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从怡香院里出来,王天纵彻底对赛金花服气了。赛金花不但烧了沈五娘的卖身契,还送了全套的头面首饰作为陪嫁,其中有一副绿松石耳环是俄国沙皇夫『妇』当年送给她的礼物。姑且不论赛金花是出于何种目的,即使是为了烧冷灶为了将来打算,敢烧袁世凯这个现在冷的结冰的灶也是需要胆量的。
但是袁世凯让王天纵失望了,老袁对他感激涕零就差下跪磕头了,口口声声说对他的义举永生难忘,就差烧黄纸斩鸡头歃血为盟拜把兄弟了。可是老袁丝毫没有投效王天纵的意思,反而是语气中充满了壮志未酬的感慨。
这个袁某人绝对是不肯屈居人下的人啊!王天纵自己心里也清楚,目前自己的身份只是个候补的兵备道,即使是放了实缺,还能由慈禧、光绪指省弄个特旨道,但是在袁世凯眼中也算不得什么。老袁可不是没见识的人物,他的祖父、叔父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尽管他本人只是个六品的同知,可是原先在朝鲜的时候,连朝鲜的国王都要看他脸『色』行事,算的上是独霸一方的诸侯土皇上了。
王天纵倒也不那么灰心,这些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哪个是吃素的?即使是臭名远扬,那也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之流可以做到的。袁世凯的野心有多大,这个世界上就没人比自己更了解了。
王天纵和蓝刚峰、马天虎三个人骑马走在街上,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在幽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的清脆。
蓝刚峰一路上对赛金花赞不绝口,口口声声都说这是大清的梁红玉。王天纵对这点也确实赞同,梁红玉击鼓战金山,帮助夫婿韩世忠打败了金兵。而在未来的日子里,赛金花在被窝里拿下了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也算是让大清朝又苟延残喘了十多年。
马天虎撇着嘴问道:“王大人,蓝大人,您二位刚才看见赛二爷屋子里挂的条幅了吗?”
蓝刚峰打趣他道:“我说老马啊,来的路上你一口一个婊子的,怎么现在改口叫赛二爷了?你倒变的快啊????????什么条幅,我没注意。”
马天虎长叹一声道:“这位赛老板手面够阔,气魄够大,男人都不见的比得上啊!王大人,您看见那个条幅了吗?”
王天纵也摇了摇头,刚才只顾琢磨袁世凯了,根本就没注意房间的陈设。
马天虎叹气道:“赛二爷屋子里挂的那个条幅,写的是‘国家是人人的国家,爱国是人人的本分’。”
王天纵和蓝刚峰都有些惊诧了,青楼里挂出这个东西,确实有些不搭调,这话说的也粗鄙不文,但是却直抒胸臆。这个赛金花啊,当真是个奇女子。
蓝刚峰也长叹一声道:“人家都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尤唱*??????赛二爷一个青楼女子,还知道忠君爱国,咱朝廷里的那些当道的兖兖诸公,除了唱唱高调,在朝堂里争权夺利之外,办过什么正经事儿?一群一品、二品的大员,王爷、贝勒,还不如个婊子有节『操』!”
王天纵一抖缰绳,把马的速度放快了一些,吸了两口晚上清凉的空气,心思却也清爽了许多。赛金花既然有这样的情怀,在青楼当个老鸨确实委屈了,她在德国、法国、俄国、奥匈帝国都交游广阔,在清末别说女人了,连总理衙门专门负责和洋人打交道的大臣们恐怕都没这个本事。她要是放在后世,没准就是个外交部长的材料。
王天纵对自己的两下子非常清楚,对未来的发展大势比较清楚,但是具体细节就没那么熟悉了,对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利益冲突清楚,但是对军事比较含糊。这次争夺新军统帅,看来光绪、慈禧、荣禄都是非常重视的,而且是想找出个真正懂军事的人才。王天纵现在最缺的就是对军事方面的才能。训练一支新式陆军,需要什么样的组织架构,需要什么样的武器配置,需要什么样的『操』练守则????????这样事情自己都是两眼一抹黑啊!
其实不仅仅是王天纵这样没带过兵的人两眼一抹黑,整个大清国就没有一个明白人,淮军的将领只熟悉旧时的『操』练,就连雄心勃勃一心要当新军统帅的德国人汉纳根,他也不行!袁世凯别看在朝鲜带过兵,他对于新军『操』练也是外行。汉纳根是要塞建设的顶尖专家,但不是练兵的行家里手,他的优势在于汉纳根家族在德国军界面子够大,从德国什么样的人才都能想办法挖过来。
王天纵突然灵光一闪,一拍脑袋,心里大骂自己糊涂。赛金花和瓦德西不是老相好吗?这些年来,德国为了扩大在远东的影响力,和英国人比着兜售最新的武器装备给大清。当年“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从德国伏尔铿造船厂出来的时候,德国人害怕英国半路上作梗,还曾经建议让德国海军的士兵护送两艘军舰到中国。李鸿章这些年来,也从德国订购了大批的先进武器。
德国陆军的训练在欧洲是最好的,德国的教官认真到刻板的地步,而且德国人职业『操』守也不错,如果能借着赛金花这条线联系上瓦德西,那一切的问题不都解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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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甜水胡同有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很大,但是清雅别致,斗拱飞檐,水磨的青砖光可鉴人,红漆大门上金灿灿的铜钉。
这里是蓝刚峰的爹,内务府协理大臣蓝泰送给王天纵的宅子,算是干爹给干儿子的见面礼。这栋房子原先是蓝泰养外宅用的,后来被大老婆知道了,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打上门来,把那个小狐狸精扫地出门。蓝泰尽管心里不爽,但是也不敢说什么。那个外宅可是扬州的地方官送的瘦马,地地道道的小脚汉女。虽然现在旗人官员收个汉女做妾,不算多大的事情,别说官员了,当年咸丰皇帝在圆明园里还养过几个汉女。但是蓝泰不是普通的官员,他是内务府的官,这就有些麻烦了,如果被御史给参了,不丢官也要被狠狠的申斥。
慈禧老佛爷是最讨厌官员私纳汉女的,据说是因为当年咸丰宠信那几个汉人女子,冷落过她。
蓝泰对王天纵这个干儿子还真是不错,不但送了房子,还送了仆役,丫鬟。王天纵每次看见这些人,心里都是凉飕飕的,这哪里是一群奴婢啊,分明是一张张吃饭的嘴啊!自己的那点俸禄加上养廉银子,够干什么的啊?
王天纵回到家里,莫小怜就泡上龙井茶,打来了热水,先是拧好了手巾把子给他擦脸,然后又端来了洗脚水。
王天纵急忙道:“这个还是我自己洗吧,跑了一天路,这个脚上的味道不好啊。”
莫小怜坚决的将他的脚按住,脱了靴子,又用自己粉嫩的手试试水温,才把王天纵的脚放进水里,轻声道:“爷在外面累了,回来烫烫脚,晚上睡的安稳些。”
王天纵见她撩起水给自己洗脚,还用小手将自己指甲缝里都洗的干干净净,心里有些不忍也有些感动,这丫头才十五岁啊!放在另外一个时空,恐怕还在父母怀里拱着撒娇呢!
莫小怜低声道:“奴婢听说?????????”
王天纵打断道:“以后再我面前不要自称什么奴婢,要说我,或者是自称小怜就可以了!”
莫小怜点头道:“奴婢明白,不,我明白了!我听说,听说那个盛大小姐挺漂亮的,又会洋文,爷什么时候讨她过门呢?”
正在喝茶的王天纵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旋即又恢复了长态,自己还是在二十一世纪养成的习惯啊!这个年头的女人,如果娘家没有势力、自己不是正房大『妇』、没有生养,只要三条中占了一条,就没有吃醋的能力。莫小怜现在不过是个卖身给自己的婢女,即使将来有一天被自己收房了,也不过是个小妾,哪里能干涉自己再讨老婆?她估计是怕盛巧儿难伺候,今后大『妇』不容,日子难挨罢了。
王天纵笑着道:“你想什么呢?我和盛巧儿只是朋友罢了。”
莫小怜疑『惑』的眨着眼睛问道:“爷,这男女之间还能做朋友?爷的说法倒是稀罕。”
王天纵心里无比的郁闷,这个年头,正常的男女之间连面都不能见,怎么可能有所谓后世的普通男女朋友?
莫小怜洗完了脚,拿着王麻子的指甲剪子给王天纵修剪着脚趾甲,用低如蚊呐的声音道:“爷,我要劝爷一句,爷要是看上哪个姑娘,就讨回家里来,甭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爷是有官身的人,去那些地方是干犯王法的,就算没被巡城御史拿了,说出去也耽误爷的前程。爷要是看中的女人,就拿银子替她赎了身,收到房里天天都能看见。”
尽管莫小怜的声音很低,但是王天纵却听的清清楚楚,自己都有些纳闷,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去了怡香院的呢?
莫小怜见王天纵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声道:“爷身上有洋人香水味,这个东西好人家的女孩是不擦的,除了买办家的夫人、小姐之外,只有堂子里的女人才用。北京城不比天津,这里没有做洋货生意的买办,只有八大胡同的女人才用这些。”
王天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今天赛金花一直和自己咬耳朵,两个人耳鬓厮磨之间,她的法兰西香水味粘到自己身上了。
莫小怜这个丫头的鼻子是够好使的,从这么点蛛丝马迹就发现自己去『妓』院了!这丫头不去当间谍真是亏了材料了!
王天纵淡然一笑道:“我是和别人谈点正经事,现在北京城就是这个风俗,谈事情都喜欢去堂子里听着小曲???????我也是没办法,不能免俗罢了。”
莫小怜给王天纵剪好了指甲,收拾完了杂物,又铺好了床褥,脸涨红的站在一旁。
王天纵有些奇怪了,她这是怎么了?表情那么古怪?转念一想,又看看外间的床铺,恍然大悟。外间的床铺是主子家给通房大丫头准备的,主子夜里要起夜或者是要喝水,通房大丫头就得赶紧起来伺候。
但是自己这个主子屋里没有正房大『妇』,一般情况下通房大丫头就得承担暖床的责任,说白了就是没名分的小妾,通常情况下,通房大丫头只有怀了孩子才能收房做妾,否则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没有。尽管原先两个人在两淮盐道府的时候,莫小怜就住在王天纵的外屋,但是那毕竟不是私人所在。而现在,这个房子可是正经的王天纵的府邸。
在自己的私宅,王天纵如果想要了她,那就属于天经地义的了!莫小怜心里虽然早就有这个思想准备,但是心里依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王天纵猜到她在想什么,或者说是怕什么,心里也觉得不忍。这个年头的男女之间是极为保守的,但是不包括主子和婢女之间,奴婢就是主子的财产,别说是主子想拉婢女上床了,就是杀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号称是始终不渝的情种,不也是*一上来,就把袭人按倒床上云雨了一番吗?
但是王天纵对莫小怜实在没有这种男女之间的*,尽管她还算漂亮,可自己没有萝莉控的『毛』病,对这种未成年提不起兴趣。王天纵每次看见莫小怜都有种犯罪感,总觉得自己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如果面前的女人换成开朗的盛巧儿或者是妖媚入骨的赛金花,没准自己会忍不住就下手了,可对莫小怜实在是没有那种欲望。
王天纵拉着莫小怜的手道:“小怜啊,我跟你说啊,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我屋子外面?????????”
莫小怜的脸更红的要滴血,头也埋到了胸口,用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道:“小怜明白爷的意思,小怜这条命本来就是爷的,爷想怎么样不必拘着。”
王天纵觉得更奇怪了,突然醒悟到,这丫头又想歪了!不习惯外屋住人,她是不是以为自己习惯被窝里多个女人?
王天纵急忙道:“你别往歪处想啊!我的意思是说,我喜欢一个人在屋子里睡觉,我这个人『毛』病大,睡觉时候磨牙、放屁、还打呼噜。我是说啊,这院子里那么多的房子,可以另外给你找一间的。”
莫小怜先是被逗的莞尔一笑,然后羞的脸可以烙饼,转念一想,脸『色』又变得煞白,喃喃道:“爷是嫌弃小怜吗?小怜求爷不要赶小怜走。”
王天纵笑着安慰道:“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一直是拿你当妹妹看的,今后啊,等你大上几岁,你看上了谁,哥哥替你说媒去,一定要让你嫁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莫小怜坚毅的摇了摇头,噗通跪到了地上,拉着王天纵的衣服下摆道:“爷,您要是不要小怜了,我这就剪了头发当尼姑去,小怜的哥哥临走的时候,再三交代我要好好的服侍爷????????小怜虽然曾经被卖到了青楼,可我的身子还是清清白白的,小怜也在爹爹的教诲下,多少读过几天的书,晓得贞『操』节烈是什么意思!爷要是不信,小怜今天就伺候了爷,如果小怜的身子不是干净的,爷要打要杀都凭着您!”
王天纵无比的郁闷,这丫头怎么脑子这么奇怪呢?不论自己说什么,她都能想邪乎了!这都是哪跟哪啊!
“小怜,你别误会,我是真的拿你当亲妹妹看????????你看啊,我呢,没有兄弟姐妹,孑身一人也孤单,就盼着能有个妹妹,让我照顾着,疼着宠着,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真的没把你赶出门的想法,更没有对你动过不良的居心,你要信我啊!”
王天纵一着急,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
莫小怜盯着王天纵的眼睛看了半天,终于相信他说的不是反话,也不是托辞,但是脸『色』依然黯淡,苦涩的道:“爷的好意,小怜心领了,小怜是犯官之女,险些沦落风尘辱没了家门,若不是爷好心收留了我,我现在怕是已经是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了!我的哥哥也是爷从鬼门关上救回来的,这份恩情就是结草衔环也报答不完!爷心疼我,可怜我是没爹没娘的,但是小怜要知道本分啊!不能贪的东西不贪,我娘曾经教诲过我,‘自己命里只有五升,活到老都不能求一斗’,小怜在盐道府上曾经和爷同住一屋,尽管爷洁身自爱是个君子,可外人谁会信呢?小怜若是再嫁他人,别人怎么待我姑且不论,人家会说爷不厚道,自己玩腻的女人拿来送人,岂不是坏了爷的名声?”
说罢,莫小怜站起身,走到外屋将床铺收拾好,呆呆的坐在床边闷声不响。
王天纵坐在椅子上真的有欲哭无泪的感觉,怎么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呢?这丫头还真的赖上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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