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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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贤良寺里的钟声悠扬,滴水廊檐下两只画眉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显得格外的悦耳。这里本来是各省疆臣进京陛见的临时住所,但是最近一个闲人都看不见。李鸿章躲在这里看书、下棋,连亲兵卫队都给遣散了。各地的官员现在躲他都来不及,谁会粘他的包?

    王天纵在华亭抽着烟卷吞云吐雾,李鸿章则抽着水烟,棋局已经收官的时刻。这已经是两个人下的第三盘了。王天纵的棋力不弱,当年好歹也是个业务二段,但是李鸿章的棋风极为老辣,落子即以攻击『性』强劲的三连星开局,一开始就直捣中宫。王天纵不甘示弱,两条大龙捉对厮杀,黑白子搅做一团。

    恭亲王奕䜣精神头不济,不愿意下棋,却喜欢看,但是他年老嘴碎,喜欢在一旁指点。

    “金角银边草包肚皮,你们两个怎么在中腹纠结?不合算啊,不合算!”

    “少荃,小心啊,扭了羊头了!”

    王天纵、李鸿章两人,一老一少均是不服软的主儿,转眼已经是第三盘了。第一盘,王天纵被屠了大龙,中盘推坪认输。第二盘,双方打的难解难分,要靠官子分胜负,奕䜣看得索然无味,提议按照和局。这第三局,李鸿章就开始不停的『揉』眼睛,前五十手的优势被王天纵蚕食了个干净。

    “少荃啊,你现在可是昏招连连啊!”奕䜣吧咂着嘴摇头。

    李鸿章苦笑着推坪,长叹道:“老了,老了,精神头不济了啊!当年我和老师文正公下棋,往往也是这样,他赢前两盘,第三盘就要输给我,哎,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该是后生辈的天下了,王爷啊,咱们这些老家伙也该挪窝了。”

    下人见棋已下完,撤了棋盘,端上了咖啡和浓茶。李鸿章喝咖啡,恭亲王奕䜣和王天纵喝的则是大红袍。

    奕䜣喝了口茶道:“天纵啊,你已经是荣禄的僚属了,虽然没有安排正经的执事,可也应该到直隶总督府去站班啊,向你这样天天泡在李中堂这里,哪里会有差事派给你?”

    王天纵淡淡的一笑道:“李中堂是中堂,荣中堂也是中堂,我伺候哪个中堂不是伺候?”

    李鸿章摇头道:“此中堂可不是彼中堂啊!我这个中堂比六月梅雨季节的天气还『潮』,人家正是赫赫煌煌、胜券优渥,你在我这里耗着,岂不是耽误了前程?”

    王天纵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给李鸿章递上了水烟袋。

    李鸿章笑道:“嫌我老头子啰嗦?拿烟袋堵我的嘴啊?”

    王天纵又帮他划着了洋火点燃,李鸿章吧嗒吧嗒的抽起了水烟。

    奕䜣赞许的看着王天纵,轻叹道:“少荃啊,你好福气啊!现在满朝都在攻讦你签卖国,还说你和小日本勾勾搭搭,可太后心里明镜一样,你是替皇上分谤呢!这大清是太后当家,只要她信你、重你,就够了,别人说什么只当是听狗叫了!你现在虽然受了些委屈,却能看清身边的人是忠是『奸』,家贫出孝子,板『荡』见忠臣??????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现在虽然还有个协办大学士的头衔,可什么权力都没有,天纵这样对你,他能图什么?这就叫忠义之士!想当年我在朝堂的时候,身边围着我打转的官无千无万,可我一步跌倒,门前就剩下麻雀了!少荃,你比我有眼力啊!”

    李鸿章笑而不语,但是心里却有些激动,自己一直怀疑王天纵别有用心,看来是犯了疑邻窃斧的『毛』病了。总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居心叵测的,可是在日本的时候,他用身体替自己挡了第一枪。现在自己已经无职无权了,身边的亲信都躲自己远远的,只有这个王天纵不离不弃的追随自己。恭亲王说的对,自己现在还能给他什么呢?

    国士啊!无双国士的风骨!李鸿章心里暗暗替王天纵下了定论。

    王天纵若是有读心术,能知道李鸿章想什么的话,非笑喷了不可。王天纵是非常清楚李鸿章肯定能东山再起,而且知道这个老头子对新军统帅的人选肯定有巨大的影响力。这才来烧李鸿章的冷灶。

    李鸿章笑着道:“天纵啊,荣中堂那里应该长去,甭管有没有差事,都去转转,别让荣中堂挑你的眼,让人家说你是我李鸿章的私人,这样今后想重用你,怕是都要掂量着了。”

    王天纵笑道:“荣中堂何等样的人,岂会在意这些?荣中堂是爱才的,我听说他前几日还接见了袁世凯,袁世凯不过是六品的同知,又是在朝鲜栽了跟头的,荣中堂都不嫌弃,怎么会计较我呢?”

    既然袁世凯不能为自己所用,索『性』就给他下个绊子,王天纵不轻不重的在李鸿章面前给老袁上了副眼『药』。

    果然,李鸿章受过枪伤的眼睛抽搐了起来,恶狠狠的道:“这条没骨头的狗!翁同龢那里没找到食吃,又去巴结荣禄,翁同龢都不待见他,荣仲华就会用他了?他打错了算盘了!这种没品『性』的东西,本事越大就越祸国殃民!”

    恭亲王笑着道:“少荃,生什么闲气啊!犯不上啊!对了,天纵,你原先给皇上是不是上过折子?”

    王天纵点了点头道:“大清和倭国之战前,我心急如焚,就冒昧给李中堂和军机处还有北洋水师提督府各上过一封折子,现在想想,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怎么王爷也知道这事儿?”

    恭亲王淡淡的问道:“天纵啊,你可懂得新军的『操』练之法啊!”

    王天纵听见这话,立刻警觉起来,神经像汗『毛』般竖立,脑子转的比车轴还快。这些老狐狸说话,背后都隐藏深意,回答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回王爷的话,略知一二罢了。”王天纵站起身,恭敬的答道。

    恭亲王拽着他的手道:“坐下,坐下,这里又不是朝堂,我也不是什么中堂、军机,一个闲散的宗室,说起来是个王爷,可惜手无寸柄,我和少荃是同病相怜,两个倒霉蛋罢了???????我不过是闲问问,这江山毕竟是我爱新觉罗家的江山,所以不免『操』些闲心。这八旗、绿营,朝廷的经制之军早已不堪一战,刘坤一的湘军,少荃啊,包括你的百战淮军现在也都烂到根子了,朝廷有意编练新军,可一怕新军像旧军一样糜烂,二怕这新军成了私兵?????这军中的事情呢,我多少也知道一些,若是由将募兵,兵归将有,能打是能打了,却会成了私兵,对朝廷不利,若是沿旧习,以文抑武,则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又成了摆设!天纵,你有什么良策能改弦更张呢?”

    奕䜣的话说的极为有水平,一句话就点出了清末军队积弱的根子上了,湘军、淮军是将领私募之兵,刚开始靠着宗族的亲缘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战斗力不弱,但是很快就会出现有功滥赏,有过不罚的局面,部队用人唯亲,有才之士郁郁不得志,军队很快腐败。八旗、绿营就更别提了,世代吃粮当兵,平日连『操』练都不去,等到大校、演『操』的时候,花钱雇几个人充数。

    王天纵思忖片刻道:“这编练新军,首重纪律,但是不能仅靠严刑峻法。咱大清的兵之所以弱,不是弱在船不坚炮不利,而是因为士无必死之念。中堂、王爷,今天我说句不知深浅的话吧,如果要让原先领过兵的将官再次编练新军,新军用不多久必然糜烂。为什么会糜烂呢?旧军的将领积习太深,这旧军的『毛』病,头一宗就是贪污,士兵饷用不足,自然怨气弥漫,在战场上怎肯效力?第二,旧军之中,敷衍塞责的『毛』病由来已久,军中将领长期以来暮气沉沉,新军要有新气象,若将领昏昏,士卒自然是噩噩。至于王爷所虑,军队变成私兵,这个倒好办,军中成立参谋部,平日将领负责训练,若到战时,由参谋部负责指挥调度。军中将领可经常调换,这样不至于上下联手,既杜绝朋比为『奸』、营私舞弊,又避免了军队变成私兵,藩镇势强尾大不掉。”

    王天纵搜肠刮肚把自己那点军事知识都拿出来卖弄,说完之后,偷眼看了看恭亲王和李鸿章,只见两个人都『露』出赞许的神『色』,心里算是平静了些,这初次的面试自己就算过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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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勤政殿

    光绪兴奋的拍着龙案道:“好,这设参谋部的建议极为妥当,一可防将领拥兵自重,二又能对军队如臂使指,真是好办法。”

    翁同龢随声附和道:“皇上说的是啊,自打长『毛』倡『乱』以来,八旗、绿营这些国家经制之军已经不堪使用,湘、淮、楚,这些团练平灭长『毛』、捻子,也算是立下了赫赫战功,可是这些骄兵悍将也成了国家的负累,同治年间,各省督抚几乎全部出自湘军、淮军、楚军,这些人眼睛里只有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却没有朝廷,如果不是太后持重,曾国藩、左宗棠又是忠心不二的,恐怕要出大『乱』子的。”

    翁同龢说的忠臣里只有曾国藩和左宗棠,却没有李鸿章,这话就多少有些耐人寻味了。

    光绪点了点头道:“师傅说的是,自古藩镇势大,不是朝廷之福,不过李鸿章也是忠臣,朕知道他和师傅有些陈年的过节,但那也是政见不同罢了,师傅不要再记怀了,这些天里,御史上的折子说他和日本人勾结卖国,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嘛!若是李鸿章和日本人勾搭,怎么会被刺客所伤?他命都险些丢在日本,师傅就不要再说他的不是了。”

    光绪的话虽然说的很温和,却一句句都是诛心之语,直指翁同龢协私报复。李鸿章当年替曾国藩写过参安徽巡抚翁同书的奏折。翁同书就是翁同龢的哥哥,害的翁同书被杀,而翁同龢的爹翁存心听此噩耗,受刺激过度也去世了。

    李鸿章一个折子要了翁同龢最亲的两个人的『性』命,两人怎么能不仇深似海?

    翁同龢听了这话,急忙跪地叩首道:“皇上,御史参奏李鸿章,非臣的指使啊!李鸿章战前一位依赖洋人的调停,不肯认真做战争准备,开战之后又有保存实力的心思,致使海陆师都受制于人,李鸿章用人不当,以丁汝昌这样的不懂水师的人当水师提督,以致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御史是秉持公心上奏,臣并无从中交通关联,何况参奏李鸿章的不只是清流,张之洞、刘坤一这些疆臣也上折子要求杀李鸿章,这难道也是臣的指使吗?”

    光绪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既然翁同龢不承认,也不想再深究下去,就双手虚扶了一下道:“师傅起来吧,这打了这么大一个败仗,日本人又贪得无厌,朕心里忧虑了些,说话重了,师傅不要挂心。这次败了,下次一定要打胜!咱大清若是连东洋倭奴都不如,真是愧对了祖宗啊!朕昨日在太庙里看见列祖列宗的画像,心里惶恐不安,祖宗都是开疆拓土,到了朕这里,割地赔款,朕百年之后又如何有脸见列祖列宗呢?”

    翁同龢叹了口气道:“这场仗已然输了,这练新军就是头等的要务,日本人不比西洋人,西洋人要的是通商,他们图的是利,而日本人要的咱大清的土地,土地是国家的根本,若没了土地,咱大清还何以立足呢?想当年匈奴单于冒顿,那样的蛮夷之君都晓得寸土不能让与外人,何况皇上一代圣君明主?皇上也不要过于痛心,唐太宗何等的英明,不也曾有渭水之围嘛,只要皇上振奋精神,君臣上下同心协力,再挑拣出几个可用的人才,打败日本人,报今日之仇,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光绪听了这话,微微点头,这些不过是套话罢了,没什么实在的意义。大清的能用的兵也无非就剩下李鸿章的淮军了,而这次淮军在和日本的战斗中表现的极为业余,除了聂士成、马玉昆、宋庆等寥寥数人尚可之外,其他人简直是不堪一击,很多军队甚至听到枪声就倒戈弃甲作鸟兽散了。

    光绪想到这里,剧烈的干咳起来,太监送上茶水,喝了两口压了压,才算是渐渐平复,但是依然捂着胸口喘气。

    翁同龢关切的道:“皇上,您一定要注意龙体啊,国事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办好的,您万万不可过于『操』劳了。”

    光绪点了点头,有气无力的道:“师傅,这新军编练困难重重,汉纳根最早上的折子,希望能练出十万军队,可是现在朝廷连给日本人赔款的银子都没着落,哪里有银子练兵啊?即使是有了银子,可这新军的统帅人选又是难题。今天庆王奕劻和朕说了,太后说什么都不同意让汉纳根做统帅,觉得洋人靠不住,可咱大清哪里有通晓新军的人才啊!”

    翁同龢想了想道:“皇上,庆王和荣禄有没有举荐谁?”

    光绪皱眉道:“庆王举荐了一个叫胡燏芬的,荣禄倒还没举荐谁。”

    翁同龢一听胡燏芬这个名字脑袋就疼,此人是李鸿章的党羽,以前不过是给淮军当过粮台,根本对军事就一窍不通。至于庆王举荐他的原因,翁同龢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是给庆王塞银子了。

    现在翁同龢有些犯难了,他原本是想用汉纳根的,但是太后死活不同意,这老佛爷的旨意是绝对不能违背的,胡燏芬更是绝对不能用,别说他没什么本事,就是有本事,也不能让他干新军的统帅,这不是等于给李鸿章做了嫁衣裳嘛!原先还有个人选,那就是从朝鲜逃回来的袁世凯,自己也曾经比较看好他,觉得他对军事有一定的了解,又愿意改换门庭投入自己的门下。

    结果没想到,这个袁世凯为了巴结自己,跑到李鸿章那里耍小聪明,试图让李鸿章放弃协办大学士的头衔。大清的规矩,军机大臣有实权,但是不可以称宰相,只有大学士才算是宰相。大学士是有定额的,只有死了或者是被撤职了,才能补缺。可是袁世凯的那套被李鸿章识破了,袁世凯在贤良寺被打了一顿还被骂的狗血淋头。这件事儿都成了朝野的笑话了,大家都认为是翁同龢指使袁世凯去诓骗李鸿章的,弄的翁同龢脸都没处搁,几个门生连带着头觉得有些抬不起头。翁同龢气的七窍生烟,见人就解释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尽管大家嘴上敷衍,可是依然能感觉到别人压根就不信。

    汉纳根不行,胡燏芬更不行,袁世凯更是不可用,那还能用谁呢?

    光绪见翁同龢没了主意,慢悠悠的问道:“师傅,你对那个上过《平倭策》的王嵩可还有印象?”

    王嵩?翁同龢先是一愣,突然想了起来,这个人最近可是闹出了不少轰动『性』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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