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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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颐和园仁寿宫

    李莲英小心翼翼的给慈禧梳头,他妹妹李大姐则在修剪着慈禧的指甲。

    李莲英一边用篦子篦头发,一边还啧啧称奇道:“老佛爷的头发肯定是王母娘娘给的,一根根啊都又黑又亮,奴才见过那么多的格格、福晋,就没一个有老佛爷这么好的头发的。”

    慈禧被逗的笑骂道:“你这个猴崽子就是嘴甜,懂得拣好听的说。”

    李大姐笑着道:“老佛爷,我哥哥说的是实话,您的头发就是好啊。”

    慈禧笑的更是开怀,李大姐修好了长达半尺的指甲,又将金镶珐琅彩的指甲套给罩了上去。

    荣禄和庆王奕劻坐在下首的乌木凳上,眼巴巴的等了小半个时辰,茶也喝了三泡,一直陪着笑脸看着,现在觉得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

    李莲英给慈禧梳完了头,盘成了旗人中最流行的大拉翅,又拿玉捻子给她按摩脸上的皮肤。

    慈禧眼睛半睁半闭的问道:“荣禄,那个编练新军的事情,有个眉目了吗?”

    荣禄苦笑着摇头道:“太后,这事儿难办啊!皇上的意思是起码练出三万人,可现在给日本人筹赔款的银子都还没个着落,这练新军哪里有钱啊?”

    慈禧嘴一撇不屑道:“翁同龢不是户部尚书吗?找他去啊!”

    荣禄听见这话,头摇的拨浪鼓一般,翁同龢的学问是不错的,章句小楷均有可观之处,只是对于经济之道就擀面杖吹火了。

    慈禧微闭着眼睛,像说梦话般道:“这个翁同龢弄钱的本事不济啊,要是阎敬明还在,怎么会让朝廷连练兵的银子都没有。”

    这话说完,荣禄和庆王更不敢接茬了。阎敬明号称是“救时宰相”,理财的功夫在清末无人出其右,可惜当年反对慈禧挪用海军的军费修颐和园,结果被罢了官。户部尚书的职务则赏给了力主挪军费修园子的翁同龢。

    慈禧看他们不吱声,笑着道:“这赔款的银子皇上怎么考虑的?”

    庆王忙起身答道:“回太后的话,咱大清岁入不过是八千万两,这一年的旗饷就用了二千多万,兵饷还有两千万,加上各地官员的俸禄、养廉银子,还有各项杂支,本来就已经是寅吃卯粮了,皇上和大臣们议了许久,也只有借洋债这一个办法了。”

    慈禧点了点头,大清的财政情况她比谁多清楚,现在这条船到处是窟窿,满处都是漏水的地方,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上了。

    荣禄也起身道:“太后,这新军编练势在必行,这借洋债可是要加了利息还的,而且借钱的时候已经是扣掉利钱了,今后要想还钱只有在地丁、盐厘上坐文章,可是这几年到处是水寒蝗灾,各地歉收严重,这自打道光年间,银子向淌水一样向外洋流。奴才是做过地方官的,民情多少还知道些。道光年间,一两银子能兑换八百文,官府就是扣些火耗,居中的钱庄子也赚些,百姓纳税一两也就一千三百文,现在一两银子已经兑换到了一千八百多文,普通百姓同样是完税一两,就要二千七百多文。老百姓手里只有铜钱,可是完税却要用银子,我朝虽然没有增加田税,可百姓的税负已经比当年涨了一倍还多????????现在要给日本人赔款,再加田税,怕是有刁民要趁机作『乱』了。”

    慈禧冷冷的哼了一声道:“有敢作『乱』的,格杀勿论,这种无父无君的逆贼就要斩尽杀绝。怎么,荣禄,你什么时候变的菩萨心肠了?”

    荣禄忙摇头道:“奴才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奴才是带过兵的,剿匪的时候杀人也多,可现在的兵不堪大用啊!奴才说句砍头的话吧,如果再加田税,这天下就成了火『药』桶,一旦有巨匪倡『乱』,怕是要出大『乱』子的!而现在的经制之军早就不堪用了,湘、淮各军也不成了,再不未雨绸缪编练新军,若到有事的时候,怕是要伤了国家的元气的。”

    慈禧仔细的想了想,她已经听明白荣禄的意思了。给日本人赔款,就要借洋债,借钱就得还高利贷,可大清又没钱。没钱就得搜刮民间,搜刮民间就很有可能造成民变,而军队又不堪用,旧军不能用就得编练新军。

    这些事情就是一环扣一环,当务之急就是要抓紧练出新军,万一再冒出个洪秀全,总得有人对付啊!

    慈禧笑着道:“荣禄,奕劻,你们都坐啊!这里又不是紫禁城,都甭拘束着了!仲华,我看你一直抓耳挠腮的,是不是烟瘾上来了?”

    荣禄谢恩后坐了下来,咧开嘴笑了笑。他当西安将军十多年,养成了抽旱烟的习惯,烟瘾奇大,一天能抽掉二两上好的漠河烟叶。今天在颐和园,先是耐着『性』子看慈禧梳头,这要说了会儿话,瘾头早就给吊起来了。

    慈禧冲李莲英摆摆手道:“去,把窗子挑开透透风,也让仲华抽上两口。”

    荣禄激动的想掉眼泪,皇帝、皇太后是不能轻易叫臣子的表字的,称呼“仲华”这比叫荣禄已经近了无数倍了,更别提还特许在仁寿殿里抽烟。大清朝历史上,就只有乾隆朝的大才子纪晓岚曾经在编《四库全书》做要紧的时候,被许可宫廷里抽烟的。

    荣禄磕头谢恩,但是死活不敢从靴筒里把烟袋锅子拿出来,庆王笑着道:“仲华啊,这是太后对你的恩宠啊!君有赐,臣不敢辞,这才是做臣子、奴才的本分,你要是不抽可就有欺君的罪过啊!”

    荣禄这才忙不迭的取出烟袋锅,从荷包里拿出金黄『色』的烟丝装上,李莲英亲自给点了火,屋子里顿时冒出一股烟草的香味。

    李莲英递过水烟袋,轻声问道:“老佛爷不抽一口?”

    慈禧点了点头,也抽上了水烟。

    荣禄不敢过于造次,抽了几口多少过过瘾就赶紧熄灭了,慈禧倒是抽了一袋子。

    过了一会儿,慈禧抽完水烟,看着庆王道:“你是管着总理衙门的,那里和洋人打交道多,这新军的『操』练之法肯定是要学洋人了,这将来买洋枪、洋炮自然也要在洋人那里订购,你倒是说说,这新军到底要学哪一国的洋人?”

    庆王虽然是总理大臣,但是看见洋人就头晕,抱定了主意,哪怕是和洋人谈一张手纸的事情,也要请旨办理,从不敢擅专,他对哪一国的军事强大,哪一国的洋枪洋炮质量好,压根就是个懵懂。

    慈禧看他吭哧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也晓得他那点本事,就转头问荣禄:“仲华,你是带过兵的,说说你的主张。”

    荣禄虽然带过多年的兵,可对洋人的事情比庆王也好不多少,只好老老实实的道:“回太后的话,这西洋各国各有优点,又各有不同,奴才也没个准主意。”

    慈禧苦笑道:“算了吧,也不难为你们了,这洋人的事情啊,还就李鸿章和恭亲王多少明白些。李鸿章眼下受了些处分,六爷呢,又年纪大了病多,今后的朝廷啊,就靠你们了!你们可得多留心啊,多跟李鸿章和六爷学点本事。好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咱还是说说眼眉前的事情吧,新军我看啊,是非练不可了,为了咱大清的江山永固,不练是个不成了!可是要多少人?筹集多少饷银?尤其是新军的统帅更是关紧,这个人选可不能打马虎眼,那些不着调的少拿来充数??????奕劻,我说的就是你!”

    慈禧本来是面带笑容,突然变了冷脸,吓的奕劻面无人『色』。

    “奕劻,你的能耐也就是寻常,我之所以提拔你重用你,看的就是你有忠心,你这个人的『毛』病啊,就是把钱看得太大,朝廷里多少人参你贪贿,都被我给挡了!可是这个新军统帅,那是关乎到咱大清的国运的,你举荐的那个叫什么胡燏芬的,他懂什么新军啊?他留过洋吗?他读过洋学堂吗?他带过兵吗?他打过仗吗?你推荐这样的人,将来的新军怕是比八旗、绿营烂的还快些!”

    奕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慈禧叹了一口气道:“起来吧,你是我亲自简拔的人,你虽然有『毛』病可大节还是好的,不像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和我耍心眼。那些人表面上是讨我的好,可心机深着呐!挪了海军的银子修颐和园,说是让我荣养,其实心里想什么我都清楚,只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不想搭理他罢了!李鸿章也上了折子,洋人的报纸也登了些,这场仗到底是为什么败的,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李鸿章的军舰没炮弹,船都老的快开不动了,怎么能打赢日本人?现在李鸿章一个人顶缸,他落了便宜还到处卖乖,上折子要杀李鸿章!我看,这种居心叵测的小人才真正该杀!”

    荣禄和庆王听的心惊胆战,慈禧虽然没点出名字,他们已经知道说的是翁同龢了。现在老翁在朝廷里几乎是说一不二,皇上对他言听计从,他手下还有一群嘴皮子笔杆子都凌厉无比的清流门生,朝廷上下几乎要唯他翁同龢的马首是瞻了。

    太后发的这场无名火,恐怕要把这个正春风得意的翁同龢烧成灰了,他的政治前途也就交代了。

    荣禄和庆王虽然有些惊惧,但是也暗暗开心,翁同龢眼看就就要倒霉,首席军纪大臣礼亲王世铎又不愿意管事儿,那么今后朝中怕是要轮到自己当家了。

    荣禄等慈禧发够了脾气,才低声道:“奴才倒是有个人选,此人曾经在战前给李鸿章和军机处都上过折子,对战局的判断极其准确。又曾经亲历过战事,而且通晓洋文,只是年轻了些。”

    慈禧点了点头道:“这新军啊,还是归于北洋统属,掌总的还是你荣禄,只要是真的有本事,还有忠心,那不妨就破格来用。终归他还在你荣禄手下当差,年轻孟浪些也不算什么大『毛』病,你给掌着舵就成了。关键的还是要有忠心,要懂得忠君爱国,我看啊,年轻人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像有些人,就盼着我早死,我死了,他才能挑唆着皇上胡来。”

    慈禧依然余怒未消,也难怪她生气。十年前,上海的《申报》挑出来了一个杨乃武和小白菜的案子,浙江籍的官员看到报纸以后,联名喊冤。慈禧御审了小白菜毕秀姑,算是沉冤得雪。但是浙江官员可就倒霉了,从巡抚到县令,一百多个官员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最轻的也是罢官夺爵。从那以后,慈禧就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而最近的报纸上,净是替李鸿章鸣冤的声音,不管是洋人报纸还是租界的华人报纸,异口同声的认为甲午之败是因为北洋水师的军费被挪用修颐和园,而始作俑者就是翁同龢和慈禧。

    慈禧现在提起翁同龢就火冒三丈,恨不得把这个老东西千刀万剐。

    可是庆王和荣禄却有了伴君如伴虎的感觉,当年翁同龢提出这个建议是时候,慈禧可是开心的不得了。有几个不知道死活的官员反对,统统给摘了顶子,还有几个言辞比较激烈的给下了刑部的大牢,其中有个江南道的御史还死在了大狱里。那会儿慈禧看翁同龢怎么看怎么顺眼,而现在转脸就喊打喊杀了。

    庆王连忙转移话题道:“奴才觉得老佛爷刚才说的很是有理,朝廷里的老臣心思是重了些,都是为儿孙的荣华富贵打算,奴才犯的就是这个『毛』病,这既然练新军,自然还是新人好些,新人新气象。”

    慈禧这才颜『色』微微缓和,喝了口茶道:“你知道自己的『毛』病就好,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有忠心也有自知之明,这就不会犯了大错,只要心眼长的正,其他都是小节????????对了,荣禄,你举荐的那个人叫什么,原先在什么地方当差?”

    “奴才举荐的是候补兵备道王嵩,他是北洋水师学堂毕业的,原先在致远舰上当差,虽然年纪才二十岁,却见识不凡。在黄海一战中,就是他喊出了‘撞沉吉野’的话,也算是替咱大清死过一回的人了,忠心还是够的,奴才原先担忧他过于年轻了,经过太后开导,才觉得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好处。”

    慈禧听了,沉『吟』了片刻,嘴里念叨着:“王嵩,王嵩?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啊!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小李子,你帮我想想。”

    李莲英笑着道:“老佛爷这些日子是过于劳神了,这王嵩啊,奴才还记得这个名字!前儿个,六王爷举荐的不就是这个人吗?”

    慈禧点了点头,突然笑出声来,弄的荣禄和庆王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一会儿发火一会儿开心到底是怎么了。

    李莲英也凑趣的跟着笑,然后对庆王和荣禄道:“王爷,荣中堂,这前个儿啊,恭亲王进园子也举荐了这个王嵩,还讲了个笑话给老佛爷听。”

    慈禧连连点头,笑的前仰后合道:“这个王嵩啊,改天叫进园子里让我见见,这小子还真有邪的???????曾国藩那算是顶尖的能臣了吧?李鸿章当年在天津,那威风大吧?可他俩都在天津卫栽了跟头,曾国藩是栽到洋教手上了,李鸿章是被混混弄的头疼了?????????可你们知道吗?那个王嵩,当时不过是个守备,把天津卫的混混整治的连夜往外地逃,混混中有信了洋教的,洋人神父来找麻烦,你们猜怎么着?那个王嵩啊,三言两语把洋人神父弄的没了脾气,夹着尾巴跑了,临走啊,你知道那个洋人神父说什么来着?”

    荣禄是见过王天纵的,只觉得这个年轻人长的不错,态度也不卑不亢,却不知道他还有这一番经历。天津卫的混混和西北的回回,那号称是大清国地面上最难对付的两伙人了,更别说还有令各级官府头大如斗的洋人神父。

    王天纵当时不过是北洋水师的守备而已,四品的武官,而且还是空的没正经执事。可就是这么一个身份,就把天津卫的混混给收拾了,还能摆平洋人神父,确实无法想象。

    庆王看慈禧高兴,忙凑趣的问道:“老佛爷,您这是讲古书呢?说一半留一半的,让奴才心里痒痒的慌,您感觉说说。”

    慈禧想想恭亲王来的时候,讲起王天纵的趣闻,就又忍俊不禁,笑的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了。李莲英和李大姐忙给她捶后背,『揉』胸口,过了半天才算缓了过来。

    “哎呀,这些日子都是烦心的事情,又是打仗又是议和的,我在园子里也不得安生。难得六爷过来讲个笑话。我跟你们说啊,那个洋鬼子神父被那个王嵩骂了个狗血淋头,不但不气恼,临走还说,要请王嵩吃饭??????????你们说说,这么贱骨头的洋鬼子你们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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