么就是已经体察出圣意,现在找他的麻烦没准就会惹恼了两宫,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天纵把自己办公的大堂,摆上了几十把椅子,又用八张长条公案连在一起铺上俄国进口的天鹅绒,把个屋子布置成简单的新闻发布厅。

    屋子里摆上茶水、干鲜果品,看看还算满意,王天纵坐到了主位,笑容可掬的对赵师爷道:“老夫子,麻烦您通知一下,让那些记者进来吧。”

    赵师爷点头称是,带着总理衙门的亲兵和同文馆的通译到了门口,抱拳拱手道:“各位,王大人有情各位。”

    中外记者拖着沉重的照相机,副手举着镁光灯争先恐后的进了王天纵刚刚布置好的会议厅。

    片刻之间,宽大的殿堂已经座无虚席了,亲兵们奉上茶水,各国记者哪里有闲心喝茶,纷纷摆手,都在寻找好的位置摆放照相机。

    屋外面总理衙门的官员和外省来办差的官员都凑在门口观看。

    “瞧见没有,那个就是王嵩王大人,别看年轻,根子硬着呢!要不然二十岁就能混上正四品?还是钦差委员,圣眷正隆。”

    “那今后要好好的结交一下了,听说这位大人是安徽泗州人,吴大人,您不就是安徽人吗,你们今后可以亲近亲近了。”

    “亲近个屁,这借洋债的差事可不是好办的,办成了落不了什么好处,办不成那就倒了血霉了,你别看这个王嵩现在闹的欢,没准三两个月以后就罢官夺爵,上菜市口也不是稀罕事儿,但凡粘上个洋字,准落不住个好儿!”

    一群人围在门*头接耳,叽叽喳喳,但是眼睛却盯着王天纵,心底盼着这个驾着云彩升迁的钦差委员栽个天大的跟头,这叫爬的高摔的狠。

    王天纵见人坐满了笑着站起来一抱拳道:“各位记者朋友,今天能够光临,鄙人不胜感谢,最近因为大清『政府』向各国银行办借款的事情,引发了各种猜疑,本大人今天就是专为解答这些问题,各位记者朋友可以开诚布公的提问,本大人是有问必答。为了防止人多嘴杂,我这里准备了一顶礼帽,哪位记者朋友想提问的话,请向我的随员要来这顶帽子戴上,才可以发言。”

    王天纵用英文说完,变戏法一般取出一顶黑呢子礼帽,同文馆的通译又用西方通用的拉丁语重复了一遍。

    王天纵的做法让西洋记者大感意外,只有英国人微微颔首,抢了帽子发言是英国议院的传统做法,看来大英帝国还是有面子,大清搞记者招待会借鉴了英国人的方式。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西洋人第一个拿过礼帽扣在头上,然后道:“尊敬的大人,我是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莫理循,请问一下,这次借款的目的是不是为了赔偿给日本的军费?”

    王天纵苦笑着点头。

    “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您为什么采用招标这种方式呢?大清『政府』的借款是不是有什么政治目的,向哪个国家借款是不是意味着和那个国家有结盟的意图?”

    莫理循,这个名字王天纵可以说是如雷灌耳,此人是清末和民国期间最出名的驻中国记者。文风犀利,但是人品不错,八国联军进中国的时候,他曾经仗义执言,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痛斥过联军的罪行。

    对这样的人,王天纵有着一些敬意,尊重职业道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应该受到尊重。

    王天纵笑着用英语说道:“莫理循先生,您的问题很好,我大清没有和任何国家有结盟的意图,但是我们同时不拒绝任何国家的友好帮助,这次的借款纯属商业行为。”

    莫理循的英语里带着浓重的澳大利亚口音,而王天纵则是标准的伦敦音,这口流利的英语让英国、美国记者大有好感。

    一个身材高瘦,脸『色』长着粉刺的男人站起来道:“王大人,我是法国《费加罗报》的记者米歇尔,您对这次招标有倾向『性』吗?您觉得哪个国家更有中标的可能『性』?”

    王天纵笑着道:“米歇尔先生,我首先要纠正您的一个说法,这次是大清『政府』和各国银行之间的事物,您应该问哪个银行更有可能中标,这才合乎逻辑。当然,我本人是没有任何倾向『性』的,中标与否全部要看评标委员会的评定!只有他们才是裁判,有最终的裁决权。这次的评标我可以保证是公平的,这次邀请的评审专家都是非常知名的,他们在行业里有着极高的声望和职业『操』守,其中就包括您的祖国法兰西大学的经济学家和金融学家。”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问道:“大人,我是俄国《正教卫报》的记者,您的招标文件里明确指出了,对大清『政府』有帮助的国家可以获得额外的加分,那么这是否可以认为是有政治目的呢?您可以告诉我们,什么样的帮助才可以获得加分。”

    这句话引发了『骚』动,各国记者纷纷争抢那顶黑呢子礼帽,有人则在拍照。

    王天纵双手一压道:“肃静,肃静!一个个的来,本大人一定会回答所有记者朋友的提问,大家不需要争先恐后。”

    得到这个保证,记者们才安静了下来,等着听王天纵的回答。

    王天纵看会场秩序得到维护,才道:“各位记者,总所周知,我大清是个大国,拥有五千年的文明史,我们先秦的文化和罗马、希腊一样灿烂,但是我们的文明和西方文明具有很大的不同,所以我们需要各国朋友的帮助,这种帮助是方方面面的,不具体在某一事物上,而评标委员会的专家会公正的评价这种帮助的价值,以确定加分的额度。”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纯属是外交辞令,但是各国记者也能理解,有些事情确实是很难明确的给个尺度。

    从早上一直到中午,无数的问题抛向王天纵,西洋记者难得有一次采访大清官员的机会,一个个争先恐后。时间飞逝,记者们感觉才说了一小会儿,就已经到了午时了。王天纵提前安排好了冷餐会,红酒、面包、西式点心,北洋的军乐队演奏着各国的歌曲,让这些离开祖国多年的记者顿时生出思乡之情,也对王天纵的印象好了许多。

    中午吃完饭,下午记者招待会继续进行,记者们好容易抓住这个机会,问题已经不止限于借款的事情了,王天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或直抒胸臆或迂回曲折,实在觉得棘手的就来句“无可奉告”,一直到了晚饭时分才算作罢。

    华洋各界的记者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会场,王天纵晚饭安排的是法式大餐,让满载而归的记者们还可以大快朵颐。

    王天纵在晚宴上频频举杯,一会儿是中文,一会儿是英语,偶尔还用现学现卖的拉丁语和记者打招呼,宾主尽欢到了初更时分才散。

    回到自己的府邸,王天纵刚进了门就觉得头重脚轻,一个跟头栽了过去,人事不省。

    莫小怜忙带着下人把他抬进屋里,给他换了便服,又用热水个他洗了脸,脱了靴子洗脚,刚把他放到床上,王天纵就醒了,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床边吐了个天昏地暗。先是吐饭,然后是是吐酸水,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背上不停的抽搐,像个提线木偶。

    莫小怜轻轻的替他捶着后背,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怜惜。自己的这个主子不容易啊,在北洋水师为国而战受了重伤,险些把命给丢了,在日本议和的时候又中了枪,幸好穿了甲胄,才算死里逃生。现在干的又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连别人当做享受的吃饭喝酒对他来说,都是受罪。

    王天纵终于停止了呕吐,双手不自觉的搂住了莫小怜的脖子,下人看了想笑,又强忍住没敢笑,只是把屋子里的*收拾干净,就悄悄掩上门出去了。莫小怜是通房的大丫头,这种女孩和女子基本上都有一腿。府里的仆役全都是从蓝府出来的,大宅门里这种事情简直是太稀松平常了。

    莫小怜被王天纵搂住了脖子,脸羞的通红,但是也没有挣扎,只是浑身颤抖。自己被收房是早晚的事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王天纵救了自己又救了哥哥。莫弘毅临走的时候还交代过,一定要好好的服侍王天纵,还说自己跟了王天纵,他放心。王天纵也曾经对蓝刚峰说过,自己是他的人。自己不过是个做妾室的命罢了,妻于妾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还能指望用大红花轿抬进门吗?

    命该如此,就认了吧,起码这个主子是懂得怜香惜玉的,跟了他总比随便配给二门的小厮甚至是送给朋友做玩物,强了千百倍了,如果比起当时险些沦落风尘,更是天渊之别。

    莫小怜静静的等候那个令自己恐惧中带着三分期盼的时刻到来,屋里的红烛被门缝里吹过的微风拂动,烛影轻轻摇曳,把王天纵和莫小怜的身影投『射』在粉白的墙上。

    “啪”的一声,烛心爆响了一下,莫小怜更是娇羞不已,这红烛都爆了喜花,也许这桩姻缘就是天定的!

    噗通一声,王天纵紧紧环绕在莫小怜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沉重的呼噜声同时响起。

    莫小怜苦笑了一下,自己真是想歪了,王天纵刚才只是喝晕了,随便逮个东西就搂住,并不见得是对自己动了心思!

    她轻叹了一声,把王天纵的身子扶正,盖上了锦被,然后蹑手蹑脚的到了外屋。

    红烛冉尽,屋子顿时变得漆黑,莫小怜躺在床上,心事烦『乱』,今夜注定无眠。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