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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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天纵今天对袁世凯真是刮目相看了,自己打过他的耳光,他居然见面装出和自己头一次相见的样子,打千、拉手,既客气又不猥琐,好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发生过冲突,连一丝丝尴尬的表情都没有。

    赛金花摘下了帽子,一头青丝流*下来,男装包裹出来的英气却带着十二分的柔媚,仔细看来她不算很美,首先个子就不够高,眼睛也不算太大,更没有炫死人的小蛮腰大长腿。而且年龄已经二十二了,按照清末二八佳人的标准已经算不小了,但是她的一颦一笑都带着让人醉心的媚态,走路时的腰胯摆动暗合一种音乐般的节奏,那种极度阴柔的神情配上男装,更是有一种诡秘的诱『惑』。成熟女人的那种剪不断的风情。

    赛金花也发现了王天纵在打量自己,她是阅人无数的女子,基本上每个男人见到她要么是垂涎欲滴的龌龊像,要么是眼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道学模样,像王天纵这样大大方方的看自己还真的不多见。而且眼神里没有『淫』邪的感觉,只有欣赏和好奇,似乎他看得是一副名画或者是山水。

    赛金花风姿绰约的扭动着腰肢来到王天纵的面前,『露』出编贝般的皓齿,微笑道:“这位爷,您见过我?”

    王天纵笑道:“见是没有见过,不过久闻大名了。”

    赛金花压根就不信这话,自己来北京才没有几日,就连赛金花这个名字都是刚起的,怎么会有人久闻?

    赛金花笑道:“这位爷是消遣奴婢呢?还是恭维?若说是特意来消遣我的,却不见大爷有戏肆之意,若是恭维我,无事鲜殷勤,那必是存了不良的心思,可奴婢却没看出大爷对我有轻薄的企图,恕奴婢眼拙,真的看不出大爷这话是何意?”

    厉害啊,这双眼睛几乎能看到别人心底里去,怪不得在晚清和民国的时候,赛金花执青楼之牛耳,连能和她比肩的人都没有,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王天纵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笑着道:“赛二爷好眼力,实不相瞒,王某今天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传说中的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赛二爷当年在德国和法国宫廷中,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德国皇帝、皇后,俄国沙皇、皇后,都曾经设晚宴、舞会招待您,那个时候,德国、俄国的贵族想见你一面,怕是都要等上个年而半载,我今天初次来怡香院,就能得见赛二爷的尊荣,真是三生有幸啊!”

    这话一出,不但赛金花楞了,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傻了,他们都知道赛金花曾经是状元鸿钧的妾室,也知道她曾经出过洋,却并不晓得她在外国有那么大的名声。

    赛金花听的先是欣喜,再就是心酸,当年在国外,自己是俄国、德国皇室的座上宾,现在却重新沦落风尘,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户尝,当年再风光现在也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罢了。

    蓝刚峰过了半天,才回过味来,端起一杯酒递给赛金花道:“赛二爷,今天要不是我哥哥说起,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沈五娘也怔了半天,她原先以为赛金花不过是靠曾经当过状元的小妾才名声大噪的,现在方才明白,人家是墙里开花墙外香,在外国的名声恐怕比慈禧太后都小不多少。

    赛金花接过蓝刚峰的酒,一饮而尽,长叹一声然后苦笑道:“哎??????这位爷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往事如我如浮云,都是些过眼云烟,没什么意思。”

    这一声叹里包含着多少的苦涩与无奈,个中滋味,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真正了解。

    但是这种忧郁的神情只是一刹那,赛金花的脸说变就变,立刻就转悲为喜,给王天纵、蓝刚峰、马天虎、袁世凯都斟了杯酒道:“这几位爷是头次来却让我一见如故,袁爷更是我沈家妹子的相好,今天能见到几位英雄豪杰,我这个怡香院真是蓬荜生辉了,来,我敬各位爷,先干为敬了。”

    赛金花轻启檀口,杯到酒干,其他人也都一扬脖子喝了下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赛金花白皙如羊脂玉的脸也有些『潮』红,眼波中媚丝如钩,凑到王天纵身边,时而窃窃私语,时而讲着西洋的趣闻又哈哈大笑,显得亲热无比,让蓝刚峰羡慕不已。袁世凯则不时的在沈五娘耳边叮咛几句,对酒桌上说的话充耳不闻。

    俩人相遇甚欢,外人不明白的还真以为是老想好呢,可是只要是常泡风月场的哪个不晓得,这不过是欢场女子拿捏客人的本事罢了,若无这点手段,又有哪个冤大头肯大把使银子?王天纵在后世陪客户、领导见过无数狐狸精,对女人的媚术还是抵抗力颇强的。尽管他一直和赛金花调笑,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旁边的袁世凯。

    赛金花附耳道:“大爷,您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王天纵微笑着轻声道:“那您说我意在什么地方?”

    赛金花朝袁世凯努了努嘴道:“您想的怕不是风月之事,而是拨弄风雨的大事儿,我看袁爷也一直偷眼打量您呢!”

    王天纵不得不佩服赛金花的眼力了,连自己都没瞧出袁世凯在看自己,赛金花却早已心知肚明了。

    这个袁世凯对新军统帅的位置虎视眈眈,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一根骨头,却有无数条的狗,哪个人都是自己的对手,而最强劲的就是这个袁世凯。让自己怎么能不对他忌惮三分?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赛金花不过只是个青楼女子罢了,都眼力过人,似乎能看透别人的五脏六腑,何况袁世凯呢?

    此人一生可以用传奇来形容,一只孤军在朝鲜以弱胜强打败了日本人,以雷霆手段控制了朝鲜王室,后来又从天津小站练新军起家,戊戌变法的时候,审时度势看出光绪、康有为不能成事,靠出卖了维新党成为慈禧的宠臣,八国联军进京之时,武卫军的五支部队,只有他的一支得以保全,从此一飞冲天。等到慈禧死了的时候,清廷尽管满洲王公想杀他,却始终无法动他分毫,武昌起义的时候,他一方面打败了革命党,又威『逼』清廷逊位,真正的一个窃国大盗。

    这样的一个人物,如果能轻易被自己打击的一蹶不振,那简直是见了鬼了。这个袁世凯别的本事自己没见到,沈五娘可是头牌的花魁,居然愿意倒贴他,哭着喊着连名分都不要非得跟着这个袁某人,这家伙连女人缘都相当的好,可见绝对不可小觑。

    这样的人物,要么彻底灭了他一了百了,要么就拉拢过来为自己所用,灭袁世凯,王天纵暂时没能力,况且连这样的人不能容,那自己如何能成为一代风云人物?自己比这个时代的人都强的一点,就是了解历史大势的发展趋势,而且不论袁世凯的潜力有多大,现在不过是个丧家犬而已,正是收拢过来,为今后所用的好时机。

    想通了这些,王天纵微笑着端起一杯酒递给袁世凯,拱手一礼道:“兄弟久闻袁兄大才,可惜缘吝一见,今天见到老兄这样的豪迈,心里钦羡不已,我就借花献佛,借赛二爷的一杯美酒和怡香院这块宝地,敬袁兄一杯。”

    袁世凯也不客气,接过来一口喝干,然后倒了杯酒回敬过来。

    “王兄谬赞了,袁世凯不过是一个六品的同知,现在又没了差事,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犬罢了,寓居在赛二爷的怡香院,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废物,王兄在黄海一战中,炮击日本旗舰,又高呼‘撞沉吉野’,已经是朝野的佳话了,这次陪李中堂日本议会,以身为中堂挡了刺客的枪子,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王兄是咱大清头一号的英雄好汉?和王兄比起来,世凯汗颜无地啊!”

    王天纵心里一惊,袁世凯挨了自己一个耳光,居然就把自己的底给『摸』清了,此人真是用心良苦啊!

    赛金花见两人惺惺相惜,笑着道:“二位都是盖世的英雄,咱大清朝的英雄啊,唯袁爷和王爷二人而已。”

    王天纵和袁世凯听完哈哈大笑,齐声道不敢。

    正在大家喝的兴起的时候,沈五娘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赛金花大惊,连忙往上拽。

    沈五娘死活不起来,跪在地上道:“姐姐,五娘求您一件事儿,我这些年还存了些银子,您说个数字,我保证不二价,求姐姐允诺五娘赎身。”

    赛金花笑着道:“就这么个事儿啊?按说五娘你是头牌,怎么着赎身的银子也得个万而八千的????????”

    沈五娘面『色』如土,喃喃道:“姐姐,我只有三千两银子,加上我的头面首饰,也只有五千,求姐姐发发慈悲。”

    赛金花一把将她拽了起来,笑着道:“妹妹啊,这慈悲不是在这个地方发,赎身的价码我不说,你也该大致清楚,咱亲是亲,钱财上还得分明啊!”

    袁世凯的脸『色』也阴一阵晴一阵,他手里的那点银子早就在谋差事的时候花尽了,但是效用全无。这也不能怪别人,只怪他自己弄巧成拙。原本他是打算劝李鸿章放弃协办大学士的职务,让翁同龢补这个缺。在清季,大学士是有定额的,如果没有死了或者是致仕的,出了缺位别人才能补。在大清朝,甭管你是军机大臣还是王爷,没有大学士的头衔,就不能算是宰相,别人叫一声中堂都有些讽刺的意味,翁同龢眼馋这个大学士已经不止一日了。

    袁世凯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但是被王天纵叫破了他的心思,李鸿章把他从贤良寺给骂了出去,翁同龢听说这件事儿以后,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外人都以为是翁同龢指使袁世凯去骗李鸿章的。袁世凯的马屁算是拍到马腿上了。

    翁同龢发誓不见这个袁世凯,现在他又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朝廷里的大佬们谁肯得罪他啊?所以袁世凯送银子,别人也收,但是没一个人真正给他出力办事的。

    王天纵见袁世凯脸『色』难看,沈五娘哭哭啼啼,心中一动,这不就是收拢袁世凯最好的机会吗?《水浒》里的宋江,黑矮子一个,屁本事没有,可江湖上的人见面就纳头便拜,口称“公明哥哥”,他靠的是什么?还不是靠手面阔气,见人就发银子吗?自古财帛动人心,人家拜的不是宋江,而是银子!自己虽然没什么银子,但是李鸿章有啊,自己现在算是他的心腹嫡系了,向他借个几万两银子还是非常轻松的。

    花个一万两银子收了袁世凯,也算是很划得来了!不管在什么年头,最贵的都是人才!

    王天纵突然放声大笑,把袁世凯等人都笑糊涂了。

    王天纵笑完以后,对赛金花道:“赛二爷,您看这样成不成,您说个准数,我替这位沈姑娘赎身。”

    沈五娘吓的面无人『色』,躲到袁世凯的怀中,瑟瑟发抖。蓝刚峰则从桌子下面拽王天纵的衣襟。

    王天纵明白他们是误会了,笑着解释道:“赛二爷,袁爷是盖世英雄,五娘是花中魁首,这正是美人配英雄的千古佳话,王某不才,愿从中玉成此事,也算是积阴德了,我替五娘赎身,送给袁兄。”

    这话一出口,沈五娘感激的眼泪扑簌簌直流,袁世凯嘴唇张了又闭,半天说不出话。蓝刚峰则朝马天虎挤挤眼睛,暗地挑了一下大拇指,这个干哥哥办事儿就是漂亮,用老北京话说,那叫有面儿!

    过了片刻,赛金花哈哈一笑,用春葱般的玉指点了点王天纵的额头道:“你真是我的冤家!”

    王天纵差点被她眼睛里放的电,给电晕过去!这个妖精!

    赛金花拉着沈五娘的手笑着道:“我明白的告诉各位爷,五娘是我妹子,这赎身的事儿啊,你们想都甭想。”

    蓝刚峰一听这话,当时就恼了,啪的一掌拍在桌上,厉喝道:“赛老板,我哥哥是给你面子,你可别不识抬举,这青楼女子从良,历来官府都不禁,又不是白抢你的,咱是拿雪花银子赎人,你的意思我明白,你这是要是想拿搪,坐地起价,告诉你,蓝二爷不是那种头一回进窑子的‘瘟生’,收起你那套吧!亏得爷还以为你是个见过世面开眼的,原来也是见钱眼才开???????告诉你,这人爷今天是肯定要带走了,明天去爷府上取一万两银票,别说爷欺负你!”

    蓝刚峰机关枪一般说了一大通,就差指着鼻子骂街了。

    赛金花冷笑一下,转身就出了屋子,把所有人都晾了起来,弄的大家面面相觑。

    蓝刚峰指着沈五娘和袁世凯道:“袁爷,咱哥们是初次相见,但是我信我哥哥,他觉得是豪杰的人拿肯定错不了,你们大大方方的走,谁敢拦着,爷爷今天就拆了这个王八窝!文打官司武打架,蓝爷一身承担。”

    王天纵也觉得挺失望,这个赛金花看起来有型有款,实际上也不过是俗不可耐的老鸨子罢了。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姐儿爱俏,老鸨爱钞!今天算是见了沈五娘这种有情有义又不爱俏的婊子,袁世凯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也算不上是英俊,但是沈五娘就是什么都不图非要跟着他,自己也算是开了眼了。还指望赛金花也是女中巾帼,那也实在是过于高看她了。

    蓝刚峰发了旗人大爷脾气,拽着袁世凯和沈五娘就要走,沈五娘有些犹豫,袁世凯则苦笑着摇头。

    王天纵也觉得这样一走了之不妥,自己正在千方百计的谋求新军统帅的职务,如果传出自己在『妓』院抢人的丑闻,那就太划不着了。

    几个人拉拉扯扯,大金牙急的跺脚,可又不敢拦,他现在看着蓝刚峰的眼神就能吓的哆嗦。上次为了一个刚刚买来的女孩子莫小怜,自己就挨了打,捂着脸去告诉了大学士徐桐的儿子户部侍郎徐承煜,可是徐承煜听完又把他打了一顿。徐家父子连上门要人的胆子都没有。后来大金牙一打听,原来蓝刚峰是内务府协办大臣的儿子,他那帮昆明湖水师学堂的同学,更是家世吓人。其中有一个公爷,就是徐承煜的主子。徐家是人家的包衣奴才,吓死他也不敢去轻撸虎须。

    过了片刻,赛金花笑盈盈的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沈五娘和袁世凯眼睛放光,那就是她的卖身契。

    赛金花俏眼斜翻,看着蓝刚峰道:“蓝爷,我赛金花虽然是个女人,但是有男人的『性』子,所以外面的人叫我一声赛二爷,说一句是一句,一个唾沫一个钉,我说了不许给五娘赎身就是不许。”

    蓝刚峰刚要发作,王天纵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赛金花把卖身契展开,凑到了烛火上,顷刻间就化成了灰烬。

    这下所有的人是真的傻了,搞不懂她到底要干什么。

    赛金花笑道:“我刚才说了,五娘是我妹子,五娘要嫁人,当姐姐的没什么作贺礼的,就拿这卖身契当嫁妆。袁爷,我妹子交给你了,她可是什么都不图你的,今后要是亏待了她,我这个姐姐是不依的!”

    王天纵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大叫道:“好!二爷巾帼不让须眉,好样的!”

    屋子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蓝刚峰、马天虎的巴掌都拍红了,沈五娘投进袁世凯的怀中,心里五味杂陈,哭的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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